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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秋江远 4


    阳光明亮,江风凉洌。


    纪天星怔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江晏站了起来,高大的影子笼罩了自己。


    “……那个位置……太阳有点儿晃眼睛。”江晏的声音微微发哑,他垂眸看向纪天星,却没有再伸手了:“还疼么?”


    背着光,他的眼睛就显得太深太黑,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


    周围不知何时消失的人声再度灌过来,但那种恍惚感却仍然没能消失。


    “……不疼了。”纪天星喃喃道。


    “那就好。”江晏移开了目光,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我们把东西分分吧,我得回去了。”


    “哦。”纪天星仍然在发呆。


    分完东西,江晏在路边打了个车便离开了,说是晚上还得和金宝珍出去吃饭。


    送走了江晏,纪天星一路上都在神游天外。


    直到回到家中,那种混沌与茫然感才渐渐淡去。屋子里静悄悄的,如意在笼子里安静的理毛。纪天星像平日一样洗了手,换好衣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西晒的阳光照得屋子亮堂堂的,花影落在暖黄的地板上。


    纪天星拉过毛绒软毯抱在怀里,迟滞的思绪渐渐重新流动起来。


    他想啊想。想他们上一次离得那么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也没有很久。想今天的太阳真好,风也凉得舒服,可惜没能在那里多坐一会儿。想水面上的鸥鸟轻盈可爱,想袋子里的点心和熟食香得诱人,想江晏捧着他的脸时,那湿漉漉却宽大温柔的手……


    想江晏的眼睛。


    那么深,那么黑,里头却有自己的倒影……


    热气轰然窜上了纪天星的脸。


    他蜷缩起来,在沙发上狠狠打了几个滚儿,把脸深深地闷进了毛毯里。好一会儿,那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纪天星抬起头,趴在手臂上看向窗台。江晏的小仙人球坐在太阳最好的地方,花盆换了两次,已经从弹力球长成了小皮球。


    纪天星歪歪头,滚烫的面颊贴在手背上,笑了。


    这些年许多始终想不明白的事忽然一下子全都有了答案。


    纪天星实在太快乐了,快乐得简直想在沙发上抱着毯子蹦一蹦。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笨的人,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他喜欢江晏。这事儿清楚明白得就跟太阳底下的江水似的。


    并且江晏肯定也是喜欢自己的。根本不需要理由,纪天星就是知道。


    总之一切全都讲得通了!


    心在胸膛里咚咚跳着,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到江晏跟前去,把这件事大声说出来。


    一念及此,纪天星又懊恼起来,觉得自己在江边时实在是反应太迟钝了。那会儿就应该说的,不仅要说,还要像小时候那样用力抱住江晏,和他脸贴着脸……


    他甚至可以直接亲江晏一下的呀!


    诶?


    纪天星忽然愣住了。


    他当时……好像真的就想那么做来着。


    他想亲江晏一下。


    可是……


    江晏躲开了。


    无边的快乐中间,好像突然出现了一块小小的水渍。


    纪天星慢慢坐了起来。


    江晏躲开了。他干嘛要躲呢……对,江晏现在不喜欢和自己像小时候那样有太亲密的肢体接触了,周围有人,他不好意思……


    但是……万一那不是不好意思呢。万一……那是不喜欢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立刻被纪天星否定了。他理直气壮地想:怎么会不喜欢?凭什么不喜欢?不喜欢我,他能喜欢谁去!而且我还这么好看……从小到大,男生女生加在一块儿,没见过有谁比我更好看了……


    男生和……女生……


    一大团凉水在心上倏然洇开。


    纪天星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一般来说,男生都是会去喜欢女生的吧。他有些忧虑地想。如果是这样,江晏……也是会去喜欢女生的吧。


    那些原本很笃定的念头,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纪天星思索了一会儿,自顾自地摇摇头。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又没有用,直接去问就好了呀。


    他跳起来,跑到电话跟前,拿起听筒时,又犹豫了,想了想,最终把听筒放了回去。


    这种事,总还是要认认真真地当面讲才好。


    纪天星又慢慢回到了沙发上发呆。


    屋子里太静了,他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然后他想到了更多的事,想了很久很久。


    地板上的光不知不觉变成了橘红色,晚霞落在了他脸上。如意轻柔地在笼子里鸣叫。


    纪天星最终还是笑了。


    喜欢就是喜欢。不能自己骗自己,那就太委屈了。管他天上下刀子还是地上冒浆子,总要说出来,才不后悔。


    他骄傲地坐直了,开始从大大的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所有的吃食买的时候都是新出锅的,堆在一起,到了现在也没有凉掉。钱基本都是江晏付的,但分东西时除了月饼,差不多所有东西都是一分为二的。月饼他特意给纪天星留了一大一小两盒,里头大部分都是何玉秋爱吃的紫苏馅儿和纪天星喜欢的奶皮子馅儿。


    江晏永远都是这么细心。纪天星满意地掏出一块温热的奶皮子月饼叼在嘴里,给如意喂了几颗麻子,然后摩拳擦掌地进了厨房。姥姥今天回来,可以有丰盛的晚餐吃了。


    晚霞在窗玻璃上渐渐变浓变暗,人的影子却一点点清晰起来。


    江晏看着车窗里的自己——平静,缄默,和往日一样。夜幕在玻璃之中,他也一样。


    他和金宝珍刚从一场寿宴上回来。寿星是金宝珍某个朋友的父亲,一位江晏全然不认识的长辈。


    寿宴去的人不少,其中有那么三四个和江晏年纪相仿,但略大几岁的年轻男生。据说都是主人家朋友的孩子。


    而那位太太是有一个今年刚上大学的女儿的。


    所以事情就挺明显了。


    江晏看得明白,金宝珍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现在生意还不太行了,那么她也就只是个小有钱财的普通人。那位太太的丈夫却是某个区的某位副局长,女儿将来也是要做公务员的。


    交际场上,金宝珍当然很普通,但江晏在这个年纪的小辈里还算是拿得出手——不错的大学,不错的样貌,挑不出毛病的性情。


    “……对方家里也不指望女儿什么,但家里有背景,日子不会差,将来会很安稳。”金宝珍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你不管是进体制还是做生意,都能借到光……也不是就让你非得怎样怎样,你俩年纪差不多,当个朋友先处着嘛……江晏,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是什么金疙瘩么?”江晏终于开了口:“人家非得看上我?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想太多了。”


    金宝珍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是你没看上人家姑娘吧?”


    江晏冷淡道:“人家什么家庭,咱们什么家庭。高攀不起的,算了吧。”


    “我说人家小姑娘没得罪你吧?”金宝珍不高兴了:“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实话实说罢了。”江晏道:“人家未必瞧得上我。你没看到她老公多冷淡?都是场面上混出来的,你在想什么,人家心里门儿清。”


    “这有什么的。”金宝珍毫不在意:“这点儿脸色你都受不起,以后能干什么事?有枣没枣先打它三杆子,又不吃亏。再说了,他冷他的,我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虹姨她哥接了老爹的班,现在是他们那个部门里的一把手……他当初也是靠了人家老爹的帮衬才有今天……”


    啊。江晏懂了,甚至有点儿发笑。原来也是一位靠老婆娘家起来的,难怪看着更年轻的男孩子们面色不善。


    金宝珍提醒道:“你可别念书念傻了,人太清高不好混的,做人做事,还是实际一点儿。”


    江晏淡淡道:“你那么实际,当初怎么嫁我爸?”


    “他那会儿条件不差呀,卷烟厂的嘛。”金宝珍说:“也是好单位呢。”


    “当初不是有什么铁路局的小干部追你,比卷烟厂的工人可强多了……”


    “哦呦你不知道,那个实在长得太困难了……”金宝珍一脸不堪回首:“你姥姥说了,跟他过日子炒菜都不用买油,锅铲直接上他脸上刮两下就得了……我跟他出去了六趟,实在不敢去第七躺了……一想到这辈子都要天天对着这么个人,差点儿找根绳儿勒死自个儿……”


    江晏一挑眉毛:“你都知道挑个顺眼的,到了我就这么随便?”


    金宝珍啧了一声:“哪儿随便了?人家小姑娘长得也挺好的。这你都看不上,难道想娶天仙不成?好处都成你的了,你咋那么贪呢?再说了,过日子不能光看长相……”


    “嗯,不能光看长相。然后你嫁我爸。”江晏懒懒道。


    “我说你又开始跟我晒脸了是吧?”


    江晏不吱声了。


    金宝珍仿佛拿他有点儿没辙:“你是年纪小,还不明白找对象的重要性……这是一辈子的事儿……”


    “没那么长远。”江晏无动于衷:“反正随时都能离。”


    金宝珍梗了一下:“那起码每次都得找个好的吧……反正你就先接触着,也不是非搁这一棵树上吊死了,那还有别的姑娘呢,慢慢找机会都去见见……”


    金宝珍按下车窗刷卡,车子驶进小区,在车位上停了下来。他们回来得太晚了,四周的楼上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路灯也已经关掉了大半,整个小区显得有几分黑洞洞的。


    江晏目不斜视地看向黑暗,语气平淡随意:“妈,说真的,你最好别对我结婚这个事儿抱太大希望。”


    金宝珍的皱眉:“什么玩意儿?人哪有不结婚的?”


    “结了也得离嘛。”江晏漫不经心地笑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那是两回事儿……”


    “而且。”江晏的笑容更大了一点儿,他看向金宝珍:“世上的女孩子那么多,我只能在她们中间挑一个。那多没意思啊。”


    金宝珍咂摸了一下他的话,顿时提高了声音:“你说什么鬼话呢?你不想娶一个,难道想娶一百个么?”


    江晏不置可否,直接下了车。


    所以我直接定了个男孩子。他想。这才是他没说完的话。


    上楼的一路上金宝珍都在骂他,说他有两个破钱烧迷糊了,说要是哪天知道他在外头胡搞要大耳刮子抽他,说老金家丢不起这个人……


    江晏就笑笑,说话赶话而已,你当个玩笑听听算了,怎么还能当真呢?


    金宝珍说世上哪有什么玩笑,我看你就是皮痒了欠抽。


    江晏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我错了还不成么,可不敢累着你啊。唉,可能今天的酒确实不该喝。


    酒局上他确实是喝了些酒的,所以这话也可以算作是醉话——毕竟听着确实不怎么清醒。金宝珍冷笑一声,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夜阑人静,金宝珍简单收拾了一番就睡下了。


    江晏却没睡。


    黑暗里,白日里未竟的事以另一种更下流野蛮的形式被他完成了。


    呼吸逐渐平复,心跳却轰鸣依旧。见不得人的秽念随着汗水渐渐消失了,某些更深沉也更清凉的东西从心底亮晶晶地透了上来。


    江晏起身打开窗子,点了一支烟。


    战栗的狂喜与强自维持的克制乃至于奔涌难抑的渴望在此刻都已经归于平静。一切的记忆再度复现,现在他可以在心里更冷静,更细致地琢磨它了。


    这些年他始终把那些念头死死压在心底。没想到它被彻底地翻起来只需要一阵清风。


    江晏一直觉得自己没抱什么希望,但也承认自己确实从未死心。然而当妄念成真,当空落下,他的第一反应却是退避。


    他望着自己手心里已经结痂的指甲印,不得不承认,他没准备好。至少在那一刻,他是没有能力接住它的。


    星星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看那样子,恐怕是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我是知道的。江晏放下手,在一声一声敲击耳膜的心跳里冷静地想。


    越是知道,就越是要清醒,越是……不能出错。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又把它慢慢吐了出去。


    慢慢来。江晏在夜风里告诫自己。不要急,不要贪。


    能成是天赐……成不了,他们也必须还是彼此最重要的朋友。


    他摁灭了烟。


    第62章 秋江远 5


    纪天星的中秋节过得祥和又宁静。恰逢天气转凉,马上要入冬,阳台上的花要修剪后收进屋子里。姥姥便把各色的花儿都剪了,拿来插瓶,同月饼甜糕和其他好些样水果一起放在茶几上,又把姥爷从前画的江月图翻出来挂上,点了清香供月亮。


    晚餐分量不大,但很丰盛,林林总总凑了八个菜出来,其中还有纪天星买的两只满黄的梭子蟹。秋天的活蟹最是鲜甜肥美,虽然下锅时总是不忍心,但想想一年也就吃这么一次,又从珍惜里生出了幸福来。


    晚饭吃过了,纪天星就和姥姥一起看电视晚会,顺便拿小灵通给朋友回祝福短信。江晏像往年一样打了电话来问候何玉秋,纪天星心里甜滋滋的。想和他多说一会儿话,又怕说多了自己在电话里就漏了嘴。不过他的纠结有点儿多余了,因为很快电话那边就换成了叶淑贤,两个老太太热情洋溢的聊了半天的鸡毛蒜皮。叶淑贤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有大人吆喝打牌喝酒和逗小孩子的笑声。


    江晏每到逢年过节总是挺忙的,今年也回金泉去姥姥家过节了。那边想想也知道是一大家子人。


    何玉秋打电话时挺高兴的,放下电话后却轻轻叹了口气。


    纪天星知道她在想谁,于是快乐好像也跟着淡去了一些。


    晚会看到一半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又响了。何玉秋终究是等来了纪妙菲的声音。


    纪天星没说什么,只是披上外套,拿起一块儿紫苏月饼,到阳台上看月亮去了。


    安乐里家家户户的灯火都明亮,从阳台上能看到远处慈云寺的塔尖,钟声隐隐的,顺着清寒的夜风飘了过来。


    纪天星吃完了月饼,拍拍手,默不作声地翻动起了阳台上晾晒的萝卜条。青萝卜切了条晒干,冬天泡发了拌上酱油和辣油,又艮又脆,配粥吃很舒服。家里每年都要晒一些。


    不光是萝卜,还有白菜和大葱,更早前还有豆角茄子小黄瓜和辣椒。每年从进了八月到落雪之前,家里的阳台上总是摆满了晾晒的秋菜。今年该晒的菜都已经晒完了,萝卜是最后一批了。


    看见那些秋菜,纪天星不免就又想起江晏来。小时候两家住得近,江晏来纪天星家里来得很勤,这几年虽然不怎么在这边住,但秋天时也还是会过来,每次都能赶上囤菜囤煤之类的,没少出力气。


    从前纪天星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小贺子没去外地念大学之前,他们几个要好的小伙伴偶尔也会去帮郑家干活儿。


    可如今有些事想明白了,再回头看看,立刻察觉了其中的不同。江晏去郑家可没有这么勤,也从没上赶着帮人家买煤劈绊子的。那都是许多发小们一起过去搭手帮忙的。但他每次来纪天星家里都是自己一个人。


    纪天星一边无不困惑地想着,自己以前怎么都没意识到,一边又忍不住笑了。他望向天上的月亮,觉得心里重新安宁快乐起来。


    阳台门吱呀一声开了,何玉秋唤他:“怎么又跑外面去了,当心冻着。”


    “翻翻萝卜干儿。”纪天星回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进了屋:“再晒两天就差不多了。”


    祖孙两个都没提别的。


    电视里的女歌手唱着甜美的歌儿。纪天星靠在姥姥肩头,目光远远地望向窗外:“今年的月亮也挺圆挺亮的呢。”


    “是啊。”何玉秋感慨道:“岁岁年年的,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她握着纪天星的手,轻轻抚摸着:“比姥姥的手大了。”


    纪天星回过头来,反手轻轻握住了何玉秋粗糙的手。仔细看去,他其实和姥姥有着十分相似的手型,都是手指纤长,指尖如笋。只是姥姥因为常年劳作,手上的皮肤十分灰暗粗糙,骨节也有些突出了。可即便是这样,仍能看出那双手是好看的。


    纪天星心里有些酸。他往何玉秋颈窝里蹭了蹭,小声道:”姥姥,天气马上就冷了,咱把包子铺的活儿辞了吧。”


    何玉秋抚摸他的手停了下来。


    “辞了吧,好不好?”纪天星声音软软的,拿脑袋轻轻顶她:“冬天下雪,路不好走的。我现在周末才能回家,一想到你出门上班,老是会担心,咱们这儿也不给安个路灯,冬天地上又滑……姥姥你看,我奖学金拿的不少,学费和生活费都不用犯愁。空闲的时候在外头做做兼职,足够咱们两个生活了,还能攒下一些……再说你也有退休金呀……”


    “……闲着也是闲着嘛。”何玉秋拍了拍他:“人闲着什么都不做,整天窝在大院儿里,也怪没意思的……”


    “那你就别窝在大院儿里啊。”纪天星立刻道:“江畔那么多吹拉弹唱的,你也去嘛,你比那帮老太太唱得好多了……我听江晏说水塔艺校那边开老年大学了,到时候我去给你报名,你去那边玩儿呗。也不贵,什么课程都有,听说可有意思呢……”


    何玉秋笑了:“姥姥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天天想着玩儿的。星星好好念书就行了,别总瞎惦记。姥姥还年轻呢,现在多攒点儿家底儿,将来你的负担也小一点儿……趁着年轻,还能多帮衬你们……”


    她忽然沉默下去。


    纪天星也不吭声了。他听到了,姥姥说的是“你们”。


    纪妙菲是不是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他无不恼怒地想。她不在他的生活里,他压根儿不想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但是姥姥总是为她牵肠挂肚。这种感觉很坏,好像姥姥成了纪妙菲手里的人质。


    恼火一点点变成了担忧和难过,纪天星用更小的声音,很没底气道:“她嫁了大款的,不用我们帮衬。”


    何玉秋似乎有点惊讶纪天星会主动开口。她摸了摸他的脑袋,神色温柔下去,又有一点儿伤感:“不是人人都有那个福气,能靠得上另一个人的。星星啊,姥姥和你说,将来你娶媳妇儿,别管什么好看赖看,有钱没钱,千万记得要先看对方的脾气秉性。不光要看她怎么对你,更要看她怎么对父母亲朋,怎么对熟人生人……”


    “这个我知道的。”纪天星乖乖道:“你说过好多次啦。”他忽然觉得有一点儿心虚,姥姥要是知道自己喜欢江晏,会说什么呢?会不会觉得自己和纪妙菲一样让人伤心呢?但是江晏的脾气秉性是很好的。虽说有时候对外人冷淡了些,但做人做事都是没话说的。那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姥姥从前也说过,以后谁和江晏结婚,日子都能过得不错。


    想到这里,纪天星又觉得心里有了安慰,一下子踏实了许多。他依偎在姥姥肩上,尽可能把自己蜷缩得很小,就像小时候那样。


    何玉秋并没有看到他的神情,只是望了一眼窗外的月亮,轻叹一声,搂住了他。


    中秋节过了,小长假却才开始。冬天来临前,安乐里的人家总有许多事情要忙。


    小时候纪天星只能帮姥姥打打下手,但他现在长大了,可以承担更多的事了。


    晒好的大白菜腌了满满一大缸,还有咸鸡蛋咸鸭蛋,雪里蕻和芥菜疙瘩。糖蒜和蒜茄子是上个月就腌好了的,只是还没吃。坛子一直严实地封着,放在阳台的柜子里。


    卖秋菜的大车一辆又一辆,停在树西街上。纪天星从街口到大院儿,又从大院儿到街口,跑上跑下,来来回回地忙碌,又是买土豆胡萝卜,又是买洋葱的。他和姥姥两个人,其实吃不了很多东西,可是冬天实在太长了。


    他顶着清晨寒凉的风回到家里,把最后一麻袋红薯拖到了阁楼上,然后匆匆跑下来,洗手洗脸换衣服。


    何玉秋刚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纪天星着急忙慌的样子,有点儿诧异:“怎么这么着急出门?这才几点啊?”


    “江晏要过来。”纪天星兴冲冲道:“说好了等会儿去江北的木材厂买绊子……”


    话音还没落,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车铃声。


    纪天星对着镜子用力扒拉了两下头发,然后抓起钥匙,飞一样冲出了家门:“姥姥我出门啦,我们中午之前就回来!”


    第63章 秋江远 6


    秋末的院子里晾满了白菜和大葱,江晏只能推着自行车站在大门洞边,仰头望来。


    清晨寒重,他的呼吸间有淡淡的白气。朝晖斜落,在他半边脸上投下清晰硬朗的淡影。


    江晏沉稳而缄默地站在那儿,从姿态到神色分明都很安静。可是纪天星与他目光相撞,却禁不住放慢了脚步。


    从小到大,江晏像这样等着他从楼上跑下来也不知道多少次了。唯有这次,纪天星的心很没道理地跳得快起来。


    江晏一直静静地望着他,每次差不多也都是这样。


    可偏偏也是这一次,纪天星对江晏的安静莫名有了一点小小的恼火。他稳了稳心神,在寒风里矜持地扬起下巴,尽可能像平时一样走下去。


    走下去,也没看江晏,径自去开自己的车锁。


    可是把自行车往外推的时候却犯了难——满地的白菜和大葱。


    他只得把自行车抬起来往外走。刚走了没几步,高大的影子便落下来。江晏一言不发地接过他手里的车,像拎玩具一样轻巧地拎走了。


    纪天星追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大门洞边。


    江晏放下了自行车,冲纪天星微微一笑。


    纪天星下意识道:“我能抬得动的,也没多沉。”


    “你太慢啦。”江晏拍拍他的自行车,温声道。


    “你等急啦?”纪天星斜了他一眼。


    江晏好脾气地笑笑:“那倒也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江晏的笑,纪天星那点莫名的恼火立刻不见了,忍不住也笑起来:“你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江晏跨上自行车,很自然道:“这个季节买柴火的人多,我们早点儿过去,人家也能早点儿送货。”


    中秋连着小长假,江晏本来可以在金泉老家多住一阵子。这是为了帮忙特地早早回来了。而前阵子他才刚刚帮忙买了煤。


    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的。


    心跳不知不觉间重归轻盈与平稳,只剩踏实和温暖。纪天星率先骑到了江晏前面去,清亮亮道:“中午在我们家吃饭吧,姥姥说今天要烧条大白鱼。”


    “好。”江晏应声:“你看着点路。”


    他们穿过安乐里那些或热闹或宁静的巷子,一路骑上了江桥。老旧的江桥中间被栅栏挡着,走的是绿皮火车,只在两侧留了窄窄的路。天气已经冷了,晨间江风又大,这个时节的江桥也就十分空荡。


    于是自行车便可以很自在地穿过那条狭窄又摇晃的铁板路。


    天蓝云深,秋光澄净。云影落在辽阔的江面上,蓝色与银色明明暗暗。


    纪天星顺着江风一路蹬车,感觉好像被风托着,心情好得不得了。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过去,自行车底下的旧铁板也跟着咣当咣当。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甚至有点儿想在轰鸣声里唱歌。


    就这样一路飞一样骑过江桥,回头看看,江晏正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脸上有点儿无奈:“倒也不用那么着急啊。”


    “买完了早点儿回去。”纪天星笑着,脸上又有一点发烫:“我有个事想和你说。”


    江晏眨了下眼睛,轻声道:“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啦。”纪天星按捺着心跳,转身继续迎风往前骑去。


    过了大片的江滩,又是几道桥,江水的支流在这个季节也十分宽阔。再往北是船厂社区。他们一路骑过去,到了木材厂,那里已经有不少买柴薪的人了。


    江晏轻车熟路地和纪天星穿过广阔的场地,直接找到负责人看货。木柴有很多种,价格也不一样。他俩选的是园林那边修剪桦木时清理下来的枯枝旁干。桦木是硬木,虽然价格贵些,但很好烧。今年秋天晴日多,这批木柴在场院里晒过,过秤时分量也轻。总之是难得的一批好柴火。


    纪天星做事向来麻利,看好货之后直接把小贺子家的那份柴火也定了下来,非常痛快地一起付款开票留地址。江晏接过他手里的票子,去熟练地跟师傅们寒暄塞烟。纪天星不懂烟,但看得出他手上的烟大概不便宜——因为师傅们对江晏格外热情,拍着胸脯保证中午之前准定给他们送到,说着就开始把木柴装车了。


    办完这件事,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便不那么匆忙了。再路过开票的小屋子,那边已经排起了长队。这些年集中供暖虽然正在一点点普及,但还是有许多人家要烧火越冬,囤煤囤绊子,都算是入冬前的大事了。


    两个人慢悠悠地骑着车原路返回,洁白厚重的云就在他们头顶慢慢地走着,天色时明时暗,只有水面始终蔚蓝。


    道路足够宽敞,江晏骑在纪天星身边,时不时望他一眼。


    纪天星却始终目不斜视,望向遥远的水面。


    直到自行车爬上支流那座小木桥的时候,纪天星渐渐停了下来。江晏便也随之下了车。


    秋末的湿地里生满了大片的荻花,阳光落下来,雪白的荻花就成了银色的羽簇。风一吹,它们便像水浪似地晃动起来。


    纪天星在这轻盈又辽阔的摇曳里回过头,无比认真地看向江晏:“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江晏扶着车把的手握紧了。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你说,我在听。”


    阳光与凉风底下,纪天星的面庞是那样洁白明亮,像清水一样泛着银光。


    他漂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毫无半点犹疑道:“小晏哥,我喜欢你。”


    人生如果有那么一瞬间,能让江晏在狂喜的同时陷入巨大的痛苦,恐怕也就是在这一刻了。


    他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刻将纪天星狠狠拥入怀中,深深嵌进自己的身体。


    可他的理智却是那样冰冷坚定,它把江晏钉在原地,抽走了所有的冲动。


    “我知道。”江晏听到了自己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声音。


    漂亮的眼睛睁大了。


    “然后呢?”江晏缓慢而冷淡道。


    纪天星看上去很困惑,也很急切:“我喜欢你……我……你难道不喜欢我么?”


    “喜欢。”江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一切本该汹涌而出的情感好像都被隔绝在了一堵透明的冰墙之后。他被这堵墙劈成了两半,已经分不清整个人是痛还是冷。


    纪天星迷惑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软,像什么毛茸茸亮晶晶的东西:“小晏哥……”


    “但我们现在只能是朋友。”江晏隔着那堵墙,听见自己对这份炽烈的真诚做出了最残忍的回应。


    纪天星怔在了原地。


    四周分明只有风声,可在那一瞬间,江晏却听到了清脆的碎裂声。纪天星脸上的笑好像还没来得及淡去,光亮也依然闪烁,但有什么原本可以很美好的东西已经被毁掉了。


    江晏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本性是这样冷酷,因为他居然还可以语气平稳地把那些在心底反复斟酌许久的话继续说下去:“星星,两个男生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在一起……”


    “为什么?”纪天星轻声打断了他。


    江晏有一刻不确定他到底是在问什么:“你心里应该知道。”沉默了一下,江晏继续道:“你将来不结婚,不生小孩了么?别人歧视你,你又要怎么办?生活,工作……全部都要受影响。人毕竟无法脱离社会生存,你会很痛苦,这是一条歧路……”


    “可我就是喜欢你!”纪天星倔强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在燃烧:“哪个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我的喜欢?不结婚不生小孩有什么关系,我本来也不想结婚生小孩。说什么歧视不歧视的,我干嘛要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什么都不怕,只要有你就够了……”


    “那姥姥呢?”江晏的嗓子一下子就紧了:“姥姥怎么办?”


    纪天星猛然安静下去。


    “她那么大年纪了,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江晏涩声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如果要在我和她之间做选择,你该怎么办?”


    他看见纪天星的头低了下去。


    江晏狠了狠心,冷静道:“现实就是这样。人生那么长,不能只图一时的快活。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等你有一天发现自己受不了那份痛苦,或者不喜欢我了,你一定会后悔,然后从后悔里生出怨恨来。星星,你问问自己,以你的性情,到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做朋友么?”


    纪天星的肩颤抖起来。


    “与其将来有一天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迈出那一步,不是么?”江晏深吸一口气,慢慢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纪天星盯着木桥上的破损,终于开了口,声音很哑,很轻。


    “我们像从前那样就挺好的。”江晏听到另一个自己在冰墙外面大喊大叫,可说出口的话仍然冷静得没有一丝动摇:“只是朋友,不要迈出那一步,这样你我都可以继续当正常人…”他一字一顿道:“我们就当彼此没说过今天这些话吧。”


    江风渐渐凛冽,枯叶掠过小桥。纪天星在漫长的沉默中呼吸渐渐急促。


    有那么一瞬间,江晏觉得他会冲上来狠狠给自己一拳。


    然而并没有。


    纪天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猛然翻身上车,一言不发地冲下了小桥。


    江晏终于色变。他立刻起身追上去,可是纪天星骑得实在太快了,简直是不要命一样。


    江晏拼命蹬车靠近,想要握住纪天星的车把让他停下:“你慢点骑!”


    谁知纪天星一扭车把,直接绕开了。他偏头看向江晏的那一眼冷冷的,可眼圈儿却已经全红了。


    江晏的自行车一歪,整个人被甩到了一边。


    纪天星头也不回地向前骑去。


    耳畔嗡鸣不休,说不清是血还是风在撞击着鼓膜。江晏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追在后头,后来就听不见了。但纪天星知道他还在,哪怕自己并没有回头。


    混蛋!纪天星想。


    骗子!叛徒!无赖!笨蛋!胆小鬼!伪君子!……


    纪天星在空寂的路上拼命蹬车,向着江桥飞驰。太阳分明高高地在天上挂着,云的影子却先一步追了上来。地上昏暗一片,连道路也渐渐有些模糊了。


    风锐得像刀子,割在脸上又冷又痛。


    铁板桥吱呀作响,纪天星终于意识到自己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他脸上痛,心里痛,腿也痛,浑身都痛。


    痛得恨不得当场把自行车一丢,坐在江桥中间大哭一场。


    但他知道江晏就在身后。


    他不要,他绝对不要当着江晏的面那样掉眼泪。


    纪天星仰起头,拼命把泪水往回憋。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咬紧了牙关。不就是,不就是……


    江桥上的风实在太大,顶风前行的每一步都很吃力。纪天星渐渐蹬不动车了。他自暴自弃地想,要是江晏敢追上来,就把那个混蛋打一顿出气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江晏果然跟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看见纪天星停下来,江晏也无声而缓慢地停了下来。


    纪天星从未看过那样的江晏——他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在过度苍白汗湿的脸上竟然莫名有些瘆人。


    分明讲出那些话的是江晏自己,可纪天星觉得江晏看上去像是刚被人捅了一刀。


    困惑和心疼一起涌上来,纪天星气得发抖,转身恨恨地继续蹬车——他气江晏,也气自己——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舍不得回头揍江晏一顿。


    出门时有多雀跃,回来时就有多难过。


    纪天星绕着安乐里的小巷子胡乱转了不知多少圈,直到感觉自己已经重新冷静下来,才艰难地向长乐巷骑去。


    江晏一路上都阴魂不散地跟在后头,纪天星知道。可他根本不想再回头看他一眼——他现在疲惫至极,浑身发冷,只想快些回家。


    车骑到永和大院儿门口时,纪天星停下来,发现前面的小胡同口堆满了木柴。闲坐择菜的邻居看见他,赶忙道:“木材厂的车刚走,说是给你家送的货。”


    纪天星低声道谢,把自行车推进大院儿,又从邻居那里借了一辆小平板车出来,刚准备把木柴往车上搬,便看见两个力工模样的中年男人拉着另一辆小平板车走上来:“孩子,你姓纪是吧?”


    纪天星愣了一下:“是。你们是?”


    “哦。”男人爽朗地笑笑:“有人雇我们帮你家把绊子运到棚子里去。”


    纪天星猛然回头。遥遥的,江晏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


    巨大的委屈涌上来。纪天星压抑道:“不用了,我没雇人……”


    “钱已经付了。”另一个大叔已经非常利落地把木柴堆在了平板车上:“你家棚子是哪个?”


    纪天星木然片刻,终于道:“这边。”


    绊子很快就搬完了。纪天星拖着脚步回家。


    楼梯平时可以三级一跳地跑上去。现在却每走一步都沉重得不得了。


    听见脚步声,姥姥探出头来,屋子里红烧鱼的香味也随之飘了出来:“呀,回来了?小晏呢?”


    “走了。”纪天星黯淡道:“绊子买回来了,已经搬到棚子里去了。”


    “怎么不留人家吃饭?”何玉秋诧异道。


    那股气又涌上来,纪天星冲进屋子,把外衣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恼声道:“留什么留,他又不稀罕。”


    何玉秋仿佛看出了什么,轻叹一声:“吵架了?”


    纪天星不说话,一个人洗了手去开鸟笼。如意跳出来,落到了他肩上,轻轻用嘴碰他的脸。


    “拌拌嘴也很正常。”何玉秋劝道:“那么多年的交情了,什么事不能宽容一点儿呢。”


    纪天星心头发苦,却什么都没办法说:“嗯。”


    “歇会儿吧。”何玉秋安慰道:“饭还得一会儿才能好呢……给你晾了蜂蜜水。”


    纪天星点点头,把小鸟送回笼子,一个人回到屋子里,关起了门。


    他原地站立片刻,忽然冲到床柜前,从拉门里翻出一个大号的铁皮盒子——这盒子甚至还是纪妙菲当年寄回来的点心盒子。


    纪天星翻箱倒柜,把江晏这些年送给自己的那些东西一样样全翻出来往里放。可是零七八碎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时好像根本找不全。


    纪天星想到一样找一样,把脖子上挂的羊脂玉平安扣也摘下来放了进去。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手腕上。紫檀手串戴得太久,已经像玻璃一样莹润透亮,每一颗都能照见人影。


    纪天星狠心把它也摘下来,放进了那个盒子。


    可是,可是……


    一个很小的声音在心底说出了那句话:江晏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不是么。他和纪妙菲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纪天星想。难过得心脏都绞成了一团。


    所以还是江晏的错。全是江晏的错。


    无边的委屈涌上来。


    纪天星抱着那个盒子,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第64章 冬山静 1


    天上挂着太阳,巷子里却是昏暗的。


    江晏站在永和大院儿旁边的那条小胡同里,往二楼的阳台上望。


    花都没了,阳台是空的,只剩一盆仙人球孤零零的被落在那儿。


    他等了又等,也没看见半个人影。四周静得怕人,连风都没有。


    强烈的不安感笼罩了江晏。他转身往外走,想从正门进大院儿,看看纪天星有没有回家。


    可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从正门进去呢?这个念头让江晏恍惚了起来。


    他在这种恍惚中走过拐角,然而拐角后并没有长乐巷,只有一条和方才一模一样的窄路——他仍在那条无名的小胡同里。


    江晏觉得奇怪,于是又转身往回走。胡同本来是通往大院儿后头那片棚子的,但他走过去,却发现路的尽头,变成了一堵斑驳耸立的冰墙。


    那墙太高太高,简直高过了宁安南巷红顶黄墙的小楼。


    江晏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他拾起来,发现是一颗紫檀珠子。


    江晏抬起头,看见纪天星高高地坐在冰墙上,正面无表情往自己身上丢珠子。


    那个位置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江晏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星星!你别乱动!


    纪天星恍若未闻,他爬起来站在墙头,把手串扯断了,冰凉的珠子天女散花般落下,全砸在了江晏脸上。


    还给你。纪天星冷冷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往后一仰,向下坠去。


    模糊的冰墙那头,大滩血迹霎时蔓延开来。


    江晏心胆俱裂,不顾一切地撞了上去……


    砰!


    江晏猛然睁开了眼睛,在剧痛和冰冷中大口喘息,心跳得好像要扯着血管离开胸腔。


    他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抵在了床头柜上,被子也掉下去了。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轻微的啪嗒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终于平稳了些。江晏伸出手,打开了床头灯。


    地板上,一条曼龙正在挣扎。


    是鱼跳缸了。


    江晏把鱼捡起来放回了床头柜上的玻璃缸里。那条曼龙歪歪斜斜地,游到角落里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而其他的曼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缓慢地掠过它身旁。


    江晏看了一眼鱼缸底。说了多少次了,结果金宝珍又喂多了鱼饵不清缸,水已经混了。


    他静坐了片刻,打开了手机。


    短信每天都在发,可收件箱里仍然没有纪天星的回复。


    江晏丢开手机,随手拿过柜子旁的沉香烟,含在嘴里点燃了。


    烟草与沉香的气息浸泡了他的胸膛,在轻微的窒息感里,他的心脏渐渐平静下来,但那股疼痛的余烬仍在其中闪烁。


    就像那一天,他走出长乐巷时一样。


    江晏在寂静中沉思着。


    有些话是一出口就回不了头的。他明明比谁都清楚,但他仍然放任星星说出了那些话。


    这时候再去讲什么“希望两个人可以一辈子做朋友”之类的,多少显得有些虚伪和无耻了。


    江晏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是打从心底希望纪天星能够一辈子幸福快乐的。星星那么好,值得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那些东西之中,理所当然也包括平安顺利,幸福圆满。


    明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欺骗他,引诱他,不管不顾地享受一时的快活……但自己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做,不是么?江晏承认自己有非分之想,但他从来没有为实现那份妄念动过哪怕半根手指,不是么?


    是那个妄念自己成真的。是星星自己向他奔来的。


    他好像一个衣衫单薄,两手空空的旅人,独自在冬日寒江上永无尽头地走着,头顶只有一颗星星相伴。


    有一天那颗星星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团暖融融亮灿灿的火。


    他孤身一人,冷得要命,他满可以伸出手去,把那团火捧起来,揣进怀里……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远远地站在寒冷中,克制着自己不要去碰触,不是么?


    这是一条很冷很艰难的路,他觉得自己有义务让星星想明白了再做决定。


    如果星星明知后果,仍然决定和自己在一起,那么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以星星这样的性情,他的真心就是天赐鸿福。江晏他这辈子都可以安稳地抱着这个大宝贝,感激老天厚待自己。


    如果星星最终选择去走普通人的路,那其实也很正常。一切都没有改变,自己起码守住了友谊,谈不上失去了什么。


    当然自己肯定会难过,但也会祝福……


    心底一个声音冷冷道:你当真是那么想的?


    江晏在烟雾里无不讥讽地笑了一下。


    这就是他觉得自己有趣的地方。他确实是想的挺明白的,从前到后,种种可能,一切想得都特别清楚……


    然后他做了什么呢?


    他明明可以回避,遮掩,否认……用一百种方法绕开星星那份的坦荡直接的情意……


    结果他偏偏迎上去,讲出了那么一番话。


    固然那番话没一个字是错的,可是说出那番话本身就代表,他江晏根本就没打算继续和星星当什么纯洁无暇的朋友。


    不管他当时讲得多么真诚,多么的“我是为你好”,但他说出那些话的本质就是逼迫。甚至在一切结束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本能的狡猾——因为他把选择权强行塞到了星星手上,那么有一天当星星感受到走这条路带来的痛苦,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怨怪江晏。


    瞧,多完美,多精明,多狠心啊……


    简直就是无懈可击。


    直到他看到了星星的反应。


    江晏捂住了眼睛,在昏暗中低低地笑了。


    他搞砸了。全都搞砸了。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因为他完全低估了星星的感情。


    现在恐怕一切都完蛋了。他要在纪天星那里要变成第二个纪妙菲了。


    江晏慢慢松开了手。


    这可不行。他冷静地想。不能完蛋。退一步也好,退百步也罢,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头了。他的星星也别想回头了。


    一时的完蛋不要紧,他还有一辈子可以跟纪天星耗。


    拉着星星下地狱又怎么样呢?江晏柔情万千地想,反正我会对他很好很好的。


    他又抽了口烟,把它心平气和地摁灭了,然后起身清理鱼缸换水,顺便洗漱。偌大的房子里静悄悄的,金宝珍睡得很沉。江晏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额角青了一块儿,破了个口子。他随意用冷水洗了洗伤处,换好衣服,抓起钥匙下了楼。


    五点半,外头天色还是黑漆漆的,空气中飘着轻雪,小区的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个噩梦的余烬仍然没有熄灭,但没关系,它可以一直在那儿,这是自己应得的。


    江晏在寂静中走过昏暗的小路,感觉自己已经完全醒了。


    他在小广场边缘沉膝起手,像往常一样,开始练每日的早功。


    一直到天色放亮,轻雪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还越下越大了。小区里晨练的老人多了起来。江晏已经打完了套路,简单拉伸了一下,冲晚来打招呼的邻居笑笑,起身离开了。


    他在小区外的早点店买了一袋玉米面饼子,回家把头天晚上金宝珍带回来的红烧羊排用西红柿简单烩了,坐在那里大口吃起了早饭。


    手机大清早就在响,他接了两个电话。刚挂掉,金宝珍就扒拉着头发走出卧室,一脸起床气:“不是放假么?怎么大清早就叮叮咣咣的。”


    “我手机开的震动。”江晏平淡道:“店里有事,我一会儿就走了。你睡你的。锅里给你留饭了。”


    金宝珍打了个呵欠:“不睡了。今天还得去签卖房合同。”


    江晏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又卖?最近房价也没怎么涨吧?”金宝珍之前一直都是在囤老破小等拆迁的,这两年也着实赚了不少。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折腾着把手里的房子往外卖。


    “看上个项目。”金宝珍接了杯温水,靠在桌边慢慢喝着:“卖了凑点钱。”


    江晏皱了眉:“你手上不缺钱吧?什么项目要靠卖房子投资?投多少啊?”


    “啧。”金宝珍也皱眉:“钱往里进不吭声,钱往外出你就这个死动静,跟你那个死爹一样。慌什么,又不是动你的钱。”


    “我总得问问吧。”江晏道:“一听就不是小数目,你别让人给糊弄了。”


    “老娘也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了。”金宝珍把水杯往桌上一墩:“都是认识小半辈子的老熟人了,该看的我也看过了,没毛病。”


    “熟人才坑熟人呢。做生意的好多专杀熟人。”江晏不为所动:“你别是让人盯上了。”


    “我说你随江显声你还不乐意听,瞧瞧这个疑心病的劲儿。”金宝珍撇嘴:“放心吧,没事儿的。又不是把全副身家都扔进去。”


    “所以到底是什么项目。”江晏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酒店。”金宝珍道。


    江晏略微琢磨了一下就明白过来了。金宝珍做烟酒生意的,确实有不少在大酒店做事的朋友,熟悉这个行业,也不奇怪。但熟悉是一回事,进去又是另一回事了。门里和门外有时根本是两重天地。


    “能行么?”他质疑道。


    “前期肯定麻烦点儿。”金宝珍道:“做起来就好了。”


    “在哪儿啊。”


    “哦,就原来滨江制衣厂的招待所。”金宝珍开始梳头发:“那厂子不是黄了么,工人全下岗了。他们厂长把设备啊,楼啊什么的,都转手往外卖呢。价钱……算是贱卖吧。你廖叔把楼买下来了,寻思改成酒店,拉我们几个人一起。那个地点还挺好的,离火车站和汽车站都不算远。”


    江晏不说话了。


    下岗。他想。又是多少人的生计要没了。


    金宝珍大概和他想到一处去了,也微微叹道:“当年要不是一气之下跑出来和你爹干买卖,现在我俩也是下岗工人,指不定在哪儿刨食儿呢。”


    江晏想了想,忽然道:“下岗再就业有税收优惠吧。”


    金宝珍嗯了一声,难得黯淡道:“招人时会留心的。”


    母子两个都沉默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金宝珍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昨天你爸来电话,说你手机一直打不通。”


    江晏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可能信号不好吧,没接到电话。”


    “江易又住院了。”金宝珍叹了口气:“在市儿童医院。你这两天过去看看吧。”


    江晏沉默了一下:“保姆应该比我管用吧。”


    “这是怎么个话。”金宝珍皱眉。


    “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无非就是看一眼,拿点钱。”江晏道:“再说店里的机器坏了,我今天还要去找售后扯皮。”


    “我说你赚起钱来怎么跟你那个死爹一样,六亲不认的?”金宝珍坚持道:“好歹回去看看,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弟弟。”


    金宝珍自己有一堆哥哥,从小被宠着长大,把手足情看得很重。江晏能理解,但对自己身上的所谓“兄弟情”并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感觉。


    不过他还是应了一声。


    最后一口饼子吃完,他起身道:“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外头的雪下得比清晨那会儿更大了。江晏拉起羽绒服帽子,顶风往小区外头走。


    他不光是要找售后扯皮。C大那家洗衣机的店员机器消完毒没清洗,消毒剂弄坏了顾客几件很贵的衣服。他要过去处理。L的店员阿姨摔伤了腿,他今天要过去顶班……还有好几个广告位的海报要换新……


    他看了一眼手机,纪天星仍然没有回短信。


    早上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风雪里行色匆匆。没有谁会多看谁一眼。


    江晏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抬步走入了人流之中。


    第65章 冬山静 2


    纪天星在咖啡店后厨做蛋糕。


    酸奶油,全蛋,蛋黄,细盐……统统倒进去,然后开始叮叮咣咣地搅拌。


    红丝绒蛋糕好吃极了,他第一次做就大获成功,收获了同事和顾客满满的夸赞。可惜蛋糕一摆上柜台就卖光了,他还想着下次再做,要找机会留两块,姥姥一块,江晏一块……


    又是江晏。一想起江晏他就生气。


    没得吃了!纪天星板着脸,愤愤地想。还红丝绒蛋糕呢,美得你,啃你的那堆临期破面包去吧……


    还有什么海鲜焗饭,香草奶昔,提拉米苏,苹果肉桂卷儿……都没了!全没了!什么都不给你做了!


    刚上班的同事卉然姐姐正在系围裙,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迟疑道:“这步是乳化,不用打发的……”


    “哦。”纪天星回过神来,抿了抿嘴:“没打发。”他把混好的蛋奶液放到一边,筛起了面粉。


    “怎么了。”张卉然是个很温柔的姑娘,窥见纪天星的神色,忍不住关心道:“有烦心事?”


    “啊,也没什么。”纪天星勉强道:“就是差点被某个人气死。”


    卉然往外头望了一眼。假期的咖啡店,学生和老师没几个,倒是来了一些其他的顾客,头发染得花花绿绿,一看就是那种非主流青年。她低声道:“好像是旁边那条街上通宵泡吧过来醒酒的……都是些喝大了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纪天星愣了愣,马上意识到她是误解了。苗圃路往西去挨着商圈,附近确实有一些酒吧和KTV之类的。不过纪天星并不觉得那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年班上同学聚会,大家还去那里唱过歌呢。


    他想要解释一下人家确实只是进来喝咖啡的,然而卉然已经走到旁边去忙碌了。搅拌机嗡嗡作响,纪天星嘴边的话也就不得不咽了回去。


    两个人在后厨忙碌,卉然抱着大堆备料去前台摆柜了。纪天星也很快把做好的蛋糕液送进了烤箱。刚喘出一口气,小灵通就响了。他接起来,是室友彭彭:“小纪,你在哪儿呢?”


    “咖啡店啊。”纪天星奇怪道:“怎么啦?”


    那边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你发小打电话过来,问你在哪儿,也没说是什么事,我还担心呢……”


    纪天星板起脸:“我今天上班。”


    “哦哦,那没事啦……”


    电话挂断了。纪天星看了眼江晏那条孤零零的短信,大力把小灵通塞进口袋里。


    要搞曲线救国是吧。他闷闷地想。有本事自己过来找我啊。


    可一想到江晏问他在哪儿,那就是真的要过来了。纪天星的心情又从恼火中黯淡下去。


    其实江晏说得没错的。就是因为全都没错,所以自己才好像被困在棉花陷阱里一样不知所措——横踢乱咬又没有用,出也出不去。除了生气就是委屈,憋闷得简直快要窒息。


    纪天星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


    他洗了洗手,也到柜台上去了。


    客人不多,张卉然和搭班的另一个店员姐姐陈莹正在一面做事,一面轻声聊天。


    陈莹最近喜欢上了一个学校社团里认识的男生,正在纠结苦恼。张卉然有男友,恋爱经验相对丰富一点,在那里很诚恳地跟对方做情感分析。


    纪天星忍不住竖起耳朵,好奇地听了起来。


    结果越听表情越奇怪,终于忍不住插嘴道:“你为什么总想着要试探他啊?你直接告诉他不就好了么?”


    “万一被拒绝了,不就尴尬了?”陈莹红着脸笑了:“小纪,你不能拿你的经验往别人身上套呀。”


    我有什么经验?纪天星顿时心头发苦。我也只有被拒绝的经验啊。


    他不做声了。


    女孩子们还在那里轻声聊天。纪天星一半的心思在听着,另一半却在想自己的事。


    冷静下来想想,不就是告白失败么。告白失败难道不是件很正常的事么?毕竟老天也没规定自己喜欢谁,对方就非得喜欢自己。那也太不讲理了。但是……江晏那个样子,分明也不是不喜欢,他亲口承认了喜欢的啊。


    他只是太实际,想得太多太深了。


    一切剧烈的情绪都已经慢慢平息了,纪天星虽然仍在不高兴,可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


    江晏想的其实也没错。


    昨天纪天星一个人去了平江中学后面的网吧,在网上认真搜了搜,简直是越看心情越坏。中间有人在他身边上网,瞥见他屏幕上的东西,止不住的偷偷瞄他,甚至直接换了位置坐。那些目光绝对算不上是友善的,他也算是真实地体验到了“歧视”的一角。


    但要说对这些感到害怕或者生气,倒是并没有的。


    纪天星从小就觉得,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别人想什么都不关他的事;同样的,他想怎么样,也不关别人的事。


    他喜欢的是江晏,那么他就只需要关注江晏的想法。


    纪天星这边神游天外,想东想西,陈莹还在那里纠结:“……要说他对我没意思吧,他也没拒绝过我,还和别人说觉得我很可爱……”


    “就是暧昧吧。”张卉然叹气:“被人喜欢,面子上有光,反正不确认关系,就不用负责。好处倒是一样不落,全占了。”


    女孩子们都沉默下去。


    纪天星模糊地听到喜欢两个字,就好像被戳到了痒痒肉,终于忍不住插嘴道:“那有没有一种情况,对方承认喜欢,又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呢?”


    “有啊。”张卉然点头:“挺多的呢。”


    “为什么啊?”纪天星立刻来了精神。


    “因为没那么喜欢吧。喜欢,又喜欢得不多。”张卉然道:“但一时也没有更喜欢的,所以就这么暧昧着。”


    纪天星皱眉。江晏也是这样么?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结果只是因为不够喜欢?


    对啊。他无不苦涩地想。真喜欢就应该像自己这样,哪还管得了许多啊。


    他顿时有些垂头丧气。


    厨房里的计时器响了。纪天星走进去,继续自己没有做完的工作,把女孩子们的悄悄话留在了帘子外头。


    一个人专心做什么的时候,心里会渐渐安定下去。


    纪天星在平静缓慢地工作中,再度陷入了沉思。


    听卉然姐的意思,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倒也不完全靠的是喜欢,更重要的是看愿不愿意。


    江晏会愿意走这条路么?


    大概是不愿意的吧。纪天星无不黯然地想。


    江晏父母离异,这些年两头住着,其实很有一点颠沛流离的意思。他虽然从没说过,但纪天星能感觉到他其实很孤独。这样的人,是会渴望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吧?


    最重要的是,纪天星认识江晏这么多年,知道江晏骨子里真的算是挺传统的。比如江晏明明是个恬淡孤僻的性子,但会去花时间搞社交——因为默认男的要在场面上吃得开;又比如中学时如果有重活儿累活儿,他是绝不会让女生去动手的——他默认这些都是男的应该干的……


    诸如此类的事太多了,多到纪天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喜欢真是前途灰暗。


    唯一有点儿安慰的是,江晏对小孩子毫无兴趣。


    但是……纪天星琢磨着那天江晏说过的话。好像江晏始终并没有说起他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所有的话都是关于纪天星的。他抛出一个个问题,问纪天星怎么办。他说纪天星会后悔,说纪天星会从后悔里生出怨恨……


    听话听音。


    那话里话外,难道不全都是在担心纪天星会半路反悔的意思么?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担心另一个人半路反悔?


    最后一朵裱花落下,纪天星心里猛然间一片透亮。


    江晏根本不是不敢走那条路,江晏是怕走上去了却被抛下!


    纪天星的心又一次跳得快起来。


    从小到大,点点滴滴。姥姥总是说,看一个人不要光看他说什么。江晏这种人,心思藏得比谁都深,他的话向来是只能听一半的……


    要看他做了什么。


    甚至都不能只看他某一次做了什么,要看他每一次做了什么,长长久久,日复一日地看。


    日久见人心。江晏的心不就在那些沉默平淡的日复一日里么?


    这世上如果有谁能像姥姥对自己一样好,那个人只会是江晏。


    自己光顾着生气委屈发脾气,怎么把这件最重要的事给忘记了呢。


    纪天星笑了,眼睛却又一次开始发酸。


    什么啊。江晏这个人。


    他那天看着纪天星的眼睛亲口说了喜欢。目光沉静,神色如冰,没有半点儿情绪外露。


    他把自己完全彻底地藏起来了。


    那哪里是什么不够喜欢,按照江晏一贯的德行,那分明是喜欢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甚至恐怕不单单只是喜欢而已。


    江晏慎重,认真地说出那些话,完全是从纪天星的角度考虑的……


    那是一种珍爱。


    纪天星太熟悉被爱的感受,以至于完全没想过爱应当是什么样子。


    现在它从江晏身上欲盖弥彰地露出了一点点。虽然奇形怪状,冰得人眼泪直流,但纪天星还是从那拙劣的伪装中辨认出了它。


    它就在那儿啊。


    一直沉沉坠着的心忽然再度变得轻盈。


    但纪天星这次却没有那种想要满地打滚儿撒欢儿的冲动了。他安静了片刻,开始把草莓一颗颗认真点缀在完美的红丝绒蛋糕上,小心翼翼地切块。


    这一次的蛋糕也很好吃,他刚刚尝过了。


    所以要不要给江晏留一块儿呢?


    不。纪天星坚决地告诉自己。这次我可要小心谨慎一点儿。江晏让自己那么难过,他才不要轻易就放过他呢。


    正在满心思量间,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你好,一杯冷萃,一杯摩卡。”


    竟然是江晏的声音……江晏真的来了!


    纪天星心脏狂跳,耳朵竖起,一动不动地站在刚刚完成的蛋糕前,听着卉然和江晏说话:“呀,你是不是……”


    “嗯。”江晏声音平和,一如往常:“我是小纪的朋友。他今天在么?”


    不在!纪天星在心里大叫。不在不在!快说我不在!


    卉然轻快道:“在呀,后头做蛋糕呢。小纪——”


    纪天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板着脸,端着刚刚点缀完草莓的蛋糕走了出去。


    第66章 冬山静 3


    帘子一掀,纪天星便直直对上了江晏的目光。


    江晏就那么挺拔地站在柜台前,双眸沉静,不闪不避。


    他看过来的眼神太坦荡,太冷静,既没有半分愧疚的意思,好像也并不打算遮掩什么。


    这和纪天星预想的可不一样。这和江晏那天自己说过的那番大道理似乎也全然背道而驰。


    纪天星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江晏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两厢都沉默,那沉默便显得特别漫长。纪天星得不到江晏先开口,那股没能完全消去的气恼便又涌上来。他闹不清江晏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副安静的样子这会儿看起来实在是非常可恶。


    半晌,他放下蛋糕,终于冷冷道:“你怎么过来了?”


    江晏望着他:“那天风挺大的,你回去时没冻着吧。”


    杀完人想起来要找医生了。纪天星被他气笑了:“冻着了还能上班?”


    “发消息打电话你都没回。”江晏微微低头,终于露出了几分萧索的神色:“我挺担心的。”


    恼火里倘若生出了一点本能的心疼,那恼火便怎么都是别扭。尤其是纪天星还在江晏的额角发现了一个结痂的伤痕。


    该不是那天磕的吧?


    他立刻不自在了:“你不是给我姥姥打过电话了么。”


    “姥姥是姥姥。”江晏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叹。


    纪天星没话了。他低下头,默默把蛋糕往柜台里摆。他知道江晏一直看着他。说来也是好笑,刚刚他还在问同事为什么不能喜欢谁就直接告诉对方,这会儿倒是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了。


    不过那点儿难受与他们之间这么多年的情分一比,终究算不得什么。纪天星安慰自己: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个样子,又何苦跟他置气呢。


    他鼓了鼓腮,把那口郁气吐出去,心好像一下子就宽了。


    飞速摆完了蛋糕,纪天星起身把袖套摘了,语气软了许多:“蛋糕来一块儿么,新烤的。”


    江晏的目光却凝在了纪天星光秃秃的手腕上。


    他再度抬眼看来时,那双眼睛已经冷得怕人了——有那么一瞬间,纪天星确信自己看见了他眼睑下肌肉的抽动。


    那神情实在太过可怕,好像名为“江晏”的这副人皮裂了个缝儿,底下藏的是什么纪天星从没见过的邪物。


    然而那个缝儿只一瞬就合上了。


    江晏神色如常,语声淡淡:“不用了。”


    他与人正常相交和拒人于千里之外时都是这幅样子,淡然平和,七情从不挂脸——好像刚刚那道诡异的缝隙只是纪天星的幻觉。


    本能地,纪天星意识到了缝隙后面的那种可怖。可也是本能地,纪天星感到火气再一次从心底窜了上来……


    又来了又来了!画皮的妖怪都没你会装!纪天星想:吓唬谁呢!我才不怕!


    于是他也毫不客气地冷了脸,鼻子里喷出一团气,不说话了。


    张卉然把做好的咖啡端了过来,有些好奇地两边打量着江晏和纪天星:“咖啡好了。”


    “谢谢。”江晏礼貌道:“麻烦你,等下如果有和我同桌的客人来柜台上点单,一定记在我的帐上。”


    咖啡店常有这种事,张卉然点点头:“好的,您先挑个位置坐吧。咖啡需要帮您端过去么?”


    “不用了。”江晏平淡道:“你们忙着。”


    说完他冲纪天星和张卉然笑笑,就那么转身,自己端着托盘走了。


    那笑容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对的。可纪天星就是觉得,那根本就是一张纸画完了贴在脸上的——再假也没有了。


    还有什么同桌的客人……纪天星立刻反应过来——江晏压根儿不是特意过来找自己的,他是约了别人,顺便来了一趟,上这儿打探情况来了!


    不,不对。江晏是在搞进可攻退可守呢!要是给他好脸色了,他就说是特意来找自己的。要是没给他好脸色,他就可以说自己只是来和别人谈事情……


    好嘛!蜂窝煤都没你江晏的心眼子多!


    要不是碍于同事在场,纪天星真想走过去照江晏的小腿肚子来上一脚。


    他板着脸擦柜台,余光瞄见江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摩卡放到了边上,一边看手机,一边慢慢喝起了那杯冷萃。


    “帅哦,那大高个儿……”陈莹凑过来,感叹道:“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我们社团学长不够看了……诶,你们帅哥是不是只找帅哥玩儿?”


    “那等下你去收托盘吧。”纪天星干巴巴道。


    “嘿嘿。”陈莹立刻清了清嗓子,走出了柜台。


    窗边的江晏似有所觉,转过头来。纪天星却不愿再看,转身进后厨去了。


    一上午江晏都在那儿。中间陆续来了好几个人在他对面坐下谈事情,有男也有女,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


    纪天星在干活儿地间隙从后厨出来,面上不吭声,暗地里到底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咖啡馆里环境安静,顾客交谈的声音也都放得很轻。他能从江晏那边听到的只言片语,都是广告,设计,合同,巡店……之类的话。


    江晏的语气时而热情爽朗时而温和友善,看起来和所有人聊得都挺好的,有时候还会起身送一送人。


    他没有再往柜台看了。纪天星听了几次,觉得没趣,也不再去留心了。


    直到新进门的客人全都开始点午餐,纪天星在后厨忙碌了一阵子,终于看见挂钟的指针走到了十二点五十五分。


    他收拾好东西,换了衣服,准备下班了。


    出了休息室的门,纪天星还是忍不住往窗边看了一眼,桌边没人,江晏也不在。柜台上的张卉然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提醒道:“你朋友去洗手间了。”


    “哦。”纪天星瞥了一眼柜台——一上午烤了两个红丝绒蛋糕,这会儿居然又快卖空了。柜台里只剩了那么孤零零的一块儿。


    纪天星思索片刻,拿过蛋糕打包盒,把那块蛋糕装起来,付了款。


    张卉然笑道:“最近这个卖得可真好。”


    “是呢。”纪天星严肃地点点头:“姐,我先走了。”


    “诶?”张卉然道:“你不等等你朋友么?”


    “不了。”纪天星抿了抿嘴:“他有他的事。”


    说完背上书包,拎起小蛋糕离开了。


    出店门的时候,路过玻璃窗,纪天星往江晏那张桌上瞥了一眼——早上江晏点的那杯摩卡一口没动,还放在边上。


    真浪费。


    他在寒风里叹了口气,心里有点闷闷的。


    天上飘着沙粒似的细雪,路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纪天星在黯淡的天色中走着走着,忽然想到江晏一上午坐在那儿,都没点什么东西吃。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似乎有人在快速接近。纪天星敏感地回头,发现江晏正提着文件包大步跑过来。


    一对上视线,江晏便停了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冲纪天星笑笑:“怎么不等等我。”


    纪天星一撇嘴,转身快步走了。江晏恍若不觉,几步就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走着,就跟从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夹雪的北风太凛冽,纪天星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模糊。


    这不好。他用力眨了眨眼,闷闷不乐地想。喜欢一个人明明是高兴的事儿。可落在自己身上,偏偏这么难过。


    ……都怪江晏!


    纪天星冷着脸地往前走,半句话都不想说了。


    江晏好像丝毫都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一直跟着他进了L大的校园。


    狗皮膏药!纪天星愤愤地想。他终于忍不住扭头瞪了江晏一眼,江晏只是低眉顺眼地冲他笑笑,还是不说话——那副样子倒好像他江晏是很宽容,很温厚的,是纪天星自己在那里耍小孩子脾气,无理取闹了。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他又想给江晏一脚了。


    但江晏今天穿得太干净利落,保不齐下午还有什么事儿。鞋底上都是脏雪,踢上去一脚一个印子……那就不好了。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儿。纪天星重新看向前面,心想:算了,放过你。


    他就这样和江晏一路走进了食堂。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吃完了午饭,食堂里的人寥寥无几,打饭的档口也只剩零星的两三家了。


    纪天星终于没好气道:“你吃什么?”


    江晏温声道:“什么都行。”


    纪天星褪下书包,江晏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找位置去了。等纪天星买好两份罐罐面端回来,江晏已经烫过了餐具,正把碗筷推过来。


    两份面不一样,纪天星把蔬菜面拉到自己边上,把排骨面推给了江晏。


    江晏看了一眼,捞了两块排骨放到了他的碗里。


    纪天星也板着脸捞了些自己蔬菜放到对面。


    一切实在太自然了。因为这么多年他们就是这么相处的。习惯有种可怕的力量,再大的情绪面对它好像也束手无策。


    总之当纪天星开始吃饭时,心里就只剩下一点无奈了。


    刀削的面条挺筋道的,素面汤也鲜美清爽。纪天星低下头,安静地吃起了午饭。


    等他放下筷子擦嘴的时候,发现江晏早就吃完了,正在对面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食堂这会儿人几乎全都已经走光了,连灯都关掉了,只有窗外那灰白色的光,穿过干枯积雪的榆叶梅树枝透进来,落在江晏脸上。


    面对面离得近,江晏额角那个血痂看上去好像更明显了。


    纪天星到底还是冷着脸,先开了口:“你额头那里怎么伤的啊?”


    江晏却不答,只是轻轻笑了:“总是你眼尖。”


    “不瞎都能看见啊。”纪天星简直不知道他在那儿笑什么:“问你话呢。”


    “磕磕碰碰,不是正常的么。”江晏还是那样笑着,总像话里有话似的。


    不说人话!心眼子全用到我身上来了!纪天星平时不在意这些,这会儿却冒了火。他毫不客气道:“你爱说不说。没别的事儿我走了。”说着立刻抓起东西,起身往外走。


    江晏一把拉住纪天星的手腕,终于不笑了。他垂了眼睛,低低道:“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纪天星站着,江晏坐着。两个人近近地挨着,他能感到江晏的呼吸热热地落在自己胸口。


    明明是熟悉的亲密,这会儿却只让人觉得恼火。纪天星低低睨了江晏一眼,冷笑道:“那你就继续憋着。”说着猛地把手向外一抽。


    没抽动。


    纪天星硬声道:“松手。”


    江晏纹丝不动,声音却更低了些:“星星,对不起。”


    “你指什么?”纪天星不为所动:“是早上在店里想活活掐死我,还是刚才在路上装大尾巴狼?”


    江晏猛然抬头:“我没……”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知道。”纪天星毫不留情:“哦对,现在你又青天白日的耍赖皮……一天变脸十八出,变色龙都没你能耐大。”


    江晏深吸一口气:“星星……”


    纪天星趁他晃神,终于大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冷冷道:“那你说,你还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别跟我说是为了那天的事儿。”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那天说的话本来也没错。“


    “不,我错了。”江晏敛了情绪,沉声道:“我……”


    “没错就是没错。”纪天星扭开脸:“你也用不着信口乱认。我没那么不讲道理。”他忽然觉得十分疲倦:“江晏,我累了,没力气想许多。今天咱们能不能不要掰扯这些事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说着就要往外走。


    江晏起身,不由分说地挡住了他的去路:“星星……”


    食堂的桌子与桌子之间过道就那么窄。他高高大大地往那儿一站,纪天星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委屈与倦怠一起涌上来,再度变成了火气,纪天星冷声道:“你让开!”


    “我有话……”


    “我现在不想听。”纪天星干脆道。他下巴高高扬着,毫无退怯地望向江晏:“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么。少仗着我喜欢你,就来欺负我!”


    江晏瞬间被定在了原地。窗外起风了,树枝的阴影摇曳不休,雪光落在他黑漆漆的眼眸中,银亮与晦暗剧烈地闪烁。


    有那么一刻,纪天星以为他会冲上来对自己做些什么。


    然而江晏只是胸口起伏了几下,闭了闭眼睛。


    再睁眼,他又是那副沉静温柔的样子了。


    他伸出手,克制地拎过了纪天星手上的东西:“好,不说了。你先把衣服穿好吧,外头冷。”


    火气撒掉了,也就没有了,只剩一点空落落的茫然。纪天星原地心不在焉地穿衣服。羽绒服的拉链又绞在了布料上,他拽了拽,却怎么都拽不下来。


    江晏把东西放到椅子上,很自然地蹲下去,帮他耐心地调整。


    从小到大,诸如此类的情形,已经不知道有过多少次了。纪天星的茫然渐渐归于酸涩的平静。


    很快拉链和布料就分开了。江晏无声起身,轻轻把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


    四目相对。纪天星难得先垂了眼睛,觉得自己刚刚对江晏说的那些说,实在有些重了。


    偌大的食堂这会儿已经空空荡荡,他沉默地背上书包,拿起了东西。


    江晏收拾了餐具,端起来送去了餐具回收的窗口——那里也已经没人了,只有一些用过的餐具乱七八糟地堆着。


    两个人穿过昏暗空荡的食堂,并肩向外走。江晏这一次先开了口:“我能买瓶水么?”


    纪天星立刻反应过来,江晏一上午坐在那儿,其实就只喝了一杯咖啡而已。


    他叹气:“你怎么不早说?”说完立刻把饭卡递了过去。


    江晏体贴道:“你有什么要喝的么?”


    纪天星摇头。


    江晏于是转身向着食堂大门边的饮料柜台走了过去。


    纪天星没等他,一个人出了门。


    外头的雪已经下得挺厚了,校园里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今年雪来得实在太早,大概会是一个很冷的冬天。


    还是要想办法劝姥姥不要再去打工了。纪天星怔怔地想。


    他在那儿独自站了很久。好半天,江晏才出来,正把半瓶矿泉水往文件包里塞。


    纪天星扭头:“这么久?”


    江晏笑笑:“和卖饮料的阿姨聊了两句。”他把饭卡塞回纪天星衣兜里,目光落在那只蛋糕盒上:“好吃么,那个?”


    纪天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了有什么用,你又不吃。”


    江晏不笑了:“其实是想吃的。只是……那会儿不合适。”


    纪天星轻哼一声,随手把蛋糕盒递了过去:“大概撞变形了。吃个味道吧。”他补充道:“你要是不爱吃,扔了也没关系。”


    “怎么会呢。”江晏低低道。他接过蛋糕盒,靠近纪天星:“你要回家吧?我送你。”


    纪天星安静地看了他片刻,摇摇头:“不了。语音室放假人少,我想早点儿把听力刷完。”


    江晏顿了顿,立刻道:“那我陪你走过去吧。”他低了头,轻叹道:“最近挺忙的,再出来,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铃声很突兀地响了。江晏看了一眼来电,接起来沉声道:“喂。”


    纪天星离他很近,能听到电话里急切疲惫的声音。是江晏的弟弟在医院,情况不大好。


    放下电话。江晏难得面色肃然:“抱歉,星星……”


    纪天星听得很清楚,这会儿什么别扭也都没了。世上还有什么比人命更要紧呢?他立刻道:“我陪你过去。”


    江晏摇摇头:“不用。”他非常用力地握了一下纪天星的手:“你照顾好自己。”说完不等纪天星回话,便向着校门的方向大步跑去。


    雪落簌簌,纪天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只觉得手上还留着江晏的温度与力量。


    第67章 冬山静 4


    江易的病也说不清是因为早产发育不够,还是娘胎里带的。反正打从出生起,江晏的这个弟弟身体就从未好过——明明才一岁多点的孩子,已经是儿童医院的老病号了。


    一年四季,不管是天暖天冷,这孩子的感冒发烧总是说来就来。刚出生那会儿,大家都只关注早产,他心肺部的病理性杂音不明显,被体弱和治疗掩盖了。后来才检查出是心脏的问题。辗转了几家医院,医生的建议都是等到孩子大一些,身体养好些,就考虑手术。


    然而养了几个月,天气转冷,江易便因为发烧又进了医院。这一次病得比哪回都重。


    江晏赶到医院的时候,江易刚刚又闯过了一道鬼门关。两家的亲戚闻讯来了不少,江显声正跟医生商量后续要怎么办。谢小芸六神无主地坐在一旁,憔悴佝偻,红红的眼窝深深地凹着,看着皮肉都要陷进骨头里了。


    她其实比金宝珍还要小两岁,可是单看神态,仿佛已经足够让小孩子喊一声奶奶了。这么多年,太多的人和事搓磨着她,她自己也搓磨自己。但她再是柔弱,好像也总是撑得住的——毕竟照旁人看,她嫁了江显声,又生了儿子,日子怎么都算是好起来了。


    可是眼下,那种搓磨的后果终于残酷地显露了出来。


    江晏一路顶风冒雪地赶过来,虽然内心淡漠,但面上表现得总是很关心,很焦急的。谢小芸却好像一直魂不守舍,对周围的一切都没什么反应。谢家的亲戚们围着他,神色各异的打量着江晏,态度并不能算是友善——哪怕当年谢小芸生孩子,是江晏和他的朋友一起送去医院的。


    归根到底,江晏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外人,并且还是个碍事的外人。


    江晏于是也不多说,只是得体地表达了问候和安慰,便走到江家的亲戚们身边去了。因为当年分遗产的事,长辈们对江晏多有怨言,这会儿倒是好像都忘了,待江晏有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江晏于是也亲近地同长辈们轻声交谈,仿佛龃龉从不存在,他始终是那个懂事的小辈。


    但他心里却明镜似的。


    倘若论一点血脉亲情呢,可以说他在江家的亲戚们眼里,同弟弟一般无二,都是家里的晚辈子侄。倘若讲一些世态炎凉呢,那么或许大家都明白,小的那一个怕是要够呛了,大的这一个却似乎有了“出息”的雏形。


    有些事还是暂时揭过去,才好讲些“总是一家人”的话。


    医生走了。江显声回过头来,向着江晏一招手,沙哑道:“过来,爸有话跟你说。”


    江晏于是走过去。窃窃私语从身后传过来。不用回头,他也能知道众人脸上的神色。


    江显声却没在重症监护室外头停留,而是带着江晏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走去。


    推开沉重的铁门就是楼梯间。那里很静,没有人——住院处高层的楼梯间总是没什么人的。


    江晏一进了这里,便想起多年前纪天星住院的那会儿。但市医院住院处的楼梯间每层都有宽大明亮的窗户,这里的楼梯间却只有高大灰白的墙壁。站在平台上,不管是往上望还是往下望,都只能看见无尽重复的楼梯。墙上明明有禁烟提示,燥闷的空气中仍然有股呛人的烟味儿。


    江显声摸了支烟,夹在手里,似乎是想抽。但片刻后,他又把烟塞回了铁盒里。


    他抬头打量着江晏,江晏也看着他。


    他们都在等对方先说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江晏觉得他们或许都在彼此身上看到了难以忽视的熟悉与相似,也看到了表面和气中始终隐藏的隔阂与疏离。


    良久,江显声终于敛了视线,沙哑道:“你弟弟不大好,你也看见了。”


    江晏点头:“后续怎么办?医生的建议呢?”


    江显声冷笑道:“医生的话听一半就算了。我的意思是去外地。”


    江晏明白过来,他没有发表意见:“燕京么?我回去问问高中同学,有认识的人考的是那边的医学院。”


    “不用。”江显声道:“已经联系到了朋友。等状况再稳定稳定,立刻就走。”他沉默了片刻,又把话收了回去:“问问也行。”


    “嗯。”江晏道:“等下我就去问。”


    “可能得去挺长时间。”江显声终于道:“库里有几批货,你跟你妈说一声,看看她有没有渠道能尽快帮忙处理了。”


    江显声和金宝珍的生意早就分开了。两个人手里各有各的客户。今时不同往日了。江晏小的时候,他们两口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后来渐渐都不大行了。但两个人面对这种颓势却是往截然不同的两条路上走。金宝珍是把生意往小了做,抽身去搞房子了。江显声的生意架子却越拉越大——这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因为生意场上相交,许多人一眼并不知你的深浅,是要先从生意规模上判断实力的,这也是一种人之常情。


    金宝珍这些年一直在慢慢抽身,手里只剩一些老客户还在维系了。江显生这些年却架势一直不小,按说客户应该是很多的,但这会儿问渠道居然问到了金宝珍身上,可见那生意就算外头再光亮,里头怕都是不太妙的。


    这其实算是在求人了。但要他亲口去求金宝珍,大概是很难开口的。所以有了这样似轻实重的一句话。


    江晏没有马上点头,他在思索。


    “处理不了也没事。”江显声道:“就是这阵子我不在,如果有客户拿货签单,还有提款,你得到场盯着点儿。”他补充道:“等会儿我跟杨承说一声。”


    杨承是江显声的助理。


    江晏终于开了口:“我不懂这方面。”


    “跟着多看两回就懂了。”江显声的语气从未如此温和:“也不用你干什么说什么,就是到个场。有不清楚的你问小陈,他会告诉你。”


    小陈是江显声的秘书。


    从小到大,江显声都莫名地看不上江晏,对他诸多苛责。江晏做事,做好了他当没看见,做不好却是要挨骂挨打的。


    这样和气宽容的江显声实在是非常陌生。


    江晏沉默着。


    江显声终于皱了眉:“有什么为难的?就跟小时候你看店一样,往那儿一站就得了。”


    他不问江晏有没有自己的事,上学怎么办。好像这些事就跟去市场买瓶酱油一样容易。


    陌生感消失,江晏几乎有些想笑了。


    但他面上神色未变,只是理性道:“你要多久才能回来?出了纰漏怎么办?我年底才成年,都不在你们公司的员工名册上。有事我签字是不管用的。”


    江显声不耐烦了:“并不用你签什么字。让你顶两天你就顶两天,这点事儿还用推三阻四的么?没出息。”他骂完了,口气又和善下来:“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得学着顶事儿啊。”


    江晏看了他许久,看得江显声脸上的表情都不自然起来,才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父子两个不约而同,又双双沉默了下去。


    良久,是江晏先开了口:“弟弟这边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江显声仿佛从沉思中惊醒了。他疲惫道:“没什么了……哦对,慈云寺那边我捐了钱,刻碑的时候,你跟着去看一眼。还有药师殿……看看你弟弟的长生位是不是摆在佛像脚底下的,别让人给挪到边角去了。”


    江晏盯着他鬓角的白色,忽然道:“其实这些事交给二伯去做更合适。他不是在你公司里有股份么。”


    “那能一样么。”江显声神色复杂地看向他。


    江晏于是不再说什么。


    他倒是并不觉得感动。只是平静地想,回去要和金宝珍好好商量一下这些事了。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江显声最终敛去了所有的神色:“走吧。”


    江晏推开了铁门,让他先走过去。


    亲戚们还在重症监护室外头。江显声说孩子暂时没事了,都是大冷天赶过来的,让江晏四叔等下领大伙儿一起去吃个饭。这边留一个人守着都行了。


    亲戚们七嘴八舌。


    江晏道:“我在这儿吧。”


    “不用。”江显声道:“医院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等会儿过去找小陈,先把该问的事儿问一问。”


    亲戚们的交谈声似乎一下子低了不少。


    江晏淡淡道:“那也行。有事儿您叫我。”


    江晏的四叔最先反应过来:“哎呦,幸好还有江晏。孩子长大了,能顶用儿了。”


    他这话说得乍一听没什么毛病,可是周围人的面色却各自微妙起来。


    江晏的大姑江显缘似乎有些动容:“唉,我这眼睛花了。刚才看你们爷儿俩从那头走过来,都有点儿分不清谁是谁了。”她像江晏小时候那样很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胳膊:“结实了,比你爸爸看着还高点儿了……是不是又长个子了?”


    “长了两公分。”江晏轻声道。


    “挺好的,身大力不亏……”大姑叹道:“你小时候也是三灾六病的,你奶奶在庙里天天磕头……现在总算是平安长大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身后一直坐着的谢小芸霍地抬起头来,双眼向着江晏迸出怨毒的光。


    她的目光实在太过可怖,以至于江晏本能地伸手揽过了大姑。


    下一秒,谢小芸从凳子上蹿起来,枯瘦的食指指向江晏,尖叫道:“你走!你别在这儿!你克我儿子!从他生下来你就克他!”


    江显缘吓得一哆嗦,捂着胸口,脸色刷地白了:“这是怎么了……”


    四周的亲戚们都去拉:“这是说哪儿的话呢……”


    “你走!你赶紧走!”谢小芸冲着江晏歇斯底里地嚎啕起来:“你没安好心!你盼他死呢你!……


    江显声走过去抱住她安抚,谢小芸一下子哭倒在他怀里。那种尖锐的哀嚎在整个大厅里刺耳地回荡着。


    医护人员大概是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家属。闻声赶忙走过来提醒和劝说。


    四周除了江家和谢家的亲戚们,也有很多其他患者的家属。周围的人好像都在那哭声里有些动容。许多目光便落在了江晏身上。


    江晏若无所觉,只是冷静地扶着江显缘,轻声道:“大姑,咱们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吧。”


    “好好……”江显缘捂着心脏:“唉,这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拐过走廊,走到医生办公室外面的休息区停了下来。谢小芸哭嚎的声音仍然远远地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


    江显缘坐下来,吃了一粒药,面色终于渐渐好转。她拉着江晏的手,叹了口气:“你别怨她。不是大姑嘴不好,你弟弟怕是真的够呛了。”


    江晏的这位大姑一辈子都是个实在人。连这种时候,她也是实在的。


    江晏平静道:“这话您可千万别跟我爸和谢姨说。”


    “我哪儿敢说啊。”江显缘叹息:“说了好像我咒人家孩子似的。”


    江晏道:“凡事总得往好了想,万一老天保佑呢。”他轻轻道:“比起旁人,您得先好好照顾您自己。这大冷天的,可别闹病。不然我姐又要着急上火了。”


    “唉。”大姑拍了拍江晏的手,又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姑侄两个在那儿无言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哭声终于没了。


    又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江显声从电梯那里上来,向着江晏和自己的大姐道:“我让他们把小芸送回家了。”


    他面色很差,眼睛也有些红,向着江晏道:“走吧,送你大姑回去。”


    江晏点头。


    父子两个陪江显缘下了楼,在住院处门口打了个出租送走了她。


    外头的雪终于小了一些,可是天色却更暗了。


    江显声回过头来,没提谢小芸的那茬,只是对江晏冷淡而简短道:“交代你的事儿别忘了。”


    江晏在灰暗的天色中望着他,平静道:“知道,我尽力。不过话得说在前头,我确实没接触过你的生意。要是出了纰漏,我也担不了责。”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妈也担不了。”


    江显声似乎被他气笑了:“你怎么跟你奶奶一个德行?”


    江晏不置可否:“只是把话说在前头罢了。”


    江显声终于很勉强地说了一句:“你别往心里去。小芸她因为你弟弟的事儿,精神受了点儿刺激……”


    江晏忽然道:“爸,要是菩萨开口,说我的命能换弟弟的命,只要你一个点头。你会点这个头么?”


    江显声色变:“你这是什么话?”


    江晏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江显声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他沉默了。


    江晏淡淡道:“随口一问,爸,你别往心里去。”


    他向着马路招手,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江晏道:“我这就去你公司找陈姨,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没有回头,直接钻进出租,关上了车门。


    车子很快驶离了医院。


    窗外还在飘雪,出租车里能听见雨刷摆动的声音。


    江晏想着江显声最后的那个眼神。那么多情绪,江晏只认出了其中一种,因为他在自己眼睛里见过——那是怨恨。


    多奇怪啊。可是好像也不奇怪。


    但不管江显声怎么想,其实都无所谓。


    因为我的命早就已经许出去了。江晏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慈云寺,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竟然感到十分的得意和幸福。


    他打开了手提包,把变形的蛋糕盒取出来,在后镜中司机震惊的目光里,毫无顾忌地开始大口吃起了那个压扁的蛋糕。


    第68章 冬山静 5


    江显声交代江晏的时候轻描淡写,好像江晏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完全可以做一个吉祥物,主要功能是充当江显声的眼睛,替他看着点儿公司。


    对于这些话,江晏打从心里是不怎么信的。他自己就在管店,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老板们做事。生意如果运转良好,做老板的哪怕两三个月不露面,员工也都是各干各的事儿。当然可能时间久了会懈怠一些——那没办法,人类天性如此,但日常经营大致上是没什么问题的。真有拿不了主意的事儿,跟老板说一声便是了。


    等到江晏真的去了江显声的公司,发现情况好像比自己预估的还要糟糕一点。


    三江鑫汇烟酒商贸有限公司。


    听着挺正规的一家公司。江显声甚至在临江那片的高档写字楼有个不小的办公室。左邻右舍都是些看起来很有规模的公司。


    但真的进门了,江晏发现公司里也就那么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几个人,生面孔和熟面孔半对半。看见江晏进门,大伙儿神色各异,但谁都没上来打招呼。


    江显声口中的秘书小陈,名为陈静。江晏要叫陈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像大部分刻板印象里的老板秘书一样,她画着精致的浓妆,人也干练,只是说话做事都透着股疲惫。


    江显声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老板,他的不好相与显然在这些年有点变本加厉了。


    这些念头在江晏心里转了一圈儿。面上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打算多问,只是挺礼貌客气地:陈姨。


    陈静点头,用更客气的语气道:小江总。


    江显声显然是早就交代好了,她简明扼要地跟江晏介绍了一下公司的情况,然后给了他一张打印纸,那上头清晰地写明了最近可能需要江晏到场的一些事,包括具体时间和需要注意的事项——连某某老板肝硬化不能喝酒,某某老板饭后需要安排商k这种事都简单粗暴地标明了。


    而江显声交代以外的事,她一个字都没多说。


    细致,直接,嘴严。不热情,不主动,却也不敷衍。


    听江晏提了存货的事儿,她叹了口气,领江晏下了仓库。


    仓库还在安乐里江家烟酒行的后面。这边附近都是批发商,所以有一片非常大的仓储区。家里当年是一间仓库,现在则是三间了。只是后来的两间仓库并不是江显声自己的,而是租来的。


    库房门一打开,从地面到天花板,堆的全是货。灯光非常昏暗,江晏慢慢顺着架子走进去检查,越看心里越是想笑——江显声可真是给他安排了个好差事。


    跟在他身后的仓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生面孔,最初还算客气,后来渐渐有一点儿不耐烦:“都在这儿了,你找什么呢?”


    “我简单看看。”江晏平淡道:“这里好多存货怎么都是同一家酒厂的?森江酒业……”


    “是老板在樟达的酒厂。”陈静道。


    江晏微微一顿:“什么时候有的酒厂?”


    陈静语气平平:“没多长时间。”


    江晏没再问下去,直起身子:“这库里温度多少啊?挺冷的。”


    “六七度吧。”仓管答道。


    “具体呢?”


    “具体不就这个温度么……”男人咕哝了一下。


    “没供暖么?”


    “有啊。”


    江晏走到库房最边上,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冷得像冰。家里没做保温的那个小阳台白天就是这个温度——顶多四五度,而且这还没到深夜,深夜温度只会更低。


    但他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看向陈静:“有库存台帐么?”


    “我主要是给江总做日程和人事安排,其他的事情不大清楚。”陈静道:“江总那边交代的,只说看看小江总你有没有办法把库底子清一清。”


    “还是得先看看库底子的目录和存货量,才好去问的。”江晏和气道:“入库单和出库单总有吧?”


    陈静看向仓管。


    仓管勉强道:“有的。但是三个库的帐呢……”


    “就这边你们给我看的这些库底子。”江晏拍了拍架子上的酒箱子。


    单据厚厚两大本,已经卷边了。江晏飞快翻了一遍,心里大概有数了,简单道:“这边压了半年以上的无销仓底,每种给我拿一瓶样品。”


    “没样品,样品都在店面里呢。”仓管立刻把他的话卷了回来:“你要是非要的话我只能给你拆整箱。库里的都是走批发,拆了箱就没法卖了,要报损的……”


    陈静忽然开了口:“会报损的,我跟江总那边说一声。”


    仓管不吱声了,没好气地喊了一个工人去给江晏拆箱取货。


    折腾许久,最后带出来三大箱各式各样的酒。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金宝珍关店回家,进门就看见地上那一堆酒箱子。江晏把情况简单跟她说了,略过了谢小芸发疯的事儿不提。


    金宝珍冷笑:“酒厂?他倒是能折腾。谁不知道生意往上游做能做大?可是做起来哪儿就那么容易?酒酿得再好,外头不认全白搭。”她扒拉着那一堆样品挨个看了看,江显声自己酒厂里的只是一小堆,别的牌子的是一大堆。她都扒拉完了,干脆道:“这玩意儿我是卖不掉,我手里的客户都是老头子,喝不了这些新鲜玩意儿。让你爹到期联系废品收购站吧。”


    江晏心平气和地把样品收到了一旁,招呼金宝珍吃饭。他到家就在做晚饭,简单炒了个木须肉,汆了个菠菜粉丝汤。


    母子两个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江易的病,也说江显声的烂帐。


    回来的路上江晏就给老同学打了电话,托他打听他们医学院里的儿科心脏病专家——当初幸好念的是实验中学,周围同学大都考的国内顶尖的高校。同学撂下电话,没一会儿就回话了。江晏记了几个名字,回家等饭熟的时候在网上查了一下,然后把那几个名字给江显声发过去了。顺便也和他说了一下仓库温度的事儿。


    江显声那边很疲惫,说让江晏跟仓管说一声,联系水暖工去看看。


    放下电话,江晏心里跟明镜似的。江显声未必不知道仓管是那个德行,只是这个节骨眼儿上,他腾不出手来收拾了——所以让江晏去得罪人挺好的。


    什么“处理不了也没事儿”,“往那儿一站就得了”……完全是糊弄人的鬼话。


    然而江晏已经点了头。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又怎样?大不了吐出去的唾沫他再吃回来。跟江显声说一声他管不了,然后袖手远远一站。


    看江显声在那儿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有点儿不是人了。江晏冷静地琢磨了一下。终究他们只是父子,不是仇家。


    何况江显声要是撑不住,弟弟恐怕也够呛了。


    算了。他想。既然都点了头。


    尽力而为吧。


    但金宝珍却在琢磨别的:“我感觉你爹是想让你进他的公司。”


    “他想什么是他的事。”江晏淡淡道:“我只做我的事。”


    “什么意思?”金宝珍皱眉。


    “就是帮他顶一阵。”江晏道:“等他回来我就抽身了。哦对了……老朱让我问问你,你这边还缺不缺司机了。”


    送江晏回家的司机朱茂才大概是江显声整个公司里对江晏最热情的人了——他是夫妻店时期的老员工,算是看着江晏长大的。早年夫妻一体,金宝珍和江显声事业不分家,员工也是共用的,只是员工的社保都是归在江显声那个公司底下交的,老朱一直在仓库负责拉货,分家的时候也就归了那边。原本以为能一直这么干到退休,但江显声最近在裁人。业务员已经撵走了俩,内勤也裁了一个。库里有个工人今年考了货车执照,原本的两个司机就显得有点儿多了。老朱五十了,上头一个病歪歪的老娘,底下一个不省心的儿子,三天两头就要请假;另一个司机才三十——所以理所当然地危在旦夕了。


    金宝珍不缺司机。但她还是叹了口气:“我问问朋友吧。”她坐在那儿思索了片刻,忽然道:“见到你爸的秘书了?”


    “见到了。”江晏道:“不知道我爸给她开多少钱,那个活儿看着挺累的。她陪我等车的时候还在打电话安排一堆事儿,业务员有事儿全都找她……”


    “陈静挺能干的。”金宝珍喃喃道:“能挖过来帮着管酒店后勤就好了……我缺个人。”


    “……你别想了。”江晏道:“她能跟我爸那么久肯定有什么缘故,不会轻易走的。”他若有所思:“搞不好……”


    金宝珍皱眉:“你心别那么歪。她全家当年出车祸,打官司是你爸帮忙找的人。”


    “看不出来我爸还是个热心人。”江晏不咸不淡道。


    “能用得上人家,当然得仗义点儿。不然谁肯跟他?死扣死扣的,一肚子坏水儿。”金宝珍酸溜溜道:“再说了,你爸一遇上谢小芸魂儿都没了,眼里压根儿没别人。”


    江晏琢磨了一下江显声抱着谢小芸的样子,觉得金宝珍可能也没有胡诌。魂儿在不在看不出来,反正偏心眼子是全写脸上了。他挑了挑眉毛,没接茬。


    饭快吃完了的时候,江晏手机响了,是慈云寺客堂的电话。药师殿年后翻新,要开始捐瓦了。江显声的电话打不通,电话便打到了江晏这里来。客堂的僧人和他们父子都熟悉,很客气地问江晏是否要捐。


    一片瓦二十块。江晏想了想,说捐吧,捐一百片,写江易的名字,等下网银转过去。


    放下电话,金宝珍嗤之以鼻:“迷信。你都不如多去看看他。”


    “看不到。”江晏干脆道:“也轮不到我看。”


    “那你也应该去。”金宝珍道:“好歹是份儿心。再怎么说,你们也是亲兄弟。”


    江晏不说话了,低头吃饭。懒得说,再说彼此要惹不痛快了。


    金宝珍明明也是见惯了世态炎凉的,却总是很信血浓于水的那一套。过分相信血缘,重视血缘,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迷信呢。


    江晏心里想着那个毫不熟悉的弟弟。上次见还是春节的时候,谢小芸推说孩子怕生,江晏只能不远不近地看一眼,笑着说两句吉祥话。抱是没抱到的,江易从出生他就没抱过。


    这样陌生的一个亲人,爱自然是谈不上的,恨就更没有了。


    只是偶尔想想,心里会觉得这个弟弟很可怜。


    强行被扯到这个世上来,福没有享过,罪遭了不少。


    江晏从心里审视自己,觉得他对江显声和谢小芸的那种无动于衷,或许有一些源于对这个弟弟的同情。


    他从心里觉得那两个人很自私。


    可话又说回来,谁不自私呢。他想到纪天星,想到自己要拉星星一起不回头的那条路,在心里提醒自己,你也很自私,没资格说别人。


    金宝珍先一步放下碗筷,在那儿坐了片刻,到底还是去箱子里拿了一瓶酒——就是江显声那个酒厂出的,蓝莓果酒。因为保存温度不够,酒看着不怎么清澈。她倒了一个杯底,尝了尝,意外道:“你别说,味道还可以。”她看了看瓶标:“配料倒挺干净,度数也不高……”


    江晏心中一动,也尝了一口。他喝酒不算多,经验有限,但能喝出来酒是好入口的——酸甜芳香,甜味与果香都悠长,只是酒的尾韵涩中带苦,有点儿突兀,明明满口甜香未尽,舌头却猝不及防地被那股苦味揍了一拳头,让人五官忍不住一僵。


    虽说果酒大都苦涩,可一样是喝,人家干嘛不去喝红酒?高档又洋气。说到底,烟酒行的顾客里,真正会喝酒的人其实很少,酒更多是一个带着社会身份属性的标识牌儿。


    江显声搞这种小众的玩意儿,定位不尴不尬的,怎么会好卖?


    倒是金宝珍好像还挺喜欢的。她倒满了一杯,慢慢喝着:“明天我去找人问问,有这个味道,兴许能卖掉。”


    江晏不说话,把杯底的酒都喝了。


    可惜了。他想。要是尾韵再柔和些就好了……要是甜度再高些,尾韵再柔和些,它可能会是星星也能喜欢的那种酒。


    第69章 冬山静 6


    情愿不情愿的,事情落下来要做,日子接下来要过。


    江晏很庆幸自己早就开始物色合适的人接手工作了。


    江易还没住院那会儿,他就一直在忙着招人。面试了很多,最后招了两个新员工,一个负责店铺日常运营宣传和联系广告合作,还有一个是接替G大店铺里的姜爱华阿姨做店员。姜阿姨则因为业务能力优秀,为人本分,被升职成了巡店店长,替江晏管理店员,规范服务细节,并负责日常巡店。


    江晏原本计划得挺好的。他把手上的大部分日常工作扔给别人做,就此解放自己,便可以有精力腾出手去做别的。年末他终于能满十八了,法律上的成年意味着很多事对他终于解禁了。他要考驾照,要做公司所有权变更,把金宝珍的名字换成自己的,要去看新店的选址,要包装一个漂亮的商业计划书,然后通过学校的创业活动中心拿一些资源……最重要的是,他要买房子。


    不是那种写了他的名字但是房产证在金宝珍手里的房子——那是不算数的,金宝珍随时能收回去。


    是完全能由自己支配的房子。


    天下没几个父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子女在这种问题上的离经叛道。江晏自己倒不要紧,金宝珍就算有一天把他撵出去,他也可以满不在乎地到处落脚:庙里,店里,宿舍,随便找个什么酒店……他飘惯了,不是非要有个长久固定的住处才能过日子的。可星星那边是个问题。


    江晏不太拿得准何玉秋会是什么态度,但他可太了解纪天星了。事情要是有一天真闹大了,都不用等何玉秋说什么做什么,纪天星大概就要一甩手,自己把自己从家里流放了。


    他要给星星准备另一个家,告诉星星即使什么都没有了,即使最坏的结果发生,那个家回不去了,星星仍然还有家。


    当然这念头多少有些一厢情愿了,毕竟他和星星还有好多话没说开……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见识过了纪天星的那种无畏,江晏汹涌的心绪已经在大起大落间渐渐安定了下来。


    仗着星星喜欢自己。


    江晏一想起来,就在心里低低地笑。


    你看,这可就不怪我了。他心安理得的想。你跳都跳进来了,这辈子要是让你跑出了我的手心一步,那我就不用活了。


    然而这种隐秘的轻快与喜悦只能是夜深人静时在心里咂摸的。


    白天对江晏来说是另一种境况。他太忙了,忙到已经无暇再去见星星。


    但有些事该做还是必须要做的。江晏租店面时手里攒了一堆房屋中介的联系方式,趁着休息的间隙一一把电话打过去,说明了自己的要求,明确强调有完全符合条件的房子再联系他。


    处理完这些,他就得去处理其他的事了。


    江易的状况平稳了一些,江显声很快就带着全家走了。陈静也跟了过去。公司那边原本说好了只是有限的事,彻底变成了一大摊子事,砸在了江晏身上。


    这些事严重挤压了江晏的精力和时间,他原本的诸多计划也不得不暂时搁置在一旁。


    江显声把一切都说得很容易,现在江晏真的接过来,发现果然如自己所料,这里头全是坑。有些事看起来只是鸡毛蒜皮,但是对于手里没权,也不熟悉员工的江晏来说,处理起来相当不顺利。


    江显声的助理杨承,说是助理,其实就是公司二把手。江显声是江总,这个人是杨副总。多了个副字不好听,所以公司的人喊他一般杨总。


    杨承乍一看有点唯唯诺诺的老好人样子,像是那种苦哈哈跟在老板后头做事的。但几次近距离相处下来,江晏很明确地意识到这个人和陈静完全不一样。陈静是表面客气,做事妥帖规矩,对江晏也很尊重。杨承则是表面亲切,做事时心里另有算盘,并不把江晏当一回事。


    江显声和陈静一走,公司彻底是杨承说了算了。


    因为许多事尚不知深浅,所以江晏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在一旁观察。


    江显声在时,杨承看起来还算是尽心。江显声不在,杨承对一些事的态度就变得很暧昧,透着股敷衍。


    就拿仓库水暖维修的事来说,当时江显声发了话让仓管找人去修。修是修了的,但维修效果只是暂时的。天气越来越冷,当下温度够了不代表到了深冬时温度也够。而且维持不住温度本身和仓库老旧也有关——那个仓库算得上四处漏风。


    彻底维修在这个季节属于大动干戈,而且仓库是租来的,协调各方也是麻烦事。


    江晏仅仅是简单试探着提了一句,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着实不妙。


    江显声忙着江易的事,无暇他顾,让江晏有事找杨承。


    杨承委婉又圆滑。一边说我和仓管说一声,一边又说小江啊,学习忙不忙,学习可是顶顶要紧的事,你爸都交代好了,公司这边有杨叔呢……


    话里话外就是让江晏别伸手。


    而江晏冷眼看着,大抵是杨承指示仓管维修时把自己卖了,仓管显然把自己当成了阶级敌人。此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散漫惯了,认为江晏一来就没事找事,态度非常消极——反正江晏只是个临时摆设,也不能拿他怎样。而给上头回复时他也有话说:确实找人修了,温度眼下也已经达标了。至于别的?仓库条件一直都是这样嘛。


    这人要是在金宝珍手底下,当场就得卷铺盖走人。


    不过据金宝珍说,仓管在江显声公司干挺多年了,对付工人很有一套。早年也还算是尽心的。大概是做久了,人就懒散起来,自觉无人可替。工作就是这样,你尽心尽力,自有干不完的活儿,工资却没有多拿一分,所以何苦给自己找事呢?好日子过惯了,自然对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空降兵不顺眼了。


    平心而论,江晏也并不想伸手管这个事。然而饮品的保存是有条件的,达不到条件,质量必然会受损——不至于不能喝,但是肯定不好卖了。


    三个仓库。江家的老仓库条件最好,有实墙分隔的储藏区,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高档酒品,没什么问题。另外两个仓库都不太行。只是二仓里放的都是周转很快的品类,问题不如存放积压货品的三仓这么明显罢了。


    绝大部分酒类和饮料作为快销品,保质期有限,越是积存越是难出手。要是再因为低温受损,整个仓库的货差不多都要报废了。江晏之前看过,有些货已经算是临期商品了。


    那一仓的货,保守估计也要两百多万了。放任不管的话,损失会很大。


    江显声肯定是很清楚这一点的。他有几次给杨承打电话,江晏都听到了。那边的语气已经是近乎咆哮了。但那些电话总是匆匆来又匆匆去。没有办法,人在外地,分身乏术。比起公司,眼下是小儿子的性命更要紧。江晏很清楚父亲的心思已经不在公司上了。


    杨承的着急都是在嘴上说说,行动上好像总是有点儿敷衍。维修的事如此,出货的事也是如此。他的精力都放到那些买高端酒的客户身上去了。积压的库存里偶尔出一单货,成交价也都压得很低。对于这些事,他好像很笃定江晏看不出来——但江晏这些年跟金宝珍在一块儿,是很熟悉货品价格的,只是一时吃不准这里头的深浅,习惯性装傻罢了。


    这会儿不装着点儿又能怎么办呢?因为江晏一直怀疑杨承的真实意图——是想快速回款,还是另有心思?


    江晏直觉是后者。尽管杨承从并没有在江晏面前流露出什么对江显声的不满。对挨老板骂毫无怨气的人有么?当然是有的。但他不觉得杨承是这样的人。有些事前后连在一起看,多少有点儿奇怪了。


    江晏琢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把积存的酒出掉。


    金宝珍帮忙卖了几单果酒,就没下文了。低温导致酒液有点儿浊变,回温之后也没能消掉。客户来抱怨,说酒里的沉淀让人看着不踏实,还是算了。金宝珍感谢并安慰了客户,回来跟江晏也说算了,不行等着报废吧。做生意就这样,总是有赔钱的时候,当年安乐里发大水,也报废了不少货。不至于就生意倒闭了。


    再说那也不是她的公司,她算是仁至义尽了。


    江晏也就没再说什么。他心里也不愿意金宝珍牵扯进来——金宝珍和人一起搞那个酒店已经够麻烦了。


    但不说话不代表他就真的撒手不管了。那段时间他跟着业务员和杨承出去了几次,也见到了一些客户,心里多少也就有了主意。


    他准备用最笨的方法找一找可能的客源。


    果酒和饮料酒。自诩高端正经的市场看不上它们,那么赶新潮赶时髦的市场呢?


    只要学校没课,江晏就开始往家和学校附近酒吧和ktv跑,看人家提供什么酒水,看顾客喜欢喝什么,顺便和服务人员还有其他顾客聊天。他也不急着卖酒,每到一处都是仔仔细细地看单,然后视情况点酒,之后就是坐在那儿和人家套瓷。这样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居然真的和不少店老板们熟悉起来。


    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没急着推销自己的酒,而是就这样先慢慢维持着关系,寻找合适的时机。


    社交本身是个很消耗时间的事,更何况是这种带着明确目的的社交。江晏列了个计划表,每天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那段时间他天天早上一睁眼就是“今天应该去和那个老板套近乎”。表面上他对着每个老板都是“很爱聊天的店里近期常客”,实际上他心里的念头只有“到底哪天才能卖一单大的”。


    除了这些事,时不时他还要和杨承出去见一些客户。客户那边是不可能管江晏的时间安排的。


    而学校还要上课。


    这就导致江晏不得不开始翘课。G大不是那种散漫的学校,翘课在这里本身就是件艰难的事情。江晏不得不额外花时间和精力去同老师周旋。


    从时间安排上来说,他确实挺累的。可是奇怪的是,他好像又对这种生活有一种天然的享受——他看着杨承一点点在自己面前暴露本性,观察着公司那些客户们各不相同的性情,等待着那些逐渐熟悉的店老板们向自己开口问酒的事……他在似有若无的疲倦里俯身看着他们,又觉得这些事算得上有趣。


    到了十一月底,陆续开始有老板主动询问江晏能不能帮忙弄点儿小众适口又低进价的酒来——江晏早就在漫长的套瓷里”貌似不经意”地透露了自己父亲是卖酒的这件事。


    马上要年底了,一个节挨着一个节,各个商家都是有促销指标的,第四季度的业绩又很重要。谁不想趁着消费高峰好赚时多赚点儿呢?进点儿高利润的货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晏心里想的是“终于”,面上却一脸恳切:“我回去给你问问。我也不太了解我爸公司里的业务。”


    就这样半真半假的,居然陆陆续续开出去二十几单,其中有几单算得上挺大的。


    就这样赶在温度掉到警戒线之下前,库底子一下子出掉了将近八千箱,差不多占整个积压货品的三分之一了,顺便还卖掉了一千多箱啤酒。


    就算后续商品全都报废,有这个业绩保底,起码江显声不会在积压存货上亏得太惨。


    杨承笑得特别勉强。江晏假装看不见,非常仔细地亲自检查了货,确保商品质量没事,然后亲自看着工人装车,亲自一趟趟去送货——提款时他不需要杨承了,只需要带一个业务员。业绩是算不到他头上了,毕竟他只是个编外人员。不过他本身也不在乎。


    他答应江显声尽力,他尽力了,这就行了。要说什么也不图,那不至于。


    他图个安心。


    反正我是问心无愧了。江晏坦然地想。


    最后一单货送完,验收没有问题。江晏和业务员在ktv后门分别,一个人在十二月初的冷风里轻轻地松了口气。还有一个月期末,卖酒的事可以暂时缓一缓,他得准备去应付学校的期末考试了。


    而且十二月。他想。我过生日,正好可以拿这个当借口约星星出来……


    他摘下手套,刚掏出手机,店里的电话便猝不及防地打了过来。


    是姜爱华阿姨。


    姜阿姨在电话里很着急,也很生气,说老板你在哪儿呢?现在能不能赶紧过来,那个什么校领导的亲戚他又来闹事了。


    江晏安慰了她两句,说马上就到。挂掉电话伸手打车,突然意识到今天的风还挺硬的。


    他知道自己生意好挡了人家的财路,但想着谨慎低调,总能维持,尽可能和气生财,让麻烦来得迟一些。


    没想到这么快就维持不住了。


    他双手交握坐在车后座,平淡地想,也没什么,早晚的事儿。


    第70章 冬山静 7


    雪一开始下,天气就再没暖过。


    纪天星背着书包匆匆跑进一杯时刻,总算是上班没有迟到。张卉然也刚进门,体贴地问他吃饭了没有,要是没吃,就先去后厨吃点儿东西。


    柜台前排着点单的顾客,纪天星笑笑说等会儿就去。


    他来之前午饭只是垫了一口。中班是下午一点到晚上六点,下课已经十二点多了,为了节约时间,他留在教室里写完了当堂作业才出来。食堂去晚了就没什么东西了,纪天星又赶着上班,只买到了一个白菜粉条包子,匆匆吃完就过来了。晚上七点他还要回去上古典园林史的选修课。


    这个时间,食堂是没什么饭吃了,提供简餐的咖啡馆里却不缺吃的。


    纪天星换衣服洗手,飞速和张卉然一起处理了一大堆客单,等到柜台前终于空闲下来,他便立刻钻进了后厨。


    午间出餐摆盘,样子好看的都端给顾客了,切下来碎料还在后厨。纪天星把火腿碎和蘑菇碎收集到一块儿,混着意面酱料和汤底剩下的蔬菜丁炒了个米饭。顺便还把做三明治切下来的面包边全抹了蒜蓉酱烤了——反正正常来说这些边角料也是要进垃圾桶的。


    他就这样搞定了一顿热腾腾的简餐,出来时顺手分了张卉然一半——大学的课程时间安排都那样,卉然姐和他一样,午饭也只是垫了一口。


    老板不在店里,两个摸鱼的店员一人端着一个盘子,躲在柜台后面吃加餐。


    才歇了片刻,店门口的风铃就响了,又有顾客进来。是两个女孩子,纪天星放下吃了一半的东西,洗手给她们做饮料。


    女孩子们也不急着找座位,就靠在柜台边看他,他也友善地冲她们笑笑。其中一个捂了嘴,话倒并没有说一句,脸先红了。常有这样的顾客,纪天星已经习惯了。他低下头,专注做自己的事。


    饮品很快就做好了,客人端着走了。纪天星看着她们坐到了江晏坐过的那个位置,兴奋地窃窃私语几句,然后就翻出厚厚的专业书和笔记本,开始学习了。


    店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学生和老师。冬天这边暖气比学校的阶梯教室和图书馆给得足,所以临近期末,来这边上自习的人就特别多。


    柜台前又空下来,纪天星望了眼窗外,心不在焉地往嘴里继续扒拉炒饭。


    江晏很久都没来了。不仅是没来店里,他是整个人都不见踪影。钱彦明上次和机器人社团的同学一起来店里讨论优化算法的事,看见纪天星,还特意问起了江晏——原本说好上个月他们两个要一起出去和创业中心的老师聚餐的,结果最后江晏没有去。


    钱彦明和江晏宿舍离得近,平时见面是很多的,偶尔还会一起参加创业中心的活动。现在连钱彦明都见不到人,可见江晏真的是忙飞了。


    纪天星倒是隔三差五能收到江晏的短信,但短信里也只是简略地提过一句江显声的公司事情多,再就是弟弟那边联系到了医生,其他的就没有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天的时候他会提醒纪天星出门注意安全,周末纪天星回家,他会提醒纪天星睡前记得把炉火熄灭……诸如此类的小事。


    但他不提他自己的事,纪天星问了,他也只会说别担心,只是有点儿忙,更多的话就没有了。江晏发消息总是惜字如金的。


    这个不见踪影的状态,显然已经不是江晏口中轻描淡写的“有一点儿忙”了。这种忙碌必然也包含着相当大的压力。但他对此只字不提,言语间一切都平静。


    江晏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爱说。


    纪天星理解他,却也还是担心他。并且偶尔静下来,也会有一点生闷气。


    委屈和难过其实早就淡了。认真想想,不管挑没挑破那层窗户纸,纪天星知道自己都时时惦念着江晏。这无关喜欢不喜欢,毕竟他们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彼此惦念着的。


    他生闷气的原因在于,江晏什么都不跟自己说。这其实也不怪江晏,因为说了也没有用,自己大概帮不上什么忙。一想到自己确实帮不到江晏什么,纪天星的郁闷就更多了些。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是默默祈祷江晏一切顺利,早点儿忙完。


    想到这里,纪天星很深地叹了口气,感觉盘子里的炒饭都不香了。


    也不光是江晏,还有姥姥。外头的天气看着挺晴朗的,可是冷得要命。路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又硬又滑,光溜得跟镜子似的。连年轻人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纪天星在学校里,每天都能看到有人摔倒——这还是在校工们一直清理着路面的情况下呢。


    这样的天气,何玉秋却还是坚定不移在上着她那个班。半个月之前她摔了一跤,虽然万幸没什么事,但还是让纪天星心惊胆战的。他难得地冲何玉秋发了脾气。然而何玉秋丝毫没有要改变想法的意思。她既不反驳,也不生气,还特别温柔地反过来安慰纪天星。


    差点儿把纪天星给气哭。


    他发现自己最没办法的就是这种人。姥姥和江晏某些时候有着相似的气人之处——他们死拧的时候都是一副温声细语的样子,让自己的脾气显得特别无力。


    道理什么的,姥姥不是不明白。但她总有她的想法和坚持。她不认为自己老了,始终不肯闲下来,总想尽力让孩子过得好一点儿。哪怕纪天星现在已经有能力赚钱了,她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每个月给他零花钱。甚至小时候给的少,现在倒是给的还多了——每个月好几百块,纪天星不要都不行。理由是上了大学花用多。她自己过得很节俭,但仿佛总怕纪天星跟别人比差了什么似的。


    她总还是拿纪天星当个小孩子。


    纪天星知道自己还是没能让姥姥放心,并且他知道,纪妙菲肯定也没有。


    一直工作,就能有收入,有积蓄。遇上什么事,总能用积蓄扛一扛,托一托。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纪天星忧虑地叹了口气。他还有好几年才能毕业工作呢。大概在那之前,姥姥都很难放弃打工这件事了。难道他能五花大绑地把姥姥从包子铺绑走么……


    诶?为什么不可以呢?


    正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行性时,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张卉然抬头看了一眼,惊讶道:“诶,这人怎么又来了……”


    纪天星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待到看清了来人时,嘴巴冷冷地一抿。


    来人是个打扮得非常时髦的胖子。大冬天穿个浅棕色的短貂,头发从两侧剃了,敞开的胸前挂了好几条乱七八糟的项链——不是纪天星刻薄,可乍一看真的活像个大狗熊似的。这人之前就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点杯咖啡,然后就坐在那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后来还走上前来搭话,问纪天星是哪个学校的,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店里有时候会有这种和他搭讪的陌生人。纪天星对他们很礼貌,但心里总是警觉的,从没给过任何一个人联系方式。店员们聊天时提过,学校附近其实不都是学生老师,也有那种游手好闲的社会人士,骗学生干什么的都有。纪天星听她们聊天时就在想,江晏说得果然没错,坏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男人上来就要他的联系方式,理所当然地也被纪天星划进了坏人那一堆。


    纪天星已经两次拒绝过了这个人,为了避免惹麻烦,每次都是借口下班,飞快地离开。等人走了再回来。


    距离上次见到此人已经大半个月了,他还以为这件事终于过去了呢。


    没想到这个人又来了。


    不光自己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


    女人有点奇怪。单看脸是很年轻的,可是纪天星直觉她应当年纪不小了。大冷天的,她穿的是一件浅驼色的风衣,连帽子都没戴,却比那个男人高出半个脑袋还多,银色的耳钉在短发边闪耀,好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鹤。


    她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纪天星身上。


    绝大部分人第一眼见到纪天星,要么是当场发愣,回过神来后不怎么敢看他,要么是一边看他一边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纯粹的看,并没有什么恶意,纪天星也就不大在意。也有少数人看他的时候眼神不对,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口水——后者属于是讨人嫌的那一挂,会被纪天星冷冷地瞪回去,如果赶上他气不顺,会再送上一句:“看什么看?”对方多半也就灰溜溜地走了。


    这个女人非但在看,而且看得非常尖锐。她用极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纪天星,分明不带半点邪意,却难得让纪天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威胁感。


    尤其是,她本身也是相当漂亮的。


    不是那种普通意义上的漂亮:她的五官其实乍一看是有点平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放在一起就极富冲击力,让人过目难忘——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美。


    纪天星到底是先移开了目光。他不习惯盯着别人看,那不礼貌。


    张卉然在他耳边倒吸一口气:“天呐……那个姐姐……”


    客人走上来,男的非常熟稔地和张卉然笑着打招呼:“嗨,美女。呦,小帅哥今天也在呐。”


    “您好。”张卉然立刻调整状态,礼貌微笑:“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我瞅瞅……一杯康宝蓝。苏姐,你要……”


    “Espresso。”年长的美丽女士声音好像冰沙。


    纪天星立刻动手去做咖啡了。他知道这两个人都是冲着他来的,琢磨着是不是现在就该溜走。


    张卉然还在那里招待客人:“二位先找个位置坐吧,咖啡好了我给您送过去……”


    “哎谢谢……”胖子好像对纪天星的冷淡视而不见:“那个,小帅哥,上回我和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啊?”


    纪天星冷淡道:“不好意思先生,我还在上学。”


    胖子毫不气馁:“别怎么冷淡嘛,都可以谈的……我跟你说我们真的是正经模特公司,我不是给你名片了么……”


    “阿昌。”那位女士忽然开口。


    胖子不说话了。


    咖啡很快就好了。纪天星走到柜台边,发现发现那位女士仍在看着自己。


    他垂下视线,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搁,对张卉然道:“我下班了。”


    张卉然立刻会意:“哦好。”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人忽然开口:“我可以和你聊两句么?”


    纪天星板着脸:“不好意思,我赶着回去上课。”


    “几分钟就可以。”女人从皮夹里掏出名片,推向了他:“如果你听完后仍然完全没有兴趣,我们绝对不会再来打扰。”


    艺驰模特经纪公司,苏理。


    纪天星衡量了一下,觉得花几分钟时间摆脱一个麻烦,好像也并不算亏。他最终点了头。


    苏理女士引他走到一张空桌前坐好,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他们是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大学经常有面容姣好的学生做模特兼职,那个叫阿昌的男人是来这附近面试时很偶然地发现了纪天星,认为他的外形条件非常适合做平面模特,所以希望发掘他进入公司。


    “我们知道你可能存在顾虑。”苏理很直白:“但我们确实是正规的模特经纪公司,你在时尚杂志上可以看到我们的名字。”她从手包里掏出了几本铜版纸杂志,翻到某一页,挨个推给纪天星看。名片上的公司名字赫然在列。


    纪天星从不买这类杂志,但对杂志的名字倒是很熟悉的。他陪江晏去报刊亭的时候总能看到。


    但他还是很警觉:“可我真的没兴趣……”


    “对赚钱也没兴趣么?”


    纪天星立刻皱了眉,他意识到自己上了套。


    苏理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称得上十分温煦:“听说你是L大的学生,平时学业就已经很忙了吧?这种情况下还出来打工,应该是经济上不大宽裕吧?”


    纪天星想说我根本不缺钱花,我只是想多攒一点。但紧接着意识到这话听起来太像是辩解了。于是他一声没吭,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江晏告诉过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先看对方怎么说。


    苏理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你在这个小店里,每天一站至少六小时,一个月也拿不了多少薪水。但你如果是在我的公司做模特,一天的收入……我不想给你画大饼,不过至少会比你在这里工作一周赚得更多。就算你对模特这个行业没有兴趣,不打算以此为未来职业,可是同样是兼职,为什么不选择更省力省时,收入更高的工作呢?”


    纪天星还是不说话。


    “我大概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苏理望着他,耐心道:“我们是想发掘你做平面模特,日常工作就是平面拍摄,也就是换我们给你准备的服装画画妆,拍拍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这个行业的入门门槛并不高,我们有不少模特也是从素人开始做起的。如果你是担心工作和学业有冲突,这个倒大可不必。你还在念书,我们如果和你签合同,签的也是兼职合同,会考虑你的时间来协调和安排工作。这行其实不缺人,所以你的工作频率也不会很高,一个月大概也就几次,少的时候甚至可能一次都没有。收入是公司和你进行分成,按本地行业惯例,五五分。毕竟我们运营和做模特培训都需要成本。”


    纪天星仍然不说话。


    苏理微笑着:“更少的工作时间,更高的收入。你就可以省下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了。我觉得这是个挺好的机会……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不需要着急做什么决定。名片上有我们公司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你随时随地可以过来看看。”她抿了一口咖啡,优雅地起身:“还要上课的是吧?我就不耽误你更多时间了。”


    她向柜台旁站着的阿昌一点头:“我们走吧。”


    男人诧异道:“啊?这么快?”


    苏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纪天星一眼:“美丽应当被更多人看到,埋没就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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