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春雪霁 5
金宝珍这段日子和江显声怎么协商的,江晏没问过。财产什么的,他并不关心。至于其他的,看起来也不需要他去关心。
只是关心不关心的,好像许多东西仍然会按照世俗社会的惯性落在他身上。
比如财产,比如责任。
对江晏来说,与父亲积年的疏离在那儿,亲近是没可能的,此时主动断绝亲缘又显得太过绝情。世人对于做父母的总是诸多宽容,对于做子女的却要苛求多了。
金宝珍有理由赌气,他却不行。
不管怎么说,他总要去见江显声一面。这样于人于己,都算是有个交代。
大概是嫌慈云寺太近,不足以甩脱想要甩脱的人,江显声没在那儿出家,而是借慈云寺的关系找了外县的一处寺庙。
古寺在城外,就在赵秀英墓地前那片湖对面的山头上。四月里残雪虽还覆着,也能看出周围的水秀山清。只是庙宇老旧,石阶破碎,大门紧闭,不见外客。这样一座庙,香火自然是不旺的,只是落个清净。
江晏敲了门,应门的僧人当他是游客,摆手说此庙不开。江晏表明来意,对方迟疑了一下,说去问问,让他等一等,不过恐怕得等挺久的。江晏说没关系,多谢你。
于是这一等,就在山门外从上午等到了午后。直到树影都变了位置,那僧人才面带歉意地出来,说住持允了,可以进去找人了。
江晏顺着指路往里走。见到人时,江显声正在拿一把旧扫帚清扫庙后面通往禅房的那条小路。
正常出家,流程总要走个三年五载。但江显声把财产全捐了,这个流程就缩短到了一层落发和一身衣服。
江晏心里头觉得有些荒诞。只是世情如此,什么荒诞事好像也都很寻常了。
父子两个相见,气氛总是冷淡。如今隔着一道门槛,只有更加疏离。
然而论情论理好像都不得不见,即使没话也要把该说的都说了。
谢家上门分家产的闹剧在江显声拿出了谢小芸生前的一大堆借条后中断了——借条都是真的,想分钱就要先还钱,于是这条路行不通了。最后谢家拿到了一套房,两斤黄金,外加十万块养老钱——总价一百二十万的财产,在律师的劝说下终于偃旗息鼓了。
烟酒公司卖掉了,杨承很高兴,摇身一变成了新的老板。虽然大股东是瑞庆,但老员工大都还在。只有陈静辞了职。金宝珍想挖她,她还没松口,推说这几年太累了,想先歇一歇。
因为当初老太太走后,几个兄弟心里不平衡,非要平均分配,所以赵秀英留下的店面和房子一直没给大姑办过户。江显声这次出钱把几个兄弟的份额买了,做主把这些遗产给了大姑。卖公司的钱也按股权的份额给兄弟们都分了。
最后余下的那些,江显声和金宝珍一分为二了,江显声的那份捐给了寺庙,金宝珍那份,他就不管了。
二次分家,又得了一笔财产,金宝珍却并不高兴。她那阵子总和江显声在一块儿处理事情,大概又像从前一样,没少争吵。
江晏没问。他现在学会了和赵秀英一样,两眼一闭,爱谁谁去。
何玉秋的担心其实有些多余了,江晏想。他这些日子虽没闲着,但忙的都是他自己的事——他满心盘算着要把老太太的心肝宝贝拐到歪路上来。要说愧疚的话,肯定多少还是有一点的,只是这愧疚相比于他叵测的居心,实在是太浅了。
金宝珍说他冷心冷肺,如今看来,也不算是全无道理。
当然他的诸多盘算都在心里,半点也不外露,面上对谁都温顺体谅,问做什么就是在学校上课,总之永远是那个四平八稳,勤奋妥帖的大好青年。
难得来见了江显声一面,他也是不该说的半点不说,只是简单把一些江显声出家前遗留问题的处置结果都告知了,末了平静道:“我妈说她没功夫管你留的那一堆小厂子,准备卖了。不过酒厂可能会留下,她觉得那个酒还挺好喝的。”
“随她。”江显声萧索道。
“慈云寺那边说愿意为你授戒。”江晏道:“要是你愿意,可以迁单回去。”
“再说吧。”
于是没有其他的话了。
江晏其实是有话想问的,但又觉得问与不问,心里其实都有答案了。最终他斟酌着开了口:“你其实早就想卖掉公司了吧?”
江显声没有回答,只是一面扫雪,一面缓慢向前。
小路在禅房边一分为二,一条通往藏经阁,另一条不远处就是下山的侧门了。
江晏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差点儿忘了。我妈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出了家也能还俗。反正还了俗还能再出。那两套房子她不动,什么时候都是你的。”
扫地的声音停下了。半晌,江显声倦然道:“照顾好你妈。早点儿回去吧,不用再来了。”
江晏知道这是逐客的意思,可仍然心平气和道:“您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么?”
江显声又不说话了。
江晏等了许久,知道有的话如果不问,大概再没机会问了:“我自问从小到大,也算是让人省心的。您为什么一直不喜欢我?”
江显声还是不说话。不知哪里飘来一阵风,扫到路旁的雪又飘回来,洋洋洒洒地在石砖上落了一层。
没有回音是江显声面对江晏的常态。而江晏心里也早就有了答案。他看了一眼天色,平淡道:“算了,就这样吧。”
说着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听到江显声沙哑道:“……我……和你妈结婚是个错误。你是这个错误的结果。”
江晏停下脚步,回头审视着父亲。而江显声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江晏淡淡道:“那是你的错误,不是我的。”
他看见江显声的双肩微微一震,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放下了:“我走了,你保重。”
说完,江晏信步顺着小路,迈出了那道窄窄的庙门。山路一转,外头就是开阔的湖面。
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
年幼时在奶奶口中听过的话,不知怎么从心底浮了上来。他脚步不停,沿着那条覆着积冰残雪的路走下去。春草在向阳处毛茸茸地绿成一片,一路顶着那些正在缓缓融化的白色,延伸向那片水波湉湉的暗蓝。
越野车静静泊在路边,周围只有些经冬的雀鸟。江晏钻进去,它们也没飞开。他在扶手箱里翻出了星星昨天塞进来的一大块花生糖,飞快吃完了,然后把手心的碎屑向窗外一抛。小鸟们立刻飞过来。江晏等在那里,直到看着它们吃完了飞走,才慢慢发动车子,沿着不甚平整的小路,向回城的方向驶去。
晚霞覆满半边天际的时候,他把车停到了慈云寺后门,和居士打了招呼,信步走到了地藏殿。纪天星供的两盏长明灯还在那里燃着,一晃儿已经许多年了。
江晏微笑了一下,上了香,在蒲团上跪下来。
学校有个校友捐助贫困生的项目,他今年以创业公司的名义捐了一笔款项,往后每年也都会继续捐助的。
他什么都没求,只是告知菩萨,虽然力量有限,但他确实有在行当年的愿。
再起身的时候,他同旁边的居士说了一声,要取供奉的东西。
居士翻了记录的册子,走过去把他供在佛像前的盒子拿过来。江晏打开看了一眼,又仔细合上,谢过居士离开了。
离开慈云寺,他也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趟新买的房子,把早上路过打开的窗户挨个去关上了——硬装刚做完,房子是要通通风的。
出了门,顺路去附近的洗衣店看了一眼——星期天开始,会有个平价的护肤品品牌借店面做地推,东西已经提前运过来了。江晏和工作人员叮嘱好了注意事项,确认不会影响旁边的其他店铺,这才匆匆离开。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开车驶出那条街,拐去了开发区最大的商场。珠宝店的店员核对了他手上的票据,拿出了他要取的东西。江晏仔细检查过,将那个小盒子揣进了胸前的口袋。
下楼时商场已经在放关门的音乐了。他在街对面随意找了家还没打烊的面馆,要了最大份的高粱面饸饹条和两张馅饼。吃饭的时候,中间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室友通知他下周学校有门专业课要窜课,更改上课时间。另一个是金宝珍的。金宝珍说她晚上住杨彩霞那里,不回家了。
江晏没说什么。通话结束,饭也吃完了。他坐在那儿翻了翻手机短信。今天都是些营销广告和工作相关的信息,再就是学校同学发的作业和通知。纪天星的彩信只有两条,一条是早上,说已经到达拍摄场地了。照片上是棵系满了红绳的树,树下有工作人员架着设备在忙碌。另一条是中午,岩上有花,后头是很蓝的天和已经有了绿意的山脉。
纪天星拍照很喜欢拍风景,拍别人,但从不拍他自己。这点总是让江晏觉得有些遗憾。
他前后翻了一下,没有新的信息了。
昨天江晏特意看过纪天星手上的行程单。拍摄的最后一个项目是篝火烤肉,预计结束是在晚上八点。现在已经快要晚上十点了。
江晏抿了抿唇,正准备发个消息问一下,手机忽然响了。
是俞昌的号码。
第82章 春雪霁 6
纪天星从三蹦子上跳下来,一路摸黑跑下江岸湿滑的台阶,跑上了那道长长的跳板。夜色中的大江与两岸都被幽暗笼罩着,只有码头与停泊在此的客船上亮着黯淡的灯火。候船厅里零星有些守着行李等船的旅客,船工们则聚在码头角落抽烟说话。还有几个师傅在忙着往船上搬东西。
夜晚的江风冰得人脸僵。纪天星拉高外套的衣领,有些紧张地穿过这个既不热闹也不冷清的码头,在售票亭买到了去往市里的船票。票是那种旅游线路的票,比普通的轮渡票要贵许多,可他仍然很欢喜,一路上的焦急都平息了。
他握着那张小小的票,在检票员的呵欠里上了船。
客舱里是一个外地的老年旅行团,老人们大都已经休息了。纪天星找到自己的铺位坐下来,四下小心地望望,终于放下书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碧潭顶虽然是个比较偏远的地方,但镇上的火车站一天原本也有四趟通往市里的绿皮火车。艺驰的工作人员出发的时候是坐傍晚六点那一班车,夜里十点到,在镇上休息,第二天一早去拍摄。原定拍摄在晚上八点左右结束,他们会在镇上休息一晚,坐第二天清早五点的那班火车回来。
票都是提前买好的。没想到赶上铁路运行图临时调整,订票的助理接到铁路的短信通知,被告知第二天清晨四点半的那班火车取消了。
清晨的火车没有了,改签上午十点半的那班车也是可以的。拍摄中途接到这个消息时,大家都没在意。
只有纪天星闷闷不乐。
江晏礼拜天中午就要出发去樟达了。错过早上的火车,明天他就见不到江晏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周末不见,那就下周见。
可是纪天星不开心。
他和俞昌说自己着急回去,清晨要是没有火车,他就坐别的走。
俞昌当然是不同意的。好脾气的经纪人只有在这方面负责又严格,一向是怎么把他们带出来,怎么把他们送回去的。
那会儿忙着拍摄,纪天星于是什么都没说——工作的时候,工作总是优先的,他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不过他心里已经暗暗做了决定。
工作结束,俞昌陪合作方吃宵夜去了。助理带着模特们回了宾馆。从早到晚累了一天,同屋的男生一沾床就睡了过去。纪天星在室友的鼾声里默默收拾好东西,留了张字条,然后背起书包,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说好了周末要见面。那么天塌下来,他也要见到江晏。
卖票的阿姨说轮渡要坐六个小时,明天天亮,他就可以回市里了。纪天星开心地想,这样江晏也不用去火车站接自己了。两个人上午一起去林场,还能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夜色中,游船起航的汽笛声响起,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纪天星打开了手机。
俞昌的大堆短信和未接来电立刻噼里啪啦地涌进来。
客舱里,手机的声音比汽笛声还突兀,旁边立刻传来不满的轻叹声。
纪天星赶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准备回经纪人的消息。没想到才打了几个字,电话又马不停蹄地响了起来。
是江晏。
纪天星心里一甜,紧接着不知怎么,又有点儿微妙的心虚。他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拎起书包,轻手轻脚地到甲板上去了。
电话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沉静一如即往,全然听不出情绪:“星星,你在哪儿呢?”
纪天星提起一只脚,脚尖在甲板上敲了敲:“……嗯……在回去的船上。”
“游船?”
“……嗯。”纪天星小声道:“你不用担心,客舱里都是旅行团的爷爷奶奶,没有坏人……”
江晏没说什么:“明天几点到?哪个码头?”
“四点十分。”纪天星借着甲板上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船票:“到白鹤台……”
“我知道了。”江晏沉声道:“我去接你。”
“诶……”纪天星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反而给江晏添乱了:“不用的。那么早……你下午还要开车去樟达……哎呀,我本来只是……”
本来只是想悄悄地,早一点回去,省着让江晏跑一趟火车站的……
纪天星低下头,手指一下下捏着书包带子。
“没事。”江晏平静道:“你注意安全,赶紧回客舱吧,甲板上冷。记得给俞昌回个消息,好好道个歉,他挺担心的。”
“哦。”纪天星抿了抿嘴,还想说什么,手机里的杂音却越来越重了:“江晏,听不清了……”
“江上信号不好。”那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却仍然沉静:“先这样,明早我在码头等你。”
电话挂断了。
夜里的大江上黑漆漆的,一切的灯火都寥落又遥远。前路幽暗,只有无尽的水声。
人在这样的幽暗里,难免会感到有一点寂寞。
往后也会这样寂寞么?纪天星不知道。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倒不是因为什么值得不值得。
他只是真心觉得这样也是好的。寂寞也好,期盼也好,都是他喜欢江晏的滋味。
纪天星在夜风里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忽然又高兴起来。天亮的时候,他就可以见到江晏了。想到这儿,他轻快地返回客舱,给经纪人发短信去了。
明厨后头,面馆的师傅已经开始收拾台案了。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江晏安静片刻,抓起了一旁的车钥匙。
街面上的店铺几乎都已经打烊了。他顺着宽阔的大道开去,找到最近的加油站加满了油,然后在夜色中驶向大江上游。
白鹤台其实也很偏僻,再往前过了支流的河口,就算是城郊了。午夜的码头空空荡荡,只剩趸船角落微弱的灯光。
江晏把车停在堤岸的空地上,下车点了一支烟。
他从早到晚跑了一整天,这会儿却没有半点儿倦意。
许多人和许多事在脑海中来了又去,最后只剩下纪天星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着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怎样孤身穿过黑灯瞎火的野镇子,登上了一班夜航船。那船正在幽暗中顺流而下。
今晚的江风那么大。
江晏凝望着幽寂的江水,安静地抽起了那支烟。
夜总是很漫长,一支烟本不足以度过它。所幸江晏向来是个耐心的人,江畔的黎明又总是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早。
江晏在车里坐着,缓慢地咀嚼着已经没有任何味道的口香糖,看着黑暗一点一点褪去。
江上新驶过的船已经熄了灯,天色正在缓缓变白。
他把口香糖包在纸巾里,又一次看向手表,四点一刻了。可码头还是空的。
再次去拨纪天星的手机。仍是关机。
放下手机,江晏的拇指缓慢地掐进了手心。
就在这时,余光里忽然多了一艘小船。不是游轮,只是头班过江的公交小船从斜对岸向着码头驶来了。
江晏不抱希望地下了车,甩上车门,远远望着那班船靠岸。
顶篷甲板的阴影里,旅客们挨挨挤挤地站在栅栏后,有什么很亮的东西晃了一下。
江晏在原地静立片刻,忽然拔腿向码头疾步而去。
他一路沿着石阶往下。栅栏门已经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正向着他飞奔而来。
熹微的晨光里,纪天星越过所有旅客,向江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江晏下意识张开了双臂。
纪天星扑到了他身上。
江晏分毫未退,稳稳地抱住了他的星星。
太阳从江水的那一头升起来,朝霞落在了纪天星半边脸上,亮得人有些发晕。
他欢欢喜喜道:“江晏!”
“星星……”江晏更紧地搂住了他。
码头不大,旅客们从他们身边挨挨挤挤地走过,有人吆喝道:“让一让嘿,扁担借过喽……”
这个时间从江北坐船过江的,大都是那边的菜农,要去江南的早市卖菜。
纪天星终于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臂,拉着江晏走到边上,给那些行色匆匆的同渡人让出路来:“等着急了吧。”
江晏的声音有一点哑:“你手机怎么关机了?不是说坐游船么?”
“手机没电了。”纪天星有些懊恼:“游船是旅游线路,船票上写的到白鹤台,要到站了我才知道,船其实是停靠在江北那个白鹤台度假村外头……好在那边的码头有过江的轮渡。”他在仍未平息的心跳里打量着江晏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在这儿等了一夜么?”
江晏垂下了视线,轻轻道:“天亮得早。”
纪天星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明明是高兴的,可说不清为什么,又觉得十分委屈。尤其是这委屈里还掺了许多心疼,简直让人不知要怎么是好了。
他闷闷地低了头:“……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要不是火车……”
“那我就去镇上接你。”江晏静静道。
纪天星愣楞地抬头。
“没有火车,就开车去那边接你。”江晏凤眼微抬,神色恬淡:“不会见不到的。”
汹涌的东西在心口呼之欲出,纪天星却一下子失声了。他在晨曦里看着江晏沉静的脸,却感到自己仿佛仍在那条夜航的船上,随着江水不停起伏。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要和我说。”江晏很深地凝视着他,眸子也黑得像夜里的江水:“别让我担心,好么,星星。”
码头上的人流不知何时已经全然走过,这会儿开阔的青石台上又是空荡安静的了。
只剩江风伴着晨曦落在他们身上。
纪天星望着江晏幽邃的眼睛,那些尚未消散的委屈忽然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将来你有了爱人,也还会这样对我好的,是么?”
江晏神色微凝。
这话本不该说的。纪天星自知失言,努力让自己十分大方地微笑了一下:“没事的,我知道。你对谁都很好……”
“我没那么好。”江晏打断了他。
纪天星一愣。
“只对你。不为别的……”江晏低沉的声音在飒飒的晨风里依旧掷地有声:“全因为我喜欢你。”
旧日心上的隐痛毫无预兆地泛起,纪天星涩然道:“别说了……”
“我喜欢你。”江晏沉声道:“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你知道,我也知道。”
“都说了让你别说了……”纪天星倔强道。
“我喜欢你。”江晏毫不理会他的抗拒:“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可这条路又是那么难走……”
“说这些有什么用!”纪天星想要大喊,可一出口却发现嗓子是哑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你跟我说这些……说这些……”
“我是想问你,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和我在一起么?”江晏定定的看着他。
纪天星怔住了。
晨曦伴着影子在江晏脸上摇晃,他幽暗的眸子里有汹涌的光。
“我说的在一起,不是一时一刻,是一辈子。”江晏的面容近乎冰冷,可讲话的语气却依然奇异的柔和:“一辈子就是哪怕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甚至开始恨我了,咱俩也还是得在一起,不能分开。”江晏看着他,语气越发轻柔:“这事儿是不能回头的。我不会回头,所以你也不能。你这辈子都得跟我绑死在一块儿了。”
纪天星看着他,忽然道:“说完了?”
江晏在怀里摸索片刻,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大一小两枚泥鳅背金戒指。
纪天星的怪异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上的戒指。
江晏眸光幽深,轻声道:“星星,你千万要想好了。”
话音刚落,纪天星立刻劈手夺过戒指,飞快地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这一次换江晏怔住了。
纪天星好像生怕江晏来抢一样,把手背在了身后,眼睛红红地望着他:“啰里八嗦的,全是废话。”
“星星……”
“在一起当然是一辈子!”纪天星哽咽道:“我就只有你和姥姥……你明知道的……”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大声道:“反正就这么说定了,你不许反悔!”
江晏终于笑了:“都说了,这辈子不回头。”
他把另一枚戒指轻巧地戴上了自己的无名指,在越来越明亮的天色中握住了纪天星的手,小心地靠近了纪天星的脸:“我能亲亲你么?”
纪天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晏已经俯身封住了他的嘴唇。
成群的鸥鸟在灿烂的朝霞中飞过,交织的心跳声却比鸟鸣更响亮。
直到纪天星挣扎起来,江晏才艰难地偏开了头。
纪天星呆呆地被江晏搂在怀里,好像仍未从巨大的震惊里回过神来:“你……你怎么咬我……还……”
江晏的呼吸从未那样凌乱,笑容也从未那样灿烂。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缱绻地在纪天星颈窝里深嗅了几下,然后一把将纪天星抱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塞进了车里。
江堤上已经有了行人。城市正在苏醒。
纪天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阳光照得到处都热乎乎的。朝霞与他的脸,也说不清到底哪个更红了。他用很小的声音道:“江晏……”
江晏的脸与他一样红着,闻声凑过来,不管不顾地舔掉了纪天星脸上未干的泪水,用同样轻的声音道:“星星。”
四目相对,纪天星下意识想要凑过去再亲他一口,江晏却有些狼狈地退开了。他在纪天星疑惑的目光中轻咳一声,含笑发动了车子:“先送你回家。”
第83章 春雪霁 7
回安乐里的一路上,纪天星都像是在梦游。等红绿灯的时候,时不时和江晏的目光撞上,两个人就忍不住互相看着笑。纪天星的脸热乎乎的,总是先逃开对方目光的那个——以前从没发现,江晏拿那双黑眼睛看人的时候,会是那么让人害羞。
开了半边车窗,也还是觉得周身好暖和。天空那么晴朗,一直以来在心间盘绕的那些幽幽的情绪,就跟春雪似的,在太阳底下不见了。
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到底还是江晏先收敛了些。他握着方向盘,越野车平稳地前行。纪天星在这种安然的温暖里,困意不知怎么,一阵阵地涌了上来。
迷迷蒙蒙间,感觉车子好像在路过什么地方时停了好一会儿。周围热热闹闹的,都是叫卖声和食物的香气。
等到他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在树西街上了。
江晏流畅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贴着路边的水果摊儿拐进了长乐巷。
时间这会儿也才五点半,好些人家还没醒来。大院儿内外只有静谧的晨光。
纪天星迷迷糊糊下了车,看着江晏锁好车走过来,手上提着许多东西——最显眼的是个蛋糕盒子。
他一下子就醒了:“你什么时候……”
“昨天定的。”江晏看起来有些歉意:“清早这边能开门做裱花的只有早市那家店。可惜他家是老式的白脱奶油蛋糕,不给装饰水果……”
纪天星却开心极了:“都一样的!我最喜欢吃那个奶油了!”
他接过蛋糕盒子,快乐道:“回家!”
江晏微笑着跟上了他的脚步。
何玉秋今天是个早班,这会儿已经不在家里了。掀开笸箩上的盖帘,大大的一份鲜切细面很端正地留在里头——那是她出门前给纪天星擀的长寿面。灶上还留了一小砂锅鸡汤和两个蛋。
如意趴在纪天星衣领里头叽叽喳喳地唱歌,纪天星给姥姥打过了报平安的电话,挽着袖子煮面条。江晏在一旁,洗着早市买到的新鲜水果。
两个人在一起了,应该有什么就不一样了。但是他们这样并肩在厨房里忙碌,除了那些更浓更厚的喜悦,又好像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的。纪天星忽然有种感觉——未来一辈子,他们都会是这样在一起。
这念头让他踏实又安心,忍不住看着江晏又笑起来。
江晏从水果里抬起头,嘴角上扬:“怎么又看我?”
“看你高兴。”纪天星红着脸,坦然道。
江晏温柔道:“我也高兴。”他把洗好的草莓递到纪天星嘴边,纪天星快乐地叼走了。如意顺着纪天星的衣领爬上来,眼疾嘴快地也跟着吃到了一小口。
江晏把小鹦鹉轻轻捉住,放在了自己肩上。小鸟在他宽宽的肩膀上来回踱了两趟,突然又冒出一句:“恭喜发财!”
江晏调侃道:“见了我怎么总是这一句?都没有第二句的。”他拿了颗小些的草莓放到桌上,如意立刻飞过去吃草莓了。
面条很快就煮好了,纪天星挑出一根放在小碟子里吹凉,余下的分成两份,放到盛好了鸡汤青菜的碗里。又从冰箱里翻出三张冻馅饼,和两个荷包蛋一锅煎了。
早饭就是长寿面和萝卜丝馅饼了,还有姥姥留下的凉拌海带丝和蒜泥黄瓜。
江晏看着碗里的面:“本来是你的长寿面,还分了我一半。”说着瞥了一眼那个小碟子,如意正在津津有味地吃那根清水煮的面条:“哦,还有这位小朋友一根。”
“大家一起健康长寿嘛。”纪天星把馅饼推给他:“姥姥大前天包的,可好吃了,你尝尝。”
江晏是真的饿了,一碗面,两张饼,他倒是比纪天星先吃完了。吃完了,就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纪天星,双眸幽如深潭,片刻都没有移开。
厨房被阳光照得明亮。纪天星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抬头,目光很快就落在江晏下巴上,那里有淡淡的青色胡碴:“你去睡一会儿吧,下午还要开车去樟达呢。”
“等下不是要去你们学校的林场?”江晏敛了眼神,很自然道:“我不困。”
“不去啦。”纪天星声音软软的:“你本来就一宿没睡了。再说,我也累了。林场其实哪天去都行的。”
他没有说更多。江晏也都明白。
星星只是想两个人能多点时间在一块儿。
现在他们就在一块儿呢。
“好。”江晏微笑。
“啊对了!”纪天星放下筷子:“还有蛋糕!你切一块儿吃!”
“我吃不下了。”江晏温柔道:“晚上等姥姥回来,你和她一起吃吧。”
“你是怕切过了就不是完整的了,对么?”纪天星歪头道:“没事的,都一样。”说着起身拆开了那个蛋糕盒子,又去找水果刀。
老式的白脱奶油蛋糕差不多都是那个样子的,白色硬奶油打底,果酱糖浆写些祝福语,上头再装饰几朵粉奶油和绿奶油做的玫瑰花。纪天星这个蛋糕也是,上头除了“星星十八岁生日快乐”的字样,最显眼的就是那三朵大大的玫瑰了。
江晏看着蛋糕上的玫瑰花,忽然一挑眉毛:“有了。”说着从纪天星手上拿过水果刀,找准最边上的一朵玫瑰,轻轻挑了下来,咬了一口:“好了,我这就算是吃过你的生日蛋糕了。”
纪天星的嘴巴微微长大了:“啊?”
江晏把那朵奶油玫瑰三两口啃了,水果刀重新抹平缺了花的地方。蛋糕看上去又是完美的一个了。
他放下水果刀,张开沾满奶油的手指,狡黠道:“喏,两全齐美了。”
纪天星有些无奈:“你啊。”他叹过了气,走上来,理直气壮道:“给我也尝一口。”
江晏满脸无辜地一指:“没了,吃完了,你自己去蛋糕上……”
纪天星非常随意地歪了下头:“不用。”说着便含住了江晏沾满奶油的手指。
江晏猝不及防,神色当即一僵,紧接着近乎仓皇地向后一退,直接撞翻了桌上的碗筷。如意吓得扑棱起来,一头扎进了纪天星的衣领。
那么灵活的一个人,回身去抄起掉落的东西时,简直算得上手忙脚乱了。
纪天星也吓了一跳,奶油还挂在嘴角:“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江晏把接住的碗筷放回了桌上,苦笑道:“没事……我能去洗个澡么?昨天跑了一天……”
“洗呗。”纪天星把餐具收到一起,准备洗碗:“衣柜最上面那格是你的衣服。我刚刚进门就把热水器打开了。”他随口道:“正好我也要洗。昨天收了工在宾馆都没洗澡……诶?”
他抬起头,发现江晏已经出去了。
纪天星原地站了片刻,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还是不太明白。
“怎么这时候又不好意思了?”他嘀咕道:“亲我的时候,也没见你不好意思……”
可是终究很快乐。他伸出手指,从蛋糕底下挖了一小块白色的奶油,放在嘴里含了——醇厚的香甜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咸味,半分都不腻。
纪天星站在那里吮吸着手指,出神了片刻。
要是点蜡烛许愿时,姥姥和江晏都在就好了……
不过这次不行,还有下一次嘛。想到这里,纪天星又释然了。
他一个人收拾好厨房,把如意送回客厅花架上的小窝,然后端着满满一大盘子水果回了卧室——江晏东买西买的,居然买了五六样。
等他翻出干净衣服准备去洗澡时,江晏已经擦着湿淋淋的头发,浑身水汽地出来了。
纪天星惊讶道:“这么快?”
“嗯。”江晏含混道:“就是简单洗洗。”
纪天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遗憾。高二之后,他就再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和江晏一起洗过澡了。不只是洗澡,他们也好几年没有一起下水游泳了。
他轻哼道:“都不等我。”
江晏移开了目光。
纪天星拿过吹风机塞到他手里:“吹干了再睡。”说完抱着衣服,自己去洗澡了。
清水流过,心也在水流里变得干净透亮。晨间的种种事在心上被洗过一遍,脸上的热度就变成了通身的清凉。
等到纪天星洗好了擦干出来,心里就只剩下清澈的宁静了。
他回到卧室里,发现江晏已经规规矩矩地躺下了。只是躺在那里,却没有睡,仍然半睁着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江晏这两年又长高了几分,肩也更宽更厚实了些。那张本来挤挤能睡两个人的床,被这样一躺,就不剩什么了。
纪天星却不在意。反正地板天天擦,干净得很。他拖过一个大软垫,在床边坐下来,随手拿过了吹风机。
江晏却忽然如梦初醒般地起身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拿过纪天星手上的吹风机,弯下腰给他吹头发。
纪天星头发特别厚,又天生带了几分卷。这大半年做模特,公司让留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发胶用多了,他现在头发有点容易打结。他在梳头这事儿上又耐心欠缺,每次洗完头,头皮都得遭点儿罪。
江晏却不一样——他最不缺的好像就是耐心了。那长长的手指灵活又轻柔,温暖地穿过纪天星厚厚的头发,时不时停下来捋一捋不大好梳的地方,那些小小的发结就散开了。
就是有点儿慢。纪天星坐在那儿,忍不住在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头发终于梳好了。纪天星回身趴在床边,睁着大眼睛从下头看江晏。江晏脸色微红:“这回好了。”他拉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掏出了一个小盒子,认真道:“十八岁生日快乐,星星。”
纪天星接过来。是个黑漆的小木匣子,铜扣打开来,里头是两串酒红色的宝石珠子。
纪天星拿起来一串,阳光落下,那深邃的红色立刻变得又透又润,艳丽得好像流动的朝霞。
“这是……”
“玛瑙。”江晏道:“宝山的江料。上次去樟达,路过那里,买了块原石,请师傅加工的。”他望着纪天星脸上的神色:“全程我都在一旁看着……”
纪天星放下了那串北红:“不懂这些。你送过我一串了,小时候。”
“我知道。”江晏的声音低下去:“你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旧的丢了就丢了吧……”
“我没丢。”纪天星闷闷道:“就是摘下去了……”他伸手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了一个旧的缎子盒。
江晏接过去打开。紫檀手串围着羊脂玉平安扣,很端正地躺在盒子里。
“想扔来着。”纪天星板着脸:“没舍得。”
江晏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星星……”
纪天星仰头看着他,咕哝道:“有时候真的搞不清你在想什么……”他小声道:“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难过……
“我就是……”江晏的嗓子哑了:“我就是……担心没办法给你安稳的一生……”他深吸一口气,轻叹道:“要面对的事太多了,我想起码要先准备好……”
“那你继续准备吧。”纪天星睨他:“你准备到八十岁……”
江晏半叹半笑:“我也想的,可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从床上下来,半跪在地板上,拉过纪天星的手,把玛瑙珠子缠在了星星雪白的腕子上,坦然道:“人生无常。我又怕又急。怕你不喜欢我了,又急自己总是还有许多事没能办妥……我忍来忍去的,忍了这么久,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你这个人……”纪天星无可奈何:“你干嘛老是那么苛求自己?”他盘腿坐在那儿,任由江晏把平安扣和紫檀手串也全挂回自己身上:“小晏哥,人生不就是许多个今天组成的么?我今天和你在一起,下一个今天也会和你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每个今天都是在一起的……”他拿过盒子里另一串玛瑙,也绕在了江晏的手腕上。
“我知道。”江晏深深地望着他,轻声道:“是我错了。我现在都知道了。”
纪天星还想说什么,却见江晏很随意地把那个漆盒推给他:“下面还有,也是给你的。”
纪天星把垫玛瑙的绒板掀开,发现盒底是一把门钥匙。
“买了个房子。”江晏道:“离你们宿舍不远。刚装修完。有空你带好证件,咱们去把名字改一下。”
纪天星登时呆住了:“房子?”
江晏点头:“房子。”他耐心道:“咱们俩跟别人不一样。在一起了,其实就和结婚没差别了。”
纪天星无法思考了:“结婚?”
“你答应和我一辈子都在一起的。”江晏轻轻道:“也就是结婚了。”
纪天星慢慢道:“也对哦……”他终于反应过来,脸虽然板起来了,眼睛却促狭又明亮:“不过这么大的事……嗯……这样吧,你亲我一口,咱们就算是结婚了……”
江晏立刻靠近他。
纪天星警惕地往后躲了一下:“这回不许咬我!也不许……唔……”
江晏的手已经按住他的后颈,很深地含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清淡又郑重。江晏贴紧着纪天星片刻,又慢慢退开,弯起的眼睛里好像漾着水波:“星星,你从今往后,都是我的了。”
“知道了知道了……”纪天星感觉脸又开始烫人了:“你快去睡觉吧,再拖一拖太阳就到头顶了……”
江晏终于翻身上了床,又是那个规矩侧卧的姿势了。
纪天星把窗帘拉上了。春日的阳光半透过轻纱窗帘,暖意依旧充盈着整个屋子。
左右无事,唯余缱绻。纪天星很欢喜地趴在江晏身边,下巴枕在一只手背上看他,另一只手轻轻握着江晏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望着对方,直到江晏的眼睛一点一点,慢慢合上了。
纪天星换了个姿势,动动手指,感觉金戒指有点儿沉。他摩挲了几下,很珍惜地摘下来细看,忽然发现戒圈里头是有字的。
平安喜乐。
四个錾刻的隶书字,规整而庄重。
只是那个“喜”字是刻在一个非常小的平面上,相比于其他三个字有些细长,而且多了半边精巧的花纹。
纪天星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凑过去,把江晏手上的那个戒指也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江晏那个戒指更是沉得怕人,比纪天星手上这个还大了一圈儿。
纪天星转动戒指,终于看清了那上头的字:“同心喜随。”
一大一小两个戒指并在一起,小平面上的两个喜字严丝合缝,就是一个完美的“囍”。
纪天星眼睛一热。
睡梦里的江晏动了动手指,似乎在寻找什么。
纪天星吸了下鼻子,把两枚戒指都飞快地套了回去,然后再度握住了江晏的手。
江晏的手覆住了他的,重新安静下去。
春日晴好,纪天星趴在江晏枕边,在那宽阔方正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第84章 春雪霁 8
阳台上的芍药花一开,春日最后一点清寒也就销声匿迹了。
戒指太惹眼,担心姥姥问起来不好说,纪天星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把它摘下去,仔细收了起来。即便如此,何玉秋还是看出了他的不同寻常的好心情,笑着问他最近有什么好事。
好事可多呢。上个月拍照的合作方送了模特们每人两套品牌的新春装;他和好友彭彭合作设计的作品在学校里拿了个二等奖,每人得到了一个苹果形状的可爱水晶杯;还有就是今年又拿了奖学金。
当然最大的好事其实是他和江晏终于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只是这件最大的事,一时没办法同姥姥说起。
江晏很认真地叮嘱过他这件事,让纪天星万万不要开口,等过两年他们大学毕业了,自己会找机会慢慢把这件事透给姥姥。
从小到大,江晏都是稳妥而有主意的那个,他这样说了,纪天星也就很安心地不再为此纠结了。
事实上,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太多可以纠结的——他和江晏从前怎么相处,现在也还是那样。最多是没人的时候,他们会悄悄在彼此脸上亲一下。
只是在何玉秋问起他手上多出的那条玛瑙珠子时,纪天星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同。
珠子是两个人一人一条的,本来没什么好说。这么多年,他和江晏的许多东西都是一人一份——钢笔是一样的,帽子是同款的,就连何玉秋在外头给他们捎煎饼果子回来,也是买两份的。
何玉秋夸完了珠子好看,难得露出了几分思索的神情:“他怎么总爱送你这些?”
纪天星当时沉浸在快乐里,完全没有多想:“可能因为他家信佛?”
何玉秋于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事也就过去了。
只是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纪天星贴着那珠子躺在床上,终于意识到——两条一模一样的红色珠串,与那两枚成对的戒指,其实是一样惹眼的东西。
不过他并没有往心里去,也并不打算摘掉。珠子好看,紫檀和玛瑙戴在一起,碰撞起来轻轻作响,他喜欢那个声音。
纪天星把珠串在脸上蹭了蹭,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除了这些很纯粹的快乐,其实生活里也有一些杂音,是纪天星没有和姥姥说起的。
因为他从碧潭顶连夜离开的事,好脾气的经纪人难得发了火,批评的电话打了一个多钟头,还扣了纪天星的工钱——合同上确实有这个规定。
俞昌平时对他很好,纪天星都看在眼里。那些担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纪天星老老实实立正挨骂,并没有炸刺——他从心底对经纪人感到抱歉,因为倘若下次再有类似的状况,他肯定还是要悄悄跑掉的。
这件事的后果,就是纪天星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工作了——据说是苏理要求换了人。
毫无疑问这是苏女士对他的小惩大诫,是望他反省的意思。可惜纪天星收到消息只觉得喜从天降——他周末可以和江晏在一起了。
江晏从樟达回来后,空闲时间一直在给那套房子添置东西。因为要问纪天星的意见,所以两个人周末总是去逛家居市场,城里的家居卖场几乎被他们走了个遍。
纪天星越是和江晏一起东奔西跑,越是很真切地感受到了许多江晏不曾说出口的情意——江晏承担了打造一个新家最累最麻烦的那部分,而把轻巧和快乐的那部分留给了纪天星。
江晏做事向来有条理,效率也高。到了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新家就布置得基本齐全了。
除了普通的家电,这套三居室里最贵重的东西是那套新电脑。江晏向钱彦明咨询了配置后买了这个。技术更新迭代,园林专业电脑绘图的时候很多,有了自己的电脑,纪天星就不用总是大清早去和同学抢学校的机房了。
书房整洁明亮,纪天星看着笑盈盈的江晏,小时候收了江晏贵重礼物的那种愧疚又一次冒了头:“你也送我太多东西了……”
“别这么想。”江晏敛了笑,认真道:“其实都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儿。”他拉起了纪天星的手,黑色的眼睛是那样严肃:“我们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了。你要习惯这些。”他补充道:“再说我偶尔也要用的。”
纪天星怔然半晌,喃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没有可是。”江晏轻声道:“我以前最为难的事儿,就是送你东西。要想那么多的理由……”他微笑道:“现在终于不用绞尽脑汁地找理由了。”
纪天星明白他的心意,又说不过他,只能是嘀咕道:“那也还是破费……你有多少钱禁得住这么花?赚钱那么辛苦,你怎么不知道珍惜……”
“千金难买我乐意。”江晏佻达一笑,忽然凑上来,在纪天星脸上亲了一口:“你要是非得精打细算的,也行。我那几个银行账户都给你吧,往后你管咱家的账。”
“我才不要呢。”纪天星立刻瞪他:“我有几个脑袋搞得清你那堆进进出出的账户?”
“其实也没那么麻烦。”江晏颇为遗憾:“真不要?”
“不要。”纪天星坚定道。
“唉。”江晏摇摇头:“算啦。反正你跟了我,要不要的,那些也都是你的了。”
他在纪天星手上亲了一口,潇洒一笑:“不说这些了,出门。”
冬季漫长,春天就短。春光宝贵,当然要出去走一走。本地这个周末在市南公园有牡丹花展,江晏提前买好了票,和纪天星一起去那边逛花展。
市南公园花展是这两年才办起来的,为了给这片本来因为偏远而十分冷清的地界添些人气,如今看来确实效果不错——午后的太阳那么晃眼睛,公园里却还是游人如织的,竟比江畔的公园还要热闹。
牡丹是花中之王,展会上的花自然都是极好看的,并且全是见都未见过,市场上买也买不到的品种。可惜游客实在太多了,摩肩接踵的,走到哪儿都是挤在人堆里,只能是浮光掠影地看上那么一眼。
对纪天星来说,固然这事儿有点儿遗憾,可是和江晏一起出来,本身已经足够开心了。他很快就放弃了和其他游客挤位子看花的傻事,拉着江晏往人少的地方去了。
公园的休息区有租双人脚踏车的,他直接租了一辆,和江晏骑上去。车顶有凉棚,厚布料一档,太阳光刺眼的烦恼就没了。
两个人都没骑过这种车,最初上去摇摇晃晃,颇有些东倒西歪的险况,不过他们很快就掌握了诀窍,还能一边蹬车,一边一起看江晏拍的照片。
江晏前两天新买了一台数码相机,这次玩儿正好带了出来。纪天星翻着照片,都是自己的——江晏一路跟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拍了不少。可惜照相技术不佳,纪天星又因为肤色的缘故,是个不好拍的,所以效果有些尴尬。
可是纪天星仍然觉得很喜欢。他笑着冲江晏举起相机:“看我!”
江晏看向他,纪天星立刻咔嚓了一下。
江晏在微风里蹬着车,轻快地笑笑:“不用拍我。多拍拍你自己。”
“我的照片够多了。”纪天星摇头:“别人一辈子拍的照片,也没我出工一天拍得多呢。”他检查着江晏的照片,那张在春风里回头的面容带着一点宠溺的笑意,英俊而温柔。
纪天星满意道:“真帅!”
照片外的江晏却正对着他方才的话摇头:“不是那么算的。工作归工作,两码事。”他颇为惋惜:“早点儿买这个好了。上次去你们学校边上的林场,都没留下照片。”
L大的林场很大,虽然有鹿,但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他们前些天过去,一路上却遇见了好几次,还看见了松鼠和花栗鼠。纪天星带了洗好的胡萝卜过去,江晏和他一起,喂到了小鹿。
那是个很快乐的下午。
“你喜欢那里,过些天再去呗。”纪天星笑眯眯道:“我运气可好了,每次小鹿都会过来。月底那边还会有更多的花开,成片的,漂亮极了。”
哪有你漂亮呢。这话在江晏心上打了个转,又轻柔地沉下去了。他只是温柔道:“好。”
脚踏车路过湖边,那里有一片开得特别旺盛的榆叶梅,深深浅浅的粉色落在蓝色的湖面上,风一吹,几片花瓣就飘起来。
纪天星欢喜道:“这里好!”
他拉着江晏下了脚踏车,一起在湖畔的花树前拍了大头照。
可惜好地方人人都看得见,才拍到了一张满意的,就有别的游客也凑了过来。这会儿人流不知怎么,又慢慢往湖边来了。
纪天星只得和江晏回到了脚踏车上,摇摇晃晃地往外骑。最后两个人找了片树荫停下来,用湿巾擦了手,分享纪天星带出来的一盒圣女果。
小西红柿酸酸甜甜的,清爽极了。两个人吃着东西,不远不近地望着湖畔的风景。吃完了,纪天星就很自然地往江晏肩头上一靠。
江晏沉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周围有人看他们,但那目光更多是停留在纪天星身上的凝视——星星实在太漂亮了,走到哪里都有这样的目光投射过来。
江晏明白那样的视线并没有什么恶意——大概是因为纪天星的举止气质里总是保留着一些很孩子气的东西,别人看他,大部分时候也就只是在看一个漂亮的孩子罢了,并不会联想到其他。
即便如此,江晏还是觉得不大愉快。他心不在焉地想:要是能把星星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就好了——藏到一座黄金,红木和宝石搭起来的巨大房子里,给他在走不到尽头的花园里种满鲜花……并且这个地方不许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任何人进去……
可惜这念头太荒诞,也就只能想想罢了。
江晏的手指在车把上轻轻扣了扣,扭头看了一眼肩上的星星。
纪天星却在看着湖畔的人群。
江晏看了他片刻,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气这样好,又是个周末,出来玩儿的情侣很多。举止亲昵乃至腻歪的,大有其人。周围人来人往的,就有人搂在那里互相亲个没完。
大庭广众的,有些实在算得上不雅观了。
私下里怎么胡天胡地都没事,在外头还是得留点体面庄重的。江晏一挑眉毛,大手轻轻覆住了纪天星的眼睛:“别看,长针眼。”
纪天星在他手心里躲闪:“哎呀,我就看一眼……”
江晏啧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你又不是没试过……”
“我看看别人怎么亲的……”纪天星还在试图拉开他的手,两个人在脚踏车上胡乱较起劲来。
纪天星再蹦跶,力气相对于江晏也实在是太有限了。江晏很快笑着摁住了他:“好啦,没什么好看的……”
纪天星的眼睛从下头亮晶晶的望来,忽然一伸手,搂住了江晏的腰。
热度顺着他的手臂窜上来,江晏的笑意没了。他低头抓住纪天星的胳膊,轻轻掰开了。
纪天星慢慢退了回去。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春风里。好一会儿,纪天星才委屈道:“你是不是怕别人看到?可是这里没人认识我们,也没人注意我们。”
“不完全是。”江晏苦笑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暖风吹过,树的阴影在他们身上轻轻摇晃。纪天星往车把上一趴,望向阳光灿烂的湖畔,嘴巴嘟了起来。
江晏轻叹一声,压下了心口的燥意:“我爸当年有一块金表。挺贵挺稀罕的那种。那会儿抢劫杀人的事儿特别多,隔三差五还有绑架的。一块明晃晃的大金表,要引来多少目光呢?偏他又要戴着,又要老是遮遮掩掩地把表往袖子里藏。我那会儿不理解,现在倒是终于明白了些。”
纪天星扭头看他,目光清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你这个比喻真的好烂……何况有些事根本是两回事吧,你不要在那里偷换概念啊。”
江晏平和地笑笑:“我是想说,凡事能静水深流,就不要惊涛骇浪了吧。往长远了看,我们有一辈子,倒也不用羡慕别人这一时。”
“可我这会儿还是挺羡慕的。”纪天星小声道:“唉,算啦。”他蹭了蹭手上的珠子,仍然很澄明地望着江晏:“我在家里抱你时,你十次也有九次在躲……高中那会儿就这样了。到底为什么啊?”
江晏迟疑了一下,终于慎重道:“你每天早上起来,没遇到过类似的状况么?”
纪天星困惑道:“那不是因为想上厕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纪天星发呆片刻,雪白的脸噌地一下红了。他从车把上咻地弹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江晏叹气。
纪天星小心翼翼道:“那你是不是应该去医院看看?”
江晏一挑眉毛:“我觉得自己正常得很。倒是你……”
“我也很正常啊!”纪天星费解而不服气道。
江晏无奈摇头:“行吧,个体差异。”
纪天星却在想别的:“这事儿以前你怎么不说……”
“说不说的,不是也没耽误什么嘛。”江晏安慰道。
“我觉得耽误了挺多的,这么些年。”纪天星嘟囔道。他看着江晏,脸还是红的,眼睛里却有狡黠的笑意:“那……下回抱你不许躲了。”
江晏不置可否地一笑:“也要你抓得着才算。”
“哼,小气。”纪天星一撇嘴,扶起车把:“走啦,去那边看看!”
“好。”江晏活动了一下筋骨,再度用力蹬起了车。
“晚上我请你吃鱼吧。”在轻风和暖阳下,纪天星又高兴起来:“俞叔之前推荐过一家,离这里不远。他家的三道鳞铁锅炖可好吃了,还有你喜欢的肉龙……”
“好啊。”江晏好似漫不经心般,在车把上覆住了纪天星的手。
纪天星微微张开手指,江晏修长有力的手指立刻滑入了他的指间。
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握着那车把的中央。
脚踏车从行人身边掠过,沿着春光照耀的道路,往更幽静的地方去了。
第85章 夏雷惊 1
小的时候纪天星和姥姥一起看电视剧,电视剧里的恋爱从来都是惊天动地的,而婚姻永远是鸡飞狗跳的。现在他也闹不清自己算是恋爱还是结婚了——反正江晏说都是。但惊天动地和鸡飞狗跳看上去和自己都没什么关系——纪天星只是继续着从前平静快乐的生活,而这份平静快乐的生活里,江晏是从未缺席过的。
这个学期江晏还是挺忙的,好在终于甩掉了江显声那个烟酒公司的事,他看起来轻松了许多。纪天星同他在一起,又恢复了大学头一年的样子。平时大家好好上课,想念时互相发发短信,偶尔打电话。周末要是有空,就一起出来玩儿,或者吃东西。
隔三差五的,这些相聚也会带上两个人的朋友。钱彦明,李同顺,卉然姐,纪天星的好友彭彭,还有江晏自己的几个朋友。
大家一起吃好吃的,顺便也聊些学业之外的事情。
李同顺家里是做干调批发的,前年接手了老客户的砂锅店——原来的老板女儿去南方上学了,全家打算跟着一起搬走,店面就找朋友盘出去了。
店铺在安乐里原本不温不火,李家接手后,香料什么的都换了更好的,口味提升了一截,所以生意兴旺起来。李同顺的老爹发现开砂锅店比卖调料好赚钱,立刻来了精神,认为五十岁正是闯的时候,准备做大做强,要重新把那个年久失修的小破店装修一下。
李同顺很自然地来问朋友们的建议——洗衣店开了好几家,改格局改排水搞设计,都是江晏亲力亲为。论起搞店铺装修这种事,江晏的经验总是比普通人多一些,纪天星和他的朋友们又都是学设计的,都能给出不错的点子。
而江晏那边也有新的想法。洗衣店被入股之后,新股东是个见钱眼开的,看着店铺生意好,一直着急扩张。他和江晏在很多理念上不一样,合作方那边也有微词。江晏便借着这个由头准备抽身了。当然抽身的条件还在谈——无非就是拿钱多拿钱少的事了。朋友们都觉得可惜,毕竟店铺生意那么好,江晏倒挺淡然的,说反正自己要忙别的,只是懒得花精力去和人较劲了。
这两年出现了电商平台,东西可以在网上卖了。樟达的小酒厂半死不活,产品销路一直是个问题,而金宝珍手上证照都是齐全的。江晏便想着丢开洗衣店的事,回去搞个网店了。他家毕竟一开始就是卖烟酒的,干这行也算是比别人略有优势。钱彦明顺手帮他建了个官网——这种简易的网站设计是他们高中竞赛时常做的作业,没想到这会儿又有用武之地了。
彦明帮完了江晏的忙,很不好意思地问江晏能不能借他些钱。他和两个朋友正在开发一个小游戏,本来以为是写写代码就能搞定的事,结果真的做起来了到处都要用钱。自己的奖学金已经全投进去了,目前还是差了一笔。
江晏笑笑说什么借不借的,你直接算我入股嘛。于是三言两语把份额都敲定,就在烤肉店里拿纪天星的素描本写了个字据,要了彦明的银行卡号,当场手机短信转了账。
钱彦明感动得要命,又要乱认江晏当爹。被江晏滑不溜手地躲开了。大家胡乱笑闹着,一时好像又回到了高中宿舍那会儿。
纪天星坐在欢乐的朋友们身边,嘟着脸把素描本收进了书包,琢磨着回去时踩江晏一脚——他老是喜欢拿自己心爱的本子立字据,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毛病。
服务员新上了一盘菠萝,纪天星夹起来放在铁篦子上烤。江晏瞥见了,把他手里的夹子轻轻拿过来,自己去烤了:“你往后点儿,别烫着了。”
对面李同顺和彭佳有点儿喝上头了,平时很内向温和的彭彭居然被大顺拉着划起拳来。江晏那个自动化专业的朋友则在很认真地给钱彦明他们设计的那个工业风小游戏提供参数建议。而钱彦明另一个做游戏设计的朋友正在向卉然姐虚心咨询一个设计绘图问题。
菠萝在篦子上吱吱作响,甜香冒了出来。
纪天星心安理得地看着江晏剪开烤好的菠萝,把第一块放进了自己的碟子。
他们俩其实没有在朋友们跟前刻意遮掩过什么,但好像也没人去在意他们之间那些细小的亲密——反正所有人早就习惯了。
烤菠萝边缘焦脆,吃在嘴里甜甜的,纪天星心满意足,决定不要踩江晏的脚,而是等没人的时候亲他一口。其实有些坏脾气的小念头不过是他任性,他心里明白江晏那些不会出口的心思——江晏总事希望把重要的东西放在纪天星身上。
街上的烧烤摊越来越多,天气也奔着盛夏去了。纪天星不长不短的惩罚期终于结束,又回到了周末要做兼职工作的日常。
星期六大清早,他匆匆洗了澡收拾好,戴上防晒的大草帽,在食堂开门的第一时间就冲了进去。时间太早了,只开了一个窗口,可选的早餐十分有限。纪天星买到了两个西葫芦鸡蛋包子和一杯不加糖的豆浆,拎在手里去赶早班的公交。他今天的拍摄是在公司的摄影棚,没有助理和经纪人的面包车来接。
公交车上人不多,纪天星找了个靠后门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就把早饭吃完了。俞昌给的行程单上列了详细事项,今天工作时间会很长,工作强度也比较大。按照纪天星的经验,这种日程表,午饭一般会放得很迟,早饭本来应该要多吃点儿的。但是偏偏今天又赶上了形体考核日。虽然纪天星从来不会超重,但工作前吃太多,对身体不好——拍摄有时候需要不停跳动和扭转身体,运动起来消化负担会比较大。
纪天星看了一眼书包最底下洗好的苹果,眨了眨眼睛,用外套把它盖上了,然后抽出了一本活页夹。那里头是专业课老师发的资料,纪天星低下头,借着通勤的时间,开始看资料。快期末了,有空就看看资料,不能都堆到考试周去——那会很难熬的。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公交车上的人多了又少,终于到站了。纪天星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一刻。他跑下车,穿过人流和摊位。创意园旁的车站边都是卖早点的——这里附近全是商圈写字楼,来来往往的上班族特别多,大夏天的,自然汇聚起了一大堆小摊。
纪天星找了个垃圾桶,把带了一路的垃圾扔了,然后走过去,买了两穗热乎粘苞米。这个季节的苞米不是本地的,闻起来虽然还行,吃着就很一般了。纪天星已经吃过了早饭,啃了两口就把苞米收进了书包——这是要留到中午吃的。
他拉了拉草帽,信步往公司去,心里却想着苞米的事。他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苞米,是有一年江晏从金泉老家带回来的。据说是早上从地里掰下来,下午就上了纪天星家的灶台。那个苞米叶子既不湿润也不干燥,就是植物在风里的样子,哪怕是靠近根部的苞米粒,轻轻一掐也会出浆。这样的新鲜苞米搁灶台上用一口大锅煮了,煮出来的水都是甜的。姥姥把外面的叶子剥掉,留下里头的那些好叶子洗干净,剪成段拿来蒸干粮,那阵子家里的馒头也总是带着苞米的清香。
小时候只顾着吃。现在回头想想,却想到了江晏一大早的下地去摘苞米的模样。纪天星抿着嘴笑起来,一路去公司的脚步都是轻快的。
模特的拍摄是按时间收费的,时间也就很宝贵。大清早的,艺驰楼上楼下,已经到处都是匆忙的打工人了。
看见纪天星进来,立刻有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纪天星没注意,径自去更衣室存包,心里头仍想着香甜的煮玉米。
更衣室很大,里头已经有一些其他的男模了。不过都不是之前一起出过工的那些,而是一批身价更高在公司也更久的模特。见了纪天星,大家神色各异,都没说话。
纪天星毫不在意地匆匆走进去,摘下珠串仔细收进书包,把包很端正地放进柜子里,然后嘴角噙着笑,站在衣柜边给江晏发短信。江晏正准备出门去和那个洗衣店的股东战斗,短信里的语气倒是很轻松。两个人打字都很快,三言两语就确定了晚上可以一起吃饭。中间纪天星还回了钱彦明问的一个园林建筑的问题——他们游戏里想要做一个小园林。
做完这些,一瞥时间,七点二十九分。纪天星把手机往书包侧袋一塞,关上柜门锁好。他把钥匙的弹力绳套上手腕,艺体训练室去了,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男模们的窃窃私语。
形体考核那里已经排了不少模特了。苏理今天也在,一身白西装,拿着个大厚本夹,靠在桌子上记录模特们的打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可讲出来的话不知为何却总是像刀子,几个年轻的小模特陆续被她说哭了,连那种身价已经很高的大模特在她跟前也很恭顺,明显并不想惹她。
纪天星脱掉衬衫,露出白色的紧身背心,也排到了队伍里。
轮到他的时候,体态,软度,步伐,摆姿……各项都没问题,体重控制得很好,皮肤管理也很好,光洁如瓷的小脸上连个痘都没有。苏理挑剔地上下看了又看,实在没找出什么毛病,最后只问了一句:“江上的夜风没把你吹飞,嗯?”
这事儿怎么还没完。纪天星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很老实:“没有。”
苏女士冷淡地一挥手,让他走了。
纪天星从善如流,抓起衬衫,很轻快地往外走去。偌大的训练室里这会儿已经排了不少人了。工作人员和模特们在墙根下的长凳前站了老长一排。
训练室中间是用来考核的,纪天星只能队伍后头侧身穿过。今天定好的工作开始时间是八点整,就在公司楼下的摄影棚。化妆之前,他还来得及回去吃个苹果。
正想着,忽然看见模特盼盼急匆匆地跑进来。盼盼比纪天星还大两岁,也是长得特别显小,圆圆的娃娃脸,看着像个十五六的假小子。两个人以前常有拍摄是在一起的,还在同个商单里出过外景,关系一直不错。纪天星立刻开心地向她挥手。
女孩平时很爽朗,这会儿脸上却有点儿不安:“小纪……”她沿着墙根跑到纪天星身边,刚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一阵吵嚷。
一个醉醺醺的年轻男模猛然甩开拉扯自己的工作人员,红着眼睛冲苏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即使是这会儿面容扭曲,肤色殷红,也仍然能看出他五官的精致。
只是他身上的气势太过可怕,似乎走过来是准备动手打人的。
但苏理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冲正在测软度的小模特道:“继续……”
“苏理!你不要装傻充愣!”
“完蛋了……”盼盼低声道。她拉着纪天星往门口的角落走,一直把纪天星拉到了器材架后头。
纪天星探出头去:“发生什么了……”
盼盼一把将他拖了回去:“嘘……”
那边已经吵起来了:“你凭什么让戴时得换掉我!”
“因为你违约了。”苏理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都是按规定来的。合同不是你手上也有一份么。”
“我哪里违约了!我从来都是兢兢业业地拍摄……”
“你违约了。”苏理冷淡而平静道:“公司规定,模特不可以越过经纪人私联甲方。我每个月开会都在反复重申这件事……”
“所有模特工作都会和甲方接触……”
“这种接触也包括陪甲方吃喝玩乐么?”苏理仍是没什么表情:“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么?”
“到底是谁不肯把话说明白!”那模特歇斯底里道:“我是说所有模特!所有!你明知道公司不止我一个……”
“对。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苏理抬起漂亮的眼睛:“但很遗憾,我得为艺驰的名声和公司的所有模特负责。”她望着那个男模,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冷淡之外的东西:“人也得为自己负责。走捷径是有代价的。”
“说得那么好听……”那模特一把打掉了她手上的记录夹:“你不就是想踹了我去捧那个小的么!那么什么叫小纪的……”他癫狂地四下张望:“他在哪儿呢?你让他出来!出来!”
“去喝杯冰水醒醒酒吧。”苏里轻轻道:“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出路了。”
保安已经赶了过来,两个高大的男人架起那个不停挣扎的模特,把他拖了出去。
那人兀自还在挣扎着大喊:“苏理!你个xx……你自己难道是什么干净货色么!你不也是这么爬上来的么!自己上去了,就堵死了别人的路……”
声音远去了,训练室里响起了嗡嗡声。诸多目光落在了苏理身上。
苏理平静地捡起了地上的记录夹,反手敲在了镜子前的把杆上。金属撞击声铮然一响,议论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继续。”苏理向着身边已经吓呆了那个小模特一扬下巴。
考核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口号和拍子声再度响起。
纪天星在器材架后望向盼盼,食指茫然地一指自己:“他说的小纪该不会是我吧?”
“就是你。”盼盼严肃道:“昨天俞叔签的合同,你现在是戴时德的新模特了。”
“我不明白。”纪天星道:“那不是个卖皮包的牌子么?”
“卖珠宝的。”
“所以?”纪天星仍感觉自己的脑子没有在转:“是薪酬很高么?”
“日薪一万。”盼盼小声道:“小纪,你飞升了。”
第86章 夏雷惊 2
纪天星做这份工作有段时间了,最初拍一天,收入大概是四五百,现在能达到七八百,多的时候能有一千左右——都是和公司五五分成后扣了税的纯收入。
对一个非专业出身的兼职模特来说,这个收入在本地行业内已经是非常高的了。再往上,都是属于专业模特们才能够到的价码了。
普通工薪族早出晚归整天上班,收入每个月也就一千多块钱。他能有眼下这个薪水,算得上很好很好了。纪天星挺满意的,根本没想过更多。何况兼职就只是兼职,他的学业才是主要的。
没想到俞昌给他签了这么个单。
模特行业,如果说日薪三位数到四位数是一个台阶,那么四位数到五位数就是从台阶到房檐了。
盼盼说他“飞升了”,确实,这和从平地飞上房檐没区别了。
盼盼还在他身边喋喋不休。奢牌珠宝公司的合作是很难拿的。公司和戴时德合作的模特其实有那么几个,但大都是苏理亲自带出来的资深女模。男模就只有之前那一个。现在纪天星把人家挤走,吃到了这个天上掉的大馅饼——他甚至从业都不到一年。
纪天星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更衣室内男模们的目光——羡慕,怀疑,不解,嫉妒……现在他终于明白原因了。
我就是一个萝卜么。他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公司把坑里的上一个萝卜拔了,把自己给塞进去了。
这事儿谈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他只是觉得非常震惊。而除了这个萝卜坑的事,对方那番歇斯底里的话也让人有些在意。
不过工作在眼前,并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纪天星拍了拍自己的脸,告别了朋友,飞速回到更衣室去吃苹果了。
再出来时他一切如常,准时到岗开工去了。
拍摄是之前合作过的那个运动品牌。虽然眼下是夏天,但是品牌已经在准备秋装和冬装的宣传了。空调虽然开得很大,鼓风机也吹个不停,摄影棚里的大灯仍然烤得人头顶和脸上发热。纪天星身上的衣服也很厚重,但他却不能在拍摄时让摄影师感受到这种厚重。活力,舒适,喜悦,才是这次拍摄时应当表达的。
正所谓举重若轻。
可毕竟还是重的,那重量只能他自己来担着了。
就这样,拍摄时热的要命,中间配合工作人员做调整时温度又降下来,冷冷热热的。最后好不容易结束上午的工作,已经快要一点半了。
工作人员们却还是挺高兴的——因为纪天星属于小模特里效率非常高的那一类,他拍摄几乎是没有废片的。上午多完成一些,今天他们就可以提早收工了。
纪天星把衣服换下来,主动帮工作人员整理好,挂回到衣架上。小助理很不好意思,只叮嘱他快去吃饭。
离了厚衣服,纪天星这会儿又觉得冷了。他穿上衬衫,打了个喷嚏。夏季天热怕脱妆,公司空调的温度总是开得很低。
模特的统一午餐只有健康沙拉,不够吃的可以自己在附近商圈的快餐店订外卖。然而在公司里,真正能随心吃东西的模特很少。每个人每一顿吃饭前都要掰着手指头算账——碳水多少,蛋白多少,油是洪水猛兽,糖是万恶之源。
纪天星其实倒不特别在意这些。因为身体先天条件的缘故,他是少数在吃东西上从不苛待自己的模特。该注意的会注意,但坚决不让自己饿肚子。
只是公司附近的快餐店要么贵且难吃,要么油盐太重,他都不喜欢,午餐通常就是沙拉加上自带的一份山药红薯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挺清爽的,也能吃饱,只是老这么吃着,总让人觉得不太高兴。
他领了一份沙拉,带着自己的玉米在休息室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吃起了这个不大高兴的午餐。其实冷玉米这会儿吃着也没那么糟了,能品出一些香甜的滋味来。纪天星啃了一会儿,想着晚上要出去和江晏吃饭,又开心起来。
盼盼今天上午的拍摄还没结束,她平常吃饭坐的位子,很快被另一个年轻的男模占了。那个男孩和纪天星一起去碧潭顶拍过外景,性格比较自来熟,他大咧咧地往纪天星身边一坐:“恭喜啊,是戴时德的约诶。”
纪天星无奈:“我都没听俞叔说过这事儿。”
“他陪别人出外景了,等他回来肯定会亲自和你说的。”男生打开了自己的外卖,里头是一份三文鱼沙拉:“不过公司都已经传遍了。”
纪天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啃自己的玉米。
很快休息室就来了更多吃午餐的模特。那男生在公司比纪天星久,和谁关系都不错,于是更多的男模坐过来,大家一边吃午饭,一边聊八卦。
最大的八卦就是早上的事了。有人暧昧不明地逗纪天星,说他现在是伊丽莎白一世的新宠了。餐桌上的大家都笑,纪天星冷着脸不接话。除了工作,他和大部分男模总是没什么话好说。
而话题仍在继续。有人说那个叫Yannis的模特是陪了一个大佬,拿了不少资源后飘了,触怒了合作方;又有人说跟合作方没关系,是Yannis带了公司别的模特去参加大佬们的聚会,玩儿过头惹了事;还有人说是Yannis和一个奢牌的负责人搞婚外情被人家老婆捉奸在床……总之事情有好几个不同的版本,共同的结果是这事儿不知怎么闹到了台面上。苏理觉得有损艺驰的名声,把Yannis给开了。违约不仅要赔大笔的钱,苏理开人的消息在业内一传,Yannis往后的工作也成了问题,他只能来找苏理闹了。
纪天星在一边听着,悄悄睁大了眼睛:故事的主人公竟然都是男的……
吃瓜的模特们对这事“噫”了两声,倒并未表现出过多反感。还有人抱怨苏理管得太宽,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收了工谁还没点儿私生活了?不影响工作就得了,何必上纲上线的。
也有人调侃说Yannis真是猛人,听说他陪的那个老头都五十多了,这怎么不算一种各凭本事呢?
旁边的男模嗤笑说谁在乎那个?有好处拿才是实在的。反正这头吃点苦,那头又从女人身上都捞回来了。谁不知道Yannis和公司某某女模也是不清不楚。搞不好伊丽莎白一世和他都有点儿什么,当年那么捧他……
立刻有人皱眉制止:“你不想在公司混了?”
那人啧了一声,但话题并没有从女模们身上离开。众人也就顺着继续聊下去,讲的话越来越上不得台面。
纪天星听得心里厌恶。可是饭又不能不吃——总共就这点吃的,下午还要出工。他想换个地方,一抬头却发现休息室已经坐满了人。
这微小的动作立刻被身边人捕捉道,有男模不怀好意道:“小纪不是总跟那帮小姑娘一起混的么?就没什么经验分享分享?”
纪天星没好气地把沙拉盒盖子一扣:“有啊,粉底不脱妆的经验要听么?”
“啧,你这就不对了。”旁边一个细眼睛的男模凑近他:“我跟你说啊弟弟,你装纯可以,装纯太过就不好了……小面包那个黑丫头,滋味挺不错吧?”
盼盼的外号叫小面包。纪天星终于忍无可忍,噌地一下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看你看,怎么还急眼了,这不是闲聊天么……”那个模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男人都是欲望动物,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得学着正视自己的欲望,尊重自己的欲望……这才叫坦诚。”
纪天星冷冷道:“那你是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还是被欲望控制了呢?”
对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他妈的,还哲学上了?”他面色不善:“别以为自己有张脸蛋就可以横着走了,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人……”
这话来得真是匪夷所思,纪天星眉头微蹙:“那跟我的漂亮有什么关系?”他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眨了眨眼睛:“你那么乱造女生的黄谣,是因为追她们时每次都被狠狠拒绝了么?”
“你他妈放屁……”对方登时色变。
“真可怜。”纪天星轻飘飘道:“丑确实是男人的原罪,当了模特也拯救不了。”说完,他丢下身后的骂声和众人的劝慰拉扯声,一溜烟儿地跑了。
下午的拍摄依旧顺利得不行,四点钟不到就收工了。纪天星同工作人员礼貌告别,回到了更衣室。刚给江晏发完短信,准备背包离开时,俞昌来了。
经纪人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跟戴时德的合同还有对方的拍摄要求给他看了。拍摄是异域风格的,要求不露全脸,只露眼睛,或者脖子,或者嘴巴。手部表现也是非常重要的。会上非常浓的妆,有皮肤彩绘。
纪天星认真都看过,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合作方会在众多模特里选择自己。
俞昌提醒道:“资料我回头发你邮箱,你好好看看。我找时间让他家的女模给你讲讲工作的注意事项。哦,还有,拍摄当天你要提前吃点抗过敏的药。虽然那个颜料是品牌彩妆,但是经常有模特上妆时过敏。珠宝的话,他们有一些珠宝样品价值太高了,不能拿出来,所以会用仿品——那个也容易过敏。”
纪天星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早就知道,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俞昌看了他半天,纪天星奇怪道:“还有别的事么?”
经纪人思索了一下,认真道:“小纪,你考虑过以后走职业模特这条路么?”
“没考虑过。”纪天星坦诚道:“再说我身高也不够。今天测了一下,才174。”
“不做大模的话,那个不是问题。苏姐说了,你现在的身材比例也够用了。”
苏理几乎从不夸人。纪天星略感意外。
“其实现在可以考虑一下了。”俞昌郑重道。他拍了拍纪天星的肩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上回来接你的那个朋友……他有没有兴趣做模特啊?”
江晏?
纪天星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不是有他的电话么?自己问他不就好了么?”
俞昌叹了口气:“问了,他说‘目前没有,以后不好说‘。我寻思你可以帮我劝劝,他身上那种气质还挺少见的……他不也是学生么?咱们这行挣得还挺多的……”
纪天星已经都明白了。他有点同情地看着俞昌:“……他不缺钱。”
“不缺钱也可以来体验体验么……”
纪天星抿了抿嘴,不好说什么了。他知道俞昌很爱这一行,于是一厢情愿地觉得人人都该爱这一行。
一天的工作就这样结束了,纪天星出了公司,外头天色还很早。附近不远就是公交站,那里有个特别醒目的广告牌,车子路过都能看到。纪天星于是就站在那里等江晏来接。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宽阔的马路对面,商场门口支起了巨大的充气玩偶。纪天星站在风里,给盼盼发短信,提醒她注意中午吃饭时遇见的那个几个男模。
女孩子还没下班,短信自然也没回。
纪天星站了一会儿,感觉饿得抓心,又有点儿犯困。西照的阳光落下来,到处都刺眼。他在大草帽底下合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片带着暖意的影子笼罩了他。
纪天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头望去:“江晏?”
江晏站在他跟前,温柔的目光里有些心疼:“怎么睡着了?”
“没睡……”纪天星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太阳有点儿晃眼睛……”
江晏叹气:“还嘴硬呢。”他接过书包,搂着纪天星打开了车门:“等半天了吧?”
“没有……”纪天星钻进副驾驶位,人还是迷糊着:“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和那个股东扯皮的事还顺利么?”
“合同签完了。下个礼拜打款。”江晏也回到车里,把一个小小的塑料打包盒放在了他膝头。
纪天星打开来,鸡汤与辣椒的热香立刻冒了出来。他一下子就醒了:“鸡汤豆腐串!哪里买的?”
“对面商场负一层的美食街。”江晏笑笑:“同学的朋友在那儿打工,说他家还挺干净的。我买的时候还排了会儿队。”
纪天星已经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只一口就感觉自己终于不是前胸贴后背了:“好吃!”他挑起一块给江晏:“你尝尝。”
“我尝过了。”江晏这样说着,还是凑过来吃了:“蒜泥好像放多了。”
“多点有滋味。”纪天星几口就吃完了,小声道:“怎么只有两串呀……”
江晏很爱怜地望着他:“就是垫垫肚子,一会儿我们去吃好吃的。”
哦对,还有晚饭呐。纪天星立刻有了精神。
江晏把空碗拿走盖好,收进了垃圾袋。然后俯身帮他系好了安全带。
纪天星抬手动了动,两个人手上的玛瑙珠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夏日穿得薄,江晏身上,就一件黑色的半袖衫。纪天星紧贴着他,忽然闻到了一点透鼻的凉香,那香气有属于记忆的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过:“诶,你换了洗衣粉么?”
江晏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人已经退了回去:“……没有。坐稳了,一会儿就到了。”
越野车滑入了车流之中。
纪天星在平稳安静的行驶里,又开始犯困。半梦半醒间,珠子碰撞的声音落在身边,他终于想起来那香气的来处——那是高中时的某个夏日,他枕在江晏肚子上睡觉时闻到过的味道。
第87章 夏雷惊 3
晚餐是在黄金大道上的一家叫鼎春的餐厅吃的,江晏提前定了位子。古香古色的门脸,内部陈设雅致里透着股富丽奢侈的劲儿。
环境高档成这样,价格自然也很不菲。江晏让纪天星想吃什么随便点,纪天星却看着菜单迟疑。
江晏正色道:“你不用心疼。今天签完了合同,马上就有大进项了。就当是提前庆祝了。”他轻轻向着菜单一扬下巴:“挑贵的点。”
纪天星眨了眨眼睛:“嗯……那我要这个松仁茼蒿,还有浇汁大黄鱼。”他把菜单推给江晏:“好啦,我就这些。你看看还要添什么。”
江晏笑着摇头:“一共就两个菜,还有一个是我爱吃的,你啊……”
“我也爱吃嘛。”纪天星嘀咕道:“那个鱼是酸甜的。”
江晏却把菜单合上了,伸手招来了服务员:“松仁茼蒿,浇汁大黄鱼,海参烧蹄筋,什锦豆腐箱,干明虾,羊肚菌四神汤两份。主食来豆沙包。”他看向纪天星:“甜品吃什么?这家的芒果班戟和奶香玉米烙都挺不错的。还有饮料……椰汁还是苹果汁?”
“我要矿泉水吧。”纪天星迟疑了一下:“甜品就不点了,豆沙包能换成米饭么?”
江晏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向服务员道:“那主食就换成米饭吧。再来两瓶火山矿泉水。先这些,不够再加。”
纪天星道:“你点自己喜欢的饮料嘛。”
江晏温和道:“都一样的,就是个喝的东西。”
服务员走开了,纪天星好奇地看着四周:“你之前来过这里?”
江晏订的位置环境很安静,旁边是起雾的流水摆件和高大的绿植,窗外是繁华的街景。
江晏点头:“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有阵子我特别忙?”
“记得啊。”纪天星道:“你还高烧了一场……吓死我了,水银柱都快到顶了……”
“现在不是好了么。”江晏涮好杯子,给纪天星倒了杯茶:“我那会儿跟着杨承到处跑。管客户要账,还得请人家吃饭;签订单,又要跟客户吃饭……东一家西一家的,吃到了一些还不错的店。当时就想着,以后有机会,也要带你过来尝尝。”
纪天星神色柔软下去:“嗯。”他歪头望着江晏:“可你吃得那么好,也没见胖,那会儿还瘦了许多。”
“商务宴其实不是吃饭的。”江晏笑着叹气:“菜都是好的,吃一两口尝尝可以,正经当一顿饭吃却不行。饭桌上那么多人呢,别人都不动筷子,我一个陪客的,当然也不能动。那会儿可烦人了,晚上散席都挺晚了,回宿舍还得自己泡方便面吃。”
纪天星又是惊讶又是心疼:“那不成了遭罪了么。你以前都没说过这些……”
“所以我这次和你来吃,也是好好弥补自己受过的罪。”江晏促狭道。
“那是应该的。”纪天星认真点头。他拿起茶水,抿了一口,是清爽回甘的绿茶。他很快把那一杯都喝完了。
江晏又倒了一杯给他,温声道:“工作还顺利么?”
纪天星点头,露出了笑容:“都挺好的。”他双肘搁在桌上,探身向江晏靠近,悄声道:“我拿了个珠宝品牌的合约,戴时德的,下个月拍。这单到手能有一万多呢。”他调皮地歪歪头,得意道:“哎呀,认真算算,以后要是每天都能有这么一单,我赚得可就比你多了。”
江晏好像并不觉得意外,仍是那样温柔地看着他:“那可太厉害了,甲方的眼光真好。”他的眸光深了些:“到时候拍出来肯定很漂亮。”
纪天星自信道:“那是呀。我拍什么都好看。”
江晏望着纪天星:“……不过这种工作,是不是也会更累?”
“赚钱哪有不累的。”纪天星坦然道:“我觉得你一天天的可比我累多了。”
江晏摇头:“那还是不太一样。”他的目光落到了纪天星的唇上,那唇色不如从前那样红了。
纪天星还想说什么,羊肚菌四神汤已经送上来了。
江晏敛了神色,温柔道:“这个汤很鲜甜,里头还有莲子的,你尝尝。”
纪天星尝了一口,确实是自己喜欢的味道,于是专心吃起了好吃的。
江晏说这家店分量不大——和安乐里的那些注重实惠的老饭店比,确实看起来菜码要小上许多。不过两个人吃,这些菜量仍旧很可观。
所有的菜都相当美味,纪天星吃的时候,立刻就想到了姥姥。江晏就好像住在他心里似的,说你吃你的,多吃一点。等下我们另外打包几个菜,给姥姥带回去。
一顿饭吃到最后实在吃不动了,也没能光盘,明虾和黄鱼都剩了些。何玉秋今天是个晚班,吃到打包的菜要明天早上了。考虑到海鲜不好放隔夜,江晏除了豆腐箱,又另外点了一道茶香排骨,纪天星换掉的豆沙包,他也点了一份打包——何玉秋也挺爱吃豆沙馅儿的东西。
最后江晏结账,花了七百多。
纪天星很惋惜地看着没有打包的鱼虾。
江晏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懂,吃鱼虾呢,就是要剩一点才好,这叫年年有富余,岁岁有闲暇。
他总有许多歪理邪说,纪天星嘟了嘟嘴,心里却立刻轻快了。
夏日天黑得晚,六点多了外头还亮着。江晏绕路陪纪天星去了一趟安乐里,没进大院儿,车停在巷子里等着。
纪天星一个人上楼,把打包好的菜放进了冰箱,然后给姥姥发短信,叮嘱她下班不要买早点,自己给她带了好吃的,在冰箱里,明早用微波炉转一下就可以吃了。
做完了这些,纪天星在晚霞里抬起头,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家里很空。如意独自呆了一天,终于看见有人回来,这会儿正在笼子里上窜下跳的,啾啾个不停。它想出来找纪天星玩儿。但是江晏还在大院儿外头等着。
纪天星走过去,伸手给小鸟挠头。手心里暖乎乎毛茸茸的,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却有些难过。
这明明是挺好的一天。他得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约,吃到了很好吃的晚饭,江晏一直在身边。
但他就是难过。
似乎人想要成全些什么,就总得辜负些什么。
他现在好像,有些能体会到江晏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了。甚至好像,也有些能理解纪妙菲当年的无情了。
他抚摸着如意,小声道:“你今晚乖乖的,好好睡觉,明天我就回来啦。”
小鸟大概也明白了什么,它用力蹭了纪天星几下,跳进自己的窝里,安静下去。
纪天星给小鸟换了新的水和鸟粮,在这短暂的忙碌里,那些难过又悄悄释然了。
我不会回头。他想。我也不是纪妙菲。
出了大院儿上车,江晏在驾驶位上看他:“门窗关好了?”
“嗯。”纪天星系上了安全带,冲他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江晏注视了他片刻,忽然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好。”
一路都是晚霞。回到学校边的新家时,天也没完全黑下去。
新房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些东西——江晏买了不少绿植,说是吸甲醛的,在屋子里到处都放了。不过夏天从早到晚开着窗子,屋子里这会儿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气味了。
除了绿植,还多了一个挺大的鸟笼。严格来说,算是个鸟别墅了——那笼子快赶上纪天星高了,里头还有做工很好的木头小屋和天然树枝绑了麻绳做成的栖架。
纪天星看了许久,心里有点儿酸,又觉得甜。
江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到了他身边。
纪天星小声道:“其实你不用买这个的,也用不上。小鸟要人陪,我们都不常回来,再说姥姥还不知道咱俩的事……也没法把如意接过来。”
“当个装饰也挺好的。”江晏道:“反正客厅空着。”他很自然道:“我去烧点水。”
这套三居室的新家没有请朋友来暖房,只是前阵子两人一起涮了个羊肉吃。可是每次来江晏都在,所以纪天星从不觉得空荡。现在多了绿植和鸟笼,房子的生机好像又更旺了些。
他换了衣服,拎着书包坐到电脑桌前,开始做园林工程设计课的绘图作业——这边有电脑,他就不用再去学校的机房了。
江晏很快倒了两杯开水回来,在书桌的另一边坐下,也开始补作业。
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黑了。纪天星终于保存好文件,从电脑上抬起头来。江晏还在那儿对着演算纸奋笔疾书,专注里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苦大仇深。
他始终都不爱学习,可至少现在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本正经的糊弄了。以前纪天星总觉得江晏好像没有什么少年期,现在想想,其实也还是有的。怎么会没有呢,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啊。
他在桌上趴下来,扭头静静看着江晏。
房子里的钟表声滴滴答答,江晏手上的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晏终于在教材的课后题边写下了一个结果,抬头便对上了纪天星的目光:“怎么了?”
“我写完作业啦。”纪天星逗他:“这会儿回宿舍,还能赶在锁门前进去。”
“这个时间,回去就不能洗澡了。”江晏轻笑:“你就得带着一天的灰尘睡觉了……”
江晏真难逗,一点儿都不好玩儿。纪天星下不来台了:“那也没什么,反正床单枕巾总要换的……”
江晏却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多折腾。明明都回家了。”
纪天星矜持道:“嗯……”
“别走了。”江晏道。
“好吧。”纪天星宣布:“那我今天要枕着你的肚子睡觉!”
江晏微讶,但还是点了头:“行。”
纪天星立刻露出了笑容,江晏便也看着他微笑,拇指在他细白的手腕上轻轻揉搓。
只是笑着笑着,那神情就变成了忧虑,抚摸也停下来,落在了纪天星略显突出的腕骨上。
岁岁春欢
纪天星小声道:“你怎么了?是有心事么?”
江晏沉默了一下,看着他的手腕:“星星,这学期结束,你就大三了。暑假有想过怎么安排么?”
纪天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看俞叔给我接多少工作吧。不过暑假拍摄肯定挺多的。他今天还说,好多公司来问我的档期……”
“邀约这么多,会不会太累了?”
“其实也还好。”纪天星认真道:“毕竟是暑假。我不用上课,拍摄也不是每天都有的……”他坦诚道:“正好趁着有时间,能多赚些钱。”
“这行收入确实挺高的。”江晏抬起头,神色近乎严厉:“所以你是打算一直在这行做下去么?”
“当然不是。”纪天星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88章 夏雷惊 4
江晏盯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说的是真的么?”
“怎么不是真的。”纪天星奇怪道:“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晏飞快地抿了一下嘴,似乎仍在审视他:“可我看你工作挺顺利,做得也挺高兴的……真不做了,你舍得?”
“没什么不舍得的。”纪天星摇头:“我还是更喜欢我的专业,这点从未变过。”他坦然道:“本来也没打算一辈子做模特。不管赚多赚少,开心不开心,打工就只是打工而已,和我做家教,在咖啡店上班,都是一回事。”
江晏的神色松缓了些,可仍然是严肃的:“我还是不太明白……”
“做模特确实赚得多,工作内容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纪天星承认道:“可越是时间久了,越是觉得做这行有许多不舒服的地方。”他想了想:“饭不能自在地吃,周围的人观念也很奇怪,每时每刻都在被人审视……我经常看见有人在公司角落里哭。天天都有新人进来,老模特有时候突然就再也接不到工作了……不是人人都能像苏女士一样走那么远的。”
想到苏理,就想到了早上训练室里的那些事,他的神色黯淡了些:“而且感觉大家表面上虽然都漂漂亮亮的,可是好些人却不能往深处看,好些事也不能往深处想……”他看向江晏,承认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和姥姥都那么反对我做这份工作了。”
江晏目光微寒:“谁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纪天星摇头:“我是听说了别人的事。”他怅然道:“嗯,其实也不光是别人的事。有时候我在那里化妆,换衣服,展示样品,听他们聊每个模特的价格,特征,外貌……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有标价的物件。”
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星星……”
纪天星看着江晏的大手:“虽说人总要工作,工作时也总有这样那样的辛苦……可是做别的工作时,我始终是我自己;做模特出工的时候,我却感觉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可以随意被涂抹,被装饰,哪怕我不喜欢,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工作中的我只是一个展示架。我的感受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看我时的感受……”他摇摇头:“然后为了工作,我也不得不从别人的角度审视我自己……虽然仅限于工作的时候,但有时候还是有点不开心。”
“不开心就不做了……”
“你又来了。”纪天星无可奈何,只好板起面孔:“江晏,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江晏盯着他:“你说。”
“这行虽然看长相,但长相也是一种限制——我不属于那种路子宽的类型。邀约多,也就是这一阵子吧。我只是兼职,不可能和任何品牌签长约,合约都是散约。品牌想要稳定,也不会考虑我。只是趁着假期工作多,我想多攒一点钱。往后不管什么样子,我的重心还是在学业上。反正签合同时都说好了,档期是我自己决定的,开学了我会跟俞叔说,让他适当减少我的工作量。”纪天星道:“和艺驰的合同是三年,到期我就不做了。”
江晏仍旧很严肃:“三年也很久了,那会儿大学都毕业了。星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纪天星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其实,我有在考虑读研的事。”
江晏的眼睛倏然亮了:“真的?”
“我就是在考虑……”纪天星嘟囔道:“还没最后做决定……”
“去读。”江晏坚定道:“不用考虑了。”
“你自己那么不爱念书,怎么轮到我又变脸了?”纪天星怪道。
“咱俩不一样。”江晏道:“你不是想以后从事自己的专业么?学历肯定是越高越好。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我又想早点儿工作……”纪天星纠结道:“感觉只有我工作了,姥姥才会放心退休。”
“你把这个想法和姥姥说了,她肯定也会支持你继续读书的。”江晏理性道:“搞不好用不着你说,等你大三了,她自己就会来问你这件事。”
纪天星仍在思索。
“研究生也就三年而已。”江晏劝道:“你上学早,再读三年,也不耽误什么。钱不是问题。我听彭佳说起过你们专业的事,按你的成绩,差不多能保研。干嘛不读呢?至于姥姥,你不用担心。”他保证道:“大学一毕业,该说的我都会和她说的。”
“我知道的。”纪天星望着他坚定的面容,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安稳了:“到时候看看保研的结果吧。能保本校研的话,肯定就去读了。保不上再另说。”
“保不上还可以考嘛。”江晏道:“毕业了,能进森工的林业设计院是最好的,城建局,园林绿化局也行……安安稳稳的,姥姥也可以放心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纪天星诧异道:“你怎么比我想得还远?”
江晏却话头一转:“你也不用太在意那个模特合同——既然不开心,也就不必对它上心了。”
“也不是完全不开心。”纪天星的声音轻快了许多:“每次拍出来了好看的样片,还是挺自豪挺有成就感的。”他认真道:“总之就是这样啦。既然做了这份工作,我就要有始有终,好好做完。”
江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终于柔和下来:“其实哪天你不想做了,随时可以甩手,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你自己永远是最要紧的,别的都是鸡毛蒜皮。”
“你这个人真是。“纪天星嗔道:“跟我讲道理一套又一套的,轮到你自己,你比谁责任心都重……”
“我是我,你是你。”江晏理所当然道:“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纪天星难以理解。
“做老公的要养家糊口。”江晏心平气和,语气半点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纪天星的脸立刻红了:“凭什么你就是老公了?”
江晏只是疏朗一笑,并不回答。他起身,走过来在纪天星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去收拾收拾。”
那个吻太温柔,纪天星有些迷糊,又把刚刚在问的事忘记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崭新的书架上随意堆着不少书本杂志。纪天星走过去看,大都是些商业投资和工程预算之类的。他随手理了理,忽然在其中看见了一本全素色封面的厚书。
纪天星看见书名,忽然想起来高中时他们上过的那节浮皮潦草的生理课。
这一本书和当年那个粗制滥造的小册子相比,严谨郑重得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纪天星翻了翻,江晏显然也很仔细地看过了。书上倒是没有笔记,但是页脚时不时会有细小的折痕——那是翻动时留下的。同性恋那个章节的折痕比其他地方稍多一点,但也没有什么更特别的痕迹了。纪天星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都是些很理论的东西,不能说写得不好,只是他对这些向来没什么兴趣,于是又合上了那本书,把它和其他书放在一块儿了。
书房外响起了水声,他耳朵一竖,立刻跑出去:“江晏,你在洗澡么?”
浴室里哗啦啦的,江晏声音比平时更沉些:“对。有事么?”
“哦。”纪天星失望道:“你又不等我……”
“我先洗,等浴室里蒸汽多了,你再进来洗就不冷了。”江晏高大的影子在毛玻璃后头模模糊糊,声音倒是很清晰,很平稳。
真是鬼话张口就来。纪天星轻哼一声。大夏天的,屋子哪里就冷了?
不过他没有再坚持——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江晏会回避和自己太过亲密。
无非就是那些不好意思的反应——江晏是个规矩人,总是在这些事上面皮特别薄。就算是偶尔和自己解释这些尴尬的时候,他也是很认真,很得体的。
无端端的,纪天星忽然想起了白天的那些男模们。
纪天星讨厌他们,觉得他们下流好色,满脑子污秽。可这会儿面对江晏,他又忍不住生出了几分不满:江晏怎么一点都不好色的?这对么?
午餐时听到的恶心话都被自动过滤了,倒是有一个念头留了下来:人要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
我也有欲望呀。纪天星反省了一下,惆怅地想:我好想和他一起洗澡。
他叹了口气,翻出一根跳绳,跑到阳台上运动去了。
绳子有节奏地划过空气,纪天星轻盈地一下下跳着,夜晚空气微凉,他微小的惆怅也变成了平静的思绪。
大致来说,他认为自己非常明白那些事——网络上的影像,书籍中的描述,生活里男生们嘴里的调笑,他都看过也听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这些好像始终没有别人那般反应强烈,也始终不大能理解他人对于这类事情的躁动。
目睹两具紧密结合的人类肉身,和看见两件不小心被洗衣机甩干桶绞缠在一起的衣服,同样无法激起他的情绪——对纪天星来说,那都是很普通的场景,是可以平静看待的。只不过前者不可以在人前展示罢了。
他从来都不会像江晏那样时不时出现尴尬。
当然他也会有脸红的时刻,那些害羞通常来源于他与江晏之间轻柔的亲吻,安静的对视,还有某些会心一笑的甜蜜。
这大概是自己与其他人有些不同的地方。
不过这也没什么。纪天星想。人本来就是不同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江晏对身体接触的回避。
说到底,他和江晏喜欢彼此,不管做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那个人是江晏,自己怎样都可以。
屋子里的水声终于停了,江晏已经穿好了衣服,擦着头发走过来。走过来,也没有靠近,只是在五斗橱边喝水:“我洗好了。”
“嗯。”纪天星收起跳绳,轻快地与他擦肩而过,闻到了他身上香皂和洗发水的味道。
傍晚在车上的那个气味不见了。
所以还是衣服上的味道么?纪天星困惑了一下,回头看见江晏滴水的下颌时,又把这个困惑遗忘了。
江晏察觉到纪天星的注视:“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挺拔又松弛,却规矩得不得了。纪天星眼睛一转,忽然生出了小小的坏心眼儿。他笑眯眯道:“没什么。”
说完轻快地跑去洗澡了。
浴室里的蒸汽暖融融的,热水也十分充足。纪天星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吹干头发,打开了洗衣机上头的储物柜。那里有他自己的干净衣物,也有江晏的,很整齐地叠放着,占满了最上头一左一右两个格子。
穿上衣的时候,他却没去拿自己的T恤,而是抽出了江晏那件米白色的法兰绒衬衫。这件旧衬衫平时被江晏当做了居家服。
纪天星拿过来吸了一口,布料柔软得不像话,上头还带着一点洗衣粉的气味。他满意地把它套在身上。衬衫很大,把短裤挡得严严实实。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儿,甩了甩过长的袖子,然后就这么光着两条笔直的长腿跑出去了。
江晏穿着另一件灰色的棉衬衫,正在卧室床边垂目静坐。床头的水族箱里,两条半指长的锦鲤鱼苗,正慢悠悠地在水草间穿梭。
听见脚步声,他含笑抬起头,却在看见纪天星的瞬间顿住了。
纪天星得意地看着那向来沉静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痕,靠在门边眨眼睛:“你看什么呐?”
“看你。”江晏回过神来,敛了目光,声音一如既往:“没找到睡裤吗?”
“天热。”纪天星理直气壮道:“不穿了。”
“今晚只有十四度。”江晏起身去拉衣柜的门:“别感冒了。”他翻出了一条居家长裤,向纪天星走过来:“还是穿上吧。”
“我不。”纪天星看着他那副低眉敛目的样子,辩解道:“我从来都不感冒。”
“光着腿也不合适。”江晏耐心道:“穿上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纪天星终于不高兴了:“你看我一眼能怎么样嘛!”
“我看了。”江晏低着头:“好看的。”他半跪下来,握住纪天星的脚腕:“好了,乖,把裤子穿上……”
纪天星试图往外挣:“都说了我不……”说话间,脚底下一绊,他整个人都跌在了江晏肩上。
江晏态度温柔,手底下却很强硬,一直在把那条讨厌的裤子往他腿上拽。纪天星奋力挣扎:“你松手!松开!”
“别闹。”
裤子好端端的穿上了,纪天星也终于恼了,他双脚落在地上直起腰:“你……你干嘛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江晏终于抬头看向了他,凤眼幽暗一片:“星星,是你不懂事。”
“我……我怎么了?”纪天星本能地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可还是不服气道。
江晏缓缓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把灯光挡住了:“你忍心看我受罪,就接着这么闹。”
纪天星一下子明白过来,可心里却冒了火。他的目光斜斜向上,吊着眼睛看向江晏:“是你自己愿意受罪,我又没让你忍着。”
江晏安静片刻,猛然钳住了他的手,一把拉向自己。
纪天星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江晏冷笑:“我要是不受这份罪,受罪的就是你了。”
影子高高大大地落下来,把纪天星整个都笼罩了。江晏的眼睛是那么黑,现在连面容也在阴影里了。
本能的警觉让纪天星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江晏的语气重新和缓下来:“星星,男人没什么好东西,我也一样。你对人……多少也有点儿警惕心吧。”
这话讲的简直太可气了,震惊和警觉一下子全被纪天星抛到了脑后。他气恼极了:“别的男人关我什么事?我喜欢的人是你!好与坏我都认。你少在那里吓唬我。”他无畏地扬起下巴:“我知道你想干嘛……你来呀!”
江晏沉默着。
“不来就是胆小鬼,伪君子,自欺欺人……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天旋地转。那个高大的黑影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原来它是热的,藏着许多牙齿。可它又是凉的,因为那行踪飘渺的冷香同样隐藏其中。
锦鲤在水草间穿梭,波纹在水面上漾开。
夏夜的风就在这些波纹间归于清凉。
夜色深浓,江晏在黑暗之中,轻轻吻住了纪天星的额头。
第89章 夏雷惊 5
雾气迷蒙,前路渺渺,纪天星走在一片水面上,抬头不见日月,低头也不见涟漪。
水下的一切倒是清清楚楚,尽是些交缠的人影。
那些人影亲密无间,沉浮不定,却个个都没有面容。有些手从下面伸下来,试图拉住他,被纪天星轻盈地跳开了。
跳开了,也并不觉得害怕,心里只是有一点失落和孤独。
他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跳,一路低头看过去,直到那些千姿百态的人影越来越少,最后在蔓生的水草与花朵间,就只剩下一对了。
那样宽阔的肩膀,那样修长有力的大手——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纪天星奔过去,在水面上蹲下来。
下方的那个漂浮的人影抬起头,眸子让纪天星想起像深潭上的波光——那是江晏的眼睛。他的眼睛那么深,又那么亮,看得人怪难为情的。
纪天星害羞地想要碰一碰他,水中的江晏却不肯伸手,只是抱着怀里的人,越过那白皙的肩膀凝望着自己。
真怪。他怀里不应该是我么?纪天星这样想着,江晏怀里的那个人也就随之回过头来。
真的是自己。
水里的自己明亮灿烂,笑意盈盈,向着水面上的自己伸出了手。
纪天星握住那只手,沉下去,与水中的那个自己融为了一体。
水波流过,他被温暖与力量紧紧环绕。当他再一次抬起头,江晏的眼睛与自己只有一息之隔。
这微小的缝隙只存在了一瞬就彻底消失了。
因为亲吻落了下来。
光亮向四周蔓延开去,简直有些晃眼睛了。
纪天星在温暖的光芒中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夏日的晨光穿过窗帘透进来,正落在他的脸上。
他迷迷糊糊地扭头躲避,却看见了自己胳膊上的红印子。
纪天星愣了愣,慢吞吞地爬起来低头看向自己——衣裤整整齐齐,灰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好半天,他终于默默地拉过枕头抱在胸前,发起呆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纪天星抬起头,看见了江晏。
四目相对,江晏的眼睛比梦里更黑,也比梦里更亮。他深深地望着纪天星,英俊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醒了?”
纪天星的脸噌地一下烧起来。他抱着枕头,难得变成了一个小哑巴。
江晏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身上是昨晚纪天星穿过的那件米白色旧衬衫——挺好的衬衫,不知怎么崩了好几颗扣子,这会儿看上去有点儿不像样了,可江晏那么随意穿在身上,仍是合身又清爽的。
他轻轻道:“身上没什么不舒服吧?”
纪天星没说话。他想着那些印子,有些气恼,十分害羞,又满心困惑——因为一切和他知晓的那些都不一样。
明明什么都做了,可仔细想想,又分明是什么都没做。
江晏不笑了,他拉过旁边的毯子,轻柔地披在了纪天星身上。
纪天星任由他动作,心绪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脸仍是烫的,望向江晏的目光却若有所思:“你干嘛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又不是玻璃人儿。再说了,我们昨晚其实根本没……”
江晏手上顿了顿,轻声道:“都一样的。”
“哪里一样?”纪天星不解:“你别当我不懂,我也是都明白的……我不怕。”
“我怕。”江晏的拇指摩挲着他手臂上的痕迹,静静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德行。”
纪天星的脸更烫了,倔强道:“那也没什么……”
江晏抬眼看他,眸子黑沉沉的:“昨晚怎么哭的,这会儿全忘了?”
纪天星一下子就恼了:“那还不是因为你咬我?喊你你也不听……”他的声音弱下去:“……反正,嗯,一码归一码……我们在一起了嘛……”
这话讲得没头没脑,江晏却显然都是懂的。他神色松缓了些,半叹半笑:“别老是考验我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说着声音低柔下去,眸光幽深如渊:“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这么多年……”他的呼吸有些重了:“星星……”
纪天星不解道:“那你不想更高兴么?”
江晏坦然:“想,但我更想你好好的。”他退开了:“等你再长大一些。”
“我已经成年了的。”纪天星咕哝着,心却像彩色泡泡一样轻盈地飘起来。他向着江晏伸出双臂,脆声道:“别走,抱抱我。”
江晏无奈地再度靠近,搂住了他。
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拥抱在一起,呼吸和心跳就在彼此耳畔。纪天星从食物的味道里又一次嗅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冰凉香气——现在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这让他心里踏实极了,忍不住侧过头,在江晏脸颊上啾地吻了一下。
江晏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抱着他,低低道:“星星,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嘛。”纪天星快乐道:“我都答应。”
“你不可以和别人……”江晏声音温柔得好像在滴水,一字一字落下来,却像是淬了火:“不然我杀了他。”
那股冰凉的香气更重了。江晏身上既暖又冷,那个怀抱结实得像一个禁锢。
可纪天星并不觉得害怕。他在江晏肩头蹭了蹭脸,抱怨道:“这不是一句废话么?我干嘛要和别人……他们又不是你。”
他退开了些许,望着江晏幽邃的眼睛,若有所思:“江晏,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疯疯癫癫的?”
“后悔了?”江晏微笑,眸子却死死盯着他。
纪天星望着他,粲然一笑:“才不呢。”他认真道:“我知道你是太喜欢我啦。其实我也是。”他重新紧紧搂住江晏的脖子,悄声道:“小晏哥,我最喜欢你了……”
耳畔的呼吸骤然失控,又是同样的天旋地转。
不过这一次纪天星有了经验。他从毯子底下滑了出去,拒绝道:“不要。”说完,嗖地一声跑出了卧室。
卧室里半晌没动静。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来,又向屋子里探头。
江晏正坐在床上,一边掐鼻梁一边无声地笑。
纪天星眨巴着眼睛:“我们早上吃什么呀?”
江晏终于起身,脸色恢复了平静,唯有眼睛仍是弯弯亮亮的:“三鲜锅烙和老虎菜。”
客厅里亮堂堂的,窗户开着,晨风拂过朝阳下的绿叶,沙沙轻响。他走过来拉住了纪天星的手:“还有小米粥。”
纪天星满意了。
夏日天气暖暖的,到处都明亮。偶尔落一场雨,那雨也走得很快。生活照旧忙忙碌碌,却总是充实的。江晏难得度过了一个还算平稳的期末,没有挂科,也就不需要补考,可以暂时松一口气。卖洗衣店股份的打款虽然拖延了几周,最后也顺利到帐了。
了却一桩生意,接下来还有另外的生意。江晏接手了樟达的那个酒厂,也接下了那些小厂子零七八碎的事务。
整个夏天,他几乎都在樟达和本地之间来回。要做的事很多,桩桩件件的,每天睁开眼,日程表都是满满的。
事情明明那么多,江晏却心里却很安然,甚至难得有了些朝气蓬勃的意思。他想那或许是星星身上的某些东西传递给了自己。
越野车从公路驶进城区,在北郊公园门口停留片刻,就看见纪天星戴着那顶大草帽,轻快地背着书包跑了过来。
他脸上的妆还没卸,眉毛和嘴唇看起来都怪怪的,肤色也深得好似换了个人。唯有眼睛还是清清亮亮的,一见到江晏就立刻弯起来。
上了车,两个人相视一笑,江晏发动了车子,往安乐里去。
纪天星在副驾上叽叽喳喳,一边大口喝水,一边讲他们今天拍的tvc广告片。天气太热,他的妆补了一层又一层,这会儿一出汗就不大舒服。他毫不在意地用湿巾随意擦了擦,立刻变成了小花猫。
即便那个样子,他看起来仍然有种俏皮的可爱。江晏看着他,心里就很软,软得好像要化成一团清水。
毕竟日头下暴晒了一整天,纪天星的活泼只持续了一会儿就没电了。他靠在副驾位上,开始打起了小小的瞌睡。
江晏载着他,一颗心柔煦怡然,一路上安安稳稳。
车开到树西的时候,他停下来去李同顺家开的那个砂锅店打包了两个熏酱菜。李同顺不在,李同顺的妈看见江晏,说什么也不肯收钱。江晏也没坚持,笑着和她寒暄了几句,重新上了车。
盛夏的长乐巷绿树成荫。今年市里做市容改造,这条小巷子的道路被重新修过,铺上了方石砖,看起来整齐漂亮了不少。
车子在大院儿门口找了个空位停下,纪天星也迷迷糊糊地醒了。两个人很自然一起进院儿上楼,张罗着做晚饭——这样何玉秋下班回来,就可以直接吃现成的了。
纪天星一进门就立刻跑去洗澡,江晏则在厨房里忙碌,顺便洗了几颗新鲜的浆果给如意。小鸟吃得忘乎所以,一直在唱歌,半句人话都不说了。
菜洗到一半,纪天星清清爽爽地进来了。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妆品,他看起来又是那个透亮澄净的少年了。
暑假太忙,江晏许久没来了。难得有这样的时刻,两个人忙碌间都是说不完的话。
酒厂的果酒发酵工艺要改进,江晏通过创业中心联系到了一个G大食品工程专业的教授,请对方实地到厂去参观指导。教授给出了非常有价值的建议,江晏很想聘请他做酒厂的技术顾问,只是合同还没谈下来。夏日也是收浆果的季节,他最近跟着老周头在山里和市场间跑来跑去,谈下来了几个新的供货农户。
夏天的浆果最好,他带了些回来,炖排骨豆角的间隙,洗了和纪天星一起吃。黑醋栗,红树莓,黄菇茑……各有各的清香甜蜜。
开着窗子,厨房的炉灶前也仍是热气腾腾。两个人吃着东西,不知怎么越靠越近。江晏挺想吻他的,可最终只是克制地微笑了一下。老房子左邻右舍离得很近,夏天的窗子大敞四开,家家彼此都能看见。两个人之前也说好了在这边要规规矩矩,谨慎行事。
可是现在姥姥不在家。
纪天星撒娇似地拉住他的衬衫下摆,顺着灶台蹲下去,仰头看他:“江晏……亲一下……”
江晏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摇摇头:“说好了的。”
纪天星哼哼唧唧地拽他的衣摆:“就一下……姥姥不在,那个话不作数的……”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见面也总是匆匆,他们有将近一个月没亲近了。江晏深知有些事不开头也罢了,一旦开头,就跟开闸的江水似的,再难收住了。
他最终只得硬下心肠,劝说道:“等我们回那边吧。”
纪天星失望地松开手:“行吧。其实蹲下来外头就看不见了……”
他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江晏悄悄拿指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半跪下来:“是我不好,我长得太高了。”
纪天星窸窸窣窣地贴近,小声道:“那靠一下总可以吧?”
江晏叹了口气,伸手搂住了他。感觉嘴里有些甜,又有些酸涩——那大概是浆果还没熟透的缘故。
第90章 夏雷惊 6
灶上的排骨炖豆角好了,何玉秋也进门了。看见江晏,她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是一如即往的温柔热情了。
晚餐是排骨炖豆角,家常凉菜,还有熏干豆腐和酱猪手。主食则是米饭和发糕。
打从春天修完屋顶,何玉秋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江晏了。她打量着江晏,说他看着比春天那会儿结实了些,气色也好了不少。
江晏笑笑说是,放假了,没那么大压力了。
何玉秋又问他的家人。
江晏的姥姥和姥爷身体都蛮好,暑假这会儿像往年一样,是在忙地里的事。金宝珍也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老样子。因为江晏搞了网店,发货要走线下店铺和仓库,现在烟酒行订单总是不断。她要和员工一起盯发货的事,倒是比前几年要忙上许多。不过她向来对自己很好,觉得累了,立刻就撒手不管,直接休息。这不是,最近趁着天气好,她跟几个朋友报了旅行团,去滇州玩儿了,说是顺便看看那边的茶叶。
江晏总觉得她那是外出散心的意思。自从江显声出家,金宝珍就突然迷上了旅游。不过从江晏有记忆起,她就不是个爱在家里呆着的人,出去玩儿也是她的习惯了,旅游无非就是去得远些,总比每天在家发脾气要好。
当然心里的这些话他并不会对何玉秋讲,只是说金宝珍挺好的,这两天又去外地玩儿了。
纪天星在他旁边吃着凉菜,立刻心生向往,但却不是为自己:“姥姥,你什么时候辞掉那个活儿,咱们也报个团出去玩儿吧。”
何玉秋听了这话,依旧是像从前那样笑笑:“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
江晏对这种笑法可太熟悉了——自己敷衍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他看了一眼失落的纪天星,难得插了嘴:“星星总盼着能和您一块儿好好出去走走。他现在念书,还能有个寒暑假。往后等他工作了,事情多起来,再想和您一起到外头去看看,就不容易了。”
何玉秋微微动容:“……话是这样……”
“钱是赚不完的,时间却难买。”江晏劝道:“再说星星现在收入很好,成绩也好,将来工作什么的,都不愁的。您能身体健康,天天高兴,让他有时间多陪陪您,也是他的福气。”
纪天星也赶忙道:“对啊姥姥……”他小声道:“我上学时周末大老远跑回来,总也见不到你,心里空落落的……”
何玉秋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知道的。”她并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给他们夹菜:“来,都多吃点儿,你们还在长身体呢。”
纪天星和江晏的目光碰到一起,两个人都读懂了彼此眼里的愁意:姥姥真的很犟。
何玉秋瞥了一眼他们的神色,又给江晏夹了块排骨:“小晏将来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啊?”
江晏顿了顿,温声道:“把我爸的酒厂接过来了,想试试看能不能做起来……要是不成,估计会去找个企业上班。”
“你心里是有成算的。”何玉秋感叹道:“将来错不了。”
“也是瞎扑腾。”江晏谦逊道:“刚好学校在这方面有支持,成不成的,总也是个机会。”
“蛮好的,是个大小伙子了,不像星星。”何玉秋望着他,笑眯眯道:“瞧这板正精神的……学校里挺招小姑娘的待见吧?有对象了没呢?”
纪天星的咀嚼慢下来。
江晏目光不闪不避,仍是像平常那样笑着:“都是普通同学。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跟女孩子一直没什么缘分。”他转向纪天星:“倒是星星身边女孩子还挺多的……”
纪天星直着脖子把嘴里的发糕咽下去,抗议道:“我那也都是普通同学啊!”
江晏笑得更大了些:“是是是,谁也没说不是啊。”
何玉秋看了江晏片刻,垂眼笑了一下:“有喜欢的女孩子,就在学校里发展发展。这个年纪,开始考虑成家立业,也不算是早了。往后进了社会,人就复杂了。”她不等江晏再说什么,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猪手:“多吃点儿。”
纪天星不高兴道:“怎么不早?大学都没毕业呢!现在又不是过去了……”
说没说完,何玉秋已经把另一块猪手放在了他碗里,温声道:“是呢是呢。”她平和地笑笑:“姥姥年纪大了,讲的也都是老观念,你们听听就算了。吃饭呀。”
纪天星立刻没话了。
江晏面色如常,心中微微一叹。
晚饭结束,江晏照旧主动收拾碗筷。何玉秋与他说说笑笑,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看见江晏带过来的那些浆果,她挺高兴的,说是明天去买糖,正好熬个果酱。
诸事停当,她便去休息了。江晏拿了两盒酸奶到阳台上,纪天星正在那儿吹晚风,随手拨弄着阳台上的一大盆摸摸香。
江晏把吸管插进酸奶盒子递给他,自己吸了一口酸奶,靠在墙上。
永和大院儿的老房子大概因为年代久远,举架比一般民宅要高上许多,阳台面对着的方向又多是四合院儿和矮层的圈儿楼。所以站在这里,倒是有接近屋顶的视野,能一路没遮没挡地望到很远的地方——慈云寺的塔尖正在其中。
天色比往常暗一些,空气也微微发闷,大概是晚上要下雨。但阳台上仍旧是舒服的——所有的花都开得很好,香气深深浅浅的,萦绕不去。
两个人就这么在开阔的阳台上闲闲地吹着晚风。
江晏心里琢磨着何玉秋晚饭时一举一动,觉得自己并不是多心。然而仔细想想,姥姥终究也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倒显得又是他疑心病了。退一万步讲,就算何玉秋真的怀疑什么,有些事只要不是两下里立刻摊到台面上来,仍旧可以徐徐图之。
他淡淡地把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儿,目光静静落回了星星身上。
纪天星终于摸够了那盆茂盛的花草,把白白的指尖摊到江晏鼻子底下,快乐道:“你闻!”
竟然是浓烈的柠檬气味。
江晏笑了一下:“真香,难怪叫这个名字。”
“养这个阳台不招蚊子。”纪天星回头轻轻抚了抚那盆香花,好像在抚摸一只绿色的小狗。摸过了,神色又黯淡下去。
江晏在半明半暗的天色里望着他,轻声道:“你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纪天星忧虑道:“什么直不直的?你看姥姥听劝么?”
江晏顿了顿,明白过来——纪天星压根儿什么都没留意道。他摇头笑笑:“我听姥姥说,她下个月开始不上早晚班了。都是白班。这也算是一种妥协了。”
“那也还是累啊。”纪天星叹道:“她都这个年纪了。我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这个暑假没少赚的,她也都知道。”
“我姥姥姥爷七十多了,我妈总念叨要把他们接到城里来。他们也不肯,还在忙乡下的田地。”江晏安慰道:“他们那代人和我们这代人,在很多事上想法不一样。”
纪天星抿了抿唇:“我总觉得不止是这样……”
江晏很敏锐:“南方……最近来电话了么?”
纪天星摇摇头,茫然道:“不知道。”他很勉强地笑了笑:“我没问。”
江晏安慰道:“大抵也没什么事。真有事,你会知道的。”他话头一转:“采暖的事别忘了。开学前有空,记得请工人过来,看一下家里的电路。能行的话,买两个踢脚线取暖器,这样冬天能少烧点煤。”
纪天星点头:“嗯,我知道的。”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对了,忘了和你说,小贺子家的房子租出去了。他妈妈搬去他们姐弟俩念书的城市住了,说是往后可能不回来了。咱们今年不用再帮他们家买煤买绊子了。”
“嗯。”江晏没觉得意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郑家姐弟和他有大半年没联系过了,只在过年时发了问候。
“大顺可生气了。”纪天星叹道:“说他家要离开都不和朋友们说一声。咱们小时候帮了他们那么多。”
“做朋友时顺手帮点忙是应该的。”江晏漫不经心道:“往后各走各路,那也只是缘分尽了。”他平和一笑:“没亏欠就行了,有什么好生气的。”
“是啊。”纪天星怅然道:“其实他们姐弟俩人都挺好的。鸣鸣姐还给我缝过衣服扣子呢……小贺子一直挺内向的,大概也是不知道同我们说什么是好吧……”他望着远处慈云寺的塔尖,轻轻道:“就是大家走着走着,慢慢走远了。”
“你别难过。”江晏安慰道:“缘来不拒,缘去不留。”
纪天星摇头:“不是难过,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静静道:“有些人走远了,看着好像是他没留我,其实是我没留他。”
江晏立刻想起了纪妙菲,心中再度涌上了那种长久以来的不安——星星是可以放下任何人的:“星星……”
“但你不一样。”纪天星转过头来,双眸澄明寂静:“我不会让你走远的。”
江晏的心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想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他的星星。
他刚抬起脚步,余光忽然瞥见阳台门玻璃上的一小片影子。江晏回头,看见何玉秋正不远不近地站在五斗橱边,望着他们——谁也不知道她在那儿多久了。
眼见江晏回头,她走过来打开了阳台门,温声道:“好像要下雨了,星星啊,那几盆怕水的花得往屋里搬一搬。”
“哦!”纪天星应了一声,抱起手边的茉莉,指挥江晏:“你的仙人球,长寿花,还有那盆摸摸香……嗯,倒挂金钟也搬进来吧,别的都可以留着……”
花盆陆陆续续搬进来了,江晏拍拍手,神色自若:“我差不多得走了。”
“外头看着要下大雨了。”纪天星迟疑道。
“我妈今天回来。”江晏笑笑。
“嗯。”纪天星点头:“那我拿把伞给你。”
何玉秋仍是一如既往地关切:“路上慢点开,到家发个消息。让星星送你下楼。”
“不用。”江晏穿好鞋子,接过伞,笑着道别:“我走啦。”
出门时他没回头看——他知道纪天星与何玉秋都在看他。
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风也更大了些。越野车驶出安乐里,他想着何玉秋的神色。
温柔和气,没什么不对的。小姨姥姥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只是没像往日那样开口留他罢了。
但这也没什么。江晏在等信号灯的间隙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条手串重新戴好,淡淡地想。有些事或早或晚,都无所谓。毕竟不可能一直瞒着。
当然能拖得久一点是一点。他无不惋惜地想。往后得少去星星家里了。
一路回到开发区的家,外头的雨还没下起来,只是隐隐有雷声。
江晏停好车上楼。开门时家里的灯难得是亮着的——金宝珍已经回来了,旅行箱非常随意地扔在了门口,人这会儿正在沙发上慢慢梳她的卷发。
江晏把箱子推开,换好了鞋走过去:“路上还顺利吗?”
“还行吧。”金宝珍似乎刚从沉思中回神,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腕上:“南红?什么时候买的?”
“挺长时间了。”江晏随意道。他把带回来的浆果往厨房里放,叮嘱道:“老周给拿了点儿山货,趁着新鲜赶紧吃,别放坏了。”
“搁那儿吧。”
江晏洗了手出来,发现金宝珍望着茶几,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江晏打量着她,气色挺不错,甚至好像又胖了点儿——她这两个月不知道是不是中年发福的缘故,感觉人丰腴了不少。
“滇州的饭菜挺好吃的?”江晏笑笑。
“那么回事儿吧。”金宝珍摸起了烟盒,在手里把玩了两下,不知怎么又扔回到了茶几上。
江晏这才注意到,茶几上有个双色的小塑料棒,金宝珍一直在看它。
一种不妙的预感顺着头皮窜上来。江晏盯住了那个东西,慢慢道:“那是什么?”
外头的雷猝然轰隆了起来,紧接着,雨水开始拍打玻璃。
金宝珍放下梳子,直起了腰:“我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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