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什么时候开始看见的?
首都星的餐厅里,于奉彦左右打量这儿的环境,他的动作太过频繁,坐在他对面的姜晚鸣有些忍不住了:“怎么着?小于部长从来没来过大城市,所以你想记住这儿的景象?”
于奉彦瞥了他一眼,0327就在他们身边,他们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对话被窃听。
于奉彦说:“只是觉得这一切太正常了而已。”
“孔博昇的芯片能极大地缩短获取知识所需要的时间,这应该是一件大事。”于奉彦说。
“是大事,只不过这件大事还没有被公布,所以这些人面色如常没什么奇怪的。”姜晚鸣一边进食一边回应。
御疏抬头看了姜晚鸣一眼,0327坐在于奉彦的正对面,而姜晚鸣和御疏脸对脸,这搞得姜晚鸣都开始讨厌抬头了。
于奉彦了解了上次他俩冲突爆发的原因之后先表明自己不需要道歉,随后又让御疏和姜晚鸣认真沟通沟通,不要对彼此怀抱偏见。
姜晚鸣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那个经历生死挣扎之后表现得更圆滑的御疏,而不是自己面前这位。
“你的下属被控制了,你为什么没反应?”果然,充满好奇心的御疏又开始提问了,“你的消极情绪肯定对你的下属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你不觉得你该为此负责吗?”
御疏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姜晚鸣的冷漠,毕竟从那个“陛下”去世后姜晚鸣的反应来看,他没能断情绝爱:“你和他们意识共通,你见证了他们的成长,你不会为他们的遭遇感到痛苦吗?”
“我很痛苦,如果你需要,我现在可以哭给你看。”姜晚鸣拿起了盛满酱料的小碟子,他将酱料倒进自己碗里,“但你要说像真正的失去那样的痛苦……很遗憾,也许没有。”
御疏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呢?”
姜晚鸣沉默着咀嚼肉片,他嚼了很久,吞咽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他拿起杯子喝水将肉“送服”了下去。
“别把我当成没有感情的怪物,御疏。”姜晚鸣说,“他们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他们是我的眼睛,是我的感官,他们就像我身上多长出来的那部分躯体。”
“没有人会不爱护自己的眼睛和手,我需要他们。”姜晚鸣扯了一下嘴角。
“不过遗憾的是……我是个颇有牺牲精神的人类。”姜晚鸣笑着对御疏说,“就像你一样,如有必要,我可以牺牲自己的手脚,甚至生命。”
御疏:……
姜晚鸣笑了:“这时候你怎么不反驳我了?你怎么不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选择牺牲’了?”
御疏皱起眉头,他想看一眼于奉彦,但他莫名感受到了一阵心虚。
“因为你确实有这个打算,并且牺牲是你认为最好的结局之一是吗?”姜晚鸣低下头继续吃饭,“你也不会为断手断脚而难过,你是个把自怜视为软弱的孩子,现在你问我为什么不难过?”
“他会为自己难过。”于奉彦接茬,“如果他真的不那么在意自己,他也不会讨厌我了。”
于奉彦很确信御疏会害怕明天再也不会到来,因为于奉彦见过濒死的御疏,尽管那时候他们不曾心意相通,但在他找到御疏后,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某一瞬间流露出来的庆幸。
“如果你们真的很像,那你肯定也会害怕。”于奉彦继续道,“只是你把那种害怕当成了一种软弱,然后哄着自己要坚强,要继续向前。”
“做个英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英雄。可恕我直言,你能忽视自己的痛苦,当然也会对别人的痛苦不以为意,你是个没有怜悯心的救世主,当然了,你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于奉彦说完之后发现御疏在盯着自己。
御疏抿唇:“你认为这样是没有怜悯心的吗?”
于奉彦:……
“我这样说也不对,其实是有怜悯心的。”于奉彦伸手放在御疏的手背上,“只不过‘看见’需要的可能不只是怜悯。”
御疏认真望着于奉彦。
于奉彦继续道:“可能还需要将你的喜欢和愤怒都融入其中。”
“就像你怜悯孤儿,但你厌恶我,可我就是孤儿堆里的一个。”于奉彦继续解释。
御疏没有出声了。
他不太想承认自己是在高高在上地怜悯,可他又无法反驳,因为御疏真的没有朋友,很多时候他也许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给出他自己视角的判断。
他琢磨着琢磨着,忽然睁大了双眼。
“我真的比你更不像人类。”御疏忽然意识到于奉彦是融入了的,他融入了很多群体,而自己压根没有朋友。
“你发现了?”于奉彦还挺欣慰的。
“我可能需要交一群朋友。”御疏说。
“哪有那么容易。”姜晚鸣听到这话之后笑了,而在御疏看过来时,他立刻表示,“我不可能跟你交朋友的,我讨厌你。”
“讨厌我的人很多……我是不是可以等个几百年,等认识我的人类都死了再开始?”御疏反正不想变成姜晚鸣这样,他准备让自己变得更加乐观开朗一些。
于奉彦:“……不,其实讨厌你的人也许也会变成你的朋友,这些都是说不好的。”
御疏本来还想反驳,但他很快想起了自己已经跟于奉彦搞在一起的事实,御疏又沉默了。
御疏皱着眉头吃完了饭,在离开餐厅的时候姜晚鸣以为御疏是在生气,他知道于奉彦和御疏的感情是共通的,所以他询问了于奉彦。
“他没生气。”于奉彦感觉御疏只是有些迷茫。
而等到了晚上,御疏叫住了准备去睡觉的于奉彦。
他可能定了个套房,四人都在同个套房里,但于奉彦和御疏身处不同的房间。
“这样很难受。”御疏对于奉彦说。
于奉彦没反应过来御疏在聊什么话题。
御疏立刻补充道:“你说我也许会和那些我看不上眼并且他们也讨厌我的人成为朋友。”
于奉彦点点头。
“我不期待。”御疏说,“我很难受,我讨厌他们就是因为他们让我难受了,我不会去讨好他们,我一想到未来会和他们成为朋友我就难受,我不能接受。”
御疏觉得那样的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我知道我现在和你是伴侣,尽管我的记忆还没恢复,但我现在已经能欣赏你了,可这并不意味着我也会喜欢其他的人。”御疏摇了摇脑袋,“我不想接触他们。”
“那就不接触。”于奉彦的话让御疏感到意外。
御疏问:“你不是说我该接触他们吗?”
“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你完全可以不去思考这种可能。”于奉彦解释,“毕竟我们发展成这样也确实不是谁怀抱着‘我还想跟你做朋友’的念头强行推进的。”
御疏:“噢……”
“刚才我还有什么话让你难受了吗?”于奉彦主动问。
“没有。”御疏摇摇头。
“那我去睡了。”于奉彦指了指自己房间的位置。
“好的。”御疏嗯了一声,他抬手冲着于奉彦挥了挥,“晚安,于奉彦。”
“晚安,希望你早点记起来。”于奉彦冲他笑。
“我也希望……”御疏看着于奉彦的身影渐渐走远,他有些颓丧地爬上了床。
御疏望着天花板思考自己的“正义”,他这段时间总在思考这些。
难道人人都只在乎自己生活的方式就是好的吗?这个世界总是需要一些牺牲的,他没有把别人的命当成筹码,他只是觉得在某些必要的时候,他得选择自我牺牲。
可事实上自己没有牺牲,反而是于奉彦做出了这个选择。
为什么呢?为什么于奉彦当时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因为于奉彦有着和其他人类一样的小弱点吗?必须拥有那样的小弱点才行吗?
御疏闭上了眼,他渐渐沉入了梦中。
他做了一场梦,梦到自己和于奉彦刚相识的那段时间,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变得糟糕。
御疏对于奉彦是有一些探知欲的,因为他知道于奉彦是孤儿院出身,他想,于奉彦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经历。
“于奉彦!”御疏喊了一声。
那个穿着学校制服的青年扭头看向了他。
御疏跑到于奉彦身边:“这一路走来,你一定经历了很多。”
于奉彦歪了一下头,似乎不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你很厉害。”御疏拍了拍于奉彦的肩膀。
“谢谢。”于奉彦礼貌地道谢,“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觉得我很厉害吗?”
御疏知道自己下一句就会是“我知道你来自三等星的孤儿院”,这话显然不怎么招人待见。
不知道是不是应激了,担心遇到后续的争吵,总之御疏的梦忽然跳转。
梦里的场景忽然变成了于奉彦的院子,御疏坐在秋千上,而于奉彦抬头望着天空的星星。
这是一段现在的御疏脑海中不存在的记忆。
于奉彦在讲述他自己在孤儿院的经历,他在讲述这棵梨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
御疏盯着于奉彦看。
恍惚间,御疏心中有了一种奇妙的念头。
这一刻他看到的于奉彦才是真正的于奉彦,而不是什么三等星的孤儿。
从第一缕讨厌的情绪开始,将这个人画进了自己的脑中。
第122章 为了后代
这种感觉很奇特,就像在身临其境地观察一颗星球,而御疏碰巧落到了这颗星球的沙漠,但他又不是一个能适应沙漠环境的生物。
他觉得这个星球是他见过的最糟糕的星球,可走着走着他又发现了绿洲,紧跟着是江河湖海,无数的生灵。
而等他看得够多之后,那降落在沙漠里的不适已经不算什么了,不如说这丰富了这颗星球,让它看起来那么多姿多彩。
尽管御疏能够欣赏星球的美丽,但认识它的过程却没那么美妙。
“我现在和你是朋友也是恋人,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状态。”御疏晃了晃秋千,“你觉得我有没有可能不再去认识新的人?”
御疏没能得到于奉彦的解答,而等他再次抬头的时候,坐在那儿的人已经变成了御疏自己。
那是另一个御疏……没来由的,御疏觉得对面的那个自己拥有更完整的记忆。
而那个“更年长”的御疏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我从来都不知道我原来是这样的胆小鬼。”
御疏:……
“天呐,我每天惦记着拯救世界,结果连交个朋友都不敢。”年长的御疏很震惊,他觉得年轻的自己摧毁了自己的认知。
“我说话确实不好听。”年轻的御疏脸上失去了表情。
“我会不会永远只有于奉彦这个朋友不是我说了算的,如果我说了算,我和于奉彦压根不可能成为伴侣,你这个蠢货。”年长的御疏觉得年轻的自己简直是异想天开。
两个御疏的视线相对,他们望着彼此,眼神中包含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他们又移开视线,分别望向不同的方向。
“我很好奇。”年轻的御疏开了口,“为什么于奉彦会选择牺牲?你琢磨出来了吗?”
“他舍不得那些人。”年长的御疏回应。
年轻的御疏还在等待,可另一个自己迟迟没有开口,年轻的御疏只能问:“然后呢?”
年长的御疏不解:“什么?”
年轻的御疏说:“他的心路历程啊,他因为什么才会有那样的转变?”
“……不是转变,他只是做了个选择。”年长的御疏觉得于奉彦当时压根没怎么思考人类的存亡问题,他只是舍不得,而他恰好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他没有制定什么完美无缺的计划,只是当下做出了那样的选择……我知道他想把选择权还给我。”年长的御疏抬起头望向星空,“但我不认为我会选择变回人类,奔向死亡。”
“为什么?”年轻的御疏不明白,姜晚鸣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就证明了人的想法在某一刻会发生一定的转变,御疏现在其实有点迷茫,他不明白为什么两年后的自己会那么笃定。
为了爱情吗?觉得爱情能够战胜一切?
年长的御疏低下头,他望着自己的双手,在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我对于奉彦选择牺牲的原因不感兴趣,我不想细想。”
年轻的御疏更意外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失去他。”年长的御疏说,“没有敬佩,我在看到他犹犹豫豫还是冲着自己脑袋开枪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怨恨。”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讲究大爱的人,他为什么不能自私到底?他为什么要为了那些人选择死亡?”
年轻的御疏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这些话会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永远的分别带来的痛苦太恐怖了,我无法赞美他的牺牲……‘牺牲’这个词那么神圣,他是为了‘绝大多数’,而这种牺牲一旦成为一种必然,我的不舍和厌恶似乎都必须收回自己心里,我要表现得更大度一些,就好像死的不是我的爱人。”年长的御疏对那个还什么都不懂的自己说。
“可我自己其实也做出了相似的选择,我想骗他,让他远离人类联盟,然后我跟着人类一起死。”年长的御疏笑了,“我有时候想,也许真的是我的父母有些好过头了,他们不会告诉我失去我之后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痛苦。”
“我有概念,可概念和身临其境是两个不同的维度,概念就是我知道我死之后他们会经历一段痛苦难挨的时间,然后他们会相互扶持着走出来,这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也许是几十年。”年长的御疏举例,“但我知道他们最终会走出来,因为他们彼此相爱,因为他们能互相温暖彼此。”
“身临其境呢?”年轻的御疏问。
而年长的御疏回想当时的状态,他说:“那时候我没有思考,我只是尽可能地尝试理解发生了什么,寻找一切可能扭转现实的方法。”
“我不接受第二个可能性,我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那时候御疏没有感到多么悲伤,甚至现在回忆过去,他感觉自己那时候是没有情绪存在的。
“没有太特别的,只是不再去思考‘明天’这个概念了。”年长的御疏扯了一下嘴角,“我自己知道这有多痛苦。”
“我不希望他再这么对待我了,我也不想把这种痛苦留给他。”御疏在经历过那么多变数之后其实已经不太相信“永恒”这种东西了。
尤其是他体会到自己的性格被于奉彦影响后,他意识到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能永恒存在的。
直到失去的那一刻到来。
御疏发现这种痛苦是自己永远都不想再经历,也永远都不想给予于奉彦的。
“可能就像水里的鱼跳上岸之后侥幸回到水中,它再也不想离开水了。”
年轻的御疏似乎体会到了那种绵延不断的痛苦,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即将恢复,可就在这时,0327却摇醒了他。
“怎么了?”御疏睁开双眼。
“出事了!”0327很紧张,“姜晚鸣手下的人反扑,那些战斗星舰进入了首都星的范围。”
御疏连忙坐起身。
于奉彦和姜晚鸣已经穿好了衣服,他们站在御疏的房门口。
“怎么会这样?!”御疏下意识询问姜晚鸣。
姜晚鸣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我的意识现在被隔绝了,不过我怀疑是我那几个跳得比较欢的下属做了反扑。”
“赵肃也真是的,虽然我的状态不对,但我好歹也布局了好几百年,他还是大意了啊。”姜晚鸣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有幸灾乐祸,看起来格外平淡,就好像这事儿与他无关。
“接下来他们会做什么?!”御疏问。
“可能会想办法处理掉赵肃和那位叫孔博昇的朋友。”姜晚鸣说。
“哦,他们把姜晚鸣杀了。”0327说,“那是个假的姜晚鸣,我做出来的仿生人。”
姜晚鸣想了想自己当时看到的那颗小软糖:“那个软糖可以变形吗?”
“不可以,它只是暂时附着在那个身体里。”0327已经把软糖给收回来了。
在意识到赵肃想做些什么之后,那些人终于下定决心要处理掉姜晚鸣了,再被姜晚鸣的思想牵制的话,他们就什么都干不成。
“但杀死姜晚鸣的那个人因为太过痛苦选择了自尽。”0327又说,“他们好像经历了一番内部争斗,因为姜晚鸣并没有指定继承人,所以现在问题有些失控了。”
于奉彦望着0327,0327绞尽脑汁琢磨更通俗易懂的话:“哦对了!你们还记得那些攻略者吗?”
于奉彦:“很难忘记。”
御疏的记忆没能回来,他只有个模糊的概念。
“你们说过人类是会自己骗自己的对吧?自己哄自己,给自己编一个足够可靠的故事,尽管那是偏离现实的,而某些不太对的反馈会被他们忽略掉。”0327对了对手指。
“在赵肃的压力下,那些还算讲究方式方法的念头可能被压下去了,他们现在迫切地想让全人类完成替换。”0327说,“他们准备立刻开始执行同化计划,不再完善了。”
他们内部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这种更加简单直接的思想像野火一样在他们的脑中燃烧。
只要同化的人数够多,只要计划开始,它就不可能被停下。
在那之前必须控制住赵肃。
于奉彦思索片刻,随后他问姜晚鸣:“已经出生的成年人能被改造成你们这样的个体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没必要折腾这么久了。”姜晚鸣他们只能制造实验体,要么想办法给实验体一个人类的身份,要么选择姜晚鸣这样的方式。
不过除非是“陛下”和“族长”,否则没法借助这种方式实现转生。
“所以绝大多数普通人在你们计划里只是该被清理掉的旧人类?”于奉彦挑眉。
“当然,我以前一直很怜悯他们,因为他们注定在那样的不公平中死去。”姜晚鸣对这些可怜虫的容忍度很高,“但我们的后代能够获得真正的公平。”
于奉彦:……
姜晚鸣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后代,我觉得不怎么样。”于奉彦唯一的后代就是他死之后会诞生的另一个虚影,谁也不知道祂会去哪个种族,拥有什么样的经历。
“你是个单身老年男性,你为什么那么关注后代?”于奉彦问姜晚鸣。
御疏看起来还在发懵。
0327打断了姜晚鸣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你们先别聊了!御疏的爸爸出问题了!”
“啊?!”正在琢磨前因后果的御疏从床上蹿了起来,“我的爸爸?!”
第123章 潜伏!
就在他们聊天时,0327把御疏的父亲程见野带进了套房。
“放心,我屏蔽了这儿的监控,没人会发现的。”0327把程见野交给了御疏,而御疏搂着自己的父亲有些不知所措。
“我把你的妈妈保护起来了。”0327安抚。
“父母不是保下来一个就行的。”姜晚鸣提醒。
御疏搂着自己父亲的身体,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我……他的心脏还在跳,他是不是……”
“别着急,现在事态还没有那么严重。”于奉彦轻轻拍着御疏的后背。
“别误会,他没有受伤。”0327连忙解释,“他现在昏过去是我干的。”
“你?!为什么?”于奉彦的视线在0327和御疏父亲之间打转,虽然0327一向不靠谱,可他说过会保护御疏的父母,保护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那些人也不可能钻得了0327的空子。
所以应该不是暴力袭击,那是下毒?
不,那也不对,除非一碰就死,否则0327一定能及时解毒,更何况0327保证过哪怕是瞬间毒发,他也能把人给救回来。
现在御疏的父亲躺在御疏的怀里呼吸。
“是不是药剂?”于奉彦反应过来了,“是不是司秋桦用过的那种药剂?”
“陛下”和“族长”是能够通过药剂加入他们的,在他们死后,他们的意识会进入下一个身体。
“对的!他熬夜熬了两天之后躺了一次医疗舱,那个医疗舱里面的营养液有问题。”0327很愧疚,“我其实检测过,可里面没有毒素。”
“那种药剂不算毒素,它甚至能修复人的身体。”姜晚鸣明白了,“难怪让他睡觉,现在他自己的意识被冲散了吧。”
御疏搂紧了程见野,于奉彦连忙道:“0327,你能隔绝他的意识吗?”
“我隔绝了,但是……”0327蹙眉往后退了一步,“但是那些念头已经进入了他的脑海,我只能让他睡过去。”
程见野是绝对不支持姜晚鸣的做法的,但程见野承受不了那么庞大的属于姜晚鸣的意识。
“现在他无法坚持自我,如果他现在醒来会让你很难过。”0327只能让程见野睡过去。
“你没法取掉他这部分记忆吗?”于奉彦问。
“他的情况和御疏不一样,我的系统复制过御疏的记忆,所以我有副本,不过这个部分也不是真实的记忆,总有一天御疏的记忆会恢复。”0327说。
“而他……他现在脑子里的记忆很难被单独取出来,因为他拥有姜晚鸣几百年前的记忆,他的人生被混杂在其中,很难剥离。”
“我只能让他的脑子暂时暂停思考,你们能想象一个人类被塞进星灯的记忆吗?那只会让他彻底变成星灯,真该庆幸姜晚鸣的记忆还没庞杂到这种程度。”0327双手叉腰。
于奉彦:“所以他们是想把御疏的父母变成他们的同伙?”不是杀死,不是限制,而是彻底变成他们的一员。
“看样子他们还没放弃拉拢你,或者说拉拢你才是决胜的关键。”姜晚鸣双手环胸,他看着程见野昏睡过去的面容,开口道,“他不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他还会记得你,他爱你,但他对你的爱不再是无条件的。”
“真可怜。”姜晚鸣皱眉叹息。
“你觉得你再这样幸灾乐祸下去,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吗?”于奉彦问他。
“我不怕死。”姜晚鸣不认为于奉彦还能做些什么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事,他现在没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我需要花一点时间把他那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和思考给挑出来,那比较麻烦,那些明确的记忆还好说,但那些关于人生和未来的思考很难办。”0327走上前把手放在了程见野的头顶,“人类的思想就像迷宫,而现在这个迷宫被扩建了。一点点小思考的改变都有可能影响他的性格,所以我必须慎之又慎,不过我可以保证我能在十年之内搞定。”
“十年?!”御疏的声音变了调。
0327:“你们还是能团聚的!”
“可,可我爸爸他要离开我十年吗?”御疏的嘴唇在颤抖。
0327:“他终有一天会老死的,那时候他就永远离开你了,比起那一辈子,我觉得十年不算什么。”
“可,可我的妈妈怎么办?”御疏明白0327不会撒谎。
“你妈妈不在首都星,所以在你爸爸出事之后我立刻警惕起来了,她很安全!”0327立刻安慰。
“他说的不是安全。”于奉彦打断0327,“他是说这十年他的妈妈会很孤独。”
“只是十年而已。”0327感觉十年咻的一下就过去了。
而说完这句话之后0327立刻反应过来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和自己是不同的,他愣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问:“十年……很漫长是吗?”
于奉彦点点头。
姜晚鸣只是站在一边静静地观察,他沉默很久之后忽然开口:“也不一定。”
于奉彦和御疏看向他。
“我才是他们意识的核心,还记得吗?我脱离那段意识没几天。”姜晚鸣缓步走上前,“这几天的意识应该很好剥离,至于那之前的,他有的记忆我都有。”
于奉彦微微歪了一下头:“你是说可以用你做参照。”
“事实上由于实验还不完善,‘族长’们是有退出的资格的,毕竟总有人试图潜伏进来,我会踢走这些没有用的人。”姜晚鸣撇了一下嘴,“属于我的那部分意识我能收回来。”
“你要怎么收?”于奉彦问。
“我需要把他带去我的中心实验室。”姜晚鸣伸手拍了拍程见野的脸。
0327立刻举手:“我可以把那些设备都带过来。”
“最好不要。”姜晚鸣冲着0327笑,“为了防止某些高科技混蛋干扰我的计划,所以那里的防护很简单粗暴,那儿的东西被除我以外的人碰触都是会直接销毁的,连带着那个城市的外星居民们一起销毁。”
“我可以复制你的身体。”0327又说。
“我也无权将那些东西带出来,这样做的话实验室同样会被销毁,那不是什么智能系统折腾出来的,你无法干预,毕竟老式的线路无法带动大功率的电器。”姜晚鸣补充,“复制也会出问题,因为一旦检测到药剂数量增长超过百分之五十,同样会启动销毁程序。”
于奉彦和御疏沉默着望向姜晚鸣。
“干嘛?如果那个药剂被其他人获取,把我手下的所有族长都驱逐出去,我就完了,我当然要尽可能地严谨。”姜晚鸣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0327想说自己能够做到复制的同时还不被检测出来,而且他们星灯也不只有高科技,只是0327还没开口,姜晚鸣就说话了:“也许我们得带着你父亲深入其中去看看,就像是冒险。”
0327张开的嘴巴缓缓闭上了。
“冒险?”0327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问。
“是啊,冒险。”姜晚鸣叹气,“那个药剂在最底层,外面还有一些实验室……见了鬼的,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进入外面的实验室。”
0327:“我,我能帮忙。”
“潜入吗?”于奉彦扯了扯嘴角,“这个我倒是不陌生。”
0327:“潜入?”
于奉彦安抚0327:“别担心,这种事我没少干。”
“啊?哦哦哦,你们需要什么?”0327双手握拳,放在胸口,“我能一起去吗?”
“当然,你是保险。”于奉彦说完之后拍了拍御疏的肩膀,“我们尽快拿到药剂。”
御疏点头,他望着自己父亲的脸,表情慢慢冷静了下来。
“姜晚鸣。”于奉彦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姜晚鸣的肩膀,“谢谢你。”
姜晚鸣笑了笑。
0327想要立刻跟于奉彦讨论潜入的计划,可他的表情迷茫了一瞬,随后他说:“哦!你的老师刚才找上了我的分身,他说那位孔博昇放在首都星不太安全,他希望你把孔博昇和他的负责人带在身边。”
于奉彦:“现在吗?0327你能不能把他送去那个挤满了假人类的星球?”
“可以是可以啦,但我觉得他们更需要你。”0327歪了一下脑袋。
于奉彦:“需要我?”
0327:“或者说我们需要伙伴。”
于奉彦眯起眼睛打量0327,0327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开始左右瞟。
“怎么了?你在生气?”御疏问于奉彦。
0327吓得开始发抖了。
“只是忽然发现了我某位好朋友的一些小九九,我没生气。”于奉彦笑了笑,“咱们可以不用这么紧张了。”
御疏:“为什么?”
于奉彦:“因为我们的好朋友只是在调皮。”
片刻后,于奉彦他们的星舰接上了孔博昇和他的负责人白垣。
白垣在见到于奉彦之后有些激动地张开双臂想要给于奉彦来个拥抱,他往前走了几步,御疏没有来拦他。
白垣疑惑地看了一眼御疏。
“御疏脑袋出了一些问题。”于奉彦说,“现在他不记得你了。”
“噢?!那我岂不是有机会了?”白垣扯了扯自己的领子,“说真的于部长,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白垣拥抱于奉彦,拥抱结束后他又看了一眼御疏,御疏只是皱着眉头。
“是么?”于奉彦表现得很冷淡。
“我终于安全了。”白垣冲着于奉彦眨了一下眼,“顺便说一句,我现在是单身。”
“你并没有安全,我是准备去潜入秘密基地的。”于奉彦只接了白垣的前一句话。
白垣:“……哈?”
“还有,你看过新闻了吧?你知道我是什么,你觉得你跟我待在一起会很安全吗?”于奉彦又问。
白垣:“我倒是不介意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如说你不是人反而更带劲了。但我可以不参与潜入行动吗?”
于奉彦拍了拍白垣的肩膀:“不行哦。”
……
另一边,孔博昇坐在姜晚鸣身边,他盯着姜晚鸣的脸发呆。
“你就是孔博昇?”姜晚鸣轻轻笑了笑,“你活得比我还久,久到我都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孔博昇摇头:“我是于奉彦。”
姜晚鸣:……
“我最近折腾出来了一个很不得了的东西。”孔博昇压低声音,“你知道是什么吗?”
姜晚鸣点头:“我知道,芯片嘛,不过我觉得……”
“不,我研究出来了于奉彦!”孔博昇纠正。
姜晚鸣沉默。
孔博昇问他:“你是谁?”
姜晚鸣:“于奉彦。”
孔博昇:“哇哦!!”
姜晚鸣:“哈哈。”
第124章 对姜晚鸣的期待
“不行,这种冒险也太无聊了。”0327疯狂地晃动自己的前肢,他有些痛苦。
其实0327已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了,但他对姜晚鸣口中所谓的“严格的安保”有所怀疑,他总觉得这场冒险能瞬间结束,而事实也验证了他的猜测。
0327完全能够把药剂复制一份并且安全地带出来,甚至不需要姜晚鸣出面。
“这可不是冒险,这就是组团进去取东西然后再把东西带出来。”0327预想的冒险不是这样的,“我们应该先因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在努力初见成效之后我们要争吵,分崩离析,解决我们各自的心魔,最后战胜心魔,重新走到一起,打败最终的反派。”
戴着手铐的软糖评价:“这真是俗气的套路。”
“可有这些因素才叫冒险。”0327皱着眉头说。
软糖晃了晃自己被铐起来的双手:“拜托,到底谁能给你带来那么大的阻碍?! 你是星灯啊,这个宇宙里再也没有比你活得更久的生物了!”
“你可以让自己变成最大的反派,故事里总有这样的反转的,如果你真的对这些故事感兴趣,也许你可以忽然反转,吓于奉彦他们一跳。”软糖提议。
0327震惊地后退一步,并浮夸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你是觉得我像个坏蛋吗?我这么漂亮的星灯怎么能成为坏蛋?”
软糖举起了自己被紧铐的手:“现在我们这些做系统的坐牢去了,你觉得你这个始作俑者很善良吗?”御疏都失忆了,0327为表歉意硬是把他们这些系统送进了监狱,而现在是系统的放风时间。
严格来说,0327正在探监。
“我也准备自首的,但我的朋友暂时还需要我,所以我准备等他死了之后再坐牢,我可以坐几千年的牢。”0327现在是缓刑,他只是不立刻送监而已,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逃脱惩罚的坏水母。
“我不能做反派,我要做一个改过自新的主角。”0327不想被于奉彦追着打。
软糖轻哼了一声:“主角吗?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反派的,你制造了我们这些系统,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你们!”
“哦!你们要独自开始生活吗?那很辛苦哦。”0327用手指搓了搓小软糖的脑壳,“天呐,那你们需要一些什么?我给你们打包。”
系统:……
“你们这些水母就是彻头彻尾的笨蛋。”小软糖转身就走。
“我们还没商量出结果。”0327伸手。
小软糖展示自己的手铐:“探监时间结束,我要回去坐牢了。”说完,他径直走向一个手提箱,那儿就是他们这群系统接受改造的地方。
0327愁眉苦脸地独自思索,他翻阅各种故事,最后他发现自己真的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能够压制自己的反派。
也许于奉彦可以,也许于奉彦的意识会被虚影影响……
不行于奉彦现在就是虚影,他已经过了那个时间段了。
可星舰就要到了,他们需要一个反派。
忽然,0327的后背挺直了些,他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
“不是说星灯的星舰很快吗?为什么还没到?”姜晚鸣盯着观景窗看。
“谁知道呢。”白垣靠在观景窗边,颇为深情地注视姜晚鸣。
姜晚鸣沉默。
“姜会长总是很忧郁。”白垣伸手握住了姜晚鸣的手,“呀,你的手好凉。”
之前白垣一直缠着于奉彦,可于奉彦想要安抚情绪不太好的御疏,所以于奉彦决定牺牲姜晚鸣。
他把姜晚鸣的过去详细地告诉了白垣,着重强调这个活了三辈子的男人虽然一直在被追求,但从没动过心,现在姜晚鸣很脆弱,他需要一些情感连接。
白垣嘴上说着自己对这些不感兴趣,但他还是找理由晃悠到了姜晚鸣身边,开始进行无聊的搭话。
姜晚鸣静静地回望白垣。
他是为了躲那位孔博昇才跑过来的。
其实姜晚鸣很希望自己能跟孔博昇聊一聊,他们的寿命都被延长了,他们都是被遗忘的人,这反而给他们带来了某种亲近感。
但孔博昇的脑子不正常,姜晚鸣跟他待久了只会压力倍增。
“姜会长?”白垣歪了一下头,“我听说您没有恋爱过,怎么样,想不想尝试一下?”
姜晚鸣抬起另一只手,可他那只手还没握拳,就被0327给拉住了。
“我听说你改过自新啦?!”0327强行把姜晚鸣转向自己,“我真欣慰!”0327的双手捧住了姜晚鸣的脸。
姜晚鸣:?
这个星灯在说什么?星舰都出发这么久了,这时候0327跑过来说这些。
“你真是个好人类,特别特别好的人类。”0327伸手抚摸姜晚鸣的头发,姜晚鸣总觉得0327的手法不像是在摸人类。
“好人类应该获得奖励!”0327把姜晚鸣往自己的房间拉,白垣默默跟了上去。
“你想要什么奖励吗?”0327问,在注意到姜晚鸣的表情有些迷茫之后0327又补充,“任何奖励都可以哦。”
“那你们能让我清静一会儿吗?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姜晚鸣只想有时间去思考和自己有关的那些事。
“当然……在你许完愿之后。”0327感觉姜晚鸣听不懂自己的暗示,他只能加码,“如果你许愿要什么大型杀伤性武器,比如能摧毁所有人类的那种……虽然我不支持,但我能理解。”
姜晚鸣更迷茫了:“你理解什么?”
“你之前说你想摧毁世界,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个小玩具摆在身边,只要你不按下按钮,那就永远只会是个玩具。”0327说完又补充,“不过那个小玩具不会立刻启动,会有三天的倒计时,如果有一些正义又勇敢的孩子突破重重阻碍关闭了武器,一切危机都会被解除。”
“谢谢,不用了,我当时只是为了吓于奉彦那孩子。”姜晚鸣摆摆手,“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就行了。”他挣脱了0327,往反方向走。
“噢!天呐,我想起来了,我这儿有一些特殊的药剂,能让你的身体彻底发生转变,变成超级危险的外星人,如果你绑架一批人类做筹码可就完了,不过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0327继续跟着姜晚鸣。
白垣皱了一下眉,随后他看向0327问:“你是不是痛恨人类?”
“为什么这么说?”0327很震惊。
“你看起来特别期望人类能来一场灭顶之灾。”白垣不理解0327为什么痛恨人类,难道是因为人类会食用海蜇皮,这让星灯感受到了冒犯?
0327连忙道:“我才不想!我只是想鼓励好孩子。”
姜晚鸣找了个座位坐下,随后让系统给自己送来了一杯饮品。
“我相信姜晚鸣一定是个好孩子,我很信任他。”0327忽然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圆柱体金属放在桌上,“你看,我把武器放在这儿了,姜晚鸣一定什么都不会做。”
姜晚鸣把饮品放下,他重新点了一杯酒。
0327把那个圆柱体往姜晚鸣的方向推了推,姜晚鸣斜瞥了一眼,0327连忙扭转视线,假装很忙。
姜晚鸣:……
他和白垣对视一眼,随后他说:“我们来谈谈你的感情问题吧,你觉不觉得自己活得太放纵了?”
0327又把圆柱体往姜晚鸣的方向推了推。
“放纵?我不觉得,这只是一种解压方式。”白垣双手叉腰。
“我不会跟你做什么,但我愿意听你倾诉……呃,你懂的,比如你的原生家庭。”姜晚鸣说着,忽然感觉自己的大腿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个圆柱体掉到他腿上来了。
0327紧张地期待,果然,姜晚鸣拿起了那个武器。
随后姜晚鸣把武器塞进了0327的口袋里:“你东西掉了。”
0327震惊地睁大双眼。
这个姜晚鸣不是很偏执很聪明吗?为什么他现在看起来像个抓不住机会的笨蛋?!
酒被端到姜晚鸣的面前后姜晚鸣想都没想就将酒水一饮而尽。
而0327又露出了那副纠纠结结的死样子。
“见了鬼的。”姜晚鸣撑住了自己的额头,“你们就不能去找于奉彦吗?”
而于奉彦此时和御疏单独待在房间里,他们两人沉默着互相陪伴,感受着彼此的情绪。
终于,御疏开口了:“于奉彦,我……”
“你是于奉彦吗?”孔博昇的声音响起,他在房门口探头探脑,视线在于奉彦和御疏之间反复打量,“你们谁是于奉彦?”他知道于奉彦很重要,他需要找到于奉彦。
“我们都不是。”于奉彦伸手指向门口的方向,“你去外面找,那个灰色头发的妹妹头就是于奉彦。”
孔博昇:“谢谢你。”
“不客气。”于奉彦挥了挥手,随后他重新看向御疏,“星灯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冒险,我怀疑他想做些什么。”
“要阻止星灯吗?”御疏皱起眉头。
“我需要和他沟通沟通。”他们需要星灯的帮助,如果星灯想要的东西不影响最终结果,于奉彦也不打算管。
于奉彦点开中央控制系统的面板,想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结果他看到了姜晚鸣下的订单:“姜晚鸣为什么点了这么多酒?!他以前也不是个酒鬼啊。”
第125章 吓你一跳
圆柱形的金属被放在了桌上,姜晚鸣放下这个东西之后又掏出了一个红色的小球:“这个小球是能彻底隔绝人类联盟的,能彻底限制人类联盟,让我做个暴君。”
于奉彦的眼睛越睁越大,桌上已经摆了一排的小物件,据说这些东西都是0327“不小心”掉在姜晚鸣附近的。
而这种不小心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在姜晚鸣面前摔倒,然后掉出来一个小物件,或者不小心把大型杀伤性武器遗落进了姜晚鸣的口袋。
“我以为我躺上床睡一觉就能避开他的骚扰,反正刚躺上去就被这个小圆球给硌到了。”姜晚鸣说到这儿都气笑了,“这小球还附赠了说明书。”
于奉彦:……
姜晚鸣曲起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现在0327似乎在折腾不得了的事,你不准备制止吗?”
“我去找他谈谈。”于奉彦立刻起身,他抬眼看向监控的方向。
这儿的监控是肉眼不可见的,但于奉彦能感知到0327的目光。
在意识到姜晚鸣并不是个合格的反派,甚至还乱告状之后,0327就躲了起来。
他把仿生人塞进了保险柜里,并且暂时抽离了自己的意识。
于奉彦单独找了个空房间,随后他重新看向监控:“回来,我们得聊一聊。”
半空中忽然出现了一行字:【我保证我所有的冒险计划都不会真正地伤害哪怕一个人类,那些武器都是被限制过的。】0327不敢说话,语言传递信息的速度还是太快了,而文字比语言多了一道工序,0327能“躲”得远一点。
“我真高兴你没说这一切失误都只是因为你是个笨蛋。”于奉彦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往好处想,0327起码还是坦诚的。
0327在听到“我真高兴”之后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有勇气开口了:“抱歉,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需要磨合。”
“我们不是团队,我们只是暂时凑在了一起。”于奉彦很无奈。
0327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于奉彦沉默片刻后询问:“你的保险故事里包含‘牺牲’元素吗?”
“我有想过牺牲。”0327说,“为了我的朋友们。”
于奉彦:……
“你不行。”于奉彦拒绝了,他发现星灯对个体消亡的态度真的很轻佻。
“没关系的,所有星灯都是一样的性格。”0327感觉这样的牺牲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不行。”于奉彦还是拒绝了,“我无法身临其境地理解你们星灯的生存模式,但是对于我来说,0327和其他星灯是有区别的,不允许牺牲。”
0327愣了一会儿,随后他激动地喊了一声“天呐”,他的意识重新附着在仿生人身上,仿生人跑出了柜子,一把搂住了于奉彦,把于奉彦抱起来转了一圈。
“天呐!你爱我!你爱0327!”0327一边转圈一边感叹。
“你的冒险必须控制在三天内完成。”于奉彦提醒0327。
0327愣住了:“你不阻止我吗?”
于奉彦摇头:“我只有几个条件,这场冒险可以很困难,但不允许出现‘牺牲’,不允许把时间拖得太久,御疏的父亲必须尽快好转,不允许拿人类作为游戏的筹码。”
0327缓缓放下于奉彦,于奉彦问他能不能接受,0327连连点头。
“很好。”于奉彦伸手揉了揉0327的头,“只要不触及这三条红线,在三天内你可以尽情地冒险。”
0327睁大眼睛嗯了一声,他似乎在克制自己激动的心情。
于奉彦离开后0327再次欢呼出声,可他很快又陷入了新的纠结,三天时间能做什么呢?
不能带着所有人类一起玩……假装一起玩也不行吗?
不行,于奉彦会生气的,于奉彦已经接受冒险了,自己不能做得太过分。
0327一边琢磨一边往外走,他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孔博昇,孔博昇问0327是不是于奉彦。
0327盯着孔博昇看了一会儿,孔博昇和他的系统互相影响,现在孔博昇的系统也一直在念叨于奉彦的名字。
那个系统没有坐牢,毕竟他压根没有参与攻略就直接疯掉了。
“我真抱歉。”0327说完之后又意识到孔博昇现在的状况压根就不是星灯造成的,这是孔博昇自己折腾出来的,“你该向我道歉,你把我的系统折腾疯了。”
孔博昇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需要道歉,但他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0327想要继续往前走,但孔博昇拉住了他的手腕。
孔博昇又问:“我制造出了于奉彦吗?”
“你想问芯片?你制造成功了。”0327回应。
“那我的爸妈看到了吗?”孔博昇追问。
“你爸妈已经……哦!”0327忽然灵光一闪,他重新看向孔博昇,“你是不是有很多遗憾?”
孔博昇:“没有,我有很多于奉彦。”
“当初你为什么会尝试把自己的意识接入光脑……哦对了,你是想在人类死前保存他们的意识,给他们创造出一个天堂对不对?”0327一边说话一边抚摸孔博昇的头顶。
他感觉自己知道他们的冒险需要一些什么了。
虽然现实里只有三天的时间,但他可以在意识里拉长时间。
“噢!谢谢你!”0327在孔博昇头顶亲吻了一下,“我需要先做个实验。”
用这儿的人做实验吗?
于奉彦不会允许的,那用系统?
系统们最近在生他的气,他们不会接受的。
那就用自己来做实验吧!反正也不是什么伤害超强的武器,他不会让于奉彦失去0327的。
于奉彦不清楚0327想要做什么,他只知道星舰即将抵达目的地时,0327忽然哭着跑来对自己说他好想念以前的那些家伙,那些早就消失在宇宙里的文明。
于奉彦对0327的伤感感到震惊,震惊到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0327的一场实验,实验很成功,会让人感到悲伤感到挣扎,但完全不会让人沉溺其中。
而这个“人”是星灯,一切以星灯为标准。
毫无所觉的众人在抵达目的地之后立刻借助星灯的帮助进入了实验室。
“真不习惯。”白垣说,“没有爬烟囱,没有爬焚化炉,没有随时会被烧死的生命危险……我该带点零食过来的。”
“零食的碎屑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御疏提醒他,“不要掉以轻心。”
“有星灯,他干扰了那些机器人,那些机器人会直接忽视我们,更下一层连机器人都没有了,我们需要害怕什么?”白垣摊开手,说完之后他又指向队伍最前方的0327,“你看他。”
0327手里举着一个小的三角旗:“大家跟紧我哦,不要走丢了,姜晚鸣你把孔博昇牵好,他容易乱跑。”
姜晚鸣:……
这条路他很熟悉,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跟着这么多人一起来。
孔博昇迷茫地询问姜晚鸣:“你是谁?”
“我是于奉彦,别跟丢了。”姜晚鸣说完这句之后孔博昇整个人都贴到了他的胳膊上。
“好了,停一下。”0327在一个舱门前站定,姜晚鸣皱起眉头。
这儿还不是实验室的最深处,姜晚鸣很确定这里是没有药剂的,这个实验室里面只是一些特殊实验体。
0327控制着舱门打开,然后他挥了挥小旗子:“跟我来这儿,这里是个很特殊的地方。”
“他确实像个导游。”白垣压低声音对御疏说,“你觉得他想让我们参观什么?”
御疏没有回应,他始终冷着脸。
于奉彦拍了拍御疏的后背,他能感受到御疏的焦急:“别担心,0327答应了三天就是三天,三天后你的父亲就能恢复。”
“我知道。”御疏扯了扯嘴角,他的嗓音有些哑。
他不是不信任谁,他只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担忧。
他们跟着0327进了那个房间,随后他们就都愣住了。
因为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实验体,有的只是一具和姜晚鸣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
“这位就是这个组织总负责人的尸体。”0327介绍,“他是被谋杀的,不过现在他尸体上的伤口已经被修复了。”
“这种谋杀非常迅速,很显然他的下属并不想让他体会到痛苦。”0327语调上扬,“大家知道他叫什么吗?”
房间里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杵在那儿的活着的姜晚鸣。
姜晚鸣面无表情。
“他叫姜晚鸣,他是……啊,天呐!”0327忽然浮夸地喊了一声,因为躺在透明棺材里的那个假的姜晚鸣睁开了双眼。
“他没死!这是个陷阱!”0327嚷嚷。
姜晚鸣:……
他看向了于奉彦,于奉彦立刻表示自己不知情。
“快跑!!”0327猛地挥舞旗子,他率先跑出了房间。
跑了一会儿之后0327意识到没有人跟上来,他探头望向房间里的众人:“你们不跑吗?”
“一般这种情况我们不会直接往外跑,我们会先试图搞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于奉彦说完这句话以后躺在棺材里的姜晚鸣就闭上了眼,没动静了。
于奉彦:“所以这是个什么陷阱?”
0327没有说话。
白垣接茬:“不会只是为了吓我们一跳吧?”
0327低下了头。
“所以你只是把这儿改成鬼屋了吗?”白垣继续问。
“你们不害怕吗?”0327还想挣扎一下。
白垣再次扭头看了一眼神色茫然的姜晚鸣:“你的这种恐吓有点过于脱离现实了。”
第126章 心想事成的幻梦
尽管无法理解0327,于奉彦他们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出了尊重。
奈何0327折腾出来的活儿又多又杂且基本调性还不怎么统一,一开始他们遇到了一个“不受控”的机器人,那个机器人能发现他们,撵着他们追了一路。
之后机器人遇到了它的“父母”和“孩子”,它们又上演了一场伦理剧,于奉彦他们被迫去给身患绝症的机器人小孩寻找能源。
最后他们卡着机器人小孩即将“死亡”的前一秒把能源送了过去,在动人的背景音乐烘托下,机器人一家相拥而泣。
“它们只是不同型号的机器人对吧?”白垣压低声音问于奉彦。
“嘘,感动就好了。”于奉彦轻声回应。
“它们为什么在配合着音乐三百六十度旋转?”白垣不解。
“嘴巴闭上。”于奉彦注意到0327的情绪很低迷。
“这确实不算个好的冒险故事对吧?我们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喜悦,也没有感受到悲伤,更没有成长。”0327觉得自己把一切都给搞砸了。
于奉彦走上前拍了拍0327的后背:“没关系,以后我可以陪你去其他地方冒险。”星灯想要在人类的世界里寻找挑战性这个举动本身就已经相当有挑战性了。
他们现在的行为就像一个正值壮年且训练有素的成年人尝试从一堆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手里拿走一个小物件。
想要在这段旅途中获得笑与泪水确实不容易,星灯对人类的要求有些太高了。
“你以后会陪我吗?”0327睁大双眼望向于奉彦。
“会的,毕竟我现在真的很缺朋友。”于奉彦笑着说。
0327重新高兴了起来,而白垣听到了姜晚鸣呼气的声音。
白垣看向姜晚鸣,姜晚鸣的神情有些呆滞,他说:“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所以那几个机器人是?”白垣指了指那些奇形怪状,相拥而泣的机器人。
孔博昇立刻回答:“他们是一家人。”
“它们只是一群搬运培养舱和修复设施的机器人,按道理说它们的芯片做不了这么复杂的事。”姜晚鸣一路上都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确实很像个怪梦,毕竟这个实验室自己很熟悉,但0327布置在里面的装置太怪异了,这对姜晚鸣造成了一定的精神冲击。
0327领着于奉彦他们继续往里走,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实验室存放药剂的地方,就在姜晚鸣准备开门时,他警惕了一下,随后姜晚鸣扭头看向星灯:“这里是不是还有你准备的东西?”
“有,最后一关。”0327觉得自己做星灯真的很失败。
姜晚鸣啧了一声,0327更难过了。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即将再次围观一场追杀和狗血伦理混合在一起的闹剧时,意想不到的变化发生了。
这不是多么剧烈的冲突,只是在门开的一瞬间,他们每个人眼前的景象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于奉彦本来牵着御疏,可那一瞬间他的手心空了,于奉彦看向自己的手,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手变小了。
他的体型似乎再一次缩小了?
于奉彦握紧拳头又张开,就在他迷茫之时,一道陌生却又让他感觉莫名熟悉的女声响起:“奉彦,在看什么?”
于奉彦抬头看到了一个黑发的女人。
这个女人绝对是他没见过的,可于奉彦越看越觉得熟悉:“妈妈?”他下意识喊出了这个他这辈子都没说出口的称呼。
“奉彦,你在找什么?”女人轻声问。
“我现在必须……是啊,我在干什么?”于奉彦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琢磨一些什么了。
女人伸出手:“走吧,我们去喊爸爸。”
爸爸?他有爸爸?
对啊,他确实有爸爸,他怎么会忘了呢?
于奉彦走了两步就被女人给抱了起来,他相当不适应这种行为,有些拘谨腼腆地缩着身子。
“奉彦,你的恐高好像越来越严重了。”女人说。
恐高?他才不可能恐高,于奉彦下意识反驳:“恐高是没法加入星安局的。”
“奉彦想去星安局吗?”女人轻声问,问完之后她又说,“做星安局的特工确实很帅气,但那也很危险哦。”
“我……我不知道。”于奉彦伸手搂住了女人的脖颈。
于奉彦成年之后是很高大的,他相信自己绝对会比妈妈长得高得多……自己这种“坚信”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于奉彦不明白,他趴在母亲的肩膀上,人类走路再怎么小心也是会有一定的颠簸的,于奉彦感觉这个世界在摇晃,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摇篮,这个摇篮正在晃着他让他入睡。
这种感觉让于奉彦感到新奇,可他又觉得自己不该新奇。
“我不去星安局,我该做什么呢?”于奉彦迷迷糊糊地问。
“以后奉彦可以慢慢选择啊,现在你不用思考那么多。”
……
御疏的情况和于奉彦有所不同,他回到了自己刚进宪章学院的那年,之后的经历都变成了一场梦,他从梦中醒来,随后迷迷糊糊地去了学校。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那么远的未来,梦到自己和于奉彦成了爱人。
说起来,那个田老师真的是个道德败坏的混蛋吗?
想到这儿,御疏凭借着记忆走到了田老师的办公室,可那个位置上坐的不再是田老师,而是另外一个年纪更大的老教授。
田老师不在这儿?御疏皱起眉头,可很快他就发现,不止田老师不在,就连于奉彦也不在学校里。
御疏的搭档换了个人,而他的同学也都不记得于奉彦了。
于奉彦消失了?
一个多月后御疏根据已经开始变得模糊的记忆找到了于奉彦以前待过的孤儿院,而他也确实在工作人员的口中得知他们这儿确实有个叫于奉彦的孩子,那孩子现在正在上大学,学的专业是环境设计。
而现在学校放了假,于奉彦在一家比较高档的餐厅找了一份工作,做人类服务员。
御疏去于奉彦打工的地方坐了一会儿,很快他就看到了穿着制服的于奉彦。
……完全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黑色的头发,淡红色的虹膜,只不过和记忆里的于奉彦不同,这个于奉彦的头发留得很长,黑色的缎带把头发束在脑后,还扎了个蝴蝶结,看起来颇具个性。
他的笑容也没有那么“恰到好处”,于奉彦笑得很开朗,他现在颇为优雅的造型似乎压制了他的活力,但这种活力总会透过一些表情和细微的小动作流露出来。
而在于奉彦走过来询问御疏想要点些什么时,御疏随意指了几道菜品,随后询问于奉彦下班之后能否跟他见一面。
于奉彦居然开朗地答应了。
他没有怀疑御疏是否心怀不轨,光这一点就非常不“于奉彦”。
而之后的见面也让御疏感到迷茫,于奉彦在得知御疏在宪章学院上课之后他惊叹出了声,他很好奇御疏毕业之后是不是准备进星安局或者内安局,那是个于奉彦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听着御疏讲述自己的理想,于奉彦表现出了钦佩,没有冷嘲热讽,没有嗤笑,于奉彦居然在认真地盯着他,听他讲述那些于奉彦本该觉得滑稽的想法。
御疏了解到了于奉彦的经历,于奉彦的成绩一直很不错,他喜欢植物,喜欢园林,在御疏询问于奉彦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考虑宪章学院时,于奉彦表示那不是自己的理想,而且自己的体能大概也跟不上。
“怎么会?!”御疏伸手捏了一下于奉彦的胳膊,他没有捏到紧实的肌肉。
御疏有些恍惚,他和于奉彦互加了联系方式,他们经常在光脑上聊天,可于奉彦听不懂御疏在说些什么,他的回应永远只是“好辛苦”、“要记得休息”或者尝试给御疏发一些花花草草来安抚御疏的情绪。
他一点都不像于奉彦。
可自己本来就不希望于奉彦这样的人存在不是吗?于奉彦是被痛苦塑造出来的人格,失去那些没必要的痛苦,他就是通讯里这个于奉彦的样子。
这样才是最好的。
是啊,另一个于奉彦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0327的“最后关卡”并不是什么要命的攻击,那只是一场幻觉,一场“心想事成”的幻觉。
0327用自己做了实验,在星灯的幻觉里,曾经死去的那些文明重新出现,星灯和他们一起在宇宙中共舞,而星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是一场梦,所以星灯很容易走出来。
0327觉得这种“心想事成”只会让自己感动到落泪,但他忽略了人类的承受力是不能跟活了那么久的星灯相比较的。
他也不知道于奉彦和御疏正在越陷越深,不过他们都还能隐隐约约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真正深陷的另有其人。
姜晚鸣回到家,他把外套挂在了衣架上,随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立刻有个孩子吱哇乱叫着朝他跑来。
姜晚鸣把孩子抱了起来,而那个小孩兴奋地喊了一声“爸爸”。
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也走上前在姜晚鸣的嘴角亲了一口:“晚上你的爸妈要过来,我们出去吃吗?”
“好。”姜晚鸣摸了摸自己孩子的头发,走进了那栋房子。
曾经姜晚鸣有些恍惚,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不过这个房子他很熟悉,这一定就是他的房子。
后院的梨树,那些漂亮的花,还有一只大肥猫丑丑。
姜晚鸣放下了怀里的小孩,揉了揉小孩的头发,笑得很温和。
“秋桦,你去换身衣服吧。”
哦,是了,他叫司秋桦。
第127章 三百年一瞬间
几只彩色的大水母在宇宙中飘飘荡荡,围成一圈,他们摆动自己的触手,左右晃悠,而那些他们曾熟悉的人也在他们附近和他们一起舞动。
星灯感觉自己好快乐,他伸出触手抚摸身旁的一艘小星舰,随后星灯用触手把星舰卷起来,攥紧,星灯把星舰举过伞盖,随后星灯开始举着星舰在宇宙中晃悠。
星舰里面的人问星灯:“你们为什么永远都这么高兴?”
“我不知道,难道我该不高兴吗?”星灯不理解。
“不,我的意思是一般人在高兴的同时也会感到难过,你们不会难过吗?”那人不解。
“我们当然会难过。”星灯依旧攥着那个星舰在宇宙中飘荡。
“你们什么时候会难过?”星舰里的人问。
星灯想了想,随后他回答:“当我们感受到时间时我们会难过。”
“为什么?”
星灯:“因为我们通过你们的消亡来感受时间。”
另一场梦里,于奉彦始终黏着自己的父母,他睡觉要躺在父母的正中间,让自己父母把手放在他的身上。
他的父母不理解于奉彦为什么这么做,于奉彦其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琢磨了好久才问出一句:“你们会扔掉我吗?”
“我们为什么要扔掉你?”母亲笑着问他。
“不知道,我只是害怕。”于奉彦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想,他只是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抛弃,任何人都会离开自己。
于奉彦的父母再三向他保证不会扔下他,而于奉彦硬在自己父母床上挤了一年多,直到他在家门口捡到了一只瘦骨嶙峋的丑猫,他才搬回自己的房间。
但他身上还是有一些毛病,比如他想在自己父母的优先级里占到第一的位置,他当然希望他的父母彼此相爱,可于奉彦也希望他们能更加的爱自己,他希望他在自己父母那儿的优先级永远是第一。
“我真的好奇怪。”于奉彦不太明白这么浓烈的不安全感是怎么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想。
丑丑闭着眼打盹,于奉彦忽然伸手托住了丑丑的下巴,抬起丑丑的头:“我也是你最重要的主人对不对?比起我爸妈,你是不是更喜欢我?”
丑丑咪了一声。
“我就当你最喜欢我了……我果然有点毛病。”于奉彦总觉得自己迟早会失去这一切,等待他的未来不会有多美好。
“其实我总会做梦,梦里的内容不太具体,我只记得我是个孤儿,我什么都没有……一开始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于奉彦搂着猫躺下,“之后我开始学习该怎么和人相处,那之后我身边的朋友就多起来了。”
“但我遇到了一个讨厌鬼。”于奉彦看着半空中亮着微光的投影,那投影是最近热播的卡通角色,“应该说,他一开始是个讨厌鬼,可后来他变得很可爱了。”
丑丑打了个哈欠,于奉彦继续说:“我想见他,可我不想扔下我的父母。”
“但他如果见不到我,他会不会难过?”于奉彦不想做出选择,可他下意识地觉得梦里那个讨厌鬼真的很重要。
那是一份更早被确定的在意。
“我不太喜欢那段记忆。”于奉彦又对丑丑说。
丑丑听不懂人话,它只觉得人类真的很喜欢叫。
“如果我知道我会那么喜欢他,我才不会对他那么糟糕。”于奉彦说完之后闭上了眼睛,他一定要放弃自己的幸福吗?放弃自己此时此刻拥有的一切?
星灯在自己的梦里到处乱窜,他出现在宇宙各处观察那些文明,而那些文明也早就习惯了星灯的存在。
而这时候星灯还并没有多强大,他们进化了那么久,可对那个给予他们智慧生命的种族来说,他们依旧只是在水里捡垃圾吃的无害的小玩意儿。
0001始终在那个文明附近打转,而那些人也很喜欢星灯。
“我们见证了许多文明的消亡。”0001兴奋地对自己的创造者传递这样的情绪,它感叹着岁月的流逝,似乎只有自己和创造自己的这个文明是永恒的。
他们拥有无尽的未来。
“星灯……”御疏在纸上画了个水母的图案,他记得他小时候很喜欢这种外星大水母。
御疏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头,御疏在毕业之后总是熬夜。他总是有忙不完的事要做,真实的世界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可他觉得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或者说这一切有点太好了,御疏感觉自己毕业后经历的这一切是被“美化”过的,可御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被美化”是什么意思?他还有不同的经历吗?
御疏记得自己还在学校时出过一些故障,某天他忽然认为于奉彦是他的同学,并且去寻找于奉彦……最后还真被他给找到了。
可那时候他认为于奉彦不像是“于奉彦”,自己难道认识其他的于奉彦吗?
御疏搞不懂自己,想到这儿,他点开了光脑,打开了于奉彦的社交媒体,他看到了于奉彦拍的花树,那树上的花有着蓝色的花瓣,御疏点击检测,光脑显示那是一株蓝花楹。
御疏笑了笑,可很快他又失落了下来。
这些年他经常跟于奉彦见面,他总觉得自己跟于奉彦不够亲密。
可他们现在已经成了不错的朋友。
而御疏跟自己母亲分享了自己的想法之后,自己的母亲认定自己是喜欢于奉彦的。
他爱着于奉彦。
可现在他们的心好像离得很远很远。
难道选择奔向自己的家庭就要放弃自己正在做的这一切吗?放弃自己的理想、放弃自己的规划?那他还是御疏吗?
御疏抿紧了嘴唇。
司秋桦在纠结一件大事,在看到自己儿子的成绩单之后,他不明白自己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养出这种程度的蠢货。
“是不是基因库把咱们的遗传信息搞错了?”司秋桦一边喝茶一边询问自己的妻子。
“我很确定他就是我们的小孩,他年纪还不大,有些小孩开窍晚,说不定以后就聪明了。”女人轻声说。
“嗯。”司秋桦挑眉,“也有道理,总有人在临终的时候忽然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
他的妻子猛地推了他一把,司秋桦笑得差点破了音。
紧跟着他收到了一条消息,司秋桦看到消息的内容之后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女人问他。
“内安局的人发现有地下实验室在融合人类和克拉塞尔人的基因,现在他们解救出了克拉塞尔人的陛下,想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司秋桦说这些话的时候莫名有些心惊。
他觉得自己手下应该有地方能安置那位陛下,可他不是只有这一栋房子吗?
某一瞬间,恐慌的情绪侵袭了司秋桦,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自己在畏惧一些什么,司秋桦看向自己的妻子,在确认对方真实存在时,他的状态稳定了一些。
可司秋桦却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感受不到自己对自己家人的爱,可他很感恩自己的家人出现在自己身边。
就像有谁赐予了他那些他曾羡慕的东西。
而他会羡慕大概是因为某时某刻他曾经孤独地旁观过某些东西。
他的笨蛋孩子也是一种“恩赐”吗?
为什么笨蛋会是恩赐?司秋桦有些想笑,如果可以,他想要一个绝顶聪明的孩子,能完成他未能做到的那些事。
他的心情轻松了些,可很快那种焦虑就又重新爬上了司秋桦的心头。
他总觉得自己曾在某时某刻羡慕过某些十分愚蠢的东西,因为那些愚蠢的麻烦足够分散注意力。
这些不争气的后辈真的很容易让人怀疑人生,怀疑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生这么一个孩子出来,但孽已经造下,不负责也是不可能的。
……一般人会羡慕这个吗?这事儿怎么看都只会让人无奈甚至绝望吧?
谁会依靠这个转移注意?
司秋桦想明白了,自己不会羡慕这个,他怎么可能可悲成这样?
“如果一个人好不容易爬上高位,结果在快死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重孙是个赌徒,那他只会感到绝望对吧?”司秋桦问自己的妻子。
他的妻子点头:“是啊,那确实很绝望。”这就相当于自己可以看到自己重孙未来的悲惨人生,而自己时日无多,也没法彻底干预。
“怎么?谁的重孙出问题了?”女人问他。
“没有,我怎么会认识这么可怜的人?”司秋桦决定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位陛下的身上去。
“我需要去见他吗?我觉得他会毁了我所熟悉的一切。”司秋桦询问自己的妻子。
“为什么?他有什么阴谋吗?”女人不解。
司秋桦:……
司秋桦:“我不知道。”
他看着光脑上的消息,鬼使神差的,他去搜索了克拉塞尔人的母星,那是个很漂亮的蓝色星球,陆地很少,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像是一整颗飘着棉絮的玉石。
“蓝色的,红色的,我应该选哪个?”星灯攥着两颗圆溜溜亮晶晶的矿石询问自己的创造者。
“你这又是从哪里捡的?这不是人家武器上的能源石吗?”创造者的领袖很无奈。
“可是我一抠就抠下来了。”星灯觉得这种一抠就下来的小石头就是可以随便捡的,毕竟也没人拦着他。
领袖不明白星灯想要这两个小石头做什么。
“想吃,但我不知道先吃哪一个,它们的口味不太一样。”星灯很纠结。
星灯絮絮叨叨地传递了很多想法给那位领袖,最后他决定把两块能源石一起扔出去,哪个离自己近就先吃哪个。
反正他有时间把这一切都给吃掉!
不需要做选择,当于奉彦被他父母带着进行远距离旅行时,于奉彦在观景窗附近发现了一个圆溜溜的小男孩,莫名的,他就觉得这个看起来有点笨的男孩是自己记忆里那个讨厌鬼。
他不需要扔下他的父母!这个讨厌鬼就在他的身边!
而在冲上去之前,于奉彦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他跑去盥洗室,在镜子面前整理自己的外形,确定自己看起来足够讨喜才走过去。
“你在找星灯吗?”于奉彦的声音吓了小孩一跳,而于奉彦和那孩子对视之后也开始紧张,他开始担心自己的形象是不是不够完美。
这个讨厌鬼似乎不太喜欢过度打扮的人。
“我是在找星灯。”小孩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于奉彦的外形上,“你呢?”
于奉彦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莫名有些失落:“我也在找星灯,我们一起吧。”
他了解了那孩子的本名,他叫御疏,脑子里的想法的确有些怪怪的,但他很可爱。
他会叽叽喳喳地聊很多,而在意识到于奉彦真的在认真听自己讲话之后,御疏更开心了。
没有互相讨厌的环节,他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
焦虑始终萦绕在于奉彦身边,他始终担心自己会被抛弃。
可随着年龄一点点长大,于奉彦不止拥有了父母,还拥有了许多的朋友,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极其丰富。
于奉彦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能在这个世界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时间一直在往前,于奉彦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和御疏在青春期时互通心意,在双双考上宪章学院后正式在一起。
未来他们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小家,而自己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爱着自己,不存在抛弃。
星安局的工作不算安全,总有人在出意外,而每一个熟人的离世都会给于奉彦带来不小的打击。
但是回家了还有御疏在等他,他们可以沟通,然后用安静的拥抱去安抚那些汹涌的情绪。
于奉彦想要往上爬,他想坐上星安局总局长的位置。
他发现了姜晚鸣这个预算委员会会长的秘密,他和御疏配合着捣毁了姜晚鸣的阴谋。
“你想要公平,我们可以慢慢实现真正的公平。”于奉彦对御疏说,“总有一天的,在人类消亡之前,我们一定做得到。”
御疏笑了。
那一刻于奉彦忽然明白,他拥有时间,而这个时间只要没有在下一秒结束,那他就永远有时间做好所有的事。
他能把所有灿烂的东西带入自己的生命,就像他会在自己院子里种满鲜花,那是一段极其完整的,没有遗憾的人生。
这时候于奉彦忽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被困在原地,明明一直在向前,为什么不肯迈步呢?
明明能尽可能地把所有好东西都往自己怀里划拉,他们为什么在害怕?
而就在于奉彦晋升为分区局长的第二天,丑丑死了。
那晚上他和御疏喝了庆功酒,丑丑也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地喵喵叫。
于奉彦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喵喵叫。
第二天醒来丑丑没有躺在他的床上,这很反常,而等于奉彦发现丑丑的时候,丑丑已经失去了生机。
“为什么?”于奉彦喃喃自语。
家政机器人下意识回答:“噢,它老了。”
“老了?”于奉彦还在抚摸丑丑的皮毛,他总觉得丑丑的皮毛看起来没那么油光水滑了,变得粗糙了很多。
“它只有三十年的寿命,现在它已经三十九了。”家政机器人解释,“它昨晚离开得很安详。”
恒星缓缓升起,于奉彦凝视着日出的方向,他的眼睛有些酸。
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丑丑抛弃了自己吗?
不,它只是走不动了。
于奉彦继续伸手抚摸丑丑的皮毛,他知道过了这一会儿就没机会了。
因为待会儿他要安排人给丑丑收尸,他要选择一种埋葬方式,他还得跟人谈条件,扯皮。
现在不摸就没机会了。
于奉彦冲着丑丑笑了笑。
好像人就是会从某一刻起忽然真正地意识到,未来没有更多的繁华在等待自己。
在此之前,于奉彦只以为自己在奔向幸福,他已经有了很多,可他还想要更多。
“丑丑。”于奉彦喊了一声,随后他闭上眼,恒星的光落在他身上,温暖得让人不适,对于现在的于奉彦来说,这是一种滚烫。
他多希望今天的恒星不会再越过地平线,似乎这样就可以把某些东西留在昨天。
不知摸了多久,于奉彦搂着丑丑站起身,他把丑丑放在了猫窝里。
那一天似乎只是一个开始,之后于奉彦被人陷害,又重新爬起来绝地反击,无数人跟他一起去争夺那个总局长的位置,可最后于奉彦牢牢地把那个位置攥进了手里。
随后某个阴雨天,他的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
于奉彦望着自己母亲鬓角的白发,他想,母亲大概不会陪伴自己到最后,尽管自己的年纪也不算小了。
“年纪大了就是会被忘记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回家之后于奉彦对御疏说,“所谓的英雄需要迭代,没有人必须要了解上一代的光辉事迹,可所有人似乎都在某个瞬间相信过自己的不朽。”
“你觉得你是不朽的吗?”御疏问他。
“不,我现在不需要不朽,我只是在祈祷。”于奉彦说,“我祈祷我们最后能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我也是。”御疏笑着对他说。
母亲离世的时候,于奉彦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动作也不可控地变得迟缓。
于奉彦不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畏惧“抛弃”,他相信有谁会在终点等他。
他退了休,家里的客人一下子少了许多,于奉彦习惯这样的冷清,或者说他很享受这样的冷清。
他和御疏每年都会为那堆梨子发愁,不明白还能把它们强塞给谁。
在于奉彦286岁时,于奉彦独自拾起掉在地上的那些梨子,将它们装进箱子里。
“您可以交给我的。”家政机器人提醒。
“不,我想自己做。”于奉彦拍去了手上的尘土,他抬起头望向郁郁葱葱的树冠,“他去年说我们可以把这些寄给自己的学生。”
家政机器人不清楚这个“他”是谁。
“但他没能等到梨树开花。”于奉彦抱起纸箱,“我还能寄给他的学生吗?”
家政机器人询问:“您是在说御疏先生吗?”
“你猜。”
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所以去年冬天于奉彦只是一遍遍地说着“别担心”、“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于奉彦的行动有些吃力了,他把箱子搂进房间之后长叹了一口气。
自己出门的频率似乎变低了。
真有趣啊,年轻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类联盟都是他的,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他能做的事有很多很多。
可越苍老,他的出行间隔就越长,渐渐地也不往远处走了。
如果真有灵魂,那么自己的灵魂一定热情地燃烧过,让别人也感受到它的温度,直到灯芯将尽,它慢慢被困了回去,终有一天,它会被熄灭在“蜡”中。
就像自己这苍老的皮囊迟早会淹灭自己的生命。
于奉彦盯着那些梨子,他想,他当年遇见御疏的时候干嘛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干嘛那么恐惧那一场梦?
他害怕失去一切,可害怕着害怕着,该离开的人还是会走。
于奉彦觉得自己失去了许多表达的欲望,这并不是他变得自卑内敛了,只是因为这些话不再有人能听懂。
孤独吗?也许吧。
只是他心里承载的那些满满当当的记忆却似乎在提醒他,有些东西只是他人不可见而已。
几天后于奉彦坐在秋千上观察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他忽然有些困了,便倚靠在秋千绳上睡了过去。
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似乎重新变得清晰,变得触手可及。
……
于奉彦的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后那扇锁着药剂的舱门出现在于奉彦面前。
于奉彦回忆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段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他还能回忆起自己躺在父母中间耍无赖的样子。
他压根没有父母,丑丑还活着,御疏就在他身边。
安然的感觉残留在他的胸口,一切都还在。
刚才那一秒就是将近三百年的人生。
心里有些空,可莫名的,于奉彦却不害怕那漫长的未来了。
第128章 美梦,噩梦
御疏穿了一套漂亮的,带暗纹的礼服,手上还攥着一大束玫瑰。
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往御疏的方向看,御疏压低声音询问坐在自己对面的于奉彦:“我这样穿有什么问题吗?”
于奉彦抿唇盯着他。
还算安稳的成长环境让于奉彦的性格变得格外温良,温良到让御疏感到陌生,他甚至觉得自己会跟于奉彦渐行渐远,尽管御疏一直在努力单方面地找机会跟于奉彦联络感情。
之后御疏意外地发现于奉彦的性格并没有变得多温柔,他的温柔只在保持社交距离的情况下可见。
原本御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跟于奉彦有过多的联系了,可在自己独自执行任务遇险受伤后,于奉彦得知了前因后果,一向好脾气的他居然把御疏给阴阳怪气地骂了一顿。
当时御疏缩着脖子,他被怼得无所适从,却不知为何还有些高兴,就好像于奉彦不那么礼貌的行为是在向自己传达亲近的意图。
“你是想跟我约会吗?”于奉彦轻声问他。
“没有!我们只是朋友,这只是朋友间的会面!”御疏拔高了声音解释,而在看到于奉彦的微笑之后,御疏的声音轻了些,“我只是想给我的朋友留下一个好印象。”
“一般给朋友留下好印象不会穿着这么昂贵的礼服,更何况我们现在正坐在小吃店里。”于奉彦指了指周围的环境,周围的人会盯着御疏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这件衣服不是我买的,我不会这么浪费,这是我改的我爸的衣服。”御疏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的形象不太对劲,他又给自己辩解,“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妈宝男或者爸宝男,我不经常跟家里人凑在一起,我有自己的主见,只是我之前手上没留太多的钱。”
“最近我攒了一些,但我不想把那些钱挥霍出去买衣服,我想先买房子再买车,所以我才找我父亲拿了这件衣服。”御疏把手上的花递给于奉彦。
于奉彦接过了花,随后他盯着花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喜欢我?”
“喜欢。”御疏果断点头,“但我这并不是在向你表白,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将关系深入,变成爱人。”
“我现在是不会接受你拒绝的。”御疏双手放在大腿上,坐得很端正,“我没有表白,所以你不能拒绝。”
于奉彦:……
于奉彦:“……也行。”
御疏又问他:“如果我现在表白的话,我是说如果,你别太当真。总之你会答应吗?”
“偏向于答应吧。”于奉彦说,“你也蛮可爱的。”
御疏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热。
“你要表白吗?”于奉彦歪了一下头。
“暂……暂时不,我还有一堆麻烦事要解决。”御疏现在得罪的人不少,他担心那些人拿于奉彦开刀。
他得保护自己的爱人。
于奉彦能够理解御疏遇到的那些麻烦,之后他们俩维持着一个月见一面的频率,御疏加快了自己的速度,他努力地工作,扛下压力办了几个大案,之后他升到了中央星系。
中央星系的麻烦更多,有些麻烦也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得了的。
想要真正地理清那一团乱麻,御疏必须扎得更深。
融入让御疏觉得痛苦,他偶尔会跟自己的父母抱怨,偶尔他会向于奉彦透露一两句,但他们见面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御疏不想让他们之间的交流有太多负面的内容。
慢慢的,御疏也不跟父母沟通了,不是他疏远了自己的父母,只是他发现自己和父母之间的交流也不能只有这些负面的东西,他的父母还需要处理自己的麻烦。
而无法说出口的痛苦促使御疏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的意义,他为什么就那么想将自己认为好的“正义”强加给其他人,他们真的想要吗?
御疏的融入行为更大程度上改变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以前的御疏大概会觉得这是一种同流合污,而现在御疏很清楚,不身入其中,永远无法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
曾经他想,哪怕他粉身碎骨也不要和这个世界同流合污。
如果他注定改变不了这个污浊的世界,那么他愿意怀抱着自己的理想一条路走到黑,哪怕结局是突如其来的死亡。
可直白地用“污浊”来评价这个世界似乎太武断了,似乎彻底将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将自己捧上高台,然后俯视着所谓的芸芸众生。
他是道德贵族、他将自己神化,用“殉道”伪装了自己的逃避。
而等双腿真正地陷进泥沼里时,他才真正地感受到阻力,感受到往前走一步有多困难。
困难到御疏开始认真思考三百年的时间到底足够自己去做一些什么。
将这个时间延长又会怎样呢?
可姜晚鸣的前车之鉴却让他很清楚生命的延长只是一个陷阱,御疏焦虑得好几夜无法睡觉。
不知怎的,他又梦到了于奉彦的另一种人生。
那个被强行改写了命运,浑身是刺的于奉彦,可熟悉之后御疏觉得对方看起来和自己认识的这个于奉彦并没有什么区别。
御疏总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什么,可他琢磨不清楚。
他就这么每天重复着无趣到有些折磨人的工作,强行提起精神去社交。
可哪怕这样,御疏还是面临了不少的阻力。
在泥沼里前进很困难,而不知什么时候还会被拽着往后退好远,他还得鼓起勇气重新向前。
原本御疏以为孔博昇的研究能帮忙彻底解决人与人之间的壁垒,但显然御疏还是太幼稚了。
公平并没有到来,所有人都知道资源分配不公,可这不代表那些既得利益者愿意让渡自己的权力。
而相当一批躺在虚拟舱的人还是没有出门的打算,哪怕把星灯脑子里的数学知识全部移植给人类,也解决不了真正的问题。
知识和情感是两回事,而人类永远都会为自己而辩护。
不公平变得更为直白,伤疤被撕裂,冲突也愈演愈烈。
孔博昇的芯片比姜晚鸣的计划要温和,但也并非不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据说他们终将走向真正的公平,可所需的时间太长,长到御疏无法看到。
年纪越大,御疏的焦虑感就越重,已经和他结了婚的于奉彦当然能感受到御疏的情绪,于奉彦不解地问他是不是不舍得手里的权力。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那些人。”御疏从未滥用过手中的权力,他不明白于奉彦为什么这么想。
“那你只需要在你还活着的时候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于奉彦喝了一口茶。
“可我担心……”
“御疏,你姓什么?”于奉彦打断了他。
“御,怎么了?”御疏不明白于奉彦为什么这么问,但他还是回答了。
“你的爸爸妈妈呢?”于奉彦又问。
御疏:“我妈妈姓张、我爸爸姓程,他们的姓氏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他们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他们不让你跟他们姓是为了让你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于奉彦轻声说,“所以你为什么要强迫人类联盟跟你姓御呢?”
“我没有强迫,我只是不放心。”御疏连忙说。
于奉彦没说话,只是盯着御疏看。
御疏很快反应过来:“你想说我爸妈也不放心我,但他们没阻止过我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事事都上心,那些比你年轻的人不可能都是笨蛋。”于奉彦笑着说,“除非人类灭亡,否则从宏观上看,我们总是会向上走的。”
“只不过总会遇到阵痛?”御疏笑着问于奉彦。
于奉彦冲着御疏举了举杯。
“可如果我还是觉得遗憾呢?”御疏又问。
于奉彦不清楚,他永远不可能变成御疏,也不知道御疏在琢磨些什么。
有些东西御疏能想明白,但他只是觉得不甘心,他想要看到那个未来。
这种不甘心总会时不时在御疏心底冒头,他更害怕自己最后会选择姜晚鸣的那条路,担心自己永远学不会放手。
他的父母知道他的痛苦,可他们离世时却没有向御疏表露过担忧,御疏不清楚父母是对自己放心还是他们只是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御疏以为这个答案只会在自己离世的那一天揭晓,就像姜晚鸣那样,但这个答案来得比御疏想得要快。
那天御疏正在一家小吃店里对着那些食物发呆,他在思考今天应该带些什么。
肉食太腻了,最近他们俩的消化功能不太行了。
想到这儿,御疏点开了光脑,一边照镜子一边梳理自己的白发,他想让自己看起来更英俊一些。
就在御疏琢磨要不要喷点香水时,通讯打了进来。
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御疏皱眉按下接通。
“您好,请问是御疏御先生吗?我是中央星系主城区的医护机器人,编号0764。”
御疏愣了一下,他的手垂落在桌上,微微地颤抖:“我是……是于奉彦吗?他出什么事了?”
“请您不要激动,最好先找个位置坐下来,平复情绪。”
“我坐着,他怎么了?!摔伤了吗?哪儿受伤了?是手还是腿?”御疏连忙接话。
医疗机器人等御疏说完了才重新开口:“请您先冷静。”
御疏的手揉乱了他刚梳理整齐的头发,他压低身体深呼吸:“你说吧。”
“我们很遗憾,您的家人于奉彦今天在中心花园被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初步检测是自然死亡,没有意外迹象……”
医疗机器人还在安抚御疏,他说于奉彦走得很平静,没有痛苦。
他下班后只是想去公园晒晒太阳,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直到路人发现并且报了警。
御疏很恍惚。
他坐车去了于奉彦身边,他陪着于奉彦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看着于奉彦的身体慢慢消失。
之后御疏的生活似乎没什么改变,他继续在生活。
只是某个选项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心里了。
要延长自己的寿命?
不,他在期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天。
某一刻御疏忽然明白这个世界需要的永远都是年轻人,而不是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陪那些年轻人走一段就停下吧,随他们怎么做。
至于自己,自己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地让自己退场退得平静。
御疏总会跟记忆里的于奉彦念叨花花草草,念叨他现在体能的下降。
他希望自己的死亡也是平静的,忽然某一天,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人,不会有人发现。
可如果死去的人真的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于奉彦大概会来迎接他。
一天夜里,御疏梦到年轻的自己询问他到底选择了什么。
他说自己没做选择,自己什么都有了,尽己所能,但不够完美,可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完美。
御疏对自己还算满意,但那个年轻的人似乎不明白御疏说的那些话。
不明白很正常,因为他正年轻。
他还看不清自己的渺小,也看不到这个宇宙到底有多庞大。
御疏轻轻笑着,在年轻的自己迷茫的目光中,御疏感觉今天大概就是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天。
“那天我没买到小吃,他也没吃上。”御疏又说,“确实蛮遗憾的。”
……
御疏倒吸一口冷气,他有些恍惚地晃了晃脑袋,随后他看清了面前的门。
“刚才那个是幻觉吗?”这是于奉彦的声音。
御疏看向于奉彦。
“算吧,那是一场能让人心想事成的梦,在梦里我们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0327在抽噎,他再次见到了自己创造者的死亡。
“心想事成?御疏在我梦里老死了。”于奉彦说,“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死了。”
御疏下意识安抚于奉彦:“我梦里你死得更早,你没看到我的死亡哦。”
于奉彦:……
于奉彦和御疏重新感受到了对方的情绪,那是一种轻松。
“不过为什么我在梦里没有真正地实现自己的理想?你不是说那是心想事成的梦吗?”御疏不理解,“我遇到的阻力很强。”
“那场梦的发展是合乎逻辑的,起码是合乎你们自己脑中的逻辑。”0327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问题,“你觉得会很难就不会实现,这说明你想要的不是那个东西。”
御疏想了想,觉得确实也是,自己现在在追寻的更像是一个答案。
“我悟了。”白垣在一旁表情呆滞。
众人看向他。
“我在我梦里过完了一生……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白垣说,“一切也都有意义,天呐。”
“我打算戒色。”白垣感觉自己对那些漂亮的皮囊没有欲望了,他的欲望应该在星辰大海,他回去就把自己通讯上的那些人给删了。
他也懒得管自己那对造孽的爹妈了,人生苦短。
白垣觉得自己的梦想也许是成为一名老师,一位人生导师。
白垣问孔博昇:“你梦到了什么?”
孔博昇:“于奉彦。”
“他脑子还没好,你问不出东西来的。”0327解释。
白垣哦了一声,他又问一旁的姜晚鸣:“你呢?”
姜晚鸣微笑:“无可奉告。”
白垣啧了一声:“这么小气?难道那场梦没能让你豁达通透?”
“我不是小崽子,我梦里没那么多糟心事,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美梦。”姜晚鸣挑眉,“不好意思,美梦不会让人学会什么不得了的道理。”
于奉彦和御疏的手拉得很紧,白垣看了一眼,随后他笑得很开心了:“咱们不进门吗?”
0327还在掉眼泪。
“你为什么在哭?”御疏问。
“我只是梦到了跟一些熟人一起玩游戏。”0327抹着眼泪说,“可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于0327来说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美梦,他不想寻找什么答案,他只想做美梦。
他在梦里很开心,而这种开心终止于醒来的那一刻。
“按理来说你们不应该梦到死亡或者老死,你们会获得你们想要的一切,然后时间就不怎么流转了,你们的脑袋会变得笨笨的,感觉这一切都合情合理。”0327说,“也许你们会沉浸其中,不想回到现实……你们真怪。”
“年轻人总是会纠结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的,这是通病。”姜晚鸣倒是不觉得意外,“不过你是不是在发现于奉彦醒来之后就强行唤醒了我们?”
“对啊,不唤醒的话,我能沉浸很久。”0327怕自己沉浸太久,御疏的父亲直接老死,所以他在这个关卡里设置了一个死线,于奉彦醒来之后第二秒所有人都会强制醒来。
“这种设计看起来很笨吗?”0327小心翼翼地问。
“不,你把我们吓得不轻。”白垣说。
于奉彦看了一眼姜晚鸣,姜晚鸣冲于奉彦微笑,于奉彦蹙起眉头,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推开了存放药剂的那扇门。
第129章 好安静
取出药剂的过程很顺利,除了那过于真实的一生以外,没再出现任何意外,毕竟只要星灯不折腾出幺蛾子,他们就很难遇到麻烦。
御疏的父亲过几天就能苏醒,而于奉彦和御疏回到星舰之后挤在观景窗那儿靠着彼此靠了一阵,期间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感受彼此心中的情绪。
0327也跑到他们的身边挤了一阵,不过他很快就被其他有趣的东西给吸引了,白垣在逗孔博昇,0327也跑过去凑热闹,问他喜不喜欢于奉彦,最喜欢什么于奉彦。
0327真的很难找到这么配合他的小伙伴。
“有时候0327真像个混蛋。”于奉彦说。
“只是像吗?”御疏觉得0327有时候做事比混蛋过分得多。
于奉彦笑了笑,随后他询问御疏:“你梦到了什么?”
“我想先听你说。”御疏没有回答,他对于奉彦的梦更感兴趣。
“我在我梦里给自己捏造了一对父母。”于奉彦说,他一边说一边用虚拟设备捏出了一男一女两个头像,御疏对这两张脸当然是没有任何印象的,但他能从这两张脸的五官上看到于奉彦的影子。
御疏惊叹:“他们一看就是你的亲戚。”
“是啊,很像。”于奉彦靠在御疏身上回忆,“他们对我很好,我在更小的年纪里捡到了丑丑,也在更小的年纪里遇到了你。”
御疏后背一僵,他对自己小时候的性格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你讨厌我了?”
“没有,我只是尝试让自己看起来更好,然后尝试接近你。”于奉彦在感受到御疏惊恐的情绪之后安抚,“我梦里的那个你肯定是我想象出来的。”
“所以我们最后还是在一起了。”御疏松了一口气。
“是啊,我拥有了一切,直到丑丑开始死亡……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害怕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你会选择回归人类的身份,先我一步死亡。”于奉彦拉起了御疏的手,他轻轻抚摸御疏手心的纹路,这些纹路他无比熟悉。
御疏忍不住说:“说不定以后是你先厌烦我,想要跟我分手。”
“大概不会吧,我不会推开自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于奉彦笑着说。
“我只是觉得自己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有可能会发生的走散。”于奉彦抚摸着御疏的手心说,“你明白的,我不太有安全感。”
“我不会跟你走散,我不会扔下我的家人。”御疏认真地盯着于奉彦的双眼,“我现在可以肯定,我和姜晚鸣是不同的。”
“哪怕我依旧在做我过去想做的那些事,我和他也是不同的。”御疏说话的时候左右张望了两下,现在的御疏明白自己发表对别人来说不那么好的评价时是要背着人的。
“但有时候人脑子里的想法是无法控制的,这与你本人的品格无关,只是我在害怕。”于奉彦解释。
御疏安静了下来。
安静片刻后,御疏问:“如果有一天我真要做回人类,你不会难过了吗?”
“我会,但我不会强行留下你,我也许会祝福你。”于奉彦认真思索,“过后我可能会偷偷抹眼泪哭一场。”
御疏有点失落,他垂着头有些沮丧地说:“我以为你根本不会让我走,你会把我绑起来,然后冲着我强调你才是真正的主人,然后对我做一些很残忍的事。”
于奉彦大为震惊,他不太明白,难道是他表现得太像一个变态了才会让御疏这么想吗?可于奉彦觉得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挺平和的。
御疏继续说:“当然,我指的不是剥皮拆骨的那种残忍,那种刑罚没有多少亲密度可言,我说的残忍特指混杂着过头的身体接触的那一类,或许可以加一点意识改造,让我彻底只能听从于你之类的……”
于奉彦睁大眼睛看着一本正经的御疏,他缓了好久才皱起眉疑惑地询问:“御疏,你刚才是不是在讲笑话?”
御疏点点头,他强调:“黄色的。”
“我听出来了。”于奉彦扶住自己的额头,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缓一缓。
“我只是觉得气氛太压抑了,说个笑话你可能会开心一点。”御疏解释。
“御疏。”于奉彦缓过来之后喊了一声御疏的名字。
御疏的反应很快:“我不太适合讲笑话是吗?”刚才于奉彦的情绪变化不太像是听到笑话之后的反应。
“不,下次你讲笑话的时候不要太严肃就好了。”于奉彦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拐回去,“总之,我到时候哪怕会难过,大概也不至于彻底崩溃。”
“你觉得这样更好吗?”御疏问。
“嗯,如果这一切真的结束,那我起码拥有了一段完整的感情。”于奉彦想,在那之前御疏和自己一定会是相爱的,只不过结局来得更快一些。
那时候自己的放手对御疏来说会是一件好事,对自己也是如此。
御疏的心里传来了一阵阵难受的情绪。
“我不是说你一定会离开,只是我能接受这个可能性之后,我感觉更轻松了。”于奉彦伸手摸了摸御疏的侧脸:“我和你之间的初识注定不会变得美好,结局也不一定像童话。”
“不追求已经走完的路,不追求未来的圆满,我才能看到此时此刻的咱们。”于奉彦的声音轻了很多,“不去努力尝试看清那个注定属于未来的深渊,御疏,我能感受到你的呼吸,还有你的情绪。”
于奉彦能感受到两人相依的体温,而不是去纠结那个远未降临的未来。
御疏反握住于奉彦的手。
“说起来,御疏你的记忆是不是已经恢复了?”于奉彦总觉得那个更年轻的御疏不会跟自己开黄色的玩笑。
御疏点点头。
“其实……我还是觉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御疏轻声说,“直到生命的终点。”
于奉彦笑了笑:“我还是想把选择权交给你。”
“好。”御疏没有拒绝,“如果你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尊重的话,我能接受。”但御疏不认为自己会选择变回人类。
“你知道吗?我做完了所有的事,我在梦里做完了我三百年应该会做的所有事……梦里没有意外,你没遇到那个田老师,你变成了一个设计师。”御疏用自己的头轻轻蹭了蹭于奉彦的脑袋。
于奉彦哇了一声:“你觉得我有设计的才能吗?”
“你的院子很漂亮。”御疏点了一下脑袋,“你并不喜欢星安局的工作,你厌恶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也没什么信仰。”于奉彦的工作和他的爱好没什么关系,那只是个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唯一的机会。
当时于奉彦根本没得选。
“梦里的你也不是虚影,姜晚鸣也没有那么难对付,可哪怕梦把一切都描绘得那么美好,我也还是没成功。”御疏怀疑自己是想象不出来绝对公平的人类联盟是什么样的。
像星灯那样?不,不太现实。
“梦里的我觉得孔博昇的芯片会带来更多的冲突。”御疏说。
“确实很有可能,这种突如其来的‘公平’很大概率会加重撕裂,那些曾经还显得暧昧不明的灰色地带会被更多人看清。”于奉彦也这么想,“这很大概率会带来更激烈的冲突,但整体来看,这种冲突是件好事。”
“你真这么想啊。”御疏问于奉彦。
于奉彦点头:“也只是猜测,你想做些什么吗?”
御疏摇摇头:“我不能强迫所有人按照我的意志去往下走,我不一定是对的,而且我的心思也没法百分百放在他们身上,我负不了责。”
“把所有人的命运紧握在自己手里并不现实。”说到这里,御疏的眼睛忽然缓缓睁大,他有点惊喜地看向于奉彦,“我们梦到的也许是差不多的东西。”
“是啊,差不多的东西。”于奉彦笑着回应。
于奉彦只是不再尝试用手铐将御疏留在身边,但如果御疏始终和他并肩而行,于奉彦想,他们这段旅途的幸福也许会更为明确。
“我需要重新去认识这个世界,真正地深入其中,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御疏觉得自己比于奉彦幼稚,他比许多人都要更幼稚。
可值得庆幸的是,他身边有于奉彦在陪他。
而且他明确地学会了爱,无关血缘亲情的喜爱。
想到这儿,御疏忽然有点想晃腿,但他已经不是小孩了,坐在观景窗的凳子上,他的腿并没有悬空,而是稳稳地踩在地上。
御疏不想向于奉彦许诺说自己一定不会变回人类,因为语言的分量太轻了,于奉彦大概也只会一笑而过。
明天起床跟于奉彦打个招呼就好了,让他看到今天的自己还在。
明天的明天,永远的明天。
“说起来,我现在是不是能在宇宙外面待着?”御疏忽然问。
于奉彦看了御疏一眼,片刻后,他们俩直接坐在了星舰上,星灯贴心地给了他们安全带,免得他们没扒住星舰,被留在宇宙中。
不需要呼吸,没有重力,于奉彦和御疏的头发定格在空中,他们能感受到冷热,但温度却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困扰。
御疏和于奉彦还能对话,尽管他们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可情绪的感知和读唇语的能力并没有消失,他们在空旷的宇宙中无声地沟通。
御疏说他感觉自己像一颗陨石,就这么待在宇宙里,宇宙真的好空旷,也好安静。
不过幸好他和于奉彦能凑在一起。
【两颗凑在一起的陨石会聊天吗?】御疏做口型询问。
【如果它们在使用我们无法探测无法理解的方式沟通的话……它们大概会聊天吧。】于奉彦觉得御疏这问题很新奇。
【因为不聊天就太没意思了。】御疏接茬。
【是啊,不聊天就太没意思了。】于奉彦紧盯着御疏的嘴巴,现在他听不到声音,只能更加全神贯注地望着御疏,免得错过御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于奉彦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御疏的脸上,他在更细致地打量御疏的每一个微表情。
“此时此刻”是个具象的东西,具象到瞳孔和肌肉的每一个微弱的变化。
于奉彦想要静静地观察御疏,直到御疏的话开始变少,面部表情也逐渐变得单一。
【怎么了?】于奉彦问他。
【你很好看。】御疏说。
于奉彦看向他的眼神始终很温柔,浅红色的虹膜映着星舰上的光,嘴角带着微笑。
微笑几乎是固定在于奉彦脸上的表情,没办法,他的唇角本来就是上扬的。
以前御疏格外讨厌这样的笑,他觉得这太虚伪。
虚伪和温柔到底是怎么区分的?明明微笑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我喜欢你。】御疏忽然说,【我很确定我喜欢你,我确定了三次。】
哪怕忘记了他们之间的那些故事,哪怕不需要任何意外,始终做他曾经想做的那些事,他还是喜欢于奉彦。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了。】御疏又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你要和我分开,我一定会记得今天。】
因为今天于奉彦的眼神温柔得像是想将他溺死在那浅红色的湖泊里。
【我不会不喜欢你。】于奉彦提醒他。
【所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御疏问他。
于奉彦:【会的。】他怀疑这是御疏安慰他的某种方式。
【哪怕我在人情世故上不那么聪明?】御疏继续追问。
【你现在就很聪明。】于奉彦笑得更开心了。
御疏也在笑,只是他们的笑声无法通过真空传递给彼此。
可他们的内心感受得到那种喜悦。
宇宙很空旷,很安静,安静到身处其中的他们根本听不到那无数的文明的声音,或者说宇宙很嘈杂,来来去去、反反复复,无数的喜悦、呐喊、哭泣挤在一起,过度的喧闹融合在一起,就像将所有颜色混作一团。
最后变成了一成不变的灰,一成不变的安静。
他们的喜悦也终将融于其中,可在承载这些喜悦的身躯消融之前,它们被偷藏于心,与世隔绝地存在着。
于奉彦和御疏的手碰在了一起,他们没有立刻握紧彼此,只是用指尖互相碰了碰,像在逗着对方。
忽然,巨大的星灯从他们头顶掠过,于奉彦推了推御疏的肩膀,还在愣怔的御疏立刻反应过来,他抬起胳膊摸到了星灯的身体,顺着星灯的触手一路下滑,直到星灯彻底游过去。
【怎么样?】于奉彦问御疏。
这个触感和御疏想得不太一样,星灯的身体并不算太柔软。
【和我想得不一样。】御疏如实回答。
星灯又游了过来,这次御疏没有再伸手,他和于奉彦一起仰着头,看着这巨大的,七彩的大水母从他们头顶游过。
于奉彦望着星灯,他意识到他从未想过抚摸星灯,他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地在乎星灯。
他只知道这是个好东西,这个好东西自己遇到的次数足够多,所以他是幸运的。
他不擅长去思考自己更喜欢什么,他只会思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应该如何去匹配相应的东西。
于奉彦忽然伸出手,他抚上了星灯的身体,确实不算柔软。
等星灯划过,于奉彦有些频繁地眨了眨眼,御疏看着他,于奉彦笑着说:【不怎么好摸。】不算柔软,甚至不够平滑。
于奉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也许他该用这双手抚摸更多的东西。
明天,他想,明天去触碰那些从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可能性。
御疏握住了于奉彦的手腕。
他们彼此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可以在下一刻开口,也可以等很久很久。
也许某一刻有谁会说“好安静”,而另一个人只需要说一句“是啊”。
他们不谈计划,不谈未来,不去谈论有一天时间会吞噬一切。
于奉彦笑了一下。
御疏也笑了。
没有声音,只有彼此听得到。
第130章 花谢花开
“这两人真让人讨厌。”姜晚鸣对身旁已经傻了的孔博昇说,他发现自己有点看不得于奉彦和御疏挤挤挨挨的样子。
孔博昇愣了好一会儿,随后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自己周围并没有两个多余的讨厌鬼之后孔博昇深感震惊:“谁?!谁真讨厌?!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姜晚鸣:……
孔博昇搂住了姜晚鸣的胳膊,姜晚鸣无奈地伸手捏住孔博昇的下巴,他安静地注视着孔博昇的脸。
据说孔博昇在见到星灯的本体之后会短暂地清醒,可姜晚鸣没见过孔博昇清醒的样子。
姜晚鸣其实很有兴趣去了解孔博昇,这个比他更早获得长生,最终迷失在长生中的人。
姜晚鸣想听一听他的过去,他的痛苦。
他已经很少对一个人怀抱那么浓厚的兴趣了,不涉及任何利益,只是想看看他已经走过的路。
“你这样还算活着吗?”姜晚鸣的语气中带着失望。
沉迷用本体勾搭于奉彦和御疏的0327这次反应得很快,他迅速挡在了姜晚鸣和孔博昇的中间:“嘿!这里不让杀人!”虽然孔博昇就算死了0327也能折腾出个假的去敷衍人类,毕竟0327懂原理,可这次0327不想再犯错误了。
0327要做个严谨的星灯。
“我没有杀他的意思,我只是很好奇他的梦。”姜晚鸣摊开双手,“你能窥探我们的梦吗?”
“我为什么要窥探你们的梦?”当时所有星灯都忙着跟梦里的老朋友玩耍,他对人类的梦不感兴趣。
“不过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让他去见一见我的本体,这样他就能亲口告诉你他做了什么梦了。”星灯倒是很通情达理。
姜晚鸣却觉得星灯格外冷漠:“不,那对他来说太痛苦了。”
“他做的肯定是美梦!说不定他在梦里被于奉彦包围了!”0327很坚定,毕竟他设定的程序不会出错,不管那个梦多离奇,那对孔博昇来说都是美梦。
“我当然知道那是美梦,而且我知道那一定是一场无聊的梦。”姜晚鸣说,“父母、朋友、伴侣,或是孩子,哪怕是压根不存在的孩子。”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孩子只是拥有自己的血脉,根本算不上传承,更何况有些小崽子还是笨蛋,就像赵肃的那个宝贝蠢货重孙。”姜晚鸣笑得很刻薄,“不过我现在觉得这可能是好事,初始程序差不多,但他脑子里又没有继承那些乌七八糟的记忆,挺好的。”
“所以你做了什么梦?”0327有点好奇了,“你梦到自己有小孩了?”
“那只是些老套又无聊的东西罢了。”姜晚鸣微微抬起头,“我不需要像年轻人一样去感悟什么。”
0327歪了一下头。
这时候白垣忽然摸了进来,他看到0327之后双眼一亮:“你在这儿啊!”
“怎么啦?”0327不明白这个人类找自己会有什么急事。
白垣快步上前,他握住了0327的双手:“你很在意于奉彦对不对?”
0327点点头。
白垣很激动:“那你想不想切身体会一下恋爱的感觉?”
0327大为震惊:“我吗?!”
姜晚鸣:……
姜晚鸣面无表情道:“我也不像这些年轻人这么善变。”
0327连连拒绝,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姜晚鸣也懒得继续聊,他让这儿的中央控制系统给自己端一杯酒,继续观察孔博昇——这个彻底被困在自己意识里的孤独个体。
0327把他们带去了自己折腾出的那个假星球,他用一个分身去拿着药剂拯救御疏的父亲,一心多用对0327来说不是问题。
他办了个巨大的宴会,把于奉彦的其他“熟人”也拉过来了。
不多,也就两个,一个是那个叫珊瑚的克拉塞尔人,0327还刻意把那个克拉塞尔人带到姜晚鸣的面前,给姜晚鸣介绍这就是克拉塞尔人的新陛下。
0327很清楚姜晚鸣是个狠角色,所以他把姜晚鸣着重提溜出来,介绍姜晚鸣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大事。
珊瑚和那个叫管博枫的星盗听得一愣一愣的。
之后宴会上0327弄来了几十个仿生人一起在舞池里扭动,似乎这样就能炒热氛围。
于奉彦敏锐地察觉到管博枫有些不对劲,他挤到管博枫身边坐下,笑着喊了一声学姐。
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姜晚鸣也跟过来了。
“我向你道歉。”姜晚鸣冲着管博枫举起酒杯,“你的家人似乎受了我的连累,如果不是你的父亲帮了我们,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严格来说,这跟你没关系,这是一种必然。”管博枫举起酒杯跟姜晚鸣碰了一下。
于奉彦在一旁微笑,他先是替0327道歉,并且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让0327乱抓人了,随后他又询问管博枫的工作忙不忙,他可以让0327把管博枫送回去。
管博枫看着酒杯里的液体,她很清楚于奉彦为什么来找她,她说:“我已经跟珊瑚交换联系方式了。”
于奉彦皱眉看向姜晚鸣,姜晚鸣撇了一下嘴:“如果你是想参考我的做法,我建议不要,因为年轻人总容易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你看我,我现在就很想死。”
“想开点吧,看看那位傻了的孔博昇先生,他有一项伟大的发明,能让知识的流通再无阻碍。”姜晚鸣声音高了些,他指向孔博昇的方向,而孔博昇抱着自己的腿蹲在角落,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我不会像你一样,但脑子里多出一大堆的知识也不可能杜绝摧毁我的那一切黑暗。”管博枫说,“知识从来都不是用来削减私欲,增加同理心的。”
“思维共通才能做到。”管博枫继续说。
很快她话锋一转:“当然,这只是我的抱怨,毕竟有姜先生这个活案例在这儿,我不会冒险的。”
“送我回去吧,我确实还有事要忙。”管博枫放下酒杯起身,不想再跟于奉彦多讲。
0327带走了管博枫,而在知道管博枫可能会有和司秋桦相同的念头后,0327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询问是否要把管博枫给干掉。
“你认为她的选择是绝对错误的吗?”于奉彦好奇地询问0327。
“不一定,如果她成功了,那么她将是一个带领人类彻底迈入新纪元的勇士,概率很小,不过不是没可能。”0327见过无数次类似的不甘与冲突,“不过更大概率是像姜晚鸣一样,自己先疯掉。”
姜晚鸣当然是错的,但这个“错”不是由星灯评价的,而是由当下还活着的人类评价的。
可如果人类已经被彻底替换成了混血的新人类,那么姜晚鸣就会是对的。
就像如今的人类不会共情几千年前那些人类的生死一样。
绝大多数时候“新生”的不会去同情“老旧”的。
“我还在这儿。”姜晚鸣提醒0327,“还有,我不觉得自己疯了。”
0327看向他。
“我只是……有点承受不了。”姜晚鸣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种感觉不好受,我想劝劝她,不过我忘了年轻人是最劝不住的。”就像曾经也没有人劝得住固执的司秋桦。
“这还是你第一次说你承受不了。”于奉彦有些意外。
“是吗?”姜晚鸣不以为意,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孔博昇的身上,可他又不聊和孔博昇相关的话题,“如果那个孩子真准备走上我这条路,那么她总有一天会想起今天的我的,她会遗憾自己没有跟我多聊一会儿。”
“因为她开始孤独,开始害怕了。”姜晚鸣站起身,他也说,“送我走吧。”
“你要走去哪儿?”于奉彦和0327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要去赵肃那儿。”姜晚鸣耸肩,“待在这儿太无聊了,我跟于奉彦这孩子并不算熟。”他和于奉彦还有御疏没什么可聊的,那个克拉塞尔人更是碍眼。
姜晚鸣并不想看到第二个陛下:“我准备送孔博昇去死。”
0327倒吸一口凉气:“在我的面前杀人?!你胆子这么大?”
“他做完报告一定会去死,我只是想加快进度。”姜晚鸣解释。
他手下的人联合外星势力给赵肃带来了不少的麻烦,再这么拖下去,那个孔博昇还要疯疯癫癫很久。
“我可以给赵肃提供相当一部分名单,而这些人被处理了,那些外星的家伙没了内应,麻烦也就自然而然地解除了。”姜晚鸣十分自然地说出了相当不得了的话。
“你?!”于奉彦的声音都变了调,“为什么?”
姜晚鸣举起酒杯:“为了正义。”
于奉彦完全不信:“你心里还有什么被你认同的正义吗?”于奉彦觉得姜晚鸣心中只有无尽的虚无。
“我在梦里醒悟了。”姜晚鸣继续说。
于奉彦还是不信。
姜晚鸣无奈了,他提出把这件事告诉赵肃,让赵肃决定要不要见他。
于奉彦没有异议,尽管于奉彦依旧认为姜晚鸣那句“正义”滑稽又可笑。
至今为止姜晚鸣没有为任何一条被自己害死的人命感到痛苦,他所痛苦的永远都是自己的孤独。
正义可没法让姜晚鸣感到羞愧。
尽管如此,于奉彦也没有阻止姜晚鸣和赵肃的沟通,而赵肃在得知姜晚鸣的动机之后同样深感不可思议。
赵肃甚至以为刚才听到的一切都是自己年龄太大的幻听或者太想要这些破事快点解决导致自己已经出现幻觉了。
而他在反复验证一切不是自己的错觉后还是决定见姜晚鸣一面,他可以想办法验证姜晚鸣交代的东西是真是假。
0327很快就将姜晚鸣送上了星舰,而于奉彦转身去寻找正在陪伴自己昏迷的父亲的御疏。
在听完于奉彦的讲述之后,御疏看起来有些迷茫:“姜晚鸣他真说他是为了正义?”
“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于奉彦搞不清楚姜晚鸣到底想干些什么。
御疏还在消化这些信息:“学姐她可能跟珊瑚合作?!这么武断吗?”
“她看起来很心动,但谁也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行动,还是说过一段时间一觉睡醒就开始后悔这个决定。”于奉彦两手一摊,随后他把整个身体都靠在了御疏身上。
御疏的双眼依旧睁得很大:“我们不会终有一天能见到人类文明的覆灭吧?”
“不至于,我不会让那些高等文明对人类世界动手的,星灯也会保护它们。”于奉彦靠在御疏身上没有动弹,“人类文明很难覆灭。”
“我不是说外力,我是说他们自己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孔博昇就是因为强行把自己的意识接入光脑才疯的你忘了吗?”御疏感觉自己有很大概率见证人类文明的消失。
“那倒也是……等等,孔博昇?!”于奉彦忽然坐了起来。
御疏伸手搂住于奉彦的肩膀,他希望于奉彦继续往自己的身上靠,但他搂不动于奉彦了。
“他说他想送孔博昇去死,是啊!他会不会是为了孔博昇?!”于奉彦感觉姜晚鸣的行动忽然合理了很多。
“为什么?”这下御疏更搞不懂了,“他和孔博昇没有进行过任何有效的沟通,而且他说的是送孔博昇去死。”
“死是解脱,白垣也说过,孔博昇自己也认为死亡是一种解脱。”于奉彦一边觉得自己找到了思路,一边又觉得自己被姜晚鸣弄得有些混乱。
“可他为什么要帮孔博昇这个忙?”御疏按不动于奉彦,干脆自己靠过去,把脑袋放在了于奉彦的身上,“他确实没跟孔博昇沟通过不是吗?”
于奉彦沉默思索了片刻,随后他说:“星灯无法理解人类,可他能一瞬间共情到珊瑚的孤独。”
因为同为意识共通的个体,珊瑚的情况对于星灯而言就像一场噩梦。
“也许姜晚鸣不需要了解孔博昇,他们都只剩下某种痛苦了,而姜晚鸣格外熟悉那种痛苦。”于奉彦缓缓起身。
就在这时候0327惊喜的声音传来:“御疏!好了!你爸爸好了!”
于奉彦和御疏对视一眼,他们迅速地奔向了御疏父亲的方向。
程见野其实搞不太清楚发生了一些什么,他只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就昏迷了,再次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的儿子像炮弹一样朝自己冲来。
“御疏?!”程见野搂住了御疏,随后他有些意外地看向了于奉彦,“于先生?你也在这儿?等等,我这是在哪儿?”
他反应了一会儿之后又忽然从病床上蹿起来:“不对!首都星有危险!那些人在折腾新的麻烦。”
靠近首都星的地方出现了不少外星的星舰,现在人类联盟很危险。
“如果不出意料……”于奉彦停顿了一下,随后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些,“也许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什么意思?”程见野不明白。
“一个自以为是的王八蛋,准备让另一个人能快点解脱。”于奉彦觉得这话说起来都显得有些奇怪,毕竟“解脱”就是死亡。
孔博昇在一切结束后准备拥抱死亡。
风透过窗户吹进室内,这风还有些冷。
端着热茶的姜晚鸣眯起眼看了看窗外的世界。
他在看窗外的世界,而赵肃的妻子在看他。
“我介绍你们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姜晚鸣笑着对对方说。
“现在我看起来像是你的奶奶。”女人补充。
姜晚鸣笑了笑,冷风灌进他的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咳出了声。
“你的那个学生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姜晚鸣对自己面前的赵肃说,“他不肯安心地做我的后辈,他的性格其实很不讨喜。”
“没占到太多便宜就直说。”赵肃翻看着姜晚鸣留下的详细名单,这上面记录了那些人的照片、职务,为什么加入姜晚鸣的团体,性格弱点又是哪些。
“但我还蛮喜欢他的房子的,那是个很适合长久居住的房子。”姜晚鸣又说。
这次赵肃没有接茬,他指向那个名单,抬头一本正经地问姜晚鸣:“他们都是被你蛊惑才加入的,你舍得就这么杀死他们?”
“啊,舍得,没什么舍不得的。”姜晚鸣点头,随后他又开始聊于奉彦的房子,“我喜欢你学生的院子,尤其是那棵梨树,可能是因为它最高大,所以我总觉得它格外漂亮。”
“我还是不敢相信。”赵肃搓了搓自己的脑门,这名单里有好几个是已经被他确认了的姜晚鸣的下属,所以这份名单的可信度是很高的。
姜晚鸣忽然把杯子重重地放在了桌上,似乎是对赵肃打断自己的不满:“你可以让你手下的那帮人扒了他们的裤子用刀在他们大腿内侧划一下,轻轻划一下就行,他们身上有克拉塞尔人的基因,虽然大腿内侧没有将双腿连接成尾巴的尾鳍嵌合区,但在受到伤害后那儿的皮肤会下意识排出少量的组织液,像是黏液,他们的皮肤也会变得干瘪。”
“扒人裤子好像不太好。”赵肃撇了一下嘴,他说,“那几个职位高的找我麻烦怎么办?”
“你怕吗?你们星安局的人在紧急情况下也不怎么讲规矩,而且你都快老死了,那几个职位高的还能怎么找你的麻烦?是影响你晋升还是说他们会在几十年后挖了你的坟?”姜晚鸣看不得赵肃这做作的样子。
“你这人性格真差。”赵肃确实也不怎么在意这些,“好了,现在说说你想做什么吧。”
“我想毁灭人类。”姜晚鸣平静道。
赵肃:“你有病?”
“没有,开个玩笑,我记得中央公园里也有大片大片的梨花树,现在主城已经是早春了,那儿的花应该开了吧?”姜晚鸣站起身,“我想过去走走。”
“你的外貌很惹眼,被你的下属看到的话,你的麻烦不会小。”赵肃提醒他。
“所以我准备等你把主城这边的人清理掉之后再出门,加油。”姜晚鸣拍了拍赵肃的肩膀,随后他转身看向赵肃的房子,“对了,今晚我住在哪儿?”
赵肃:……
赵肃:“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
姜晚鸣不打算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意图,他觉得这种解释是没有必要的,不会有人理解。
当赵肃发现姜晚鸣给的名单没有问题时,他一边震惊于姜晚鸣的冷血,一边困惑姜晚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因为被自己的下属“谋杀”了,所以他要报仇吗?
可姜晚鸣又从未提起过自己下属谋杀自己的事。
姜晚鸣的势力节节败退,他们压根不知道他们曾经的“陛下”背叛了他们,而姜晚鸣听到死讯总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曾经他会为他人的一丁点小伤口而哭泣,如今他褪去了慈悲的面具,露出了冷漠的内里。
不过是死了罢了。
赵肃说他自己都没想到有一天姜晚鸣会亲手结束这一切,可姜晚鸣这时候却说“也许还没有结束”。
“也许我的诞生不是个例,毕竟第一个拿克拉塞尔人做实验的也并不是我。”姜晚鸣想到了那个叫管博枫的孩子。
不过那孩子就算折腾出了什么事,也跟赵肃没关系了,赵肃确实老得快死了。
而首都星的情况变得安全之后,姜晚鸣提出要去中央公园看看梨树。
赵肃答应了,他要从姜晚鸣的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但他没有贸然地把姜晚鸣一个人放生进公园,赵肃把公园清场了,派人把守着公园的各个出入口,还有警卫机器人和小型星舰的扫描,避免姜晚鸣翻墙。
姜晚鸣走了进去,他凭借记忆找到了那条种满梨树的大道。
姜晚鸣没有继续向前,他抬起头欣赏那些交错的树枝,以及被风吹落的、像雪一样的梨花花瓣。
他找了张长椅坐下,他在琢磨孔博昇这个人。
他在思考孔博昇会有什么样的过去,他有爱人吗?有心存恋慕却不敢述诸于口的感情吗?
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他是否也向自己的父母许下了一个什么承诺?
那场梦……他不知道孔博昇做了一场什么样的梦。
但他相信那场梦里一定有阳光,有树叶被风吹响的声音,有某个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说真的,多么无聊啊,就像标准的,描述家庭温馨的广告。
那些白色的花瓣飘洒在姜晚鸣的裤子上,姜晚鸣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不会有人知道姜晚鸣的梦有多么简单。
就像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姜晚鸣听到了孔博昇的悲泣,那是一种穿透了时间的悲伤,那些时间将他的痛苦变成了一个个复杂的密码,只有另一个相似的个体能够解开。
姜晚鸣不需要孔博昇清醒过来跟他争辩对错,他不需要知道孔博昇的理想。
坐了许久后,姜晚鸣站起身。
他想到过去那些警告他的人,警告他停下,告诉他再往前就是深渊。
他这样迟早会孤独地死去,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姜晚鸣笑了笑,像是嘲讽。
赵肃在公园外等到了晚上八点,他再三向下属确认了没发现可疑踪迹,可现在早就过了他们约定见面的时间。
赵肃带着人冲了进去,开始搜索姜晚鸣的踪迹。
警卫机器人很快就找到了姜晚鸣,他不是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睡着了,他就大喇喇地躺在那条种满梨树的大道上,姜晚鸣本来就是灰白的一个人,大道上又额外地覆盖了一层白色的梨花,格外不起眼。
风吹过梨树,梨花的花瓣还在向下飘,依旧那么像洒落的雪。
姜晚鸣的胸口有暗红色的血渍,赵肃在原地愣了好久。
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姜晚鸣大概是死了。
可赵肃不敢相信姜晚鸣死了,他一直都知道姜晚鸣会死,死得不会太安稳。
但他没想到这一刻就这么到来,突然得有些过分。
赵肃前几天才做了检查,这段时间他都不能喝酒,所以姜晚鸣甚至不挑个他能庆祝的日子去死。
说起来,他为什么要死呢?
赵肃盯着姜晚鸣还算平静的脸看,他发现失去生机之后姜晚鸣整个人看起来惨白惨白的,倒不怎么显灰了。
赵肃走上前,忽然一阵风吹起,落在地上的梨花瓣重新被扬了起来,飞溅到了每个人的身上。
这王八蛋似乎到死都在膈应人。
……
姜晚鸣感受着温暖一点一点流逝时,他喜悦得几乎要笑出来。
他可能只是崩溃了,从某个时间段开始,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痛苦,一点一点地滑落。
姜晚鸣是个怪物,是司秋桦的残缺畸形的一部分灵魂。
无论他背叛谁都不稀奇,他的下属应该更早一点杀死他的,赶在星灯来之前。
他们不该对一个已经失去生存资源却依旧苟延残喘的人怀抱任何仁慈。姜晚鸣怀疑自己的血都已经变成了透明的,没有热烈的红,甚至没有纯粹的白,哪怕沾着他的血去写下一份誓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片空空如也。
一片梨花花瓣飘落在他的眼结膜上,姜晚鸣没有眨眼,他没有力气了。
也许在他的情感被唤醒的那一刻起,司秋桦就在尝试杀死姜晚鸣了。
姜晚鸣死了,司秋桦呢?
伴随着意识的抽离,他感觉自己似乎感受到了另一缕阳光,另一个世界的阳光。
去那里吧,姜晚鸣想对那个素未相识的孔博昇说。
那个他未曾了解,但必定温暖到无聊的美梦。
是了,司秋桦回去了,他转身回了家,回了那个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被吹起来的梨花花瓣重新落下,轻飘飘的,不发出声响,没有被风卷起来的痕迹,就好像它一直都躺在那儿,安安静静地自欺欺人。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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