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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冬山静 8


    苏理所描绘的机会乍一听挺有道理,挺诱人的。可是纪天星心里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他是漂亮没错,他是很想多赚点钱让姥姥早点儿退休也没错。他少不更事曾经也想过要去做人体模特。但是上了大学后他遇见了许多人,也经历了一些事,意识到很多事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钱多事少的馅饼真的能落到他这样的普通人身上么?从小到大,漂亮固然让他占了许多小便宜,漂亮却也让他吃了不少亏——回头仔细想想,他从小到大同别人起冲突,几乎有一半都是从这个漂亮上惹出来的。


    而且靠脸吃饭这事儿难免让他想起纪妙菲。姥姥的告诫太深重,他就算再为自己的容貌骄傲,也从来都没有将那些道理忘记。


    他承认自己确实心动了一下,但那心动很快就被理性压了下去。


    人还是稳稳当当地赚钱比较踏实。


    只可惜他的稳当并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在模特经纪公司的人离开后,很快发生了一件事,迫使他离开了咖啡馆。


    起因也很简单,又是个来要他联系方式的客人。纪天星本来像往常一样不做理会的。但是这个男人直接甩出了一叠钞票,问他这些钱够不够交个朋友。纪天星简直莫名其妙,直接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对方。结果对方居然恼羞成怒,说他服务态度不好,喊来老板投诉。


    老板想息事宁人,让纪天星给对方道歉。纪天星根本不想道歉,可是他也不想让老板难做,于是很勉强地低了这个头。


    没想到对方得寸进尺,对他的道歉并不满意,又甩出一沓钞票,让老板当场开除掉纪天星,并放话今天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结果,不光要当场砸了店,还要让这家店以后都做不下去。说着就抬手挥掉了柜台上的装饰杯架,彩色马克杯立刻碎了一地。


    纪天星气得要报警,却被老板死死拦住了。


    咖啡店在大学边上开了好几年,从没也遇上过这种客人。但地痞流氓背后是什么来头谁也不清楚。老板平时看着眼高于顶的,也仅限于对店员们挑挑拣拣,本质只是个文弱之人,眼看对方一副蛮横凶恶的样子,顿时就有点儿怂了。他一边安抚客人,一边很为难地跟纪天星说:要么今天你就先回去……


    纪天星挣开他的手,冷笑着把围裙一摘,说不干就不干,有什么大不了。


    说完当场就换了衣服,拎起书包在店门口打了个车直接走人。


    出租车在街上没有目的地乱转。纪天星也渐渐冷静下来。他委屈,也有点儿后悔。


    后悔走之前没把柜上的热咖啡抄起来泼那个大马猴一脸。


    还有他的工资……该喊老板给他结了工资再走的。纪天星无不哀叹地想。大冬天的,他可是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上班了呀。


    然而已经这样了,人只能朝前看。


    纪天星在车上抱着书包发起呆来。直到司机问他要去哪里,他才发现车子已经快要驶过学校的林场了。他上车时和司机说一直往前开。但是再开下去,就要到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去了。


    目光落到了计价器上。纪天星叹了口气,说就在这里停吧。他打开钱包付车费。司机看着他手里的一百块,很为难地说找不开——前面几个客人都给的整钞。


    纪天星只好挨个兜里摸零钱。翻着翻着,一张小纸片从羽绒服口袋里掉了出来。他拾起来,发现是苏理的那张名片。


    纪天星已经差不多把这个事忘了。可它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他拿着它,怔住了。


    司机催促了一声。纪天星回过神来,只用一秒就改了主意。他说你不要停了,送我到这个地址去。


    怕什么。他想。一个工作而已,还能吃了我不成?


    纪天星上一次失业没超过两个小时就有了新工作,这一次也是。


    他就这样成为了一名平面模特。


    艺驰在开发区一个高档商圈边的创意园里,占了上下两层楼,比预想中还要专业正规一些。它的模特经纪业务做得很大,而且不光承接商单,也做培训,包括服表专业的艺考培训。


    苏理好像并不意外纪天星的到来,然而并没有留太多时间给他。盯着他签完合同,她就走了,据说当天还要赶飞机去外地监督一场广告摄制。纪天星被直接分给了那个叫俞昌的胖子负责。


    纪天星本来以为到了新公司就能立刻工作,然而首先等待他的其实是一堆培训课程,还有建模卡之类的拍摄。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好在这些培训和拍摄都是免费的。阿昌解释说不是所有公司都这样,他们属于是比较专业严格的那种。总之在正式拿到工作前,纪天星只能是先认真地做好这些前期准备。


    形体训练,镜前管理,舞蹈和造型,服装知识……课程类型非常多,并不亚于大学里某个正经的专业。他不得不每个周末都去那里上课。


    还说什么“这个行业的入门门槛并不高”,根本就是骗人的。纪天星在形体课上累得浑身冒汗,心里暗暗认定苏理十分奸诈。不过这样的氛围反倒让他感到安心了许多。


    他从前一直以为,想要从事这个行业,必须要足够漂亮,真的进了模特公司,发现并不完全是这样的。不同类型,不同赛道的模特,对外形的要求并不一样。但总体来说,那种职业水准很高的模特,不管长相如何,在人群里都是一眼能望见的出众。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行业里,能让人多看几眼的人,确实比大街上多多了。


    纪天星最初进公司,收到的就是各种各样审视的目光。而他也毫不畏怯地审视着别人。


    其中一些目光绝对算不上是友善的。纪天星想了想,认为那可能是某种嫉妒——即便在这种好看的人扎堆的地方,他也自信没有任何人好看得过自己。


    哦,苏理女士可能除外吧——但纪天星认为她主要赢在气场上。


    因为从小到大,纪天星没见过有人生得比自己更好看,所以他与人交往,也就并不在意别人长成了什么样子。除了至亲至爱,世上的人类在他眼里只有“看着舒服”,“看着难受”和“背景空气”这三种。他喜欢谁就看谁舒服,讨厌谁就看谁难受,余下的都是“背景空气”。


    绝大部分同公司的模特很快就被他划为了“背景空气”一类,理所当然地忽略了。


    他也确实有忽略人家的资本。


    什么时尚表现力,纪天星其实压根儿就不懂。但他往镜头前一站,好像天然就知道怎么吸引摄影师的注意力。


    公司里的摄影师都感叹他好拍,随便拍都出片。有的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要说毛病,倒也是有的。纪天星实在太白了,拍照容易过曝。不过这个倒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毕竟有时候要的就是那个氛围感,而且正规拍摄前总会化妆的,挑个色号合适的粉底一盖就好了。


    纪天星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从小到大拍照片,照片上自己的脸总是糊糊的,姥姥的照片也没几张是清楚的。原来里头还有这个道理。他默默把这一点记在心里,想着以后要找机会多和摄影师学学怎么拍照。


    新工作并不像苏理说得那样轻巧,反而是个体力活儿。但除了上课辛苦之外,余下的一切都很顺利。进公司才半个月,纪天星就拿到了第一次工作机会:是给一个青少年运动服装品牌做大童模。


    他是新人,拍摄的报价是按天算的。甲方生怕吃亏,纪天星从早上七点上工,一直拍到了晚上九点才收工。俞昌全程都在,看起来十分紧张。纪天星不知道他到底在那儿紧张个什么。


    虽然时间长得离谱,但拍摄过程其实非常顺利。


    甲方对他相当满意。俞昌也很兴奋,工作结束后看他的目光都带着骄傲,不停感叹幸好自己当时坚持不懈把苏总拉了过去签下了纪天星云云。


    纪天星却没有那么兴奋。回学校的路上,他疲惫地靠着车窗,恍恍惚惚地竟然生出了一种面对命运的怅然。


    很多年前纪妙菲曾经那么热切坚定地认为他可以做童模。要是当时他能更任性些,说服姥姥,早早去了母亲那边,是不是早就做了模特?


    他能赚到钱,纪妙菲就不用那么着急傍大款。她就还会在他身边,她们就还是好好的母子……


    但是……那样的话,姥姥呢?江晏呢?


    他这些年过得其实很幸福,姥姥和江晏都是那么疼他,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人心总是贪的,总是……有一点软弱的。


    承认这些也没什么。于是纪天星只怅然了一会儿就释然了。


    人生没有如果,握在手里的就是最珍贵的。


    第一次工作结束顺利收到打款后,纪天星和姥姥说了自己换工作的事儿,只是略去了咖啡店那个脑残客人不提。何玉秋当然是不同意的。纪天星对此早有准备。他说那你把打工辞掉嘛,你辞掉我就辞掉。


    姥姥很震惊地看着他。


    纪天星板着脸,他是认真的。模特的工作不坏,但对他来说确实不是非做不可。只要姥姥能放弃打工,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辞掉这份工作。兼职合同上说未到期解约要退还三倍收入,这个钱他赔得起。


    祖孙两个面面相觑。良久,何玉秋深深地叹了口气,她说星星大了,有主意了。


    纪天星失望极了。他有几分委屈地看着何玉秋:“到底为什么嘛,我也不是不能赚钱,我也不是不能养您,您怎么就不听劝呢?”


    何玉秋的叹息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儿无奈的笑意:“星星啊,人就是谁也劝不了谁的。”


    纪天星不肯放弃:“那您打算什么时候辞工啊?我大学毕业总该辞了吧?”


    “哎呀。”何玉秋安抚道:“我这个岁数,说不定老板哪天直接就不用我了呢。”


    纪天星觉得自己很难相信姥姥的话。他知道那个店里包包子的都是年纪很大的老太太,有七十多岁的人还在那儿干呢。


    他瞪着何玉秋,满脸都是“你骗我”。


    何玉秋直接话锋一转:“不过呢,说真的,姥姥还是不太希望你做这个工作的。”


    纪天星赌气道:“那你刚才也说了么,谁也劝不了谁。”


    何玉秋轻轻叹了口气:“你要是非做不可呢,那就答应姥姥三个条件。”


    第一个是不可以影响学习;第二个是工作结束立刻回学校或者回家,时间不能超过晚上九点;第三个是如果有觉得不对劲的工作,一定要拒绝。


    这三个条件都很合理。纪天星没办法说什么,只能气鼓鼓地当场给经纪人俞昌打电话。俞昌在电话那端不停地向何玉秋保证,说他们是正规公司,让何玉秋放心。至于那三个条件都不是问题,合同里写的非常明白了,他们会严格遵守合同的。合作的甲方都是筛选过的,家长在这方面不用担心。


    何玉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谈判就这样结束了。纪天星回头想想,觉得自己的目的全然没有达到,禁不住感到有些沮丧。不过他的沮丧也很短暂,很快就重新打起了精神。


    姥姥不会一直在包子铺做下去的。模特的工作也还算可以。他努力工作,正好可以多攒一点钱。


    继续做这份兼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想通了这些,他便又精神百倍地收拾好屋子,回学校上课了。


    至于江晏那边,纪天星什么都没说。江晏有自己的事要忙,他想。等江晏忙完了,再和他聊这些也不迟。


    紧接着他又想起来,好像他们还没有和好。


    这种感觉挺奇怪的。当时的伤心难过分明都那么强烈,可淡去的好像也很快。他经常会忘记他们吵过架,总是不知不觉地又想向江晏靠近。


    可惜江晏不知道哪儿去了。纪天星也就总是在热腾腾的想念里忽然冷静下来。


    他想要赌气,却发现好像也没有多生气了。只是会从惦念里生出许多寂寞来。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一切都安稳顺利。纪天星已经飞速适应了新的工作,他学什么都挺快的。虽然拍摄是很辛苦,但苏理也没有全是胡诌。俞昌给他接单很慎重,把培训和工作的日子全加在一起,他每个月也就需要“打工”不到十天而已,收入却翻了四五倍。比起在咖啡店干活儿或者做家教,确实有更多时间学习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江晏还是不知所踪。纪天星实在耐不住,也管不了什么赌气端架子了,直接打手机给他。电话大部分时候都没办法立刻接通,江晏总是过段时间才打回来,声音也是匆匆的,透着股疲惫,没什么心情多聊的样子。


    这样打了三四次,纪天星就知趣了。他其实很不高兴,但也知道这种不高兴是不讲道理的。他自己在工作时也会把小灵通直接静音——因为不想让电话影响工作。


    可是随着见不到人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也越来越担忧。江晏总说没事没事,只是在忙,江晏的话能信么?那个人,天大的事在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轻描淡写的,纪天星觉得哪怕火烧到眉毛了,江晏也只会平淡地说一句“有点儿热”。


    不过他才不管江晏说什么呢。电话里见不到人,难道电话外他还找不到他么?


    结果,还真就没找到。


    G大和L大离得那么近,纪天星往江晏的宿舍跑了好多趟。江晏居然每次都不在。问了江晏的室友,才知道江晏最近连课都没怎么去上,宿舍更是时回时不回,一天天神出鬼没的。


    星期五晚上,是江晏生日的前一天。纪天星下了晚课,又不死心地去了G大宿舍区一趟。那个时间,刚好整个寝室的人除了江晏都在。又是一趟白跑,纪天星难免失望又担忧。他最近往这边跑了太多次,江晏寝室的所有人都已经认识他了。有个戴眼镜男生很关切,小声叮嘱纪天星劝劝江晏。马上要期末了,学校最近动不动就在查寝,江晏时在时不在的,万一哪天撞枪口上了,被辅导员追究,谁也没法替他打掩护。


    纪天星很忧虑地向他道谢。话音还没落,角落里一个干瘦的男生忽然大咧咧地开了口:“你们不用担心他,人家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这个人纪天星见过好多次——中秋节前和江晏去谷丰园买月饼,在校园里走的时候遇见的那一帮室友,里头就有这个人。那会儿他还和江晏称兄道弟的,热情得很。


    眼见纪天星很诧异地望来,那个男生立刻欲盖弥彰道:“哎呀……我多嘴了。”


    室友们都扭头看他,有人催促道:“咋回事儿啊?你话别说一半儿啊!”


    “咳,说出来影响不好么……”


    “到底咋啦?”众人不死心的追问。纪天星也盯着那个男生:“你最近见过他?”


    “见过啊……学校后头的酒吧街,天天在那儿泡着呢,周围都是美女……”那男生啧声道:“醉生梦死的。咱也不好说啥。”


    有人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哦……看不出来啊……”


    “长得帅又有钱,日子过得就是不一样……”有人酸溜溜道。


    还有人窃笑起来:“落进温柔乡里了,难怪……”


    眼见着气氛开始往不对劲的方向走了,纪天星皱眉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那不会,他往人堆儿里一站,多显眼啊。”那男生道:“再说也不光我看见了。听我们院里别的班的人说,还有人黄金大道后头的那个碧波宫见过他呢。”


    “黄金大道”是个诨名,那条大道本名叫世纪大道,靠近开发区,周围全是各种富丽堂皇的高档酒店和大饭店,还有体育场和展览中心。那种销金窟般的所在,自然也少不了高档洗浴中心和夜总会,有不正经的生意差不多是本地人心照不宣的事儿了。


    男生看着纪天星色变,欲盖弥彰道:“咳……都怪我多嘴……”


    纪天星冷冷地望着他,那男生的声音微弱下去:“那什么,我们其实也是关心他……马上期末了……”


    纪天星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向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客客气气道:“他要是回来,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我会的。”男生小声道:“其实前几次你来我也和他说了。”


    纪天星冲他一点头:“嗯,多谢你。”说完转身走了。


    江晏说过父亲陪着弟弟去了燕京看病。做老子的一走,把公司的事丢给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纪天星知道江晏肯定是去卖酒的。但他心里仍然感到十分的不是滋味。


    一直到走出宿舍楼,他又一次打了江晏的电话。江晏还是没接。


    时间已经很晚了。纪天星思来想去,又拨了金宝珍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包房里,有人鬼哭狼嚎地唱歌。金宝珍跟他说稍等,过了片刻,背景安静下来。听到纪天星是问江晏,她明显松了口气,非常自然道:“你找他有什么事么?”


    纪天星不好说是因为自己太久见不到江晏的人影。而讲江晏失踪了也不对,他早上还收到了江晏的短信呢。


    于是只能是说讲好周末朋友们一起出去吃饭,结果江晏电话一直打不通。


    金宝珍爽朗道:“可能是睡了吧。他最近还挺忙的,要处理他爸那边的事。你给他室友打电话问问呢?没事儿,你们不是约好了么,他不会不去的。”说完话头一转,又问起了何玉秋。


    就这样简单聊了几句,纪天星只能挂掉了电话。


    才挂掉电话,江晏的短信就来了,惜字如金地问纪天星有什么事。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打出了一串字:你再不回学校期末又挂了我可不管你!


    重重按下发送键,纪天星把小灵通往口袋里一塞,顶着冬夜的冷风往宿舍跑——十点半门禁,可不敢耽误。而且他今晚必须早点儿休息,俞昌给他接了个新单,他这个周末整整两天都得工作。


    一夜睡得稀烂。


    纪天星大清早天还没亮就被闹钟吵醒。他一巴掌拍掉闹钟,顶着起床气爬下来洗漱换衣服。


    出门时室友们依然睡得酣声震天。他走出宿舍,飞速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和一个鸡蛋,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早餐,然后背起书包往学校门口走。


    冬天的清晨和冬天的夜晚一样,天幕漆黑,只有路灯昏黄。出了校门,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早起上班的,早起开早餐店的,还有期末准备苦读,出来买咖啡的学生。


    纪天星站在路边,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


    并没有江晏的短信。他上下翻了翻,不高兴地抿了抿嘴,怀疑自己是不是昨天把话说重了。但那话重么?那根本就是大实话嘛。


    他想着要不要跟江晏说一声生日快乐,俞昌接他工作的车却已经开过来了。


    纪天星只好合起手机上了车。


    这一天的工作是个时尚品牌的多人拍摄,五个模特要一起在创意园边上的一家私人美术馆棚拍两天。纪天星从早到晚忙了一整天,下班时已经晚上六点多了。美术馆离艺驰不远,旁边就是个大型商圈,有好几家高档商场,人行道和车道都宽阔,冬天的夜晚灯火璀璨。


    纪天星走出美术馆,没有和同事们一起回公司聚餐,而是在门口分别,独自往创意园旁边的那家大商场去了。


    虽然根本见不到面,但纪天星还是提前给江晏订好了礼物。江晏正经过生日的时候不多。因为他从来不主动提这茬。而他身边的人好像也总是想不起来。可是人一辈子又能过几个生日呢。


    何况是十八岁生日。


    品牌专柜的店员见了纪天星特别热情,戴上手套给他检查那只刻字的手表,认真介绍保养和使用指南。一切都尽善尽美,但纪天星却轻轻叹了口气,让店员把手表仔细按原样包装了回去。


    也不知道江晏拿到这只表要什么时候了。


    正在怅然间,手机忽然响了。纪天星打开来,是江晏室友的短信:“江晏回来了,现在正在宿舍。”


    店员正在给系好了绸带的礼物盒子挑包装袋。


    纪天星合上小灵通,一把抓起盒子,直接塞进了书包就要往外走。


    年轻的店员吓了一跳:“那个,先生……还有包装袋!”


    “不用了!”纪天星远远地回应了她一句,人已经向外奔去。


    第72章 冬山静 9


    江晏跟着杨承陪完客户从碧波宫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沉得非常厉害,冷风迎面吹来,他瞬间感觉自己好像被冰锥穿了百十个窟窿——羽绒服根本就是一层薄纸,没起半点作用。


    他知道自己肯定发烧了。


    但他脸上神色如常,只是安静地站在离杨承边上,看对方和碧波宫的采购经理话别。


    外人看碧波宫是个声色犬马的销金窟,老板背景和实力都雄厚。但江晏站在供应商的视角,只觉得这是个早就该舍弃的垃圾客户。


    没什么别的原因,这家拖欠货款。


    年底了,江晏跟着杨承到处收帐,数这家要帐要得最困难。


    什么白纸黑字的合同,人家是不认的。你要钱,他和你谈交情。你谈交情,他又给你画大饼。好话说尽,做小伏低,人家才不情不愿地肯付一半,这一半还是拖拉到了今天才付——他们可是半个月之前就上门来谈了。再要,对方就拿出地痞流氓的嘴脸来,连这一半结款都不想给了。而且因为三年合同没有到期,公司甚至来年还要继续给这家做酒水供应。


    杨承不愿意撕破脸。剩下的帐人家也没说不给,不是么?只不过是缓给,慢给,到期再说。


    何况能做这种娱乐场生意的,压根儿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规矩人,真要是脸一抹,一分不给,供应商也只能干看着。打官司?对方有背景,再者官司一拖几年,结果犹未可知。


    假惺惺的废话终于说完了。采购经理往回走,杨承带着江晏往外走。台阶下到一半,手机开始在怀里震个不停。江晏停下脚步,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室友姜衡。他没接,电话很快就挂了。紧接着是短信:“江哥,辅导员晚上七点要来查寝,你赶紧回来啊!”


    两秒钟之后又是一条:“收到短信回我一下。”


    江晏在杀骨头的冷风里摘掉手套打字:“收到,多谢。”


    就这片刻的功夫,他重新戴上手套时,手指已经僵了:“学校通知要我们现在回去。”


    “哎呀……”杨承夹着皮包在寒风里瑟缩着:“你看这事儿,我得回公司送支票,等下还有个客户……那我给你打个车吧。”


    “不用。”江晏平淡道:“你和朱叔叔先走吧,别耽误了正事。”


    公司的车就等在下头,杨承也不跟他客气:“那行,那我先走了。”


    江晏原地站了片刻,才一步步缓缓走下去。身后金碧辉煌,眼前川流不息。但他只觉得世界有点儿摇摇晃晃。


    他慢慢走到路边,不用招手,就有几台出租车开过来停下了——这种娱乐场所的门口,趴活儿的出租车总是特别多。


    江晏钻进了离得最近的一台,言简意赅道:“G大南门。”


    车开起来,江晏在眩晕中冷淡地瞥了一眼台阶上的碧波宫。


    客户是杨承拉的,供应合同是杨承签的。说是签的时候也没想过会这样。毕竟碧波宫名声在外,卖酒水的能搭上这样的客户,当然高兴还来不及。合同内外给大客户留一些余地,也是做生意的常情。


    但江晏跟着他来了几趟,眼见着这里的人和杨承眉眼间的微妙,心知杨承分明就是吃过了碧波宫的糖衣炮弹——不是回扣就是美人计。江显声对这事儿大概是心里有数,所以才让自己在收账时跟着。采购经理果然招了一帮莺莺燕燕的,要“先把老朋友招待好了”,碍于江晏几次一直在场装傻充愣当顽石,杨承不好太明目张胆,只能硬着头皮回绝,继续讨债的正事。这才最终不算是空手而归。


    不过来年要还是这样,公司账面上的窟窿只会更大。


    毕竟钱都压在货上了,客户再一味拖欠,现金流可怎么办呢?


    江晏知道江显声和金宝珍是怎么发家的。最初他们两口子做生意,是没有太多本钱的。两个人里应外合:江显声管进货,一张好嘴到处忽悠,东家赊账,西家赊账,卖完了才给批发商打款。金宝珍管出货,维护客户关系,保证给人家发出去的烟酒质量不出问题。这样把口碑做起来,生意才慢慢做大了。


    但是江显声自己成了大批发商之后,反倒在货里压了太多钱。


    江晏不确定是情势所迫还是另有什么缘故。他也看不到公司的帐。只能是看个表面,然后往深里猜测。


    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杨承这个人有问题了。现在只是问题大小的事儿。不过就算知道杨承心里有鬼,江晏能做的也十分有限——他没那个权。


    吉祥物嘛。这是所有人对他的定位。


    往好了想想,好歹这笔大额的款项总算是要回来了一半,有毛不算秃,这件悬了许久的事也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


    可是之后的事仍然是一件接着一件的。


    江晏这大半个月过得十分不顺。不光是要帐的事儿——归根到底那是江显声的公司,不是他的公司。所以他虽然一直在跟着忙,心态倒是放得挺平稳的。


    主要是他自己的店也有麻烦。


    开在C大的那家洗衣店一直生意挺好。坏就坏在生意实在太好了,几乎吸干了附近所有的客流——不光是学校里的学生,甚至附近住的居民都有跑来洗衣服的。


    这就挡了别人的财路了。


    在云净开业之前,C大里是学子洗衣店一家独大。这家店的总店就开在食堂边上,看建筑格局,是食堂建好后特意又分出来的一块地方——傻子也能明白,这是关系户的生意。


    有背景,有地点,何愁没有生意?所以哪怕洗个背心都要五块钱,也从来客流不断。


    云净开始营业之后,情况很快就变了——云净店里洗衣机烘干机都是全新的,服务又好,最重要的是价格要比其他洗衣店便宜太多了。学生对洗衣服这个事本来也没有多高的要求,攒多了脏衣服,一次性花点钱送到云净去,取的时候衣服还是消毒烘干好的。店里又时不时做活动,今天充值送个品牌护手霜,明天送个白鞋一擦净,偶尔还有学校附近的文教店和面包店的优惠券拿。广告区的海报时时更换,能看见商圈那边许多店铺的最新优惠活动。到后来门口那里的自助贩售机上还可以买到各种小包装的清洁用品,像什么洗发水啦,沐浴露啦,一次性眼镜清洁湿巾啦……各种各样学生可能会用到的日化用品——江晏拿这些货其实都没什么成本,品牌还要反过来付推广费给他。


    总之他这边顾客纷至沓来,别人家的生意门可罗雀。这本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公平竞争嘛。而且云净的主业只是洗衣烘干,像什么干洗保养这类的高端业务,它是不碰的——毕竟自己赚钱也要给别人留余地。


    这些道理,江晏觉得生意人都应该心照不宣。


    但人世间的事,道理是道理,道理也只是道理。


    关系户不甘心眼看着别人吃肉,自己只有汤喝,于是隔三差五就要搞些事情。光是匿名举报云净消防不合格和私自安装暖气循环泵前后就有好几回了,甚至还有过故意让人把藏着玻璃珠子的衣服送过来洗企图搞坏机器的事。


    店铺的装修是完全合规的,开业前已经检查过了。江晏处事又周全,店员们也细心,所以这些糟心事最终都被云净不动声色地蹚了过去,生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没想到才风平浪静了没多久,十一月,一份突然其来的通知把这场不公平的商战推到了台面上。


    校方通知宿舍区的商户们要重新和学校后勤集团签合同。理由是宿舍管理处越权出租宿舍区房屋,原本的租赁合同无效。


    多头管理出现问题不算是什么罕见的事儿。后勤集团也没提什么别的要求,无非就是重新签一份合同,原有的合同内容都不变。


    问题在于,云净无法重新签署这份合同——因为关系户已经先一步承租了云净所在的这间商铺。合同白纸黑字,盖着后勤集团的公章,没有一点儿毛病。而根据通知,江晏手里的旧合同已经无效了——大概是眼见搞事无用,关系户终于放弃琢磨歪点子,直接找关系要把云净从这一亩三分地上赶走了。


    江晏找到了后勤集团相关事务的负责人,对方一颗咬定凡事有先来后到,谁让江晏没先来一步签合同呢?所以过错在江晏,后勤集团不过是按规矩办事——谁都知道这话是扯淡。


    那阵子江晏跑了很多部门,这件事都没有得到解决。


    后勤集团派人催云净搬家。江晏一边讲理,一边不动声色地拖着,还见缝插针地联系了宿舍管理处的熟人,确保不会被断水断电——他知道这事儿往大了说是上头斗争的结果,宿舍管理处也是有苦难言。


    总之他就不搬,倒要看看某个关系户能拿他如何。


    战线一拖大半个月,云净生意照做,甚至还更兴旺了一些——天冷水凉,花钱洗衣服的人更多了。


    后勤集团的人找了江晏两次后就再也没来过了,改口宣布这是商户间的纠纷,让他们自己协商解决了。


    江晏等着他的对手上门来。


    上门来也没立刻见——他确实忙嘛,先不紧不慢地敷衍了两次。等到对方真的急眼闹起来了,他才终于去见了这个人,心平气和地请对方坐下来聊一聊。


    江晏那段时间已经打探明白了,这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是学校人事处副处长的大舅子。面子么,确实有那么一些。


    而江晏在C大是没什么背景的。给后勤管理处送的那点儿薄礼也就是顶个暂时。事情眼下是可以拖,但一味拖着,云净的结局仍然是可以想见的。


    拖本来也不是目的。


    说穿了,这事儿无非就是一个生意人眼热另一个生意人的生意。学子是开洗衣店的,他要云净的店铺,大概是觉得赶走了云净,他可以自己搞一家一模一样的店——无非就是买些机器再雇两个店员罢了。


    江晏难得坦诚地跟对方说了自己的商业模式。机器工作只是表面,云净有相当一部分的收益来自于各个品牌推广的渠道费,甚至店里连洗涤剂消毒液都是免费从厂家拿的。而维护客户并不那么容易。对方赶走了云净,开个一模一样的店,收入也依然赶不上云净。


    说了一大堆,他又话锋一转,表示理解对方生意受冲击的委屈,愿意能力范围能给一些补偿,这样两个人都能继续好好做生意——条件可以由对方来提。


    就这样谈了又谈,对方最终果然要了云净的股权。


    百分之十五,这还是拉扯的结果。学子的老板什么都不用干,到时候就能分走C大这家店一半的利润。当然这个股权也不是白拿的,学子洗衣店要出资——江晏画了大饼,云净要争取开到全市的每一家高校中去。到时候学子的老板就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的天使投资人了——这话江晏讲出来时,脸上的笑是热的,心里的笑却是冷的。


    有时候审视度势,就是要退一步,出点血——为的是接下来的棋。


    这种程度的出血,江晏还是可以接受的。


    股权变更是前一天办完的,第二天江晏就感冒了。他没觉得自己为这事儿上火,但承认拿到变更好的文件后确实心里有几分难言的疲惫——变更前股东那一栏是金宝珍的名字,变更后是金宝珍和一个外人的名字。


    都不是江晏自己的名字。


    出租车从宽阔的马路上驶过,外头流光异彩的霓虹灯晃得人头痛欲裂。江晏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谁知一口气没出好,立刻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喘出了下一口气,然而那股眩晕感却久久没能平息。


    昨天就不好,今早更是头重脚轻,浑身痛得不行。然而日程表上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做。他当然也可以就地躺下,什么都不管了。


    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但他不想。他能掌控的东西实在太少太少了,他不能允许仅有的这些也脱离自己的掌控。


    一个感冒而已,离死远着呢。江晏冷淡地想。


    下了车走路已经是脚踩棉花了,他仍然冷淡平静的回了宿舍。进门不到五分钟,辅导员就带人来了。江晏正借了室友的笔记在补,简短交谈时也神色自若。


    等到人都走了,他终于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应该早点儿睡。


    因为已经没有别的事儿了。明天应该也没什么大事儿——上课不算,只是要去一趟C大,还要跑一趟江显声的公司。后天……大后天……


    他直接就那么裹着羽绒服爬到上铺去,丝毫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毕竟他还记得脱了鞋的。


    人一沾了床,便感觉身子沉得动都动不了。


    他困极了。


    然而偏偏怎么都睡不着。半梦半醒的,总听见宿舍里的人进出,说话。他难得有些烦躁,但是又觉得张嘴说话很麻烦。


    算了。江晏无动于衷地想。忍忍。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冰冷又熟悉的甜香顺着光怪陆离的黑暗向着江晏飘来。


    星星?


    但怎么会?


    而且自己鼻塞得厉害,按理说是什么都闻不到的。


    香气越来越近,伴着焦急的声音:“江晏……江晏!”


    江晏在迷蒙里终于淡笑了一下,真的是星星。但他太困了,并不想睁眼。


    “江晏!”那个声音在拽他的羽绒服:“江晏!醒醒!”


    江晏终于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灰白色。


    他盯着那片灰白色看了许久,才恍然那是墙。


    而香气已经不见了。果然是梦啊。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下一秒星星的声音就从身后响了起来:“江晏!你醒醒!”


    江晏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看到了纪天星焦急的脸。


    有段日子不见,星星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江晏在一片模糊的柔光里盯着他看了片刻,沙哑道:“你的眉毛怎么变成棕色了?”


    纪天星不理他,只是踮脚摸他的额头。摸到后立时色变:“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有点儿感冒……”江晏喉咙里好像有刀片在划,但还是不肯放弃质问:“还有你的头发……”


    “你还有功夫管我的头发!”纪天星收回手,当机立断:“起来!跟我去医院!”


    “你的头发这样不行,不像话。”江晏命令道:“明天就去理发店弄回原来的样子。”他补充道:“拿我的卡去,找店长给你做……”


    纪天星终于生气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赶紧给我起来!”


    江晏闭上眼睛,往羽绒服里缩了缩:“算了,挺困的……头发你想着弄回来……”


    “不行!”纪天星坚持道:“烧得太厉害会把脑子烧坏的!”他伸手掐江晏:“起来!快起来!别让我上床去拽你!”


    江晏不得不再一次睁开眼睛,这回他看见了室友们震惊的目光。


    江晏终于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又慢吞吞地爬了下来。他轻描淡写道:“我真的就是困了。你别那么大惊小怪的……”


    纪天星不吭声,板着脸给他拿围巾帽子和手套。


    江晏不忘冲室友们点点头,还是平时那副样子:“我出去一趟。”


    他就这样一步步往外走,看起来不紧不慢的。


    一直到出了宿舍大门。江晏终于停下了脚步。


    纪天星一直在他身边,关切道:“是有什么东西忘了拿么?”


    “没。”江晏慢慢蹲下来:“就是有点儿走不动了。”


    纪天星弯腰摸了摸江晏的脸,然后把书包背到了胸前。下一秒他以一股不可思议的力气把江晏拽起来,拉着江晏的胳膊绕上了自己的脖子:“我们走到门口,打车过去。”他鼓励道:“你靠在我身上,慢一点。”


    第73章 冬山静 10


    打车去校医院并不远,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夜晚看急诊的学生居然并不算少——在冰上摔了的,吃东西吃坏的……更多的是跟江晏一样发烧的。


    纪天星把江晏安置在一个靠暖气的座位上,自己拿着江晏的学生卡跑来跑去,挂号,排队,借体温计,借酒精球,打热水……


    江晏全程都觉得世界跟自己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灰雾。所有的声音都远,带着奇怪又缓慢的回响。


    只有纪天星特别明亮地穿梭在其中,嗖地一下过来,又嗖的一下离开,如此往复。


    中间他炸了一下,因为看见了江晏的体温。江晏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那很像炉膛里哔啵作响的火花。


    抽血化验,开药,打吊针。全程都像梦游。唯有纪天星手上的温度真实可感。


    而那远远不够。江晏在时不时的冷战里迟缓而贪婪地想。星星身上,应该是更热的。


    可惜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星星抱在怀里。


    倒也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抱着星星,像以前那样……但是……当初明明是自己把人一拒三千里的……虽然那压根儿不是他的本意……


    江晏往羽绒服里缩了缩,思绪就这样在懊丧里飘来飘去。点滴的药水凉得整条小臂都发木,他的手不大舒服地蜷了蜷。


    就在这时,纪天星的手忽然又一次伸了过来,上下轻轻拢住了江晏打点滴的那只手。


    飘来飘去的思绪忽然落下去。江晏在那宝贵的暖意里立刻回握了纪天星的手。


    是我的,怎么不握。江晏忽而又理直气壮起来。不握白不握。过了这个村,下个店在哪儿还不知道呢。反正烧迷糊了可以随便散德行,脸皮算得了什么。


    输液室里人不多,可总还是有一些的。即便是在高热的迷蒙里,江晏也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们。


    可那些目光就跟他视野里模糊不清的雾气一样无关紧要,最终也如同雾气一样在他的感官里消失了。


    星星的手太暖了。


    那双手小,其实上下一起,也拢不住江晏的手。可即便如此,江晏还是觉得无比安心。好像躺在星星手心里的不是一只手,而是自己的心脏。


    它舒适地卧在那儿,既空又满,这些时日所有东冲西突不肯停歇的念头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江晏闭上了眼睛,非常安宁地想:要是将来谁敢拦着星星同自己好,那对方也别想好了。


    点滴就这样平静的打完了,甚至好像结束得还挺快。护士来拔针的时候,纪天星很自然地松了手。


    江晏承认自己颇为失落。


    校医院门外就是马路。出了门,纪天星伸手打车,江晏恋恋不舍地挂在纪天星身上,在昏沉里郑重考虑要不要就地躺下,宣称自己一步也走不动了——马路对面就有个商务酒店。可是那样星星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正经……


    然而出租车来得太快,纪天星已经飞速拉开车门,把他塞进了车后座,报了江晏家的小区地址。


    江晏一声不吭,迟缓地愁闷着。金宝珍这个时候大概在家。


    其实能去星星家是最好的,就是不知道何玉秋在不在……


    还是得早点儿把房子买了。他的思绪又开始飘了。要催一催中介……之前看的几套都不大行……


    就这样一路飘荡,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家里的灯是关着的,金宝珍并不在。江晏忽而又燃起了奇怪的希望,他想要挨个房间确认一下。


    但纪天星已经先一步把江晏的外衣扒掉,将人不由分说塞到了床上。


    然后他便出去了。卧室外是急匆匆的脚步,来来回回的。江晏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星星……”


    回应他的是大门被甩上的动静。


    江晏的心猛然一沉。


    他忽然想起来其实一路上纪天星都是板着脸的,几乎没讲话。只是自己烧得迷糊了,没往深里想。


    从前纪天星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在江晏跟前叽里咕噜的,总有很多话说。


    但好像从那一天离开食堂,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江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星星应当是还在生气的。他苦涩地想。这也难怪。毕竟自己发短信,星星其实也不怎么回。打电话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有些事总要当面讲,但好像总也没法碰面。


    如今好不容易见了一面……自己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星星便又回去了。


    沉沉的思绪又一次不肯停歇地四散涌动,他在昏昏然中失落地回想着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可惜那会儿人不清醒,眼下更是混沌。越是努力回想,越是疲惫头痛,什么都想不起。这样在无尽的纷然漂涌之中,一个最初的念头忽而模模糊糊地浮了起来:星星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好像有什么在脑海中闪烁了一下。江晏还没来得及仔细思量,便被瓷器清脆的声音从恍惚中惊醒了。


    他皱了皱眉,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纪天星端着几个大碗放到了他的床头柜上,正在放筷子。瞥见江晏醒来,轻声道:“好些了么?”


    江晏身上还沉着,心却像蒲公英开花似地轻盈起来。他挣扎着起身:“不要紧,本来也没什么事儿……”


    纪天星轻轻一撇嘴角:“烧到四十一度三还说没事……你就硬撑吧。”说着抬手便来摸江晏的额头。


    他的掌心这会儿又是凉的了。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可惜一触即走。


    “还是热。”纪天星不开心道。


    “又不是神仙的金丹。”江晏当真觉得这会儿好多了,起码他这会儿看东西清楚无比,眼前不再是雾蒙蒙的了。


    这么久没见,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可是两个人这会儿说上了话,又好像中间根本没有过那两个月似的。


    纪天星煮了香菇鸡肉粥,炝了个蒜蓉菠菜,又蒸了小碗的肉末蛋羹。菜都清淡,味道却很好。江晏吃着稠厚香滑的鸡肉粥,身上立刻有了汗意。他低下头,笑了:“好吃。”


    “那就多吃点儿。”纪天星无可奈何:“你晚上指定又没吃饭。”


    “你怎么总知道。”


    纪天星叹了口气:“你这毛病不好。一有事怎么就不吃饭呢?你又容易低血糖……要爱惜自己呀。”


    “这两年没犯了。”江晏慢慢吃着粥,感觉胸膛里一点点暖了:“大概是那会儿年纪小。现在兴许是身体长成了,自己就好了。”


    “那也多注意。”纪天星道:“多注意一点总归是没错的。”他把蛋羹推向江晏:”多吃点儿,不然打完点滴身体虚。”


    江晏轻轻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刚想说什么,手机便震起来。


    是金宝珍的短信,说快年末了,下午回金泉老家帮江晏姥姥和姥爷备年货去了,这两天就不回来了。


    江晏立刻简短地回复“知道了”。


    再抬头时,他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克制心底的那份渴望了:“我妈回老家了。要么……你今晚别走了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啊。”纪天星忧虑道:“你万一半夜又烧得重了,我还准备再送你去医院呢。”


    江晏想说什么,纪天星已经起身了:“你先吃。我看看苹果白梨水好了没。”


    发高烧本来应该是没什么胃口的,可是江晏这顿迟来的晚餐吃得很舒服。苹果白梨水酸甜又暖和,喝过了,喉咙里那种刀片划嗓子的感觉也淡了许多。


    但终归还是病着,身上乏得厉害。吃好了晚饭,他重新躺回被子里。躺回去了,强自撑起的那点精神立刻泄了。难以摆脱的昏沉感重新涌了上来。


    虽然整个人身上还是难受,可心里终归是满足的。


    屋子里静静地,只有水声一直在响。江晏半睁着眼,不舍得就这样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天星擦着脸和头发回来,在江晏身边坐了下来。


    察觉到江晏正定定地望着自己,他矜持地移开了目光:“怎么还不睡?”


    江晏没回答,只是哑声道:“怎么……今天突然想起过来了?”


    “你还说呢。”纪天星放下毛巾,小声抱怨道:“我都去找你好几回了。”


    江晏歉意道:“帮我爸要帐去了。洗衣店那边也有点儿事儿。”他沉默了一下:“是我不好,事情实在太多了。”


    “那你是不是把今天是什么日子也忘了?”纪天星歪头看他。


    江晏愣了愣,脑子艰难地转起来:什么日子……离年底还有段时间,星星的生日是春天,何玉秋的生日过了……六级考试不是明年中旬么……


    纪天星重重的叹了口气,严肃道:“江晏,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


    原来是这个。江晏猛然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咳……忘了。”他心里软极了:“今年兵荒马乱的,这么多事赶在一起。”


    “那你生日不过了?”纪天星斜睨着他。


    “过不过的,也都是这么一天。”江晏洒脱地笑笑:“反正人寿这玩意儿,是日日都在长的。”


    纪天星小声道:“真是服了你。”他拉过自己的书包,掏出了个礼物盒子:“算了,你忘你的,反正我没忘。喏,十八岁生日快乐,小晏哥。”


    江晏感觉心仿佛被一团温暖的绒毛包裹住了。他慢慢起身靠在床上,接过了那个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块深蓝色的手表。


    晶亮的表盘晃得人目眩,江晏一时失语。江显声以前爱买表,他认得这个牌子。可是以纪天星的消费水平,这个牌子实在是太过昂贵了。他的嗓子突然哑得厉害,双手竟有些拿不动那个小小的盒子了:“其实你不必……”


    “买都买了。”纪天星打断了他:“人一辈子能过几个十八岁生日?”


    江晏沉默了。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表盘看了一眼,背面是八个秀丽的小字:“平安康宁,心灯长明”。


    绵绵不绝的时光牵起了过往和此刻。


    江晏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双手不要发抖。片刻后,他伸手去摘腕上金宝珍的那块旧表。


    只是手好像怎么也不听使唤。卡扣弄了好几下,还是没弄开。


    纪天星拉过他的手,轻巧地帮他取下旧表,换上了这块新的。换上了,满意地看了看:“戴着舒服么?”


    “舒服的。”江晏轻轻道。


    “我特意选的皮表带的款式。”纪天星得意又快乐道:“这样冬天戴着不冰手。”说完,他又把那块表摘了下来。


    江晏忍不住“诶”了一声。


    纪天星道:“睡觉就别戴啦。”他把表收回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把还在发怔的江晏按回了被子里:“知道你身上难受。好啦,早点儿睡吧。”


    他把江晏的手轻轻放到被子底下,体贴地拉高了被子。


    做完这些,纪天星拿过毛巾,继续猛擦他那一脑袋浓密的头发。


    江晏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的星星,整个人仍沉浸在那难以言喻的感动里。可是说不清为什么,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在阻止他就此满足地沉入梦乡。


    纪天星湿漉漉的头发终于干得差不多了,恢复了原本柔软微卷的模样。眉毛上那别扭的颜色也不见了。


    江晏在汹涌的睡意里抓紧了最后一点儿晴明,低声道:“星星,你和我说实话……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打工攒的。”纪天星非常自然道:“怎么?就许你买贵的东西送我,不许我送你呀?”


    “那你的头发和眉毛为什么成了那个样子?”


    “工作啊。”纪天星漂亮的眼睛弯了弯:“我换了个兼职,正在做模特。”


    天上掉个雷劈在脑袋上也不过如此了。


    睡意瞬间全无,江晏几乎从床上一跃而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心脏也跟着狼奔豕突起来:“什么?!!!”


    纪天星吓了一大跳:“你干嘛……”


    “是谁骗你去干这个的?”江晏脑子里闪过一堆这两个月的种种见闻,有种这么多年一直严防死守的秘密基地忽然被撬了保险柜的惊怒。他在天旋地转里一把抓过纪天星的手腕,急得声调都变了:“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


    从小到大,不管什么时候,他向来都是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几时像如今这般张皇失措过?


    纪天星一时怔在原地,竟然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江晏看见纪天星的神色,竭尽全力压下胸膛里突突乱窜的戾气。他尽可能放柔了声音:“你是缺钱花么?怎么不和我说……不是讲好了,遇到什么事,都要和我说的么?星星,这个工作咱们可不能干。听我的,明天就去辞掉好不好……”


    江晏觉得自己已经温柔耐心到了极致,可惜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纪天星看着他,觉得江晏那表情就跟死水上不停扭曲又静止的波纹似的——分明也没什么,可就是透着一股潜藏的狰狞,好像下一秒就要窜出什么吃人的东西来了。


    老实说,纪天星自打今天见了江晏,心里其实一直都有气。远的姑且先不提,光是江晏那个凡事硬撑的死德行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的劲头就够让人上火的了。只是再怎么气,终究都是落在心疼上,所以他一句埋怨的话也没说——人病着,身上已经够难受了,要是再听了难听的话,岂不是心里也要跟着难受?


    可他看着江晏这幅样子,听着江晏嘴里冒出来的话,没灭干净的火登时噌地从心底蹿了上来:“和你说?凭什么和你说?你做什么不是也没告诉我么?“


    江晏沉默了一下,低哑的声音却越发轻柔:“星星,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问我什么意思?”纪天星甩开江晏的手,腾地一下站起来:“你无影无踪两个来月,天天就知道发那个破短信。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人。每次问你怎么了,你就知道在那里“没事没事没什么大事”,整个就是一复读机,内存还没我家如意大!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肯说,倒好意思让我什么都告诉你……我才不告诉你!你都不说,我凭什么说,这样才叫公平……”


    江晏忽然冷冷地开口:“要公平是吧?可我发短信,你一向是不怎么回的。”


    这句话仿佛打在了七寸上,纪天星一下子没词了:“那是……那是……”


    那是他在等江晏。可他在等江晏什么呢?连纪天星自己也没想清楚。


    巨大的委屈涌上来。纪天星突然觉得自己好没意思。认认真真攒钱买礼物也是,着急地到处找人也是,甚至眼下在这里站着都是多余。


    他鼻子酸得厉害,转身就想往外走:“算了,你自己歇着吧。”


    下一秒,他被从身后一把拖了回去。


    江晏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我要问的话还没问完呢……”他盯着纪天星的双眼一点儿笑意都没有,声音却耐心极了:“星星,你别生气,先好好告诉我,你具体做什么工作啊?”


    纪天星看见那副神情,忽然明白过来江晏的意思。他愤怒地挣扎起来:“你想什么呢!给我松开!”


    然而江晏即使是病着,力气也很恐怖。他把纪天星的两只手腕强行并到一起,单手攥紧了:“我就问问而已。”他不动如山地坐在床上,丝毫不顾纪天星的挣扎,另一只手把纪天星的手指一根根耐心捋直,将那一束纤长的指尖也攥进了掌心,柔声道:“星星,你乖,别害怕。再大的事能大到哪里去?哪怕是你杀人放火了,我都想办法帮你毁尸灭迹……”


    纪天星停下挣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在说什么疯话?”


    “这不是疯话。”江晏望着他,轻声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接受……”


    纪天星终于崩溃了:“江晏!你是不是神经病!我不过就是给广告商和服装品牌拍拍照片,你到底在乱想什么污七八糟的!”


    “真的?”江晏追问道。


    纪天星气得跺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人家是正经模特公司,工作内容都是有合同的。我上个月拍的杂志现在还在报刊亭里卖呢!你快给我松手!”


    江晏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星星……”


    纪天星抽开手,立刻扯过书包。里头有本铜版纸的服饰杂志,是俞昌今天给他的。他抽出来哗哗翻页,翻到自己的那一页,狠狠一折,没好气地往江晏膝盖上一拍:“你自己看!”


    江晏拿起来。是某个青少年运动服装品牌的创始人的访谈,纪天星的模特照在页面的边角,再往后翻就是一张张单页的大幅海报了。照片上的纪天星和眼前的纪天星不太一样,可那无疑就是星星本人。


    江晏仔仔细细地看过了每一张照片,感觉在心脑血管里乱窜的血液终于像潮落似地退去,只剩下全身的脱力感。他抬起头,终于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意:“你拍照还是那么不上相……”


    纪天星这下占了理,正要大发脾气,却见江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身形一阵摇晃。


    他本能地上前去扶,果然江晏一头撞到了他的肩上。纪天星惊慌道:“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有点儿晕……”


    “躺下躺下!”纪天星立刻把江晏塞回了被子里。


    这下什么争吵都必须先放到一边了。


    江晏头晕目眩,这会儿身上又开始发冷了。但冷点儿又有什么打紧,他闭上眼睛,在昏沉里想:星星没事就行了。他打了个寒战,尽力蜷缩起来。


    纪天星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忽然双手抓住毛衣下摆一掀。


    片刻后,江晏感到熟悉的气息钻进了自己的被子。他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昏黄的台灯下,纪天星漂亮的大眼睛近在咫尺。


    温暖的星星抬起手,在被子里搂住了他。


    第74章 冬山静 11


    刚刚才平静了一些的血液又开始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江晏躺在床上,脑袋已经晕无可晕,于是只剩心脏砰砰乱蹦。


    这对么?他晕头转向地想。


    虽然他的确是想过……但那也就只是想想而已。星星能陪自己待一个晚上,就已经很好了。眼下这个情况已经完全在预计之外了。


    江晏难得失语了。


    “睡外头听不见你的动静。”纪天星义正严辞的,目光却垂下了:“再说了,你不是冷么?”


    要命。江晏心里这样下了结论,嘴上却不由自主道:“……感冒别传染给你……”


    “少来。”纪天星不大自在道:“我从来不感冒。”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传上就传上了,也没什么的……”他的声音更小了些:“我听邻居奶奶说,过去要是有人病了,就弄一只鸽子,把毛拔光了贴在胸口,病人就好了……我一个大活人,总比鸽子强点儿吧……”


    这话听着没头没脑的,甚至有点儿犯傻。可江晏从小在乡林和庙宇间长大,知道纪天星说的是什么。


    诸般绮念如烟而散,诸身血液归于百骸。江晏在漫长的沉默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抱紧了纪天星。


    他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抱过星星了。


    星星真的很暖和,就像从前一样。哪怕是隔着两层的秋衣,那份体温还是会伴着着清甜的香气透进江晏全身。


    那暖和当然也激起了某些无法自控的东西。


    从前江晏怕这个。秽念炽盛,如烧如灼,他无从抵挡,也就生怕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恶事。可如今这样亲密无间地紧紧相贴,他发现那些念头原来只是些迷幻的影子——看似张牙舞爪,其实落在身上轻飘飘的,只是一点遮了光的幽暗罢了。


    它既不难忍,也不可怕,虽然让人不大舒服,可归根到底,也就只是在那儿而已。


    纪天星抬起眼睛,江晏便也安静地回望。


    台灯之下,纪天星眼睛明亮干净。江晏看着他,心里也是亮堂堂的,边上再多的幽暗,都没法往怀中来。


    江晏释然地轻叹一声,几乎笑了。


    纪天星有些羞恼:“你笑什么?我说真的。”


    “我知道。”江晏沙哑道:“我没笑。”


    “少骗我。”纪天星不满道:“你面上没笑,心里肯定也笑了。”他声音里有一点儿委屈:”……别总不拿自己当回事。发烧严重了会要命的,你忘了我小时候的事儿了?”


    “我真的没事。”江晏安慰道:“别乱想。”


    “哪里是乱想。”纪天星很小声地埋怨道:“你总是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在那儿死撑……”


    江晏坦然道:“也不是死撑。撑得住就撑一撑。撑不住我就撂挑子跑了呗。人是活的嘛……”


    “我说的不是你的生意……”纪天星在被子里轻轻蹬了两下,好像对着虚空跺脚似的。


    “我知道。”江晏心里软软的,下意识向他靠近:“不都是怕你担心么……”


    “你怕不怕的,我也还是担心。”纪天星闷闷道:“你不说,我东想西想,还要担心更多。”


    江晏立刻低头:“是我不好,害你挂心。”他目光闪烁了一下,声音更软了些:“可我那也是……心里有顾虑嘛。”


    “什么顾虑?”纪天星立刻道。


    “我想你大概还在生我的气。”江晏斟酌着,慢慢道:“毕竟,你是不怎么回我消息的……”


    “我回了的。”纪天星没什么底气道:“我问你在做什么,你又不说。我就……”


    “你就又生气了?”


    纪天星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江晏低低道:“说真的,我是既怕你担心,又怕你根本不在意……”


    “我哪里不在意了?我……”纪天星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停了下来。他倔强地一偏头:“算了,总是说不过你。”


    纪天星如何待他,江晏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亲眼见着,亲耳听着,那份甜意简直让人浑身发酥。江晏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


    “笑什么?”纪天星气道:“你别想蒙混过去!快说,这两个月到底干什么去了?”


    “卖酒,四处找关系,酒吧ktv连锁仓买什么的,和人家套瓷,想着把货赶紧出掉。”江晏轻轻道:“然后跑来跑去要账。客户总是拖着不想给钱,我和我爸公司的人就上门去堵人……嗯,洗衣店生意好,C大的关系户跑来入股了……再就是上课什么的……大概就这些事吧。”


    纪天星不说话了。好久,他才小声道:“好累的吧?”


    “嗯。”江晏平静道:“撑到我爸回来就好了。我弟弟手术排期在明年春天。”


    纪天星握住了江晏枕边的那只手。


    江晏在枕头上动了动,轻轻握住他的指尖:“你呢?”


    “也没什么别的,就是换了个兼职嘛。”纪天星小声道。


    “星星……”江晏严肃起来:“我说真的,这个兼职完全没有必要。你如果只是想锻炼能力,洗衣店正好需要有个设计,你干嘛不直接挂靠在店里?我还能照应着。如果是因为其他原因缺钱花,可以直接告诉我,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了,我……”


    “哎呀你怎么又来了……都说了我不缺钱花的……”纪天星不满道:“我都忘了说你,你上回在食堂借我的饭卡说去买水,结果你干什么了?”


    “啊?”江晏在混沌里地回忆了一下:“我顺手给你充了点儿饭钱……”


    “谁家校园卡一充直接充三千?”纪天星气道:“你把我的卡充爆了你知不知道?我晚上去食堂刷卡一直显示余额错误,后来跑到校园服务中心才知道你充了那么多。钱进了学校的账就不能出,只能每花完五百块就去服务中心解一次封,直到花完这三千……我每个月在学校都刷不了五百块!三千块,我这一年月月都要往服务中心跑了!”


    “我们学校的上限是五千……”江晏惊愕后难得弱气下来:“我以为……对不起。”他立刻道歉:“是我不好,没有打听清楚……不过这跟你的兼职是两码事……”


    “我的兼职也没什么的,打什么工不是打工?我姥姥都那么大年纪了也还在打工啊。”纪天星不高兴道。


    “是啊。”江晏循循善诱:“打什么工不是打工,干嘛非得干这个呢?”


    “赚得多,花的时间少。”纪天星终于承认道:“再说合同都签了。”


    江晏终于皱了眉:“那不还是钱的问题么?”


    “是也不是。”纪天星道:“我没想一直做这个。将来毕业了,我还是打算去做专业相关的工作。”


    “那为什么……”


    “因为这个工作也没什么不好的啊。”纪天星认真道:“都是很珍贵的体验。我接触到了很多平时见不到的东西,摄影啦,彩妆,服饰,美术,广告传媒……艺术和设计,在各行各业都有相通的地方。多见识一点有什么不好呢?”


    江晏没话说了。


    他沉吟良久,才慢慢道:“你有你的道理,可我还是觉得这个工作不好……如果你是担心违约金,我手里有笔钱……”


    “用不着,我现在不想换工作。”纪天星毫不犹豫道:“你心里有偏见,看什么都觉得不好。我在咖啡店时,你也觉得不好。你就是根本不想我去打工……”他狐疑道:“你怎么总是不想让我去打工?”


    江晏回避了这个问题,只能深深叹了口气:“那你打工时,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碰你之类的?”


    “没有人欺负我啊。”纪天星奇怪道:“只是拍拍照而已,工作人员也都是打工的,人家欺负我做什么?上下班经纪人会接送,工作时他也一直都在。化妆师会给模特做妆发。也就这样了……”他安慰道:“哎呀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拍的都是少年风格的作品,一起工作的模特年纪都差不多,好多还有家长跟着呢。人家爸妈谁也没像你这样……”


    “那把你经纪人电话给我。”江晏知道再争执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能勉强道:“有事我好找他。合同也尽快给我看看。”


    “嗯。”纪天星安慰道:“放心吧。我签合同时,紧急联系人留的是你。”


    江晏闭了闭眼睛,十分的不情愿里终于得到了一丝安慰:“总算你还没忘了我。”


    纪天星不吭声了。


    江晏还想说什么,谁知刚一张口,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他扭开头,竭力避开了纪天星。


    纪天星反应很快地起身,拿过了床头的杯子,把江晏扶起来喝水。


    好一会儿,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下去。纪天星担忧地望着江晏。


    江晏嗓子嘶哑,仍然不忘安慰他:“没事了,不要紧的。”


    纪天星没说话,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江晏的额头。


    呼吸交错,江晏感觉脑子瞬间空了。


    他目眩神迷,视线不知怎么一下子落在纪天星那精巧的唇珠上。


    然而纪天星已经退开了。


    “还是热。”纪天星严肃地把尤在出神的江晏摁回床上,关掉台灯,拉高了被子:“早点儿睡吧。要是明早还不见好,我们就换家医院看看。”


    黑暗把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光亮一直在抵挡的那些东西涌上来。江晏回过神来,感到纪天星窸窸窣窣地靠近,再度钻进了自己怀里。


    他在天人交战里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还是抬手抱住了纪天星。


    他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对星星说点儿什么——那是早就应该说的。


    但他们这样亲密无间地偎依在一起,又好像什么都不必说了。


    呼吸交缠之间,江晏忽然意识到,他们这其实也算是……还没结婚就睡在了一起。


    按理来说,这不大合适。他现在总有一种占了星星便宜的感觉。


    可是认真想想,他们从小到大,其实是经常这样睡在一起的。


    这可要怎么算呢?


    江晏恍恍惚惚地想。婚也结不了。但现在这样和结了婚又有什么分别?如果从小时候开始算起,那他们岂不是早就结婚了?


    娃娃亲也就是这样了吧。


    那他们岂不是,早就在一起了么?


    这念头一起,安心感便立刻涌上来。江晏搂紧了星星,在混沌中渐渐向梦乡沉去。


    第75章 冬山静 12


    凌晨五点,小灵通的闹钟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纪天星睁开眼睛,花了一点儿力气才从江晏怀里挣脱出来,伸手关掉了手机。


    被子里潮得厉害,江晏出了很多汗。纪天星在昏暗里回身,再度用额头轻轻贴上了江晏的额头。


    冰冰凉的,高烧已经完全退了。


    纪天星长长地松了口气,在昏暗中望着江晏熟睡的脸。


    江晏瘦了。他默默地想。这样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条条曼龙在水草间悬浮着,旁边床头钟的背光幽幽亮着,于是那些小小的影子也都带着一圈儿微光。


    沉睡中的江晏面容端严,呼吸匀长。即便是侧卧,他身体的姿势也仍然是十分规矩的。


    纪天星看着他,心里很踏实。生气什么的,早就没了,只剩下说不出的眷恋。


    小时候他们在一起睡觉,总是江晏醒得早。纪天星向来觉多,又睡得沉,很少能这样看着江晏睡觉。可是眼下他这样看着江晏,又觉得一切很自然,没有丝毫的不习惯,满心都是宁静欢喜。


    其实什么都没变啊。纪天星心头忽然一片清明。不管有没有过告白,他一直都是喜欢江晏的。小时候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或许小时候的喜欢和现在的喜欢有点不大一样,但说到底其实也没什么分别——无非都是想两个人一辈子亲密要好,不要分开。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说出来是喜欢,在心里也是喜欢。做恋人是喜欢,做朋友也是喜欢。既然都是喜欢,怎么相处不是相处?


    现在这样也很好。其实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么?人的一辈子无非也就是几十年,能长长久久地这样,那就是圆满了。


    喜欢就喜欢了。纪天星安然地想。我喜欢是我的事,怎么喜欢,也是我的事。


    他想通了这些,心里便很轻快,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冬日天亮得晚,外面尚是夜色。纪天星很想就这样一直躺在江晏身边,等他醒来。可惜还有工作在等着。江晏退烧了,他也就没有理由请假了。想到这里,纪天星很小声地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收拾东西去了。


    时间不充裕,好在前一晚的粥还有剩。纪天星简单煎了土豆丝鸡蛋饼,用砂糖拌了个西红柿。阳台上有提子和马奶葡萄,也顺手洗了些,留出江晏那份,他飞速解决了自己的早餐。


    头一天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纪天星很自然地打开江晏的衣柜,找了几件衣服出来。都太大了,但卷一卷掖一掖,穿在身上看起来居然还挺时髦的——艺驰的培训课总算是没有白上。


    江晏始终都没醒。他很少睡得这样沉。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是真的累坏了。


    一切收拾妥当,纪天星把药和水放在床头,轻轻帮江晏掖好了被角,然后悄悄关上房门,背起书包离开了。


    冬天是那样寒冷漫长,但只要日子是安宁的,路难走些,风雪大些,也没什么。


    江晏的病好得挺快的,退完烧很快就痊愈了。不过他病好后,纪天星还是不怎么能见到他。大学的期末总是很可怕,而G大的期末又比其他的大学更是可怕许多。


    纪天星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虽说都忙,但终究同之前有些不大一样了。自打那次生病后,江晏同纪天星的联系变多了。他还是不爱打电话,不过短信里的话终于多了起来。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纪天星还是觉得挺开心的。他的回复也都是鸡毛蒜皮。可话又说回来,生活本来不就是由许多的鸡毛蒜皮的小事组成的么?


    至于那些伤心话伤心事,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再提。


    以前纪天星总觉得凡事应当有个结果。花总要开,叶总要落。现在他明白了,花开与不开,叶落与不落,枝头是满是空,都是结果。重要的是那棵树,它在他心上,四季轮替,生生不息。


    他便可以很满足了。


    纪天星在这种满足里重新恢复了简单快乐,又是那个充满喜悦的少年了。


    他快乐地继续着自己的日子,就这样精神百倍地一路忙到了寒假。紧张辛苦的期末终于熬过去了,纪天星便轻松下来。


    往年寒假,家里要准备过年,江晏时常上门来,不是送年货,就是陪他去买年货。要么就是带着纪天星和各种同学发小们聚会。


    但今年这些都没有了。


    江晏实在太忙了。期末结束,他的这种忙碌仍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期末就不必说了,焦头烂额的,考试月隔三差五就在通宵——要不是仗着年轻底子好,熬出个猝死都未可知。这样拼死拼活,一边玩儿命复习补缺,一边去找任课老师通融,到底也还是挂了一门,只能等开学前补考。好在这次只有一门,算是麻烦里的万幸了。


    而眼瞅着要年下了,两头公司的事也是一大摊。洗衣店这边,江晏要热情洋溢地和那个关系户拉关系——哦,现在不能叫关系户,得叫股东了。江显声那边,又有新的事情压下来。


    江显声除了烟酒商贸公司和樟达的酒厂,在椴南的一家冷饮公司和一个小玻璃制品厂里也有股份——不多,但收益居然都还可以。江晏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公司压货压得这么厉害,江显声的架子始终还撑得住——他爹狡兔三窟的,这些年又偷摸挖了几个来钱的窟窿。


    冷饮公司和玻璃厂的股份都是江显声个人的资产,同烟酒公司没关系,也就不可能让公司的人去插手。托付给亲戚就更不可能了——连江晏也是听他打电话才知道还有这回事。江显声今年在燕京回不来,一年一度开股东会,只能是江晏过去跑一趟了。


    虽说这些厂子公司都在省里,可是本省实在太大,去一趟,要走五六百公里。寒冬腊月的,往北路不好走,厂子又在镇里。飞机自然是没有的,这个季节坐大客车也不安全。金宝珍不放心,原本安排了家里的老司机送江晏,但车子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公路遇上暴雪封道了。江晏为了不误事,在附近的县城买了绿皮火车的票,一个人继续上路了。


    北部边陲的小地方,什么都好像停留在几十年前。江畔冬日已然很冷,与这里相比,竟然算得上气候温和了。倘若换个人,至少也要发几句牢骚,但江晏什么都没说。吃饭也好,开会也罢,他坐在那里只是听听别人讲话,看看别人做事。他以前从没来过这边,原本还想借机会四处走走看看,无奈小地方实在太过偏僻,居然没有什么银行网点,公司结算打款还是用现金的。现场清点完分红,江晏根本不敢多留,出门就直奔火车站。出于安全考虑,他计划包一间软卧,但最后只勉强买到了硬卧的车票。年关将近,火车上人杂,江晏把背包枕在脑袋下面,一路上都没合眼,也算是管中窥豹地体会到了当年金宝珍和江显声发家时的不易。


    回来了,仍然没有闲着。烟酒公司年末到处收账,洗衣店那边要给员工发年终奖金和福利。事无巨细,全是江晏的工作。中间还夹着洗衣店做股东变更,驾照考试之类的早就定好日子待办的事儿。


    就这样一路脚不沾地,径直忙到了小年。


    小年一早,他四点半便睁了眼。外头天色还是漆黑的,小区里灯都没亮。江晏匆匆冲了个澡,收拾好自己,简单吃了几个速冻包子,便提着祭扫的东西出门了。


    司机比约好的时间晚到了一刻钟。江晏不咸不淡地:“路不大好走?”


    他平日见谁都是三分笑意,是个和气温润的模样。此时敛了笑,端正里自带着说不出的冷肃。


    司机一对上他的眼睛,立刻便生了怯意,喏喏的说是。江晏却又是那副和气模样了:“那仔细点开着,七点到地方就行了。”


    从市里去外县的公墓,路况正常时,两个钟头是刚好的。司机自己耽误了一刻钟,江晏的计划却没变。那么这话听着宽和,实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司机自知理亏,不敢多说,一路上都专心开车。


    江晏在后座翻着手机通讯录,开始在草稿箱里给一大堆人挨个编辑短信,准备白天的时候群发过去——逢年过节,也是维护关系的时候。


    外头的夜色在漫长的车程里一点点变淡。楼房变成了平房,后来平房也看不到了,只有苍茫的灰白色雪地。远山遥遥,在雪地尽头,给天空镶了深深浅浅的底边。


    晨光渐明,江晏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遥不可及的山终于近了,太阳从雪里冒出来,水便也露出了一角——那是朝霞落在冰封的湖面上。


    赵秀英的墓在外县,和江晏的爷爷合葬。买的时候好山好水好价钱,祭扫的时候却是路途遥遥。亲戚们于是都不怎么过来了。当然那也有很充裕的理由——心到佛知,在家附近的路口烧点儿纸也是一样的。


    江晏却年年都来。只他一个人,在他眼里倒是好事。奶奶清净,他也清净。


    墓园静悄悄的,管理员开门时一直在打呵欠。司机在外面等,江晏一个人提着东西,走很长的路上山坡。四周都是墓碑,却没什么阴森感。天空难得蔚蓝,今日是个大晴天。


    他在墓前一个人扫了雪,摆了供品,点了香,烧起元宝和纸钱。他对爷爷记忆不深了,于是只和奶奶说话。


    请她保佑弟弟手术顺利。


    小时候江晏觉得人在世上,底色总是苦的。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但是他承认人只要活着,总会遇到一些好事情。好事情会让活着这件事不亏,甚至还有的赚。江易还小,来这世上一遭总归不容易,倘若一点儿好都没享受到,实在是太委屈了些。


    青烟袅袅,风一吹就散了,也不知道奶奶有没有把这话听进去。


    元宝和纸钱很快就烧完了,只剩下墓前的香还燃着。


    差不多该走了。


    江晏洒了杯酒,单膝跪在坟前,淡淡道:“对了,孙媳妇定好了。就是何家的星星。你也记得保佑他平安。”


    这话和赵秀英讲是很合适的,她是那种万事都不稀奇的性子,什么离经叛道的古怪事,都能用她那一套冤亲债主的逻辑把事情圆起来。然后白眼一翻,说几句辣言辣语,说完了两袖一甩,由着江晏去。


    想到这里,江晏忍不住笑了:“奶奶,就算他不是个丫头,我这辈子也是掏着了,血赚。”


    香头冒了个火星,轻轻地“啪”了一声。


    “反正就这样啦。”江晏轻快道:“先和你说一声。其实说不说的,你心里也早就有数的,不是么。”


    陶盆里的火灭了。他从容起身,温声道:“奶奶,我走啦,清明再来看你。”


    祭扫的人零星开始上山。江晏与陌生的人们擦肩而过,沿着台阶走下山坡。晨光在冰封的湖面上融融地照着,他深深吸了一口寒冷却清爽的空气,感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亮起来。


    小年就算是过年了。江晏这一日却没停下来。从墓园返回城中正好是大上午,他让司机先行离开,一个人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房产经纪人已经到了。江晏递交了准备好的材料,办完了房证。证件要等年后才能拿到了,算算日子,那会儿已经春季开学了。


    出了门,对面刚好有家麦当当,江晏简单地吃了顿午饭,又打了个车直奔银行。


    取完了钱,他没着急走。一个人在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坐着,把草稿箱里编辑好的大堆短信逐条慢慢发掉了。做完这些,他才不慌不忙地拎着包出了银行大门,招手在路边打了个车。手机中途来了好多个电话,有杨承的,也有公司财务的。江晏都没接。


    赶到烟酒公司的时候,明显员工们都等了好半天了。他笑着说了几句场面上的抱歉话,然后简单地表示年末业绩不错,祝大家过个好年。两句话结束,便开始配合出纳给大家发年终红包。


    年末的业绩是怎么来的,员工心里都清楚——单子虽然都算在销售头上,其中却有不少是江晏跑下来的。


    这会儿人人看他的眼神,同他刚来公司时,是截然不同的。


    之前等待的不快早就一扫而空,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只有杨承笑得有点儿勉强。江晏假装看不见,还能非常诚恳地对他表达了一番感谢,说这段时间多亏了杨总带着,我长了不少见识。


    公司连着仓库和店铺,一共也没多少人。发完了钱,大家就可以回家了。金宝珍还在的时候,小年其实是可以放一天假的——因为她自己要回老家和父母哥哥过年。这天当班守店看仓库的,会额外有个大红包。到了江显声这里假日缩水,只是允许员工这一天早点儿下班。


    江晏盯着出纳发完了钱,两手一甩,余下的就不管了。


    他下楼打车,直奔附近的批发市场。清单都是早就列好的,店铺他也都熟悉。半个小时结束战斗,拉着一后备箱的年货往慈云寺后街去。


    先是去了奶奶的老房子——大姑现在住那儿,送了一趟年货。


    然后从慈云寺的后门进去,把该上的香上了,该捐的钱捐了。


    再出来,就是奔着长乐巷去了。


    第76章 冬山静 13


    天已经开始擦黑了,树西街上的灯火早早就亮了,夜市比往常熙攘得多,中间还多了好几处鞭炮摊子。


    连素来宁静的长乐巷也比平日热闹。巷子当间儿,小轿车三轮车自行车都堵在一块儿,各自喇叭车铃的按个不停,夹着狗吠和锅碗瓢盆的动静。路边各家做饭的白色水汽飘出来,整条巷子都有点儿看不分明了。


    江晏在巷口下了车,一个人提着年货穿过那些吵闹纷扰,熟门熟路地往永和大院儿去。


    大院儿的铁门一推,空气里食物的香气便争先恐后地往人身上扑。楼下小仓买的门大敞四开,买东西的人进进出出。家家户户窗后都有忙碌的影子,跑马廊上,楼梯底下,来来回回有人穿梭不断——也不知道是哪里凭空冒出这许多人来。


    江晏和眼熟的邻居们互相点头问好,敲响了纪天星的家门——门根本没关,只是虚掩着。他敲了一会儿没人开门,便自己拉开了门。


    屋子里噼里啪啦的,传来些炸东西的动静。江晏站在门口,敲门的声音更大了些:“姨姥姥!”


    何玉秋从灶台边往后退了两步,探出头来,喜悦道:“是小晏啊……来来来,快进来,赶紧洗手过来吃东西了……”


    江晏这才进了门,把手上的东西都放下。熟门熟路地洗了手往厨房去:“星星呢?”


    “去网吧了。下午学校里打电话,让他发个什么文件……我也不懂。”何玉秋把锅里的炸大枣儿捞出来,又下了一堆菱形的面片儿进去炸干果:“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尝尝,脆不脆?”


    新出锅的炸大枣外脆里软,核已经去了,唯余裹了面糊的香甜枣肉,虽然有点儿烫,味道却再好不过了。江晏这时才觉出自己其实挺饿的。但他没有继续吃下去,只是毫不吝惜地夸赞:“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炸大枣儿了。”


    “今年买的枣儿好。”何玉秋笑起来:“你明儿回去时,把这些都带着,当个零嘴儿吧。”


    “我都拿走了,星星要闹了。”江晏也笑。


    “他不缺这口。”何玉秋爱怜道:“倒是你不常来,只赶上过年才能吃到……瞧着比上回来时瘦了。星星说你忙,趁着过年,好好养养。”


    江晏大大方方的笑着应了。他挽起袖子,开始帮何玉秋干活儿。一老一少在灶台边一面忙碌,一面闲话。


    江晏眼尖,看见了何玉秋腕上多了个手指粗的金镯子,上头是缠枝莲花纹,灯下看着,金光直晃人眼睛:“星星买的?”


    “是呢。”何玉秋有几分不好意思:“平时也不戴的,这不是过年么。”


    “好看的。”江晏真心实意道:“瞧着就喜庆高兴。”


    何玉秋却叹气:“好是好,就是太破费了些。星星小小年纪的,也不知道随了谁,可是敢花钱。你说这个东西,戴着那么显眼,又坠手……”


    话音没落,家门口传来动静。纪天星风风火火地进门:“姥姥你又说我啥呢?”


    “说你乱花钱。”何玉秋嗔道:“让小晏批评你。真是,这会儿耳朵倒灵。”


    “我不就是买了个镯子么。”纪天星看见江晏,眉眼一弯:“什么时候来的?”


    “才进门。”江晏笑笑,心里却默默思量:找机会,要买个细些的镯子给姥姥。这样她能平日里也能戴着。常常戴着,就能常常念起自己的好……


    这念头刚一起,便听纪天星对何玉秋道:“不是很好看的么。你嫌它大,我过阵子再买个小的给你,就可以天天戴了……”


    “快拉倒吧你。真是年轻不知道俭省……”何玉秋数落道。


    “攒归攒,花归花嘛。”纪天星理所当然道:“又不是天天买。”


    ……得换个别的主意了。江晏在心里把刚刚的想法否决掉了。


    纪天星丢开书包,跑到屋里逗如意说了两句话,然后换衣服洗手,钻进了厨房——头一件事就是去摸炸好的大枣儿和干果吃。自己吃不算,还往江晏和何玉秋的嘴里塞。


    何玉秋笑道:“少吃点儿,占肚子,待会儿别的该吃不下了。”


    “就吃两口。”纪天星拍拍手,走到面案边,准备擀饺子皮儿了。


    何玉秋把锅里的东西捞出来,看了他一眼:“怎么没顺路把头发剪了?”


    “人太多啦,过几天再说吧。”纪天星晃晃脑袋,浓密微卷的头发也跟着抖动。


    江晏闻到他头发上飘来了一股烟草味儿,不动声色道:“路上遇见放鞭炮的了?都是火药味儿。”


    “什么呀。”纪天星小声抱怨道:“是网吧里有人抽烟。可讨厌了。要不是为了给老师发邮件,我才不过去。”


    江晏默默地想:得找时间问问彦明笔记本电脑和上网卡的事了。


    姥姥带着两个少年在灶台前忙碌,闲话间又问起了江晏的家里人。


    两家论理本是没有血缘的远亲。但这些年相处下来,倒比一般的亲戚还要亲近许多。


    金宝珍小年前已回老家了。原本该带着江晏一起的。但江晏今年有事,走不开,小年就没跟她一道回去。别的亲戚各有各的一大家子,何家却只有祖孙两个人。江晏来姨姥姥这里过年是顺理成章的——何玉秋难道还能少了他一顿饭么?从小到大这些年,他可是没少在这里吃饭。


    但何玉秋难免心疼他:“你爸妈也真是放心。还是个孩子呢,前头有大人的,怎么就担上这么多事儿了?”


    纪天星也不能理解:“祭扫倒也罢了,为什么发年终红包你非得到场啊?”


    “因为人只记得当面给他们发钱的人。”江晏坦诚道:“我不去,就是副总在那儿。员工哪里还记得钱是怎么来的。”他对何玉秋笑笑:“也没什么,帮我爸的忙。”


    纪天星不讲话了。


    江晏明明才十八岁啊。可纪天星总有一种感觉——如果说别人的十八岁是在公园的人工湖里玩儿脚踏船,江晏的十八岁就是在大风大浪的江湖里划一艘漏水的货船——而那艘船甚至还不是他的。


    纪天星这些年看着江晏,总觉得,人要是太懂事,太能扛事,就要被迫一直懂事,被迫扛数不清的事,而他周围的人一旦习惯了,根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仿佛能者多劳是应当的。


    纪天星很替江晏感到委屈。


    然而江晏好像并不太把这些当一回事。他非常利索地捏了一个饺子,拿给何玉秋看:“姥姥,这么大可以么?”


    “好好,正好的。别说,小晏这饺子包得还真不错呢。”何玉秋夸道。


    “我也包的挺好的。”纪天星嘀咕道。


    何玉秋和江晏看着他手里的饺子,都笑了——他不知怎么,竟给饺子捏了两个兔耳朵。


    好看的饺子包起来太慢。纪天星很快放弃,还是和江晏一起包起了普通的饺子。何玉秋那边搞定了一桌菜,这边饺子也包好了。


    六点不到,热腾腾的饺子和六个正经菜都上了桌,纪天星还特意把留下来的一些蔬菜切碎,给如意做了个蔬菜大餐。


    三口人也能很热闹。纪天星家里没人喝酒,只有果汁和汽水。江晏喝着苹果汁,心里承认星星其实是对的——小甜水总比苦丢丢的酒要好入口。


    吃过饭,大家一起麻利地收拾了桌子,把灶台也拾掇得干干净净。小年是里里外外都要洗涮清扫的。房子白天已搞过大扫除,那么晚上就轮到大家给自己好好清洁一番了。


    大家轮流洗了澡。江晏主动要求最后一个洗——这样可以顺手把卫生间收拾了。


    他擦着头发出来时,灶台上已经变了模样。


    纪有年刻的灶王爷版画被挂在了灶台上,前面摆了糖瓜糖块,各色水果干果,点心炸物,最前头是三盏清茶和一碗小米。


    纪天星捧着如意站在灶边,正在一遍遍教它说吉祥如意。


    何玉秋笑着向江晏招手。


    江晏便走过去,在纪天星身边站住了。


    姥姥点了三根香,恭恭敬敬地领两个少年和一只小鸟祭灶:“请灶王爷上天,好话多说,赖话少说。多赐福,降吉祥,保安康,粮满仓。”


    大家向着灶王爷行礼。何玉秋把香插在小米上,打开灶门,带着纪天星和江晏烧了纸马和元宝。


    纪天星扭头对如意说:“吉祥如意。”


    如意昂首挺胸,字正腔圆地用纪天星的声调重复道:“吉祥如意!吉祥如意!如意真棒!如意~mua!”


    纪天星“诶”了一声。小鸟根本不理,自顾自爬到他头顶,开始夸起了自己:“如意棒棒!如意最棒了!mua~亲亲!亲亲如意宝贝!叽咕叽咕啾啾啾!”


    何玉秋含笑:“好好好,如意棒,灶王爷上天肯定多说你的好话。”


    纪天星无可奈何,江晏忍笑忍得辛苦。


    祭灶就这样结束了,小年一天里所有的要紧事也就都做完了。


    何玉秋忙了一天,接过了金宝珍和叶淑贤的问候电话,便早早回屋休息了。江晏像从前一样,进了纪天星的房间。


    才晚上八点多,年轻人睡不了这样早。纪天星闲来无事,翻出了许多红纸,开始描窗花样子。如意不肯回笼子,窝在他高领毛衣的领子里头磨嘴。


    江晏坐在床头,一面和纪天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一面仔细环视着这个小房间。


    桌上多了些文具,其他的什么都没变。


    他微微一笑,目光落回了纪天星身上,静静凝视着那专注的侧脸。


    纪天星还在自顾自说话:“……椴南是不是好大的雪?”


    “嗯,不过我在镇上,倒是还好。”江晏从遐思里回神,拉过了挂在椅背上的提包:“对了,有东西给你。”


    纪天星停下手中的笔,好奇道:“什么啊?”


    江晏把一台没拆封的新手机拿了出来。


    纪天星惊讶:“你买这个做什么?我有小灵通。”


    “小灵通信号不好。”江晏道:“我在镇上给你打电话,完全打不通。”


    “好贵。”纪天星嘀咕道。


    “这你又知道贵了?”江晏说一不二:“拿着吧。”他意有所指:“省着我外出时总是联系不到你,还以为是你不回我的电话和信息。”


    纪天星脸上有点儿红,他矜持道:“嗯,那你放边上吧。我明天去办个手机卡。”


    江晏把一个小塑料袋掏出来,放在手机盒上面:“已经办好了,你直接用就行。”


    纪天星瞪他。


    江晏坦然受之,又掏出了两个小塑料封袋,里头是图案相似,颜色不同的两个毛绒挂件:“还有这个,你挑一个留下吧。”他补充道:“这个没花钱,去椴南出差,接待方送的纪念品。”


    挂件主体是一个圆盘,中间是刺绣的皮革,外头一圈柔软的动物毛,底下坠了三个小毛绒球,连线的地方穿着彩色的玻璃珠。


    纪天星果然欢喜起来:“好可爱……像毛绒绒的太阳!”


    “这个就叫太阳花。”江晏看着他喜悦的神情,忍不住也露出了微笑。


    “嗯……我要红的!”纪天星很宝贝地接过来,拆开了袋子抚摸:“真软。”他把它挂在了书桌边的台灯上,手指仍然留恋地轻轻触摸那一圈儿绒毛:“好看,看着高兴。”


    他看向江晏手里的那枚,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这两个算不算是……一对儿?”


    江晏平静坦然地望着他:“我觉得算。”他把蓝色的那枚太阳花仔细收回手提包里,重新把包挂回了椅子上。


    纪天星抿抿嘴,想说什么,又把头低下了。


    江晏拿过剪刀和他描好样子的红纸,安静地陪他剪起了窗花。


    鞭炮的动静都在遥遥的窗外,而窗前这一角,只余剪纸和描画的沙沙轻响。


    红色的纸屑无声落下,一对喜鹊在江晏手中渐渐成形。


    纪天星在这方寸间的静谧里,悄悄笑了。


    第77章 春雪霁 1


    金泉林场过年,大多是从腊月初八就要开始预备着,小年已算是春节正式开始,然后这个一年里最大的节日会热热闹闹地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忙了大半年,终于等到冬日农闲,过年就是一件很大的事。要大张旗鼓地预备,要舒舒服服地享受。


    金宝珍的事年前已经都处理妥了。她只是酒店的股东,出了钱,拉了些关系,找了几个妥帖的人安排进去,就算是事情都办到位了,别的都不用她管。至于烟酒行那儿,都是老员工,老主顾,有事打打电话就安排了,不需要她非得盯着。于是一到过年,她便立刻很自然地回家做她的姑奶奶去了。


    江晏可是比她要忙多了,一直到除夕才回金泉。立春是在春节前,按节气说已是春天了,但金泉照旧是大雪漫山的。


    姥姥家里头所有的儿女都带着孩子回来了,平时空着的西屋满满的都是人。


    才下过雪,姥爷带着表哥在院子里清雪。江晏就在灶边给舅舅打下手。


    一墙之隔的屋里,金宝珍盘腿坐在烧得很暖的火炕上,同叶淑贤一起嗑瓜子,闲话家常。


    聊着聊着,很自然便说起了何家。


    何家在金泉时日子便平淡,与四邻亲戚都和睦,并无什么可讲究指摘的地方。所以叶淑贤说起来,无非也就是感叹他们家的人生得都漂亮,为人也十分不错,只是人丁一直很寥落。


    江晏小时候在何玉秋家里吃了许多年饭。叶淑贤说就算给过钱,这事论理算,也依然是有恩情在的,提醒金宝珍要记得这份情,好生同人家相处着。


    金宝珍磕着瓜子应是,说将来纪天星结婚,少不得自己得出份大礼。然后带着几分八卦的意思,和母亲探讨纪天星那样漂亮的小人儿,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江晏在灶下听着,悄然一挑眉毛。


    叶淑贤说人不分男女,要是漂亮到那种地步,寻常人家是结不了亲的,结了亲也过不了安生日子。人家孩子又是好人家出身,所以大概最后会娶到一位非富即贵的媳妇。


    金宝珍不同意。她说若是照你讲,何姨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嫁的还不是普普通通。


    叶淑贤摇头说你懂什么,那是年景特殊。现下不是那等情形了。你就瞧着吧。


    言罢又说起江晏。江晏也十八了,放在过去,已经是要说亲的年纪了。现在虽然和以前不一样,到底也是成人。该预备的要开始预备了。


    金宝珍说不用预备,家里该有的都有。叶淑贤叹气,数落她养孩子全没个成算,自己可是打从金宝珍落地就在给她攒嫁妆,盘算可以结亲的人家了。


    金宝珍大咧咧说盘算也没用,自己最后到底也没留在乡下。这种事儿纯纯靠命。再说了,自己也不是没关心过。于是同叶淑贤说了之前江晏不肯同某领导家千金交往的事儿。


    让他同人家先当个朋友处着,他呢,看都不看人家一眼。金宝珍抱怨。


    叶淑贤说那不就是没看上?没看上也正常。不认不识的人,你冷不丁塞给他,他当然不乐意。我说盘算,是要早早从他身边的人看。那么多年的学上着,身边不全是小姑娘么?你便没想着和人家父母聊着,看着,打听着?


    金宝珍哎呀哎呀地反驳,说我哪有那个时间?我整天忙得要死。


    叶淑贤数落:说你没个成算,你不爱听,这不就是了?言罢又苦口婆心地劝导:结亲呢,最好是两家知根知底,不光看要娶的那个品性为人,也要看看人家一家人过日子是不是和睦友爱,长辈是不是慈爱明理,家里人有没有怪病,有没有外债,有没有不良嗜好……这都得是积年累月慢慢打听慢慢看的,不是随随便便瞅一眼表面就能行的……


    金宝珍不耐烦,说那怎么可能,又不是在乡下了。我结婚也没看这许多,媒人给介绍,瞅着顺眼,就嫁了。


    所以你离了。叶淑贤毫不客气。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嫁给隔壁村那个,现在日子也好得很——人家对老婆可好了,这些年进城搞餐饮开饭店,一样是发达。


    那个厨子?他长得不行嘛。金宝珍嘀咕。跟个地缸似的。


    地缸好歹过日子踏实,再说人家做饭也好吃啊。叶淑贤叹气。


    后面的话便没了,因为江晏的舅妈抱着孙子进门,来给太奶奶拜年了。


    晚间吃过团圆饭,江晏的姥姥姥爷给小辈们发红包。因为江晏终于满了十八岁,所以他今年拿的是最多的,有一千块,外加一个叶淑贤年轻时戴过的锦鲤衔钱金吊坠。


    他们给这些是当着家里所有人的面给的,大大方方,没有遮掩。家里每个孙辈成年时都有这么一件小金饰,是叶淑贤这么多年和老伴一件件攒下的。江晏这个坠子是实心的,比表哥们当年拿到的要大一些,不过也没人会挑理——大家都知道金宝珍这些年为娘家出力不少。


    表哥们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长辈们在屋里打麻将看电视。江晏穿上羽绒服信步出了门,往后院去。


    后院这些年被金宝珍又出钱修过。靠近房子的地面也铺了青砖。桦木的篱笆已换成了贴瓷砖的院墙,还盖了间冬日养牲畜的暖房。


    毛驴福子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暖房里,江晏拿了个洗干净的苹果喂它。它脸上的毛有些白了,却仍有着像从前一样的好胃口。江晏耐心地看着它吃完苹果,伸手摸了摸它的脸,关好暖房的门,往菜地去了。


    秋收后园子里已经拾掇过,这会儿偌大的地里只有厚厚的雪。


    埋喜乐的地方是个小土包,盖了雪,就是个小雪包。坟前有个盘子,姥爷把炖肘子的大骨头抽了,放在了上头。


    江晏把衣兜里的熟土豆掰开,也放了上去。


    前院儿是鞭炮声,说笑声,是人间的灯火。后院儿是雪地,是夜色,是远山茫茫的影子。


    灯火年年似,远山岁岁恒。


    而许多日子已经从这些相似与恒常中永远地流过去,不会再回来了。


    江晏站在那儿,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纪天星来这里住的那一次。喜乐向来不爱搭理外人,和星星玩儿得倒是意外的好。可惜星星也就来过那么一次。


    但自己早晚是要带他再回来的。江晏悠然地想。


    金宝珍不知道什么时候披着貂皮大衣出来了,站在房门边喊他:“江晏。”


    江晏从回忆中醒神,看了一眼小狗的盘子,平静地往回走。


    金宝珍埋怨道:“大晚上的,怎么搁雪地里站着,闹鬼啊?”


    “出来透透气。”江晏淡淡道:“你不也是出来透气的么。”


    金宝珍咕哝道:“你姥爷把炕烧得太热了,屋里人又多。”


    母子两个都没有回去的意思,就那么一起在台阶上头站着。村里的鞭炮放过一阵子,这会儿停了。于是风声又清晰起来。


    金宝珍在红彤彤的灯笼下端详他:“一晃儿这么大了。日子真是不经过。”


    江晏随口应道:“是啊,十八了。”


    金宝珍埋怨道:“你过生日怎么都不吱声。”


    “忙忘了。”江晏漫不经心道:“还是星星说的,我才想起来。”


    “那孩子倒心细。”金宝珍嘀咕。


    “没事儿的。”江晏淡淡道:“我的生日,你的苦日嘛。不过就不过了。”


    “总是长大成人了么。”金宝珍沉默了一下:“驾照下来了么?”


    “年后拿。”


    “给你买台车吧。”金宝珍道:“先买个便宜的开着。回头二十万打给你,你自己去挑。”


    江晏沉默了一下:“谢谢妈。”


    “少来。”金宝珍撇嘴。她仔细看着江晏,神色温柔下去,却又带着几分喟叹:“蛮好的,我也不亏。”


    夫妻一场,留了个儿子。这是她的人生帐。


    江晏抬眼:“又透着我看我爸了?”


    “谁看他?没良心的。”金宝珍撇嘴:“你也是个没良心的。”


    她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山。


    “那你还说不亏。”江晏轻笑。


    “你还算争气,比他年轻时长得强点儿。”金宝珍的声音低下去:“也不知道他那头怎么样了。过年了,今年连个电话都没来。”


    她做什么都很干脆,唯有在江显声身上,迁延不愈这许多年。


    “三月份要手术,他在那头要照顾吧。”江晏叹了口气:“谢小芸身体也不好,陈姨年前又回来了。我之前和他说想去燕京一趟,问问公司账务的事,顺便也看看弟弟。他说不用。所以大概也没什么大事,你别惦记了。”


    “怕谢小芸见了你心里不是滋味吧。”金宝珍轻哼:“他总心疼她。”


    “谁知道呢。”江晏冷淡道:“这么心疼,也不知道早干嘛去了。”


    “人一辈子,谁还没个后悔的时候呢。”金宝珍苦涩道:“当初他倒也是争过的。”


    “终究没争到底,不是么。”江晏无动于衷。


    “你是没落到那份儿上,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金宝珍叹道:“那会儿跟现在可不一样,当初你爷爷是手里握了谢小芸亲爹的把柄,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全家完蛋的……”


    “谁拦着就把谁解决掉呗。”江晏轻飘飘道:“办法总是有的。”


    空气顿时一静。


    好一会儿,金宝珍才震惊地开口:“你说什么?什么解决?那是你爹的亲爹,你的亲爷爷!”


    “又不至于杀人放火。解决问题而已。”江晏耸耸肩:“一家人嘛。”


    金宝珍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你今天怎么回事?”


    “这不是聊到这儿了么。”江晏向她笑笑:“妈,你干嘛反应那么大?”他眨了眨眼睛:“该不是背着我给我找后爹了吧?”他在金宝珍开口前,神色又郑重起来:“是也没关系。我这么大了,都能接受。我爹再怎么样,也是过去时了,人凡事得往前看……”


    金宝珍登时大怒:“滚蛋!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净说胡话!我看你是皮痒了!还轮不到你来管老娘的事!”


    “是是是。”江晏笑道:“是我不好,我多嘴了。妈,大过年的,咱别生气,不然姥姥问起来,可不好交代。”


    “养你就是个讨债的。”金宝珍喘出一口气,冷了脸:“等将来你结了婚,生了孩子,老娘这辈子就算是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到时候你看我还乐意管你不。”


    江晏浅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道:“妈,那我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你是不是就会管我一辈子了?”


    金宝珍望着他,语气软了些:“傻了你,哪有长大了不结婚不生孩子的?”


    “人间太苦啦。”江晏笑笑:“再说养孩子也累。身累心更累。你养我不就是么?”


    “那是两回事。”金宝珍叹气:“你现下是年轻。人年轻自然觉得眼下什么都好,以为日子可以这样永远过下去。但人会老,等到你姥姥姥爷,你亲娘我,你的舅舅们渐渐都没了,你没儿没女,身后空空,到时候连个念想都没有。那难道不苦么?”


    江晏还是笑笑:“苦啊。不过人活着本来就苦。债多不愁嘛。何况人生无常,不好凡事总想那么远的,及时行乐也挺好。”


    金宝珍看起来已经生不动气了:“大过年的,不许讲这些不吉利的话。”她嘀咕道:“真后悔小时候让你奶奶带你……”


    话音未落,便听见姥姥在屋里喊:“珍珍啊,快来吃烤松塔!”


    金宝珍应道:“来了来了!”她白了江晏一眼,没好气道:“进屋吃东西了。”


    “我等着待会儿吃饺子。”江晏哄道:“你先去。”


    “懒得管你。”金宝珍摇摇头,转身进屋了。


    风声已歇,唯余台阶下的积雪被灯笼的光映得通红。江晏静静地想: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苦是注定的,甜却不是。母亲不知道,他有了那份甜,已足可抵得一生了。


    第78章 春雪霁 2


    寒假很短暂,年过完,假期便也结束了。


    江晏的补考低空飞过,驾照也终于拿到了。他买了台便宜的越野车,配了雪地胎。上完保险,金宝珍给的二十万没花完,还剩了六七万。江晏开了个新折,把这笔钱放进去,没再动了。


    新的学期,新的课业。已经连番经历了两个学期的挂科和补考,江晏被辅导员找去谈了话,实在不想再来第三回了。在G大,补考通过了也不意味着就平安了,挂科太多还是会被劝退的。


    江晏从前没觉得自己有多看重文凭。一张纸罢了,有与没有,都不耽搁他赚钱。现在他意识到这张纸还是很重要的——能留在G大念书,他就是G大的学生,在校可以享受创业中心的资源,拿了文凭,离校是G大的校友,可以接触校友会的人脉。文凭是很多资源大门的入场券。


    何况从小到大念书那么多年,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最后拿不到大学毕业证,怎么想都怪可惜的。


    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都要。肩扛手提,一时能撑,走太远的路,却是不行的。


    这些道理他心中非常明白。然而有些事好似上了贼船,上去容易,想要下来却根本找不到机会。


    江易的手术结束了,据说挺成功的。可是江显声仍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父亲丢过来的那担子事,也就丝毫没有要从江晏肩上卸下去的意思。


    三月尚未过半,江晏便从陈静那里听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公司的年度审计报告出来了,严重亏损,资产减值。


    存货积压的问题江晏是一早就知道的,他整个冬天都在努力补救这件事,并且对此心里也有数——完全解决是不可能的,只是尽量减少亏损。最后账面上虽然还是会亏,但损失是可控的,不影响公司的继续经营。


    这个审计结果和预期相差实在太大了。


    并且公司请审计这件事本身也让人意外。


    江显声给他的交代是盯着收账,发货,签合同,存货能出的出一出。江晏精力有限,权力更是没有,对公司的其他事情不知情,倒也是说得过去的。


    但审计这么大的事,他之前一点都不知道,就很古怪。何况这样一家私人企业,审计报告也不是必须的。


    现在这个不是必须的东西突然冒出来,麻烦便也跟着冒了出来。


    银行几乎是立刻就上了门,要求提前还款,连追加担保的提议都不采纳。江晏这才知道,原来江显声在银行贷款的数额远超预计——倘若金宝珍还在管事,这种事是断然不会发生的。


    总之本来还可以正常运营的公司,一下子便难以为继了。


    忙碌许久,突然得了这样一个结果。江晏面上只是吃惊,心里却暗暗在皱眉。


    但公司终归不是江晏的公司,这些事也不是江晏能做主的。


    银行的催收一出来,公司里人心惶惶,没有几个人还能静下心来做事了。


    杨承一脸苦相,说这些年生意不好做。现在境况如此,也没办法。


    江晏非常谦逊,说我不懂这些,原本这几个月也只是跟着杨叔来学做事的。我爸爸眼下不在,大事还是要杨叔来拿主意的。


    杨承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不好听。


    江晏说能解决问题就是好的。


    杨承慢慢道:瑞庆的老总联系我,问公司有没有意向出售。


    江晏抬眼,杨承神色自若。


    为什么放任存货积压,为什么拖延仓库维修……一直以来的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三江鑫汇是瑞庆酒业在本地最大的经销商,牌照俱全,这么多年,有固定的客户和销售渠道,有不少名烟名酒的代理权,库里存的高档酒,有一些相当珍贵,是眼下有钱也难以在市面上买到的稀罕货。


    这些全是宝贵的资产。而三江的商誉在审计中又是被大幅低估的。


    生意场上,买家想买什么,必然是会想办法压一压价的。


    江晏心里明镜一样,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轻轻一叹:这得问问我爸了。


    他跟江显声说了这件事。出乎意料,父亲那边毫不在意,江显声说你只管做你的事,别的不用理会。


    这话太轻飘飘了。江晏难得重了声气,说不可能不理会。银行要是开始走清收程序,就很麻烦了。


    江显声语声轻快,说这个不用你管,你这段时间也不用去公司了,不管谁找你,你都躲着就好。正好樟达那边的环保局来了通知,酒厂要重新办排污许可证,你代我过去一趟,把流程走了——我出份委托函给你。


    江晏冷淡道:“樟达离咱们这里有七百公里,我从没去过那个酒厂,出什么事我也担不了。爸,总这样不是办法,我还要上学的。”


    “一个丁点大的小厂子,能有什么事。四月初我就回去了。”江显声仍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你去一趟,也是长长见识。办证不过就是走过场,排废设施建厂时就都是齐全的。我和那边知会过了,你跟着老周头,只管签字,别的不需要操心。”


    江晏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弟弟还好?”


    “挺好的。”江显声的声音里有笑意:“这小子,性子蛮坚强。”


    江晏于是知道自己实在不必再说什么了。


    酒厂在外地,事情没办法短时间内办妥,刚开学不久,学校许多课又都要点名签到。这时候偷着旷课就不现实了。


    江晏不得不去向辅导员请假。他的洗衣店在学校创业中心有记录,学校在这方面也有政策,所以倒是比一般学生请事假的理由充分些。他便用创业商事活动为理由去请假。辅导员很不高兴,说他这样还不如直接办休学。最后虽然批了假,但批假批得很不情愿。江晏心里明白对方的为难——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在校学生离校,一旦在外有事,辅导员是要担责的。


    酒厂那边催得紧。拿到了文件和假条,江晏便上路了。去樟达没有直通的火车,他直接拿了地图,开着新买的越野车往那边去。


    酒厂的位置比椴南还靠北,厂子也很小。江晏辗转到了地方,又要熟悉人,又要熟悉事,又要按照生意人办事的传统,去同当地的地头蛇拉关系,陪负责审批的领导吃吃喝喝。


    日子已经奔四月了,这个小地方还在下雪。樟达偏远,没什么能赚钱的营生,只有野生浆果资源丰富。都知道是好东西,可是这玩意儿很娇贵,保存和运输都不容易。酿酒就成了少数的变现出路。


    据说早年也有人看中了这里的资源,附近也雨后春笋似的建了一些酿酒厂。但酒的销路总是铺不开——外头的人并不太认这样的酒。那段热度现在已经过了,镇上七八家厂子陆续关停,现在只剩江显声这家名为绿海的酒厂还在勉强运营,九个发酵罐眼下只有三个还在用着——生产得多了也卖不掉。


    副厂长是个管技术的老头,叫周大森,已经六十多岁了,特别热情小心地接待江晏,明知道江晏年纪轻,仍然满口少东家小江总地叫着。江晏看得出来,江显声许久不露面,货物回款更是缓慢似蜗牛,老头挺害怕这个厂子也被关了。


    一个月一千块的工资,在城里是工薪水平,在这样没什么产业营生的小地方却是高薪了。厂里的员工都是本地人,离了这份钱,日子就为难了。


    江晏理解他们,但宽心的话他不能多说。因为他也不知道江显声是什么打算。


    偏远小地方没什么娱乐。宴席请客就是山吃海喝,套近乎,听领导吹牛,在一旁拍马。当然也少不了奉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人情。


    江晏小时候跟着金宝珍,颇见识过一些。如今也是有样学样。一顿饭吃下来,差点儿被人认了干儿子。


    送走了活祖宗们,再把已喝得五迷三道的老周头送回家,他一个人打了个三蹦子,蜷在那一走三突突的小车里,慢悠悠回了招待所。


    街上灯火黯淡,店铺大都已关了。他无声经过打瞌睡的前台小妹,回到二楼的房间。打开门,房间门口一地小卡片,上头是搔首弄姿的风情女郎。


    江晏面无表情,反手锁了门,把卡片随手丢进马桶冲了。


    简单洗了个澡,他擦干头发,打开了气窗,在床头裹着被子坐了下来。


    晚上这一顿,他喝了能有二斤酒,白酒,果酒都有。当时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终于有了点儿醉意。屋里暖气烧得太足太燥,外头夹了雪的冷风灌进来,倒是清爽舒服。


    他盘腿坐在那儿握着手机。星星晚上来了一条彩信,是L大的晚霞。图上还能遥遥看见G大主教学楼的尖顶——那边前一天也下了雪。


    江晏想了想,恶作剧似的,给他拍了房间里那个正在呼呼冒白气的小气窗。


    灯光昏暗,外头黑漆漆,只有一扇窗子白气飘渺……怎么看都有点儿瘆人。


    果然一分钟都不到,星星的电话便急吼吼地追来了:“你在哪儿呢!你这是让人绑票了么?”


    “哪有,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江晏懒懒地靠在床头,轻轻笑了:“我在招待所呢,刚回来。”


    电话那头明显长长松了口气,纪天星嘟囔道:“吓我一跳。那招待所怎么那么黑啊,好像闹鬼。”


    “小地方嘛,比不得城里。”江晏慢悠悠道:“人也没多少,关灯省电么。”


    “那你注意安全哦,把门锁好。人生地不熟的。”纪天星担忧道:“唉,怎么你一出门,去的都是这样的偏僻地方。”


    “这得问我爸了。”江晏浅笑:“不过这里夏天应当是很好的。”他温柔道:“你今天忙什么去了?晚霞真好看。”


    纪天星立刻喋喋不休起来。从今天上了什么有意思的课,到哪个朋友这两天过生日。从周末要拍一个都市潮流写真,到学校门口开了新的奶茶店……


    江晏一直含笑听着,直到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大,手机的信号开始不好。他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结束通话。


    挂掉电话前,纪天星叮嘱道:你开车注意安全,路上不要着急。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艺驰边上新开的那家西南菜,他家蘑菇炒饭可好吃了!


    江晏温声说好。


    通话结束,屋子里的空气已经很冷,只有手机热得发烫。江晏放下手机,走过去关好窗子,回头钻进了被子里。


    等父亲回来,这摊子事便可以丢出去了。他想。春天正好开工,把新房子的装修搞一下。然后……该说的话,差不多就要和星星说了。


    他在这样清晰的计划里,非常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天,在小镇上最好的饭店送走了帮忙办事的领导们,江晏便准备启程回去了。事情已经全然办妥,江晏又替江显声签了酒厂下一季给烟酒公司的供货订单。厂子一时没有倒闭之虞,老周头喜笑颜开,给他在后备箱塞了许多本地的特产。


    江晏来的时候很匆忙,回去时倒是不着急了。反正学校的假都已经请了,他打算绕路去附近的宝山一趟。老周头说那边临江的镇子出好玛瑙,他既然过来一趟,便想去看看。


    不管星星现在看起来和他多亲近,那条旧手串终究没有再戴起来。不过没关系,江晏想,他可以给他再买一条新的。


    外头前一日下了雪,天色半明半暗。江晏的车清早从樟达往宝山的老路驶出去,一路还算走得顺畅。


    这个季节,这样的地方,一路上是没有什么车的。他平稳地握着方向盘,余光里雪山和无尽的樟子松林在不甚宽阔的道路两旁轻轻掠过,时不时还有片冰封的水面一闪而逝。


    冷归冷,自然环境和风景倒是很好。一切辽阔的地方都会让人觉得平静舒畅。


    其实酒厂也不是全无前景。江晏想。发酵的工艺优化一下,口味还能做得更好些。这些就要靠技术了。倘若是他自己的厂子,倒可以去学校的创业中心联系资源——食品工程那边应该有老师能提供帮助。


    只是这些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江显声的事,终究是江显声的事。


    他也有他自己的事。


    很小的时候他便清楚,父亲是父亲,自己是自己。江显声怎样待他,他看得明白。这段日子下来,只有更明白。血缘是天伦没错,但人与人的缘份,天伦有时说得也不算。


    能做的都已做了,他自觉不欠父亲什么。


    过完了这段日子,他们也该退出彼此的生活了。


    他就这样稳重平静地开着车,顺着道路往前,又一片水域出现了,不远处的房子和院落也一下子多了起来,路边也零星有了牲畜——这是路过县城下面的某个村子了。


    江晏正在缓慢避开道路中间穿过的羊群时,手机突如其来地响了。


    不知怎么,他心头微微一坠。


    是江显声。


    他接起电话,开了免提:“爸……”


    “你弟弟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得已经听不出本来的样子。


    江晏愣住了。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江晏静默良久,缓慢地打了下方向盘,将车开下了积雪的道路。


    湖边向阳的地方,几个附近村子里的小孩正在冰上打爬犁。


    江晏摇下车窗,冷风立刻灌进来。灰色的云在冰湖和远山上,沉沉坠着,好像天地间只余一道缝隙。


    人就在这缝隙里,且生且死。


    多年前纪天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猝不及防地浮现在他眼前。而弟弟是要比纪天星那时还小得多的。


    一直以来很远很渺茫的那份重量,透过旧日记忆的影子,终于落到了他的心上。


    无常,又是无常。


    无常把此刻和从前,把自己和父亲,把自己和弟弟,把许多早已渐行渐远的东西短暂地连结在了一起。


    倘若那时星星走了,自己会如何呢。


    他从江显声身上,猝不及防地窥知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已足够打碎他所有的平静。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涌上来,江晏摸过手机,只想给纪天星打一个电话。


    就在这时,湖面上传来一阵惊呼:“……冰碎了,冰碎了!”


    先前还在冰上玩耍的孩子们四散而逃,不少向着村子的方向跑去。


    江晏从迷障般的情绪中惊醒了。


    原地静默片刻,他放下手机,把外衣都脱掉,下了车。


    湖上老大一个冰窟窿,两只青了的小手在冰水中央挣扎。伸手是够不到的。


    江晏跳进去,一瞬间感到的不是冷,而是浑身灼烧般的剧痛。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憋住一口气游过去,一把将那孩子从水里捞了起来。


    岸上这会儿已经有人过来,慌慌张张地把孩子接过去往岸上抱,更多的人跑过来,围在那里,七嘴八舌,裹衣服的裹衣服,按胸的按胸。


    江晏一个人爬上来,拎起靴子,在浑身的冷战里向越野车走去。


    人堆里终于传来了小孩子细弱的哭声。


    江晏已经上了车,把湿衣服全脱下来,直接裹上了大衣。全身针扎一样的刺痛,痛得他有些头晕。好在那眩晕只持续了片刻便消失了。


    他拿过旁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早上沏的蜂蜜水。杯子还是纪天星过年时买给他的,保温效果有点儿太好了,这会儿喝着仍然有点儿烫嘴。


    一口热蜂蜜水下去,身上很快便回暖了。


    岸边已经有人抱着孩子往村子的方向走了。终于有人想起了江晏,向着越野车跑来,冲他招手。


    江晏却摆摆手,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重新驶上了积雪的道路。


    他没往回看。


    村子很快都消失,雪山和林海重新占据了视野,平静随之重新包围了他。


    江晏最终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这是自己的忧惧,星星不必知道。


    第79章 春雪霁 3


    这一年的春天,是以冷寂开始的。轻雪总是时不时就要飘一下。倒不大,落在地上,盐粒似的薄薄一层,朝融夜冻,在地上累积成了一层黑漆漆的冰壳子。灰色的冻云和江上的寒风就在这样的春雪与积冰里盘桓着,谁也不肯离开。


    分明是这样的天气,不知为什么,开江却早。然而开江也不是真正的开江——南岸的冰面已经静静地化成了流水,可北岸却还是半江厚厚的坚冰。


    离四月还有十来天,江显声悄无声息地回来了。飞机才一落地,谢小芸便立刻进了医院。头天晚上入院,江晏凌晨就接到了大姑哽咽的电话,说谢小芸也走了。


    从江晏有印象起,谢小芸就是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病弱,可是好像谁也没想过她会离开——她甚至比金宝珍还要年轻啊。


    时隔数月,江晏再一次见到江显声,是在慈云寺的禅房里。


    江显声坐在那里,人瘦了许多,精神竟是好的。知客师父不在,他抽着烟打电话,脸上不见半点戚容,还是生意场上那副有条不紊的样子。


    唯有两鬓狰狞的白色提醒着江晏,此时与往日已是不同了。


    江晏走进去,江显声并未抬头看他。屋子里烟味浓重,但却不是来自江显声手里的那一支——他身上似乎被烟草深深地熏过了一遍。


    再漫长的电话也有打完的时候。江显声放下手机,终于漏出了几分憔悴:“来了。”


    江晏点头:“爸,节哀。”


    江显声抬眼看他,竟笑了一下。那笑很苍凉,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在那短暂的一瞬,江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金宝珍总是喜欢透过自己去看江显声。


    因为换做是自己,此情此景,恐怕也会是这样一笑。


    禅房里沉默下去。


    良久,江晏才道:“弟弟和谢姨……”


    “你弟弟在功德堂。”江显声没有感情道:“小芸在殡仪馆,后天出殡。”


    江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奶奶那会儿走,是七天的……墓地怎么办?”


    “不留墓地。”


    不留墓地,就是不留骨灰。本地风俗,倘若不准备留墓地,骨灰只能撒在江里。


    江晏沉默片刻:“我能做些什么?”


    “人走了,还能做什么。”江显声仰头看向屋顶,沙哑道:“不用你。这是我的事。”


    “公司那边……”


    “也不用你。”江显声疲惫道:“不是课业紧么?回去上课吧。往后什么都不必管了。”


    江晏心中轻叹:“我从医院过来的。谢家人在跟大姑闹,找你。”


    “让他们闹去。”江显声冷淡地摁灭了烟头,又点了一支:“去看看你弟弟,然后就回去吧。”


    江晏安静了片刻,轻轻道:“葬礼……我妈想过来。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江显声低了头:“随她吧。”


    于是再没其他话可以说了。江晏准备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江显声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烟在他发黄的指间夹着,燃着,让人想起久烧不落的香灰。


    黯淡的天光从窗子透进来。江显声似乎已是这间老旧禅房的一部分了。


    江晏步履无声地走出去,轻轻合上了门。


    大雄宝殿后面有一道很窄的小楼梯,两个居士在楼梯前的小木桌边轻声聊天。江晏走过去,说明来意,他们便翻出一个厚本子,让他登记了,然后拎着钥匙带他下去。


    地下室很小,但里头锃明瓦亮地点着灯,从脚下到天花板都是一模一样的金色窄格子。居士问他要不要打开格子看一眼骨灰。江晏点头。


    于是便看到了。


    很小很小的一个白瓷圆罐子,上面刻着金色的字:爱子江易永念,慈航接引,佛光庇佑。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江晏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遗憾。不是为这个异母弟弟的早逝。是为他自己。


    将来我死了,骨灰盒上是没机会刻“爱子”这样的字的。


    这念头一起,江晏便想笑了。那股笑的劲头拽着心脏,有点刺痛,又有点酸楚。然而笑在此时此刻是不合时宜的。所以他只是闭了闭眼睛,徐徐向后一退:“可以了。”


    居士把那个小格子重新仔细锁了起来。又带着江晏原路上去了。


    殿外天光并不晴朗,可江晏在石阶上抬起头,仍觉得头顶比地下功德堂的通明灯火更刺眼。他在料峭的寒风里站了片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凡人来世上一遭,生与死,就是最大的事了。


    江显声大半辈子做生意,好与不好,都混了个交游广阔。所以尽管时间紧迫,谢小芸的出殡仍然算得上声势浩大。白宴是在安乐里一家很有名的老牌饭店包了场——那是江显声和谢小芸曾经办喜事的地方。


    但与隆重的送殡和白宴相比,真正的葬礼其实是很寂静的。


    一艘小船,两只骨灰盒,如此而已。


    江显声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冷漠。什么世俗,什么人情,已经统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倘若不是还有那一点迷信撑着,江晏觉得父亲其实根本不想办这场丧事。


    但江晏这一次居然可以理解他。理解那种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心。


    江显声原本不肯让任何人陪他登船,只是究有人要替他抱一个骨灰盒,所以最后江晏还是跟着他上了去。


    下游开化的水面要更宽阔些,江畔的树上仍挂着些许没有化尽的雾凇。


    江上的寒风比岸上要凛冽得多。天气实在不算晴朗,看上去又要下雪,远处似雾非雾,灰蒙蒙的,再怎样极力地眺望,也只能望见霜雪的颜色。


    江晏不远不近地站在江显声身后。水声与风声混在一起,明明就在身边,却让人觉得一切都渺远。


    江显声背对着江晏,全程都没有说话。江晏便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所有的骨灰都随水而去之后,两手空空的江显声忽然踉跄了一步。江晏眼疾手快地从后面扶住了他,他又甩开江晏的手,慢慢站直了。


    就这样结束了。两个人的一生。它其实算不得草率,只是太过安静了。可话又说回来,人间再大张旗鼓的风光告别,对于这偌大的世界来说,也一样是没什么声息的。


    葬礼结束了,有些事却刚开了个头。


    谢家管江显声要一半的资产,说是财产夫妻共有,谢小芸本来就有一半。现下她不在了,他们的女儿外孙都没有了,要江显声拿这一半来赔。


    江晏这才知道,江显声这些年陆续给谢小芸买了三套房收租,买了大概一公斤左右的金首饰,还给了她烟酒公司一成的股权。至于替谢小芸的弟弟还了多少外债,那就不知道了。别的零七八碎,更是无从计算。


    但他对别人是很吝啬的,对江晏尤其。


    现在闹成这样,不知道江显声有没有后悔过。


    江晏幽幽地想,大概是有的,不然江显声也不会和金宝珍提复婚的事——这是想要利用婚姻手段保一保自己的资产了。


    不知道谢小芸泉下有知,又会怎么想。


    江晏现在觉得自己或许明白了她一些。这么多年,她其实心里恨江显声——谁能不恨抛弃自己的人。可是江显声对她这样,她又是不能去恨江显声的。她有她心里的苦。


    江晏和年轻时的江显声长得太像。她不能恨江显声,只能把那恨放在江晏身上,这样她的苦就有去处了。


    固然她的苦并不是江晏造成的。可是倘若能讲得清道理,辨得清是非,那便也没有冤亲债主的说法了。


    人有时候就是那样复杂。江晏到现在也不明白她和江显声为什么非要生下江易。也许是想弥补什么,纠正什么,也许是单纯为了传宗接代,继承家产。


    不管是出于算计还是真心,这一切最终都结束了。


    她的苦可以结束了。


    观音殿里新加了两个往生牌位,离赵秀英的牌位挺远的。江晏在大殿角落站着,仰头看着居士踩着高高的梯子,把它们安放到合适的位置,点了香。


    放到高处是江显声要求的。高处的牌位难找,即使找到了,没有居士帮忙,也够不到。


    这样谢家人即使闹到了庙里来,也扰不到谢小芸母子的清净。


    目睹这些天的闹剧,江晏忽然有些佩服父亲——江显声大概是一早就知道了会有这等麻烦,所以给了谢小芸最后一个清净。


    仔细想想,父亲对谢小芸,也算是事事周全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江晏想。一个男人,对自己的老婆,本来就该是事事周全的。江显声其实周全的还不够。


    外头天色已经黑了。居士也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但庙里诸殿并未像往常一样关门落锁。


    赶上观音诞辰,今年的庙会很盛大,慈云寺难得晚上也是开放的,庙里四处都张了灯。许多人一路逛到这里,免不了进门来拜拜。因为是游览的意思多些,所以倒显出了一种别样的热闹。


    江晏向居士道过谢,跨出殿门,与那些脸上挂着笑容的游客们擦肩而过,一路向着慈云寺后门去了。


    寺外平时冷清开阔的青砖大道,这会儿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小摊堆满了。因为要做生意,所有的摊子边上,或支或挂的,都点了各式各样的灯。轻雪在彩光里悠悠飘着,落在灯上,棚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


    江晏沿着这带雪的灯彩,向着江畔一路行去。


    早年这里便热闹,如今夜市与庙会连在一起,热闹更胜往昔。靠近江边的路上,今年从元宵就支起了好多架子,上头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到现在也没摘下——看上去是要长久地留着,为江畔新增一景了


    沿江道横亘在这条灯火的尽头。江晏放缓了脚步,在路边买了两盏粉纸的河灯。


    然后他穿过了那条路。


    穿过去,摊位一下子就都没有了。无限幽暗伴随着江水声猝然降临,他走过那略显空旷的长堤,在石头围栏边停下来。


    高高的石阶下,有一团一团的火。那是有人在江边烧纸。


    江晏孤身在夜风里站着,低头看着石阶下的火光。


    不知过了多久,风从身后吹来,他闻到了一点熟悉的甜香,没回头便轻轻笑了:“来了。”


    暖意飞快地靠近,在他身边停下了:“嗯。今天风好大啊。”


    江晏回头。看见了纪天星的脸。此处灯火稀零,可纪天星的脸在夜色中仍旧是明亮的。春日还冷着,星星已早早把帽子摘了,露出了毛茸茸的头发。


    江晏拂去他肩头的落雪:“怎么不戴帽子,下雪头发都湿了,当心生病。”


    “雪停了啊。”纪天星不大在意。


    江晏伸手,风仍然很凛冽,但露水一样的凉意并未再落入手心里。


    雪真的停了。


    纪天星看着他,认真道:“你别难过。”


    江晏放下手,平淡道:“没什么难过的。想来是我和她们母子,没什么缘分吧。”


    他自始至终都没抱过江易,只在最后帮忙捧了下骨灰盒。至于谢小芸对他那份抗拒,不提也罢。这些纪天星都是知道的。


    纪天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灯,小声道:“终归是大事。葬礼你都没告诉我。”


    “太突然也太匆忙了。”江晏道:“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再说了,你学校还有课。”从小到大纪天星都未曾参加过任何葬礼。如果可以,江晏也不希望他今后去参加任何葬礼。有些事星星不在意,但江晏在意。只是这些话是不能对星星讲的。


    “那也该说的。”纪天星喃喃道:“大顺不是也去了么。”


    “他妈妈是我爸的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有生意往来的。”江晏道:“也是赶上那天他没课。”


    “我不为别的,就是有点担心你。”纪天星声音低低的,在夜风里却依旧清晰,像泠泠的水声。


    江晏微笑:“我知道。陪我去把河灯放了吧。”


    台阶黑暗,往下走的时候,纪天星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了江晏的手。江晏没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轻柔地包裹了起来。


    庙会不是放河灯的大日子,水边虽然也有放灯的,灯盏终究寥寥。纪天星把两盏灯点了,看着江晏捧着它们,小心地放到了水中。


    江水悠悠,两朵纸扎的莲花摇摇晃晃,各自拖着一小片亮盈盈的波光,和其他零星的河灯一起,在黑暗中渐渐远了。


    直到灯盏的火焰与天上的星星依稀辨不分明了,江晏揽过纪天星的肩膀,温柔道:“走吧,回姥姥家去,路上买点儿东西,挑你爱吃的。”


    幽暗的江水在他们身后流过,在进入光亮中的那刻,纪天星又一次牵住了江晏的手。


    江晏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指严丝合缝地扣进了纪天星的指缝里。


    第80章 春雪霁 4


    就算再怎样时不时下一场雪,天气也终归是暖了。天一暖,到处就要开化,过日子的事情也就多了。


    江晏站在永和大院儿侧面一户人家的跑马廊上,看着请来的工人师傅给房顶上瓦。


    老房子年年上冻又开化,屋顶的材料总是或多或少会受损,所以天气一暖,赶上晴日,便要请人来维护,这里修修,那里补补。


    房子住得爱护,问题不大,只是揭了瓦,在屋角的泥背上补了一片新的油毡纸——今年老是化了又冻的,那里旧的油毡纸有些开裂。虽然师傅说并不会漏水,还能坚持几年,但何玉秋还是很坚决地花钱换了新的。


    原样上好了瓦,今年的维修就算是结束了。师傅是多年在安乐里修房子的,干完了活儿,下来同何玉秋聊天,看江晏走过来,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多了个孙子。何玉秋也笑,很爱怜地看着江晏,说你来时他总不在。


    话没有说太久,因为春日修房顶的多,师傅还要赶着去下一家干活。


    江晏送师傅出大院儿,随口问着些房子木梁保养的事,顺手又给师傅塞了两盒烟。师傅很高兴,说他太客气了。江晏说来年还要麻烦您费心的。


    春日泥泞,路过的三轮车带起了混着冰渣的泥水。江晏眼疾手快拉着师傅退了一步,躲开了。


    师傅反应过来,冲那背影轻轻骂了一声,又谢江晏,说多亏他眼尖,不然鞋全完蛋了。


    江晏好脾气地笑笑,说今年春雪下得是有点儿多了。


    送走了师傅,他回头进来,在大门洞里打量这座老院子。


    星星家的房子是好房子没错。地点好,朝向好,通风好,邻里也和睦。可是这种老式的房子住起来是很费心费神的。冬日要烧火,春日要修顶。


    金泉乡下的房子虽然冬日也要烧火,可起码屋顶不是瓦的,不用年年检修。何况叶淑贤有一大帮儿女亲戚,今天去个舅舅,明天去个外侄,一人搭一把手,就把琐屑的重活儿给干了。即使这样,金宝珍还一直盘算着要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住呢。


    而星星家里是没有这许多丁口和亲戚的,何玉秋年纪也不小了。


    说不得,最好还是能搬家。


    只是有些事八字还没一撇,只能慢慢图之了。


    江晏心里头正琢磨着。忽然感到背后一丝熟悉的清甜气息。他头都没回,反手一擒。下一秒便听纪天星哇哇乱叫起来:“你捏我手腕子做什么!”


    江晏一笑回头:“谁让你没安好心。”


    “我就是想蒙一下你的眼睛。”纪天星把手抽出来,轻哼一声:“没意思。”


    “说了多少次,跟练武术的人不好这样闹。”江晏正色道:“你要是从我师兄背后这样来,这会儿肩膀已经给人家卸了。”


    “瞎正经。我认得你师兄是哪个?”纪天星嘟囔道:“再说了,我也不和别人这样。”


    江晏心里一甜,低眉顺眼地笑着:“是,是我不好了。”


    “少来。”纪天星轻轻睨了他一眼,脸上不知怎么浮起了薄薄的红:“算了,你怎么在这儿站着?快进来呀。”


    “屋顶上瓦,刚送了师傅走。”江晏随着他又进了大院儿,温声道:“你这周末在家住?”


    纪天星摇头:“我回来拿行李,晚上就走。明天要给一个旅游公司在碧潭顶拍宣传片。”


    江晏的笑容没了:“要在外头过夜?”


    “嗯,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么?”纪天星看到他的神色,立刻指出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你说要拍旅游宣传,但没说是去那里出差。”江晏微微皱眉:“……碧潭顶,不就是鳖头顶子么?那地方我知道的,在大江上游,很偏僻的地方。”


    “现在改了名字,是国家森林公园,4A级风景区了。”纪天星纠正道:“去年批下来的。而且人家不偏僻,通火车和轮渡的。”


    “如果不偏僻,凭那里的风景,外头早就全都知道了,还哪里用得着什么广告宣传。”江晏叹气:“你们几个人过去啊?”


    “加上俞叔和助理平姐,六个人呢。火车来回。”纪天星安慰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出差了。你别总想那么多。”


    江晏沉默了一下,轻轻叹气:“那你路上记得多打电话,跟家里报平安。”


    “知道的。”纪天星仔细看着他,眼睛里蒙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色:“我哪次没报平安?你放心吧。”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上楼进门了。


    何玉秋正在忙着洗菜,看见纪天星,露出了笑容:“回来啦星星?今天咱们吃猪肉荠菜馅儿饺子。”


    “哇有荠菜!”纪天星立刻露出了快乐的神色:“哪里买到的?”


    “回来路过菜市场,正好看见有卖的。”何玉秋笑道:“还有刺老芽和婆婆丁,你和小晏都爱吃这些,等会儿炸个鸡蛋酱,蘸着吃。”


    “五点钟我就得出门啦。”纪天星提醒道。


    “那四点吃晚饭。”何玉秋道:“来得及。出门东西收拾好了,别落下。”


    纪天星立刻让她宽心:“上周回学校前就收拾好啦。”他看向鸟笼:“……如意宝宝,我回来啦!”


    小鸟开始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星星回来啦!星星回来啦!”


    何玉秋笑了。江晏也笑了。


    纪天星瞥见江晏的笑容,立刻提高了声音,向鸟笼奔去:“亲亲如意乖乖……”


    江晏静静地望了一眼他活泼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洗了手,准备帮何玉秋干活儿。


    姥姥让他歇着,说他一下午帮着师傅干活儿递东西的,累坏了。江晏笑笑,说也没做什么,房顶上的事都是师傅一个人做的。


    何玉秋有些过意不去:“总是辛苦你过来,上学本来就挺忙了。”


    “您跟我亲姥姥一样的。自己家的事,怎么能说是辛苦。”江晏安慰道:“刚好今天下午也没课。”


    何玉秋叹气:“到底是难为你,这阵子你身上又担着那么多事。”她关切道:“有空多陪陪你妈妈,她这阵子肯定也上了不少火。”


    江晏温和道:“我妈没什么事,她心挺宽的。”


    何玉秋轻叹道:“也是难为她了。”她担忧地看着江晏:“你也心宽些,上一辈人的纠缠,同你这个做小辈的没干系。人各有命,怎么活都是一辈子。你还有妈妈,有姥姥姥爷。你爸爸的事,别往心里去。你们上学离得那么近,有空喊星星陪你出去多走走,看看花啊草啊……开春了嘛。年轻就是得多玩儿。做事什么的,往后有一辈子呢,不急的。”


    江晏笑笑,真心实意道:“我知道的,姥姥。”


    何玉秋仿佛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望着江晏轻叹一声,沉默下去。


    她说的是江晏家里的事。


    江显声出家了。


    先前复婚不过是为了处理资产。资产分割一完成,头天和金宝珍办完离婚手续,第二天他就剃度了。


    安乐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这事儿已经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宁安南巷那个做大生意的江老板,后娶的小老婆没了,想不开,当和尚去了。


    江晏今天过来的时候,还听见大院儿门口闲坐的一帮老头老太太在那儿议论他们老江家这算不算是出了情种。看见他过来,有认出他的,便立刻闭嘴不说了。


    相比于亲戚们的震惊和邻里们的费解,江晏倒是并不感到意外。


    他在很久前就隐约预见了这个结果。这种预见不是因为葬礼后江显声时不时就在庙里呆着,也不是察觉到江显声处理资产的方式。


    要远比这些更早,早到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事情刚出来的时候,亲戚们都喊金宝珍去劝,金宝珍难得冷淡,说有什么好劝的,腿长在江显声一个大活人身上,他非要迈进那个门槛,哪个劝得住。


    转头又愤愤地教育江晏,让他千万别学江显声那个黏糊样子。人要是真有种就一头碰死,要么就支棱起来,死样活气的,最没意思。


    江晏没应声。


    金宝珍活得支棱八翘的,人生最颓丧的时候都有一股子不甘心。别人的心如死灰是心如死灰,她的心如死灰是琢磨着怎么把灰糊人一脸。指望她共情江显声,那是缘木求鱼了。


    当然她怎么评价江显声,对江显声来说同样已经不重要了。


    凡人的出家,不就是把这些人和声音都抛下么。


    纪天星捧着如意过来,贴到了江晏身边,大眼睛窥探着他的神色:“你礼拜天有空没?要么咱俩出去玩儿吧。我后天就能回来了。”


    “……星星后天过生日。”何玉秋一边洗菜一边道:“大周末的,正好你俩晚上能回来吃饭,姥姥给你们做好吃的。”


    江晏歉意道:“后天……我得赶着去樟达一趟。”


    纪天星捧着如意,整个人仿佛缩小了许多。他低着头抚摸小鸟的脑袋,不说话了。


    何玉秋轻叹:“可怎么是好,年纪轻轻的,别累坏了啊。”


    “只是不巧赶上这几天。”江晏温声道:“星星生日,有什么想要的么?”


    “没有。”纪天星小声道。


    “他什么都不缺。”何玉秋道:“你俩好好的,能互相照应着,就满好满好了。”她催促道:“这边没什么事儿了,不用搁这儿站着。外头天气好,去阳台吹吹风吧。”


    “哦。”纪天星小声应了,亲了一口如意,走过去把小鸟轻轻放回了笼子。


    江晏看着他锁好笼门,便打开了阳台的门。


    天气暖了,家里的许多花已经陆续搬回了阳台。夜里虽然偶尔会上冻,仍然挡不住该长的叶要长,该开的花要开。粉色的月季已经开得挺灿烂了,心形的荷包牡丹也成串地挂着。连角落里的两棵芍药都打了好大的花骨朵。


    天色也长了,三点多了,冬天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现在外头仍然很明亮,天蓝得好像一汪水。


    纪天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胳膊肘熟练地划上了阳台的门,把一碗洗好的桑葚递了过来。


    江晏很自然地接过碗,拿起一颗放在嘴里。淡淡的酸甜,很是清爽。


    纪天星不说话,拎起阳台边的水壶,开始浇花。那浓密柔软的头发被风吹着,起伏间带着一闪一闪的阳光。


    江晏看着他,心里总是很软:“生日礼物,真没什么想要的?”


    长睫下的大眼睛睨了他一眼,纪天星好像有点骄傲,又好像只是玩笑:“我想要的,你又不给。”


    江晏知道他在说什么。


    春光很好。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让人几乎难以自控。有些话或许不必说,可有些话又是必须要说的。


    那些心底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了。


    但现在不是时候。不是此时,不是这里。


    江晏一只手慢慢握紧了阳台的围栏:“星星……”


    “算啦。”纪天星低了头:“说着玩儿的。我什么都不缺。”他再抬起头,又是那个认真而明亮的样子了:“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出来走走散心?我们学校的林场开了,我带你去看小鹿。”


    江晏抿了一下唇。


    新房子的硬装才做完,下周要去家具市场看家具。洗衣店春季要做活动,江显声的酒厂还不知道怎么办……他还没有通知全家自己这辈子要同星星一起过了……


    没关系,都不是要紧事。


    要紧的是,他不想继续这样等下去了。


    虽然还是没有准备万全,可他现在想明白了——世上的事本来就没有万全的。


    “……不用下周末。”他听见自己说:“后天上午就行。”


    “你不是要去樟达?”纪天星诧异道。


    “上午去火车站接你还是有时间的。”江晏平复了一下情绪,温柔道:“回来正好路过你们学校的林场。”


    “哦。”纪天星怅然道:“那……行吧。”


    “到时候订个蛋糕给你。”江晏安慰道:“草莓的可以么?”


    “不用的。”纪天星放下浇花的水壶,小声道:“我自己会做。”


    “这是两回事。”江晏很想摸摸他的头发,最终还是没伸手,只是轻轻道:“你一个人在外头,凡事小心些。防人之心不可无。”


    “嗯。”纪天星严肃点头:“江晏,你不要着急。在外面开车也要小心。”


    “我知道。”江晏换了只手,拿起一颗桑葚递到了纪天星嘴边。


    纪天星轻轻一含,就把那颗果实灵巧地叼走了,并没有碰到江晏的手指。他嚼着那颗果实,若有所思:“诶?不怎么甜啊……洗的时候尝着不是这样啊……”他拿过江晏手里的小碗,干脆道:“别吃这个了,我去洗个油桃给你吃。”说完便端着碗进屋去了。


    江晏悄悄捻了捻手指,想着纪天星那一近而远的唇瓣,心口又有几分发热。


    手机在这时忽然响了。他站在那一丛月季边,接起了电话。那边是个很礼貌的女声:“是江晏江先生么?”


    “我是。”


    “这里是大福珠宝。您定制的金饰已经到店了,随时可以来取。”


    “好,谢谢。”


    古老的石塔在天光下矗立着。江晏在风里与之相望,起伏的心绪很快平静下去。


    何玉秋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小晏,星星!来吃饭了!”


    “来了。”江晏双手在围栏上一撑,指尖拂过盛开的月季,转身向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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