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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成为汉文帝亲妈后 18-20

18-20

    第18章


    “他真这么说?”


    吕雉的语气略有些惊讶。


    她正在廊下修剪花枝, 身旁站着前来回话的太子宫的宫人,其他伺候的宫人都离得远远的。


    那宫人低声道:“照您的吩咐,婢子们时刻留意着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 殿下出了太子宫后也远远跟着, 并未让他察觉。”


    “后来见殿下去了广阳殿,婢子亲耳听到代王与太子殿下说的话, 千真万确。”


    吕雉面色不变,利落剪下几根枝条:“那对母子倒是个守规矩的。”


    “是, 您暗中派去监视广阳殿的人也未曾见她们有何异动,那代王殿下只知围着他阿母打转,薄姬也是一味地哄着宠着,把代王殿下养得一点不像宫里的皇子。”


    吕雉微微扬眉, 宫人赶紧接过她手中的剪刀:“既如此,让盈儿在她那儿待上片刻, 透口气, 也不是坏事。”


    “是。”宫人回道,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恭敬退下了。


    吕雉转身回了殿中,贴身宫人见状跟上, 忽而听得她说:“你说,本宫是不是真的将盈儿逼得太紧了?”


    还不等宫人反应,吕雉又自顾自说道:“可是不紧不行啊,本宫知道他近日不愿意见到本宫, 但本宫做这些都是为了他好,他日后……会明白的。”


    她似乎并不需要旁人的回答或肯定,望着窗外的宫檐陷入了沉思。


    贴身宫人也跟着噤声。


    不多时,一个宫人匆匆出现在殿前,跪下伏地:“回皇后, 吕侯让婢子来回话,您交代的事情得手了,留侯如今已经在侯府住下了。”


    吕雉眸光一亮,猛地起身:“太好了!”


    她时刻担心儿子的太子之位不保,已经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便有人向她献计,指向了早已极少参与政事的留侯张良。


    留侯此人谋略超群,楚汉相争时为陛下出过许多奇策神招,又洞悉时务,知进退,在大汉朝建立后便急流勇退,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可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听她差遣,若以礼相待,劝说其为己所用,一来一回,不知又要多少日子,旁人耗得起,她可耗不起。


    于是,吕雉密令兄长吕释之直接去劫持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留侯,命他为自己和太子出谋划策。


    吕雉快走上前,盯着那宫人:“留侯可有计策?”


    宫人将身子伏得更低:“还未有,留侯到府后只提了一个要求,那便是要求见您一面。”


    “见本宫?”吕雉皱眉,又缓缓松开,“是该亲自去见他,你回去告诉兄长,本宫明日就去他府上拜访。”


    “是,婢子这就去安排。”


    *


    冬日的一个午后。


    广阳殿屋檐下的鸟儿们叽喳着,在屋脊和塞了许多棉絮的鸟窝间飞来飞去,为这静谧的殿宇增添了许多生气。


    薄青窈靠在窗边,将账本的最后一页翻过,满意点头:“几日不见,大有长进啊。”


    穗儿正殷勤地帮她捏肩捶腿,闻言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那自然了,我这么聪明,美人又教得好。”


    薄青窈回头刮了刮她的鼻子:“也不知道谦虚些。”


    穗儿也不躲,眉毛一弯笑起来:“美人说的是实情,我为何要假谦虚?”


    “对了,”薄青窈合上账本,“这些日子叫你留意着来买东西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有看出些什么?”


    虽说刘恒封了代王后,每月会有封国的上贡,但薄青窈拿到上月的贡银后,心却凉了半截。


    不仅是因为太少,更是因为代国确如传闻的那样,实在是贫瘠。


    薄青窈从这时候就开始发愁:将来他们在代国的日子该怎么过?


    穗儿换个姿势坐下道:“据我观察,来买咱们布料的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妇人。”


    薄青窈回过神,点头:“我猜也是,百姓家中这些物什通常都是妇人来采买的。”


    她琢磨了一下:“若我们再做些孩童的衣料,这些妇人来买的时候,会不会顺便给自家小孩也买一块?”


    穗儿想了想,一拍桌子:“诶!我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之前来买的那些妇人们确实问过可有孩童的衣料,还不止一次呢!”


    两人又商讨了一番,觉得这项新的业务可行。


    薄青窈盘算着,瞧了瞧织机上还未做完的料子,那上面是她精心绣上去的云气纹,可这样的纹样对小孩的吸引力好似不大,刘恒就不太感冒。


    那就用小老虎、小兔子、小狸猫之类的图样替代。


    孩童每月每年都在长个子,束带什么的勒紧些勒松些都没什么大碍,唯有这衣缘可能会是需求最大的。


    薄青窈盘了又盘,很快敲定下来方向。


    穗儿见她许久没说话,便知美人在想事情,没骨头似地趴在桌上:“要我说,美人若想卖些孩童喜欢的东西,那种玩偶不是很好吗?就美人给小殿下做的那种,多得小殿下的床上都要放不下了……”


    “那个做起来太费时费力了,不划算。”薄青窈道。


    穗儿吓了一跳,没想到她想着事情还能听见自己的嘀咕,愣愣地哦了一声。


    薄青窈分神瞧她一眼:“穗儿想要一个新的玩偶了?”


    穗儿赶紧凑过来:“嗯嗯!”


    薄青窈的脑子有点打结,看了她半晌才想起:“过年时不是才做了新的?你和恒儿一人一个。”


    穗儿忽地扭捏起来,两只手比划了一下:“穗儿的床上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就能将床头都围起来了,围起来睡得香些……”


    薄青窈按照她说的话想象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个理。


    于是点点头:“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给你做。”


    “谢谢美人!美人最好了!”穗儿恨不得抱着薄青窈亲上一口,被她眼疾手快挡了回去。


    穗儿的心愿有了着落,也不再缠着她,主动坐到一旁理丝线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鸟鸣听得一清二楚,时光轻柔又缓和。


    穗儿理了许久的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忽而听得殿外好似有人在叫她,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薄青窈沉浸在思绪之中,时不时在书简上写些什么。


    因一步步细化的计划,她心里充盈了许多,可瞧见一旁的织机,顿时又萎靡了下去。


    要是这织机能自己动就好了。


    计划了这么多,最后还不是要她一根线一根线织出来。


    薄青窈幽怨地盯了许久,织机是没动,殿门却动了起来。


    穗儿从外面推开门,手中拿着一块什么东西:“美人,有你的信!”


    “我的信?”薄青窈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薄昭写的吗?”


    穗儿重重点头:“是薄郎君寄来的。”


    薄青窈立马接过看了起来。


    穗儿将炭盆里的火拨得旺了些,回身见薄青窈已经放下了信:“美人,信里写了些什么?”


    “阿昭说,他已经在打点行装,待家中事安排好,就会启程来长安,”薄青窈看完,微微松了口气,“他先寄了这封信来,免得我担心。”


    “那太好了,美人时常念着郎君,这下终于可以亲人相见了。”穗儿也跟着高兴起来。


    薄青窈看向她,笑了笑:“我这么急着让薄昭来,可不只是想见他一面,而是有事情交代他做。”


    穗儿睁大眼睛:“有事情?那美人为何不让我去做?”


    薄青窈摇头,温声解释道:“这事啊,只有他能做,你这边我还有别的事安排,可不能耽误了。”


    *


    夜里。


    刘恒听说了薄昭即将要来长安的消息,兴奋得不行,阿母时常会给他讲外祖母和小舅父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小舅父了。


    “阿母,小舅父长什么样子呀?”刘恒站在床上,目光追随着走来走去的薄青窈。


    薄青窈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寝衣,放到床边:“阿母也不知道,阿母离开家太久了,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这些年,她和家里虽有书信往来,但再没见过一面,从被俘入汉宫到如今,竟也快十年了。


    “不过啊,”薄青窈帮了正在和衣裳斗争的刘恒一把,“你小舅父和阿母小时候长得很像,如今大了,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刘恒伸着胳膊,费了半天劲,才将寝衣的另一只袖子穿上:“真的吗?那恒儿一定能一眼就认出他!”


    薄青窈笑了笑,把他脱下来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嗯,恒儿一定可以。”


    刘恒一骨碌钻进被窝,乖乖闭上眼,等着薄青窈给他讲睡前故事。


    薄青窈展开写着《山海经》的书简,翻到记载了代国内容的部分,轻声讲了起来。


    原谅她实在不知西汉这时候有哪些地理相关书籍,只能找到这本勉强搭边的《山海经》。


    《山海经》分为《山经》和《海经》,记载了各地山川风物、异兽神灵和民间传说,虽有些杜撰和想象的内容,但给刘恒当代国地理的启蒙教材足够了。


    至少在他去代国前,能对那里有个浅浅的印象,若是在代国看见了书中讲过的山川地貌,也能想到阿母曾给他念过,想到还在汉宫的时候,总也能安心些。


    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映出两人重叠在一起的身影,薄青窈一边慢慢读着,一边抚摸着刘恒的头,没由来地有些鼻酸。


    刘恒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和她分开过。


    乍然要分离,薄青窈说不伤心是假的。


    这段时间,每天夜里她都偷偷地掉眼泪,可白日里还要装作没事人的模样,织布、做饭、打扫,更要同刘恒讲道理,一点点安抚他的情绪。


    她知道,只要她露出一点伤心的样子,刘恒就能马上感受到,更加没法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代国虽然偏远,但至少是安全的,继续待在汉宫里才是危机四伏。


    一无所知的刘恒渐渐睡熟了,薄青窈轻声放下书简,不舍的目光静静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多希望时间再慢些,再慢些,让她多准备一些,让他没有那么多不舍和害怕。


    又希望时间再快些,早一日离开,便是早一日远离危险。


    薄青窈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泪意,在刘恒额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第19章


    冬去春来。


    自大汉开朝以来, 接连不断的诸侯王反叛、帝王平叛、整饬朝堂的风浪,似乎暂时停歇了下来。


    长安城内一切如旧,刘恒又掉了几颗牙, 新牙也慢慢长了起来, 近来还格外调皮,总嚷嚷着要爬房顶学鸟飞。


    薄青窈和穗儿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小金库的余额以一个令人安心的速度慢慢在往上涨,渐渐地, 饭桌上也能见一见肉的影子。


    前朝与后宫的平静截然不同。


    大臣们仍为太子人选一事争得不可开交,朝堂上两方人士吵着吵着,明媚的春日很快从指缝溜走,风吹在脸上已带了些初夏的微燥。


    薄青窈立在宫门内侧一处不显眼廊庑下, 忍不住用手扇了扇,目光望向西阙的偏门。


    这是每日穗儿出宫去西市的宫门, 把守最松, 她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便瞧见许多来来往往的宫人。


    只是守卫再松,也须得出示各宫的腰牌,一人一牌, 不得夹带。


    前段时间穗儿告诉她,那几日她摆摊时,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可看过去又不见人影。


    虽然一直没出什么事, 且是青天白日的热闹集市里,但她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毛。


    两人想了好些办法找出那人,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原本薄青窈的主意是薄昭来后,让他陪着穗儿去西市,可薄青窈的阿母恰巧病了, 薄昭要照顾她,来长安的日子也只能往后再延。


    为了穗儿的安全,这些日子薄青窈已经不让她再去西市,今日实在是之前答应铺子的东西必须要交付了,才让她去跑一趟,薄青窈也特意在宫门口等着她回来。


    廊外花树的阴影疏疏落落,隔着一道爬满藤蔓的镂花墙垣,隐约传来几个年轻宫人压低的交谈声。


    此处僻静,她们大约是在偷闲,不知里面有人。


    薄青窈不动声色地往那边走了两步。


    “听说了吗?梁王,哦不对,现在是庶人彭越了,他啊已经被陛下判了流放。”一个稍尖细的女声首先开了口。


    “流放?不是前些日子还在洛阳囚着吗?这么快就流放了?”另一个声音接上。


    “那可不,彭越犯的可是谋逆的大罪,陛下没杀他,已经是念其旧功,网开一面了。”


    薄青窈的目光依然定在宫门外,仿佛只是在出神。


    那头的私语断断续续传来。


    “陛下将他流放去哪儿?”


    “巴蜀之地,离长安可远了,这一去怕是……”


    话头及时止住,风中多了几道叹息。


    大约是谋反之事听多了,这么久没人反,反而不正常了起来,宫中人的反应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恐惧,加之皇上皇后近来都不在宫中,所以谈论起来就更加没了顾忌。


    薄青窈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素色裙裾下露出一角的半旧鞋履。


    刘邦和吕雉先后前往洛阳游幸,这两月都不在宫中,整座汉宫都因此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薄青窈心中慢慢有了些计较。


    脚步声轻轻响起,宫人们大约是散去了,薄青窈抬头瞧了瞧日光,阳光挪移了几分,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美人。”


    穗儿幽幽的声音在身后冷不丁响起,吓得薄青窈一激灵,刚装起来的文艺范顿时烟消云散。


    “吓我一跳,你——”


    薄青窈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注意到穗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而穗儿的神色也很奇怪,站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薄青窈心里的警报立刻拉响,面上却不显,拉过穗儿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见状,那名瞧着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笑了,嘴角挂着两个小梨涡:“薄美人,别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有一桩生意想与美人谈谈。”


    薄青窈蹙眉,目光扫过她身上:“你不是宫中的人。”


    女子不紧不慢地看了看四周:“我的确不是这宫中之人,美人是要和与我这身份不明之人在此处详谈吗?”


    薄青窈余光瞥过不远处的守卫,摇头:“我没有什么要与姑娘谈的,请回吧。”


    女子注意到她的目光,并不害怕,反而勾唇一笑:“我还没说,美人怎么就说自己不想听呢?你看穗儿姑娘,我一讲,她就带我进来了。”


    “你胡说!”穗儿从背后探出脑袋,瞧着有些怕那女子,又缩回去一些,“分明是你……恐吓逼迫的我。”


    薄青窈的眸光沉了沉,再次下了逐客令:“我知姑娘有大本领,能够自由出入这宫禁,但若是闹大了,你和我都讨不了好,想必这也不是姑娘想看到的。”


    “所以,还是请回吧。”


    女子没想到她的态度如此坚决,不禁有些迟疑,可还不等她再开口,薄青窈已带着穗儿走远了。


    “没事吧?”薄青窈牵着穗儿的手走在宫道上,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


    穗儿摇摇头,小心地觑着薄青窈的神情:“我没事,美人,你是生气了吗?”


    她从没见过美人这般脸色,就连教她写字时都没这么生气过。


    薄青窈眸光微动,开口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般的温和:“没有,没事就好。”


    穗儿抿了抿唇:“今日之事是……”


    前方走来一列宫人,薄青窈牵着她避到一旁,待那些人走后才低声道:“不急,回广阳殿再说。”


    ……


    “就是这些了。”


    穗儿一口气将今日发生之事说完,喝掉了杯中最后一点茶。


    原来她今日出宫后直奔定好的那家铺子,不想就是在铺子里等老板结账的那么会儿功夫,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穗儿原本打算听薄青窈的话撒腿就跑,但又实在舍不得钱,所以还是决定在那儿等等。


    没想到才一出门就被几个壮汉给拦住了,接着那年轻女子就走了出来。


    她似乎是这群人的头头,一挥手那些人就都不见了,只剩下她对着穗儿连哄带骗,昏头昏脑间,穗儿就和她一起进了宫。


    薄青窈听完,眉头依旧紧皱着:“她还说什么了?”


    穗儿又添了杯茶:“她就说想和美人谈一桩生意,能赚大钱的生意。”


    见薄青窈又不说话了,穗儿道:“那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薄青窈松了眉毛:“反正,西市你是不能再去了,钱总能想到其他办法挣的,不差这一条路。”


    她这番话说得痛快,可心里也明白,哪有那么容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穗儿默默凑过来:“可那人说,她能让我们赚大钱,会不会是真的……”


    薄青窈伸出一根指头点在她头上:“就算是真的,我们也不能轻易相信,这人一来暗中跟踪,恐吓你,无礼在先,二来也不表明自己的身份,我看她们想谈生意的心也不诚。”


    穗儿听进去了,却纠结地搓起了衣角。


    她知道美人拒绝得那么干脆是为了自己,其实因为起初真被吓到了,所以方才那番交代里她故意夸大了那么一丢丢……


    没想到,美人会干脆连之后说话的机会都不给那女子了。


    穗儿不由有些坐立不安:“可那人确实也没对我做什么……都是口头上说说而已,而且美人不觉得她生得很好看吗?这么好看的人应当不会是坏人吧……”


    薄青窈一顿,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烧啊,怎么就犯糊涂了呢?


    薄青窈按住她的肩膀,苦口婆心道:“有时候,越好看的人,越会骗人,知道了吗?”


    穗儿没再说话了,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薄青窈也起身,把头发一挽准备去做饭。


    “可是……”


    “美人就从来没骗过我。”


    半晌,穗儿这个快嘴快舌的直肠子才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一句话,也是难为她了。


    薄青窈拉开殿门,日光倾泻而下将她的面容分割开,一半隐在捉摸不透的阴影里。


    她回头笑了笑:“若她们真有诚意的话,一定还会再来的。”


    “到时候就知道是不是骗子了。”


    *


    女子没让薄青窈等太久,两日后就叩响了广阳殿的门。


    这回她的态度比之前好了太多,见薄青窈不愿见她,便先报了家门,而后就静静立在门前等候,颇有些程门立雪的意味。


    可惜现在已经是夏日。


    薄青窈跪坐在织机前忙碌着,虽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卖,她还是要将剩下的布料都制成成品。


    一旁的穗儿却有些待不住,时不时伸长了脖子看向窗外,几次想开口又憋了回去。


    美人分明是在等门外那女子,可人果真来了,美人又为何晾着不见她呢?


    穗儿想不明白,只觉得美人的心思比小殿下的还难猜。


    不知过了多久,薄青窈终于停下了手上的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吧,我们去见见她。”


    穗儿眼睛一亮,就要起身出去,却被薄青窈叫住。


    “怎么了美人?”穗儿迅速滑到薄青窈身边,有些紧张地问。


    薄青窈抬起一只手:“腿麻了,扶我一下。”


    主仆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见那女子不知道何时进了大门,正懒懒倚在阳光晒不到的墙角闭目养神,听见她们的声音才睁眼。


    “美人叫怀汀好等啊。”


    女子名叫怀汀,怀朕情而不发兮的怀,搴汀洲兮杜若的汀。①


    很好听的名字。


    薄青窈将她请进了殿内。


    怀汀也不扭捏,大方坐下,她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很是老练。


    据怀汀所言,她是巴蜀人士,祖上经商有名,只是如今落寞了,现在北市的禾桑居就是她开的。


    薄青窈知道这家铺子,是年初新开在西市的,便问:“怀姑娘所说的先祖是何人?”


    提到这个,怀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美人可听说过巴寡妇清之名?她是秦朝时最富有的女商人,以丹砂矿穴为家族产业,名扬天下,财力雄厚,秦皇都对她礼遇有加,还为她修筑了怀清台。”②


    薄青窈惊讶地点点头:“我听说过她的故事,怀清虽丧夫,却以一己之力撑起家业,还资助了长城的修建,秦皇因她举足轻重的地位,将她奉为座上宾。”


    怀汀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没错,就是她,她是我阿母的表姨母的堂姐,也是我的姨曾祖母!”


    薄青窈没绕明白这层亲属关系,穗儿却理得很快:“那你怎么会姓怀呢?”


    怀汀神情一顿:“行走江湖,谁还没个花名了!”


    见穗儿仍是一脸迷惑的样子,怀汀解释道:


    “……秦被你们陛下灭亡后,姨曾祖母她们一族因曾在军事政治上大力支持过秦朝,很快销声匿迹,只剩我们这些远房小辈。”


    “不过,她在时曾关照过我们许多,我们很感激她,又受她的故事耳濡目染,也都走了经商这条路。”


    “我和阿姊这一支是做布料生意的,为了纪念姨曾祖母,我和阿姊就各自取了一个怀姓之名,期盼我们可以做出姨曾祖母那样的大业。”


    说完,怀汀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那日我回去后,阿姊狠狠骂过我了,我今日来也是向你们赔个不是,是我做事太急了。”


    当时怀汀在西市观察了穗儿许久,估摸着时机应当差不多了,正打算与她见面,穗儿忽然就一连数日消失不见。


    怀汀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不由得心急起来,便让手下随时盯着宫门,只要穗儿一出宫,就立马通知她。


    谁成想反倒弄巧成拙,差点搅黄了这桩事。


    见终于说到了重点,薄青窈也正了神色:“所以怀姑娘究竟想与我谈什么?”


    “其实很简单。”


    怀汀打了个爽快的响指,神神秘秘地凑近:“就是我阿姊看中了美人织绣的手艺,想要买下它,准确来说是买断。”


    第20章


    一瞬间的怔愣后, 薄青窈眼中有了些兴味:“怎么个买断法?”


    怀汀用沾了茶水的手指在桌上简单画了几笔:“美人将手艺卖给我们,我们会给美人一笔钱,美人之后呢不可再用这等手艺做绣品牟利。”


    “当然了, 这手艺是存在美人心里的, 美人若是想给这位穗儿姑娘或者代王殿下做做衣裳鞋袜,这我们管不着, 也不会管,只要美人不再以此售卖赚钱, 与我们打擂台即可。”


    也就是买断独家销售权。


    薄青窈了然地点点头。


    怀汀继续讲:“至于这卖手艺的方法就更简单了,美人只需每日出宫两个时辰,将技法教给我们禾桑居里的绣娘,我们的人自会安排好出宫入宫的一切, 保证不会给美人添一点麻烦。”


    这条件听起来实在有百利而无一害。


    想着“将功赎罪”的穗儿在桌下拉了拉薄青窈的袖子,小声道:“美人, 她说的条件真的很不错的样子, 我们要不要答应她?”


    薄青窈却不急,看向怀汀:“若我日后仍以此赚钱,你们会如何?”


    好处说完了, 坏处呢?


    怀汀浅浅一笑,嘴角边的梨涡格外引人注目:“若美人言而无信的话,那怀汀可就太伤心了。”


    “禾桑居不是一家小铺子,各地皆有分铺和人手, 比如代国就有,假如美人当真背信弃义,到时候就不是今日这般坐下来谈谈就能了结的了,即便美人是皇亲贵胄,只怕也会闹得不大好看。”


    她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薄青窈心里有数,没必要真去分辨个一清二楚。


    不过禾桑居这家铺子是新开的,急需一项独特的手艺在西市立足,这是可以肯定的。


    不然,也不会费这么大周折进宫来找她这个深宫妇人。


    既然怀家姊妹认为她奇货可居,薄青窈便不急着与她谈生意,而是想要弄清楚自己“奇”在哪儿?


    “我有一个问题,还请姑娘解答。”


    薄青窈抬眼,不急不缓道:“怀姑娘和怀姑娘的阿姊,为何独独看上我这手技艺?西市能人巧匠那么多,我自认我做的东西还没有好到这般程度。”


    怀汀眼中最后那点隐隐的傲气也消散了,知道眼前这位薄美人不是普通好糊弄的宫妇。


    她想了想,在桌上写下了一个“新”字。


    “我阿姊很早就注意到美人的绣品了,虽手法技艺脱胎于宫中技法,但成品却是新意十足,有着我们,甚至坊里资历最深的绣娘都没见过的东西。”


    薄青窈:“姑娘是说那云气纹吗?”


    怀汀摇头:“是,也不是,那云气纹确实是头一份的独特新颖,但其他那些,虽是再寻常不过的纹样,但就是与一般绣娘做出来的不太一样,似乎……不像是如今大汉朝该有的。”


    阿姊曾说过,不管多新颖奇巧的绣技和绣样,都是从汉以前、秦以前的习惯和样式逐步融合改进而来,再如何变化,多少都会带着旧时的痕迹。


    但这位薄美人卖的绣品里,许多都没有丁点那些固有的痕迹,更像是凭空出现的。


    薄青窈心里猛地一跳。


    她确实是把西汉之后的一些风格,以及现代的技法揉进了自己做的东西里,没想到这么细微的不同也有人能看出来。


    薄青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怀汀的神色,见她并未深究,便也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怀汀接着道:“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和阿姊都觉得这样灵巧的手艺是不可多得的,所以才来此一遭,希望美人能认真考虑方才所说之事。”


    怀汀说完后,就殷切地注视着薄青窈,随后,见她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们,不过……”


    薄青窈抬眼,眸光轻轻定在面前人脸上:“我不卖这手艺,而是希望能与两位姑娘长久合作。”


    “合作?”怀汀皱了皱眉。


    薄青窈颔首,缓缓道来:“我可以答应姑娘,以后不再以此手艺织绣盈利,但就如姑娘所说,这手艺是存在我心中的,人的思绪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若我日后琢磨出了更好的技法,是该即刻告知怀姑娘,还是可自行用这新技法,做出更好的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售卖?”


    寻常的零散售卖不打紧,怕只怕这相似却更精巧的绣品将来会盖过禾桑居。


    怀汀显然没想过她会有此一说,眼中有错愕,也有思虑:“那美人的意思是?”


    薄青窈嘴角翘了翘:“若我与禾桑居长远合作,往后不管我钻研出何种新技艺,皆只供予禾桑居,不论是需要我亲手织绣,还是教授你们的绣娘,我都无二话,随时都可配合你们。”


    终身技术顾问应该比独家销售值钱得多吧?


    怀汀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看来美人想要的不止眼前的东西。”


    她垂眸想了想,又问:“美人想要多少?”


    若是太多了……


    怀汀摸摸怀中的两只香囊,这是她来之前准备的定金,里面装的东西价值截然不同,好应对不同的情况。


    因着她与这位薄美人聊得投契,也知道薄美人是个懂行的,并非只知漫天要价或顽固不化的人,就想着没必要太压她的价。


    可现在,这次谈话的走向已经超出怀汀预想的范围,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薄青窈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依旧从容不迫地掌握着主动权:“我教会绣娘们后,衣铺在怀姑娘的打理下将绣品售出去,我要这些绣品售卖的五成利。”


    薄青窈并非刻意刁难,死守着自己这手艺不放。


    仅凭她一人,没有人手、商铺和产业链,就是绣上百年,也无法快速变现,不如提供技术给人家,不那么累,还能源源不断地来钱。


    她将来要做躺平享福的太后,不想做瞎了眼熬坏了身子的绣娘。


    薄青窈十分敬佩怀清这样的人,但也知道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怀清。


    怀汀从没听过这样的合作方式,一时拿不定主意,再说,五成利似乎有些多了,不如回去同阿姊商量一番再定夺……


    薄青窈却没给她再多考虑的时间,她今日就要将这事定下。


    薄青窈忽然起身,浅浅笑了笑:“这就是我唯一想与禾桑居谈的合作,若姑娘无法接受,那便请回吧,我送姑娘出去。”


    怀汀心里的盘算被彻底打乱,见薄青窈真要赶她走,她急切地跟着起身,一咬牙:“等等!”


    薄青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怀汀心里百转千回,尽力冷静了下来:“美人仅仅是提供手艺,就要五成利……便是西市最大的衣铺,恐怕也不能满足美人这点要求。”


    开始砍价了,那就是能成了。


    薄青窈更加不着急了:“那姑娘愿意给几成?”


    怀汀飞速想过:“三成。”


    薄青窈叹了口气,无奈摇头,又要往门外走。


    怀汀赶忙叫住她,急得拉住了她的手:“四成!至多四成,再多我没法同阿姊交代。”


    这是她头一次一个人出来谈生意,先前已经出师不利了,这回说什么也要谈成,让阿姊少些烦恼,好安心休养身体。


    薄青窈一顿,见怀汀面上的为难不似作伪,四成的价格本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便装着犹豫了一番,才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送走怀汀后,薄青窈才捏了捏怀汀塞到自己手里的香囊。


    里面似乎是数块圆圆的、像饼一样的东西,抓在手里沉甸甸的。


    薄青窈打开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香囊里金灿灿一片,晃花了她的眼。


    这定金还真是定金啊。


    真是生怕她跑去与其他铺子合作,到时候才是到嘴的鸭子生生飞了。


    穗儿也凑上来瞧,吓得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薄青窈抬手将她收不回去的下巴合上,将方才签下的文书锦帛又看了一遍。


    怀汀带来的文书并不是这份,这是她在殿里现写的,幸好是带了禾桑居的印章在身上,薄青窈也点了点胭脂,按下自己的手印。


    犹记得大学毕业前夕,班主任耳提面命,和她们说签任何东西都要慎重再慎重,可惜她当初被一些华而不实的福利噱头迷了眼,草草签了一家公司,一脚踏进了火坑。


    不过也因祸得福,在那里面和各路牛马蛇神拼杀过几年,对于谈判的套路还是有一丢丢把握,对上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足够了。


    怀汀说,之后每日未时二刻,都会有她安排的人来接薄青窈出宫,直到绣娘们学会她的绣法。


    薄青窈满意地笑了笑,将文书妥帖收进袖中,顺手将手指上剩的胭脂抹到唇上,一点不浪费。


    两人回到殿里。


    穗儿立刻贴了过来,眼睛亮亮地说道:“美人,你今日可真威风,和平日都不大一样!”


    薄青窈却吐了口气,悠悠往凭几上一靠:“我那都是装的。”


    穗儿瞪大眼:“装的?为何要装?”


    薄青窈偏过头,摸摸她滑得像豆腐的小脸:“这里可是我的地盘,要是不装一下,被人看轻了可怎么办。”


    “对哦,”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不出别的好话,憋出一句,“不过,美人装得真好。”


    薄青窈万分感叹地摸回自己还乱跳着的心:“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不说这个了,快,数一下!”薄青窈“噌”地一下坐起,将香囊里的金饼全部倒在了桌上。


    足足有五块手心大小的金饼。


    而且掂量着,感觉还是纯金的。


    如果没有通货膨胀的话,这能买多少头羊啊?


    但……西汉还有这么多年,总不会一直膨胀下去。


    即便到了两千年后的现代,黄金都还是雷打不动的硬通货。


    薄青窈的心又怦怦直跳了起来。


    穗儿更是双眼放光,使劲摇晃着还有些呆愣的薄青窈:“美人……我们发了啊!有了这些金饼,未央宫那些拿鼻孔看人的宫人还不得乖乖被我们收买!发了发了!”


    也顾不上纠正穗儿的话,主仆俩高兴地抱在了一起。


    听说帝后赏赐得宠的妃妾或是有功的臣子时,就是赏这样的金饼,不过不是一块块赏,而是几十、上百斤地赏,都得用牛车才能拉回府上。


    这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实实在在的钱财。


    薄青窈从没有得过这样的赏,如今靠自己的双手得了这五块小小的金饼,已经是万般满足了。


    等薄昭抵达长安,她就能将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都让他提前带去代国安置,以免真到了离宫那一日,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没法带走辛苦攒下的财物,那她能当场怄死在汉宫门口。


    到时连尸都不要给她收,她的冤魂将永远缠住那些不让她带走金子的人。


    “穷人乍富”的薄青窈捧着那五块宝贝金疙瘩看了又看,已经开始规划起它们的用途。


    现下就盼着薄昭和赴代的诏书都能早日到来,一切都顺顺利利,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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