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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白竹愣了下,似乎是没想到有人竟然就因为这种理由就找过来,“我出门太急了,没带终端,是有什么急事吗?”


    严邈闻言顿了顿,见他身上那套胡乱搭配的穿着,脸色也不好,还有兜帽里破破烂烂的小无常,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确认了白竹身体上没有大碍,严邈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什么,抱歉打扰你和你的朋友谈话,账单我已经付过了,你们慢慢聊,我就在外面等你。”


    他又朝于易水客气又疏离地点头, “一会我会送白竹回去。”


    于易水内心惊涛骇浪——我何德何能让军团长纡尊降贵向我问好,要不是白竹在这她连头都不配抬起来,但她面上还是保持得体的微笑,“好的好的,其实我马上就要走了,我们就最后说两句。”


    走出门外, 严邈那股冷静的神色就变了, 周身的气场也低了下去。


    “去查他今晚见过什么人。”


    “另外,市中心和哨兵学院附近的几处房产,都派人去收拾一下。”


    玻璃墙的这一头。


    于易水当然听得出严邈话里的未尽之言,意思是她再待下去就不礼貌了,但该听的八卦一点不能少,她争分夺秒地看了过来, “这事不搞清楚我死不瞑目,你长话短说,怎么搞到一起的?”


    对方可是帝国最高战力,杀过的敌人比自己见过的活人都多,未来是要被写进教科书里的,虽然配自己的挚友还是差了点意思,但猛兽怎么会和绵羊走到一起?


    白竹知道她肯定脑补了什么东西,温吞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那套老板和员工的说辞还没来得及搬出来,于易水已经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他喜欢你。”


    白竹:“……”


    女人的直觉真是太可怕了,白竹剩下的辩解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表情介于为难和无奈之间,但于易水看得出来里面没有惊讶。


    “咦?原来你知道啊……”


    她沉默了一会,“所以是你不喜欢他?”


    “……”


    白竹不知道怎么回答。


    用喜欢与否来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浅薄了,严邈掌握他的秘密,他掌握严邈的命脉,他们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也是彼此唯一的共犯同谋。


    外界没有关于他的一点桃色新闻——就连百里明珠这种已婚人士都会因为莫须有的动静被人编排过什么,但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副不苟言笑、生人勿进的模样,没有谁能在他这里拿到优待。


    严邈并不是能言善辩的那种类型,他的情绪也很少产生剧烈波动,慢慢的,有关他的传言变成了“封心锁爱”“断情绝欲”,各种舆论言之凿凿,说他见识过高处的风景,所以根本看不上尘土间的蝼蚁,就算是个优秀的领袖,也绝对不会是一个合格的丈夫,这种杀伐果断的人一定没有爱人的能力。


    但白竹知道他其实有一点冷幽默在身上,会难堪,会紧张,也有一颗会注意别人情绪起落的细腻的心,即使对外运筹帷幄,在暗恋的人面前也是小心翼翼的,他的内心就好像他那辆冷色调的车一样,拉开抽屉能看见彩虹色的糖果。


    他知道严邈对自己有好感,但对方也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把缰绳的另一端交到自己手里,一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任由自己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给过自己一点压力。


    所以过了半晌,他还是尊崇本心选择了否认,“……也不是。”


    话音刚落,他就想起哨兵的听力有多恐怖,隔着一扇门、一道玻璃、一条街也能把这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朝窗外看去,有几位黑衣人正和他汇报什么,严邈表情严肃,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处权力中心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和刚才判若两人。


    他看起来没空注意这边,白竹松了口气。


    于易水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神色,但没再追问下去。


    她拿起自己的小包站起身,俏皮地一眨眼睛,“你自己慢慢想去吧,我明早还要当牛做马,既然有人来接你,我就先走一步了,等你回头拿到终端记得发个信息报平安。”


    她语气又忽然正经起来,“有事不要总想一个人扛着,有什么困难记得来找我,科室的大家也很想你,小余天天都在念叨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想说太多煽情的话,总之——我们都在你身后。”


    白竹知道这些都是真心话,温和地向她道了谢。


    “还有,别总是瞻前顾后的,”她最后说,“你值得的,白竹。”


    她推门出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白竹一个人坐在店里。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清了场,原本稀稀疏疏坐在其他桌的客人都不见了,灯光温吞地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椅子上,像一场散场后的舞台。


    门口挂着的风铃又响了一次。


    白竹头也没回,那人在他旁边坐下,不动声色地把他面前的酒杯推开,换了杯温水。


    “头还痛吗?发生什么事了?”


    白竹因为喝了点酒,面上和耳朵尖出现淡淡的粉色,这让他看起来像春天的风吻过的桃花那样可口动人。


    那股苦大仇深的情绪早就散了,于是他言简意赅道:“我离家出走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白竹等了一会,又把菜单上的法文和英文研究了一遍,实在忍不住了,狐疑地扭头,“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不想说就不说,”严邈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怎么能帮你。”


    真是一个严邈式的回答。


    白竹把头转回去,借着酒杯的反光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


    这个男人丰神俊朗,眉骨高挺,身前肌理如块垒,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充满了庄严禁欲的气息,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沉默的山,但风雨来时他会挡在最前面,好像就算天塌下来都能顶着。


    白竹抿着嘴:“我听萧灼说你每天都很忙,你怎么还能跑这来。”


    “我下午在见防务部长,但你这边联系不上,晚上的会议提前结束。”严邈说,“你的优先级别最高,就算是皇帝出什么事也要往后推。”


    又是这种话。


    白照野说每个哨兵会对自己产生好感都是因为“向导”的基因使然,就算亲近也带着利用,抛开这个身份,他在哨兵眼里就什么也不是。


    白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鬼使神差地,他问:


    “是因为我是向导吗?”


    在寂静中,他听见旁边的人很轻地叹了口气。


    “于公来说,是的。”


    白竹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但严邈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说。


    “但于私来说,不是,如果是别的任务对象,今天我完全可以让助理来确认情况,但我觉得你看见我会好受一点,所以我就来了,白竹,只有你在我这里是特别的。”


    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只能看到远处的车灯一闪而过。


    一时间没人说话,严邈换了个话题,“我在市区有很多空置房产,有几处离你学校很近,你如果不想回家,今天晚上可以挑一处去,这段时间想走读也没问题。”


    白竹终于舍得转头看他。


    酒精让他的脸颊有点酡红,也有点上头。


    “大晚上的,还是非工作时间,”他眯起眼睛问,“老板,你确定要邀请一个对你特别的人去你的住所吗?”


    逗弄起了反效果,严邈顿时如临大敌,以为自己又踩到了白竹的红线,严肃为自己正名:“抱歉,我不是那种意思——”


    白竹:“……”


    这个坎还真就是过不去了。


    “停,我都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他皱起好看的眉头,“能不能不要总是对我小心翼翼的,之前不是还一直说要和我平等对话吗?”


    严邈知道他心情本来就不好,于是顺着他说,“好。”


    白竹垂下眼睛。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算好的,怎么每次总能在自己最低迷的时候赶到?还是说就是因为他一直在注视自己,才会知道他什么时候想要个人陪着。


    他这辈子总是在想别人的事,消除别人的苦痛,给别人带来幸福,为自己的弟弟、医院的病人、失控的哨兵殚精竭虑,但唯独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他承认,自己那颗浮萍一般总是在漂泊的心是渴望过一个锚的,但他却一面顾虑身世,一面顾虑身份,像于易水说的那样摇摆不定瞻前顾后,不敢对爱情有任何向往。


    一个声音一面告诉他,感情是一种奢侈品,不要再给自己负担了,你那乱七八糟的过去不能向任何人倾诉,狂热的爱情是转瞬即逝的现实,唯有孤独永恒。另一个声音又说,可他已经见证了大部分的你,鲜有的几次情绪波动,失控、流泪、愤怒都是在他面前,又全部被他一点点平静地接住,放回原处。


    在他身边,心总是安定的。


    周围的灯光暧昧,酒精在血管里燃烧,大胆的心思蠢蠢欲动。


    现在这个场面不回应显得自己像个烂人,拒绝他又有违自己的本心。


    我一定是喝醉了,白竹心想。


    严邈这么大度的人,想必也不会小气到和一个醉鬼计较。


    所以他放任自己的鬼迷心窍,猛地拽下了面前这个人的衣领。


    严邈飞快扶住座椅的靠背,白竹那点力气在哨兵面前根本不够看,要挣脱开来简直轻而易举,但在两个人的同时放任下,白竹的脸在他眼前骤然放大。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轻轻咬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柔软的, 湿润的,没有章法的,像某种小动物的舔舐。


    简直像幻梦一样的场景, 严邈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他的手扶在白竹的腰侧,防止他前倾的身体跌倒, 小臂因为克制暴起青筋,但手上丝毫不敢有动作, 否则以哨兵徒手捏碎合金的握力, 那里明天就会留下一个青紫的印子。


    他闻到白竹身上淡淡的果酒香气,喉结轻轻滚动, “你醉了。”


    这个距离下连眼睫的颤动都清晰可见,白竹微微眯起猫一样般的眼睛,里头泛着狡黠又潋滟的光,在他耳边吹气, “你猜?”


    严邈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 然后起身退开。


    白竹:?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难道自己会错意了?


    那这也太尴尬了!这下真要一次外向换一辈子的内向了。


    他这头还在胡思乱想,严邈已经把他一并扶起来,又脱了风衣把他兜住,“太晚了, 先回去休息, 外面风大。”


    说着就揽着他往外走,半点没提那个明显越界的吻,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白竹:? ? ?


    他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护在坚实的臂弯里,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半搂半抱地被带到了路边停的黑色豪车边,然后顶着满头的问号,被塞进了宽敞的后座。


    这人平时跟成仙了一样,清心寡欲、无欲无求,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人人都说他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私底下也不知道听不听金刚经——难不成恋爱也只谈柏拉图,讲究一个精神契合、心灵沟通?


    等严邈也从另一边坐上车,白竹终于按捺不住问:“等等,你——”


    还不等他说完,严邈已经靠了过来,低声说:“那边的餐厅玻璃是透明的,人多耳杂,不方便。”


    白竹愣了下,听出严邈在和他解释,这个距离下他忽然意识到了两个人的体型差别有多巨大,哨兵的骨架比自己大上许多,从背后看能完全把他遮挡住。


    在这种强烈的压迫感下,严邈忽然伸手抬了他的下巴,指腹上薄薄的茧摩挲着他的下颌线。


    “你是清醒的吗?”


    白竹没反应过来:“什么?”


    严邈又靠近了一点,几乎和他鼻尖对着鼻尖。


    白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地撑在他的胸口,想要拉开距离,但在短短几秒的心理建设后,又放松了推拒的力道。


    虽说刚开始还有点难为情,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想做什么都顺理成章了,不管是不是酒精的错,先……亲人的自己,这种时候再翻脸不认人有点不厚道。


    他不敢承认自己也某种隐秘的期待。


    这种默许是一种信号,严邈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偏头用鼻尖蹭了他的侧脸,颇有敬告意味地在他耳边说:


    “既然你说不要总对你小心翼翼的,白竹,那我就稍微粗暴一点了。”


    这次换严邈低头吻了上来。


    白竹感觉自己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野兽,带着拆吞入腹的气势,恨不得要把自己连人带骨头地啃噬掉。


    口中的氧气被掠夺殆尽,他在这番突如其来的攻势下想起来得挣扎两下,不然显得自己逆来顺受太没出息,然而刚有动作就被人轻松握住手腕彻底镇压了下去,混乱间他只能抓住男人的衣领,高级面料被他攥得满是褶皱,又因为用力扯断了一颗扣子,骨碌碌地滚落到座椅底下。


    不明所以的无常刚从帽兜里刚探出一个头,就被一只手摁了回去。


    严邈还真是说到做到,“粗暴”地捧着白竹的脸,在他嘴唇周围碾了一圈红印。隔着贴了防窥膜的玻璃,紊乱的呼吸交缠,他的骨子里本身就是强势的人,只能说在白竹面前掩饰得太好了,才给了他一种温顺好说话的错觉。


    白竹出了一层薄汗,后背贴在柔软的座椅上,已经退无可退,他猛地拍打严邈的胳膊,终于艰难地找到一个喘息的机会,虽然知道很丢人,但还是受不住地示弱,“停——停!头、头晕了!”


    本来哨兵和向导体力上就不是一个量级,只是一个亲吻都能把他弄到耳鸣,再进一步得是什么样。


    严邈立刻退开了一些,又舍不得离得太远,捧着他的脸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精神状态。


    确认没什么事,只是有点缺氧后,捏了捏白竹通红的耳垂。


    “还得练。”他说。


    ……什么?练什么?


    白竹还没来得及从目眩情迷中回过神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拐走了。


    严邈把他带到了江边的一处大平层,寸土寸金的地方,窗边能俯瞰城市的万家灯火,游船的灯光在远处的水中拖出长长的金色倒影。


    白竹从浴室出来,看到严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和人通话。


    因为戴着耳机,白竹不知道那头是谁,只能听见严邈冰封似的语调。


    “如果你的诚意只有这么多,那没有再谈的必要了,皇家护卫舰于我而言就是堆废铁,没有任何价值。”


    白竹脚步一顿,虽然严邈一直说在他面前没有机密,但他主动保持自觉又是另一回事,他刚要悄无声息地回房间,彰显自己从不打探别人隐私的传统美德,男人就转过身来,向他招了招手。


    白竹只好放轻动作挪过去,严邈彻底收起刚才那副冷脸的状态,动作轻柔地替他拢了拢浴袍的衣领,在那个吻以后,他所有的小动作都带有理所应当的意味。


    通话那头似乎气急败坏地说了什么,严邈的手又换了地方,轻轻地捏着白竹的后颈,像是怎么都摸不够似的,但嘴上还是淡漠的。


    “白塔就是你最后的筹码了吗?”他冷笑,“把向导像牲口一样买卖,真令人作呕。”


    白竹第一次见他说脏话,睁大了眼睛,光明正大地竖起耳朵偷听。


    严邈的衬衣扣子刚才被白竹扯掉了一颗,扣不上的地方露出一点胸口的线条,和平时的一丝不苟不同,多了点慵懒的气息。白竹在无常给他制造的梦境里见过他居家人夫的模样,那时把他雷得天崩地裂,根本不敢想会有今天这个时候,两个人真的站在一个屋檐下,作出这种亲密的举动。


    不过那时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扇他巴掌就是了。


    严邈这头结束了通话,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给他解释:


    “皇帝突然发病,皇宫现在乱成一团,有消息说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很多人坐不住了。”


    在严邈身边总能吃到一手瓜,白竹了然,“那些王储想拉拢你站队。”


    毕竟第七军团作为帝国最锋利的剑,绝对是极大的助力。


    他好奇地问:“那你打算支持谁?皇女,二皇子,还是布拉德利?”


    “当然是那个最合适的人,”严邈没有正面回答,“而且,也不一定要在这三个人里面选,只要合适、有能力、有手段,谁都可以。”


    白竹“啊”了一声,产生了大胆的想法:“你想自己当皇帝?”


    “……”


    严邈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有些讶异:“在你心目中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看他这个反应白竹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他挠挠脸,“怎么说呢……你的气质倒是挺符合的。”


    “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严邈说,“我只需要保证军团的利益,和你的安全。”


    “离这些腌臜事越远越好,现在是非常时期,有人在不择手段地找你,那些人政绩一件没有,玩起下三滥的手段一个比一个在行,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高横教你的那些防身的东西不要忘了。”


    白竹乖乖点头,难怪他今晚联系不上自己会那么紧张。


    严邈顺势打开平板递给白竹,一张地图的投影展开,上面几处合适的地点都用金色的圆圈标注了出来。


    “今晚先在这边休息,”他说,“挑一挑你喜欢的住处,全都喜欢的话轮着住也没关系,如果都不满意,我就在校内帮你安排一间独立宿舍。”


    白竹立刻摆手:“那不能,人家都是S级哨兵才有这个待遇,我何德何能跟他们一起搞特殊。”


    严邈抬眼看他,“你是忘了我是谁了,还是忘了自己是谁了?”


    白竹尴尬:“这不是学院里还没人知道吗……除了白照野。”


    想到这他又愁了起来,这肯定不是能轻拿轻放的事,但他又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们是家人也是同学,在学院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觉得不自在就算了,”严邈摸了摸他的头,“脸色这么难看,要不要明天帮你请假?”


    白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真的跟瓷娃娃一样脆弱,他收敛思绪道:“不用,我已经没事了。”


    严邈没再说什么,“早点睡。”


    白竹那间不知道是主卧还是客卧的床已经铺好了。


    今天发生太多事,晚上一阵兵荒马乱,刚才一阵脸红心跳,他脑袋沾枕头不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几次进来探了他的额头。


    等一觉睡醒,脑子里的记忆还没回笼,无常已经跳了出来,看起来比他还要兴奋。


    “你们!亲了!亲了!!!”


    白竹:“……”


    他就像那个在孩子面前做亲密举动被抓包的父母一样,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股羞耻,但面上还是硬撑着,“你情我愿的事,这对大人来说很正常,但你不可以学。”


    无常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身上的破洞都合上了,不再像个漏风的小棉袄,它又鬼鬼祟祟地交代:“昨天你睡着以后,他给我吃了好多好吃的精神力。”


    ……我说你怎么接受得这么良好,原来是被美食收买了。


    无常感慨:“你们能不能每天亲亲啊,这样每天都有好东西吃了。”


    白竹把它捏得“嗷”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白竹:万一严邈是柏拉图呢?


    第83章


    “胡说什么呢?”白竹耳朵都红了, “为了口吃的准备卖主求荣?”


    晨光从半透明的窗帘里透进来,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


    无常伸出头朝门口看了一眼,立刻改口, “我不是我没有,我对您一片忠心啊大人, 我早就看出他别有所图了!竟敢妄想用这点精神力收买我!”


    白竹现在已经能从它的词判断出它最近在看什么剧了。


    它又小声说:“其实他还居心险恶,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向我打听怎么回事。”


    据严邈的线人汇报,白竹下午到晚上出门前一直在家,除了他弟弟以外没有见过任何人,邻居也只是听到楼上有很大的摔打声,并且很快就安静下来,谈话内容也不得而知。严邈知道白竹的性子,比起争吵和意气用事,有问题他只会想着怎么解决问题,能促使他离家出走,一定到了无奈至极的地步。


    白竹一口气顿时提了起来,无常得意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的秘密往外说。”


    他还没来得及真把心放下,就听它邀功似地挺起胸脯:“但是——我把那个王八蛋对你做的事告诉他了!”


    它嘴里的王八蛋还能是谁, 白竹顿时两眼一黑。


    他早该想到的, 在拉踩白照野这件事上无常一点都不会嘴软。


    等他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在桌上,大概是有人做好送来的。


    严邈坐在餐桌对面看报告,手边摆着一杯黑咖啡。他已经换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扣子重新系得整整齐齐,平时都是一身黑灰的装扮,很少有这种让人眼前一亮的颜色,浅色的衣料衬得他肤色偏冷,肩线笔挺,白竹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学院宿舍我已经安排好了,符合常规手续,不用担心有非议。”严邈招呼他过来,替他拉开旁边的椅子。


    “诺玛之前给你做过全身检查,镇定剂的残留量在安全阈值内,肝肾功能正常,也没有长期损伤的迹象,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再查一次。”


    和白照野说的一样——他有意控制了剂量,不会伤到白竹的身体,但并不代表那些错误可以一笔勾销。


    白竹知道他在指哪件事,轻轻摇头:“白照野的事你不要插手,我自己来解决。”


    嘴上说得轻松,没过一会他就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唉,但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解决。”


    严邈端起咖啡翻过一页:“随你自己的想法走就好,这件事无论怎么收场都与你无关,原谅算你念旧心善,不原谅算理所当然,全部算他咎由自取。”


    白竹的心比刚才稳了点。


    他们在餐桌上又闲谈了几句,严邈亲自开车送他回学院。


    车子停在侧门,没有引起太多注意,白竹正要推门,严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今晚我要去趟首都星,虽然学院比其他地方要安全很多,也不能掉以轻心,”他侧身指了指白竹耳后那个贴片:“不要忘了这个,出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我给你留了人在驻地,学院里也有,你可以随时调用。”


    他的语气难得严肃,白竹也知道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两个人都没提昨晚那个混乱的吻,白竹确实喝了点酒,虽然度数可以忽略不计,但严邈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他一觉醒来会不会有一丁点的后悔,如果白竹今天的态度是装作昨晚什么也没发生,那严邈也会配合他把这件事轻飘飘地揭过去,定性为一个醉鬼一时的鬼迷心窍,永远不再提起。


    然而他想到的白竹也一样想到了,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白竹也摸清了严邈的性子,他的“兽性”只会出现在特定的、默许的范围里,其他时候又会十分“绅士”地把选择权交还给了白竹自己。


    打仗挺男人,谈恋爱又不男人了,这可真够忍辱负重的。


    严邈手搭在方向盘上正等白竹下车,突然见他回过身,仰着头看自己,“你过来一点。”


    从这个角度甚至能看见他脸上薄薄的一层绒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睛像藏了两颗星星一样亮晶晶的。


    严邈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配合地俯身。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嘴角。


    “别患得患失了,我盖章了。”白竹说。


    然而他也只是嘴上淡定,趁着严邈愣神的一刻,飞快地拉开车门,像兔子一样冲出去跑了。


    白竹一早上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


    也不知道是严邈的错还是白照野的错,脑子里乱糟糟的,整个人要被拆成两半。


    他捏捏眉心,干脆把书合了起来,任凭自己放空了大半节课。


    临近尾声,老师公布了医疗系和作战系一起上的实战大课规则,简而言之就是拔旗阵营战,但区别是由实战改成了用模拟训练舱。


    对白竹这些新生来说,使用全息高科技设备还是全新体验,紧接着每个人都收到了训练舱使用手册,要求在这周仔细通读。


    白竹随便划了几页,“基础操作”和“紧急退出程序”那两章被标成了重点,训练舱能够模拟真实环境,包括风速、重力、温度、甚至精神力波动等等,意识被接入虚拟战场以后,身体的每个动作都会被实时映射到虚拟角色上,受伤会感觉到疼痛,死亡也只是被弹出系统。


    “这么好的东西以前怎么不拿出来用?”


    “贵啊,烧钱的东西,”何去感慨,“据说是温斯顿集团花大手笔捐了一批设备,才把那些几十年前用的老型号都换掉了,这下咱们终于不用真刀真枪肉搏了。”


    毕竟刀枪无眼,在专业课上受伤退学的学生也数不胜数,每回都有倒霉蛋课后被抬进医务室。


    何从补充,“毕竟开学前那一阵都闹出人命了,而且最近少爷不是要参加选举嘛,也得顾虑王储的人身安全。”


    白竹没说话。


    慕天医疗那几个人今天没有出现,听说已经请了长假。


    他们这些医疗兵在模拟战里是压力最小的,架是不用打的,伤口是假的,输赢是无所谓的,对大部分同学来说就是出新手村前的一次大型战场体验游戏。


    何去很是兴奋:“我还没见过那设备长什么样呢?白竹,中午要不要一起——”


    他的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示意白竹向外看,“你弟……首席来了。”


    门口一阵嘈杂,但班里的学生已经见怪不怪,白照野日常把这里当打卡点,这场面几乎每天都有,于是何去也马上娴熟地改口:“既然你弟来了,那我们只能改天再约——”


    “不用改,我跟你们一起,”白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白照野站在走廊上。


    他平日非常注重形象管理,如今看起来却很憔悴,眼底有明显的青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像朵被霜打了的花。


    “我来给你送终端,”他声音有些嘶哑,“你昨天晚上没回家,我好担心你。”


    说着眼睛里就有了水光。


    昨天晚上他在餐桌前坐了一夜,手指抠着杯沿,有些神经质地想,虽然他这次确实做错了,但没关系,只要和以前一样好好道歉,哥哥总是会原谅他的。


    心软永远是最致命的脆弱,他的哥哥心那么软,离开自己又无处可去,羽翼丰满的鸟虽然会飞离巢xue ,但外面还有饥饿、风雨与天敌,最后还是要飞回到他们的“家”里。


    然而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那扇门都没有要开启的迹象。


    现在他看着白竹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白竹换掉了昨晚那套凌乱的穿搭,面色好了许多,一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还与旁人有说有笑,那个被困在昨天夜里狼狈不堪的人只有自己。


    见白竹不为所动,白照野轻轻一个偏头,一滴泪就落了下来。


    “哥,对不起。”他颤着声音说。


    周围的人已经被吓傻了,美人落泪本身已经够具冲击性了,这还是那位永远拒人千里之外的首席。


    所有人一边抬头望天一边竖起耳朵偷听,再铁石心肠的人都该轻柔地为他擦拭眼泪了,然而白竹只是礼貌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终端。


    “谢谢,你可以回去了,”他表情温和,语气却很强硬,“下午我会回宿舍收拾东西,今天起我会搬出去住。”


    白照野一愣,对这个事态的发展看起来尤为不解。


    “哥、哥……”他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想要抓住白竹的袖子,“你不要走好不好。”


    白竹向后退了一步,淡淡道:“什么时候反省够了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白照野以为这是个台阶,立刻顺着往下走,“我想明白了,我已经知道错——”


    “你没有,你还和从前一样,”白竹打断他,“挑在这么个地方,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演这一出,把我架起来,不就是觉得我会心软吗?”


    白照野被他噎住。


    白竹抬头和他对视,眼里充满了失望,既然白照野觉得自己不能独活,那就来看一下究竟是谁离开不了谁。


    虽然这样说很残忍,但他是看着对方长大的,比任何人更知道怎样才能让他难过。自己在他面前愤怒也好高兴也罢,于他而言都是一种特殊的回应——所以对白照野来说最诛心的方式其实是无视他,待他与待所有旁人一样。


    所以白竹说完就转身走了。


    何去惊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来,虽然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对话,但说得云里雾里,也没有人知道首席究竟做错了什么。


    两人吵架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得人尽皆知。


    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白竹怎么敢,就算你是兄长,但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首席啊!


    然而细看受到影响的只有一个人,白竹和往常一样上学放学,吃饭泡图书馆,跟朋友一起说说笑笑,而白照野肉眼可见的失魂落魄,原本还来找过白竹两次,见到只有反效果以后就不在他面前出现了,非常哀怨地把自己关进了训练室里,然后发消息装可怜。


    “哥,我好难受,你可以来看看我吗?”


    后面跟了一个流泪心碎小猫的表情。


    白竹垂着眼看了一会,把学院医务室的号码转发了过去。


    严邈给白竹弄的房间和原来的地方隔了大半个楼层,“舍友”是个已经外派实习的高年级学长,要不是真的有学籍号,白竹都要怀疑查无此人了,床位干净得一件行李都没有,所以他这里和单间没有区别。


    胸口有一股郁气无处发散。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喜欢大扫除,把家里的每个角落擦得锃亮,把不要的东西扔得干干净净,现在也是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打扫的对象变成了别人的精神图景。


    夜深之后,白竹在心烦意乱间一口气连闯了八个哨兵的精神图景,对哀嚎和求饶声不管不顾,冷脸洗灵魂,一路洗到天亮。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校园传说正在发酵,他在食堂与人擦肩而过时听到了有人讨论“月神”一词,但没有放在心上。


    他这头上演家庭伦理大剧,有人闻着味儿就来了。


    布拉德利眼里带着三分惊喜六分微喜一分狂喜问:“你们吵架了?”


    “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纵容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我打算放手让他自己待一会。”白竹半蹲在中心湖边上,手里的小饼干本来要拿来喂锦鲤的,结果一大半全进了无常的肚子。


    布拉德利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嘴角。


    看来前阵子我那番发自肺腑的挑拨……真心话还是奏效了,这人还挺听劝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我!


    他两手插兜:“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白竹抬头看他,“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怎么还这么闲,不用去操心选举的事吗?你的支持率还垫底呢。”


    布拉德利无所谓道:“那是公关部和顾问的事,我每年给他们发几千万的奖金是吃干饭的吗?选举就是造神而已,他们说我露脸太多毁形象,还不如闭嘴在学院里老实待着,先把文凭拿到。”


    他抱着手臂说,“你们也不想要个大学没毕业的皇帝吧?”


    目前来看学历应该是你身上最小的问题,白竹心想,这个国家交给你真的可以吗?


    布拉德利瞥了他一眼,“而且我又不是真的闲着,你上次不是问我有没有门路进皇家图书馆吗?”


    这话果然引起了白竹的注意。


    布拉德利不动声色地把腰板挺直,然后悄然把他自认最帅气的左三分之二侧脸转了过来,白竹果然在这一刻投来了求知的目光。


    有的人表面上拽得二五八万的,办起事来妥妥当当,“我那个便宜爹快要办寿宴了,地点就在皇宫里,到时候我会有一个携伴出席的名额。”


    他故作矜持地说,“到时候可以说你是我的……秘书或者助理什么的。”


    白竹睁大眼睛,他原本没有寄希望,只把对方当时的征询当成了客套话,没想到布拉德利真的有放在心上,与其去听白照野和无常两个在那里互相配合隐瞒打哑谜,果然还是自己眼见为实靠谱。


    这副被折服的表情对布拉德利来说很受用,他又忍不住用下巴示人,“但我现在后悔了,不想带你去了,居然觉得我游手好闲。”


    “去去去,我要去!”白竹能屈能伸,“是我小人之心了,原来你远在天马星也在执棋纵盘,运筹帷幄,帝国没有你不行的!”


    他又真诚地说:“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上心,谢谢你,布拉德利。”


    布拉德利僵了一下,但拒不承认自己被可爱到了。


    他被人哄得一飘话就多了起来。


    “也不全是忙这些,我在天马星这边本来也有别的要紧任务。”


    白竹现在什么都顺着他说,随口一问:“在忙什么?”


    布拉德利:“抓野生向导呗。”


    白竹:“……”


    他手里的饼干袋子一抖,撒了大半袋,锦鲤们疯狂扑腾起来,水花溅了无常一脸。


    布拉德利没注意他一瞬间的慌乱,自顾自地继续说:“白塔就一个,昆特莎和二皇子现在为了那玩意打得头破血流,现在都还在边界火拼,昆特莎都拉下脸去求第七军团支援了,我要是掺和进去他们肯定先联手对付我。”


    白竹想起了严邈昨天接的那个通话,原来是皇女派打来的。


    布拉德利忽然压低声音:“但是现在有小道消息说野生向导就在我们学院内部,那我还抢白塔做什么,肯定近水楼台先得月,先抢天马星这个。”


    白竹打断他:“等等,你哪里来的小道消息?”


    “太多了,都不需要打听,快人尽皆知了,”布拉德利掰着手指头数:“第七军团那位起死回生就不用说了,学院里这阵子有好多个半死不活的哨兵突然生龙活虎,再加上朗月那事,傻子都该清楚怎么回事,据说那向导代号还叫月神什么的——好中二。”


    他又感慨,“没想到他真把身份藏着掖着,居然有这么傻X的向导。”


    “……”


    无常支起耳朵,压低了身体,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进攻的姿势。


    白竹安抚性地摸摸它的头,干巴巴道:“那你现在有什么人选吗?”


    布拉德利认真想了想:“首先可以排除你和我。”


    “蜕壳星那会你的表现太炸裂了,从小到大往我脸上甩过巴掌的就只有你,你就是哨兵中的哨兵,男人中的男人。”


    白竹看他的目光顿时由警惕变得慈祥。


    他把手里的饼干往前递了点,“你要不要来点?”


    布拉德利一脸莫名其妙地拒绝了,“你喂小孩儿呢?”


    他又冷哼一声,“说实话,我觉得你家那死绿茶就挺像的,那人以前看着就妖里妖气白白净净的,向导不是都那样吗?”


    白竹叹了一口气:“我现在信你是铁直男了,收起你那个刻板印象吧,味儿太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教科书上写,向导体能差、对哨兵有致命吸引、共情能力强,所以布拉德利对向导的定义也就三条:纤细,好看,嘤嘤怪。


    布拉德利:“你说我弄个恐怖片放映活动怎么样?叫得最大声的那个说不定就是。”


    白·男人中的男人·哨兵中的哨兵·竹感觉到了被冒犯。


    他本来想直接说“你有病吧”,但最后还是委婉道:“你没见过向导, 也该见过正常的男人女人吧?”


    “向导不就是和哨兵反着来长的吗?”布拉德利仍然坚持他浅薄的认知。


    “我那几个舅舅还说要想办法和那野生向导联姻,”他一字一顿道:“我打死都不要和这种娘炮在一起。”


    白竹:“……好的好的,你不用盯着我说。”


    他放弃了和布拉德利争论“向导”该是什么样的问题,毕竟他又不能拍着胸脯说“你看我就不是嘤嘤怪”。


    锦鲤刚才溅起的水花弄湿了他的裤腿,他蹲下去把那截被打湿的部分挽起来,免得湿哒哒地贴着难受。布拉德利控制不住地随着他的动作去看他露出来的细白的小腿,又像是意识到这样很猥琐似的猛地醒悟过来,立刻转头去看湖中心那几只大白鹅。


    ……看了一眼腿而已,我为什么要这么心虚,他心说,都怪赵非上回非要笃定他弯了,搞得他也有点小题大做了。


    白竹直起身子,回头看着这个心思明显在乱飞的傻白甜,他想起严邈给他的告诫,皇帝如今情况危急,首都星局势一片混乱,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暗流涌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虽说对方了解的肯定比自己这个外行多,但白竹还是忍不住给了忠告,“我最近……有听说一些不好的事,你注意点,你那些皇兄皇姐估计要有什么动作。”


    布拉德利知道他在指什么,“我出门都带着人的,天马星哨兵学院算第七军团的管辖范围,对人员进出也有严格管控,谁能扛着大炮进来轰我。”


    他不以为意道:“我只要待在校内,就绝对安全。”


    严邈发了新一周的疏导名单,白竹翻了几页,又是功勋多得能装订成册的传奇老兵,名字后面跟着一大串战役编号和勋章缩写。


    “这些人大半辈子都轮不上白塔的疏导吗?”白竹咋舌,“那我开始好奇能踏进白塔的都是什么神仙了。”


    过来一会,严邈真的发了份今日白塔行程过来。


    贸易部长的外甥,明年才成年,但已经是第三回进入白塔了。


    白竹在表情包里找了一圈,发了一个提刀的小企鹅过去。


    在这之前他们对话一直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最近会开始聊一些工作以外的事。


    看得出严邈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把分享弄得像报备一样,白竹这边则要轻松许多,他连喂鱼弄湿裤子这种琐事都会说出去。


    严邈这边的事要么沾了血,要么就是无聊的公务会议,或者与政客的轮番拉扯,他不想把这些腌臜事抛出来脏了白竹的眼睛,所以大部分时候他总是提问的那个,“在做什么?”


    白竹本来打了一长串又删掉了,回了句:“刘姥姥进大观园。”


    他都能猜到严邈一头雾水但又怕因为代沟不好问的样子,大概现在已经紧急在翻阅典故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干嘛呢白哥?”何去在旁边挤眉弄眼,“笑这么甜,恋爱了?”


    白竹收起终端,“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八卦呢?”


    这两兄弟最近中午得了空就去训练场“参观学习”,也总是拉着白竹一起,再加上相熟的几个同学,几个人从机甲陈列室一路逛到模拟训练舱,一群平民孩子第一次见到三四层楼高的大机甲,还有仿极端气候体验室。没有教官在场,新生不允许独自使用设备,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听取哇声一片,只能看看不能进去。


    训练舱一排排整齐排列,漂亮的流线和哑光的金属让它们看起来像巨大的银色蚕蛹,每个舱门上方都有一块小小的屏幕,显示着使用状态,绿色的“空闲”,红色的“使用中”。


    何去东摸摸西抠抠,看着侧边那排精密的接头,“这是什么?”


    白竹说,“连接滞留针的输液端口,毕竟训练舱一进就是十几二十个小时,要通过输液维持训练者生命体征。”


    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认真把手册都看了一遍的人。


    旁边一个女生问:“那如果我注射肌肉强化剂,全息模拟时的体质会一并加强吗?”


    这个白竹答不上,毕竟他也没试过。


    “不会,全息模拟本质连通的是精神力,体能都是设置好的一串数据而已。”


    众人回头。


    旁边的舱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白照野抱着头盔坐在那,内部亮起的灯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雪白,配上出众的五官,像个能吸人阳气的艳鬼。


    人群安静了一下。


    人一旦充实起来就不会有什么心思去想烦恼,以至于白竹这会冷不丁看见白照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晾了他一星期。


    白照野没有原本那么憔悴了,但细看又有种被剥离了光彩的感觉,少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锐气,按照这人平日里的形象,会热心搭话的概率几乎为0 ,现在也不知道是吃错什么药了。


    “没有人比我更熟这个,”白照野主动开口,“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白竹身上,才不着痕迹地转向其他人。


    大伙有点受宠若惊,互相不确定地看了又看……这是出幻觉了还是传言有误,首席看人的眼神不是全世界都倒欠他八百万吗?什么时候变得乐善好施了?


    人家心里怎么想不重要,既然面上都已经客气问了,没必要再去纠结虚实,能得到学院第一名亲自指导的机会确实不多,于是他们很快把疑虑抛到脑后。


    有人真的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我能试戴一下头盔吗?”


    “可以。”


    白照野真的从训练舱上跳了下来,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细心地调整了头盔的大小,扣在那个男生头上。


    “右侧第一个按钮启动开关,左侧旋钮调节瞳距,戴好以后按下下巴的卡扣,听到提示音才算固定。”他声音还是冷冽的,但没有一点不耐的意思。


    现在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温柔的学长,一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


    白竹安静地站在一侧,这个瞬间连他都看不出白照野是怎么想的。


    谁也不想错过机会,头盔一个个试戴过去,一轮下来终于转到了白竹手里。


    他们视线对上的时候,比他更快转开的是白照野,但很快他也意识到这样不妥,又小心翼翼地看回来,好像看一眼就少一眼似的。


    “你要试试吗?”


    “要。”白竹温和地说。


    白照野被他的温柔的笑晃了下眼睛,又有点拿不准他现在的态度,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把头盔的使用方法认真交代了一遍,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白竹按他说的把每个功能都试了,最后把头盔摘下来,“我好了,谢谢。”


    听到他这个生疏又礼貌的语气,白照野的心又凉了下去,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但像是知道这样这样只会惹反感,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在几天前他还在执拗地想,所谓家人,就应该打断骨头连着肉,无论如何都不会分开才对。但从白竹这几天的态度来看,他真的可以不需要自己。


    他早该想到的,他哥哥是那么惹人喜爱,身边那个位置多少人又争又抢才能得到,只有他这个蠢货还在任性妄为,到头来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家人”这个身份。他们离决裂都只差最后一步,纯靠那一点点“亲情”吊着,白照野知道这时候再出点幺蛾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真的完蛋了。


    所以白竹让他想明白了再来见他,他也一定会遵循。


    “对不起,”他这次又认真说了一遍,“你想让我做的我都会去做的,去和别人说话也好,正常交往也好,尊重你的自由也好……”


    “但我不想骗你。”他小声说。


    白竹的眼睛微微睁大。


    白照野在努力变得正常,变得符合白竹对一个正常弟弟的期待,但他真实的内心并没能想明白,哪怕演得再完美,他看着那个和别人在一起事轻快的哥哥,内心翻涌的依然是扭曲的欲望。


    被白竹爱着是幸福的,但他的卑劣已经刻在骨头里,越是珍贵,他就越难以放手,他无法想象白竹振翅离他远去的样子,所以即使现在重头再来一次,下药也好,把白竹拘着也好,折断他的翅膀也好——


    白照野用手捂住脸,像是要挡住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


    对不起,哥,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大课终于到了。


    白竹看了眼通知,自己是下午两点进舱,作战系比他们更早,早上十点就已经开始了。布拉德利被收终端前还给自己发了条信息,和他打赌自己一个人就能拔掉对面的旗,输了请吃饭,赢了也要请吃饭。


    中间留了四个小时的时间差,这样等医疗系进场,就可以到处是伤患,遍地胳膊腿,都不白来,安排得还挺贴心。


    比起那些早早候场的医疗系新生,白竹的表现要淡定很多,离进舱还有一个小时,他还在中心湖边晃荡,这里风景好,又够幽静,无常在这水边上玩得也开心,所以他现在有事没事都会来这里放空自己。


    他在终端上看车,之前一直说要买,但是又被一堆事情弄得晕头转向,一直拖到现在,现在他把所有烦恼跟昨天喂鱼的小饼干一起丢出去了,决定做人随心所欲一点也没关系。


    而且严邈给他发的工资挺多的。


    不远处的小路上,他突然看见艾伦低着头,衣领竖起来挡着半张脸,一言不发地走了过去。


    白竹愣了下,慕天医疗高层如今自顾不暇,这些小辈自然也受到了牵连,不出现也有点故意避风头的意思,何去不是说他们请假了吗?为什么又出现在这?


    艾伦看也没看他,两手插着兜径直往前,那个像尾巴一样的廖灵没有和他一起。


    隔着这个距离,白竹都能看到他身上翻滚的红色精神力,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沸水,理论上他应该因为痛苦扭曲在地上打滚了,但艾伦的神色看起来又十分平静,所以白竹也有点拿不准。


    这个状况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白竹向来不想和这些纨绔子弟打交道,尤其还是之前结过仇的,艾伦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纯属自己作死,因果报应外加墙倒众人推。


    他本来可以不闻不问的,但艾伦的状态太差了,白竹的职业病也开始蠢蠢欲动。


    “艾伦。”他收起终端,叫了他一声。


    艾伦循声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惊讶。


    “你看起来不太好,”白竹走过来,斟酌着说,“要不要送你去校医室?”


    一直以来对他咄咄逼人的艾伦这会没什么表情,他的嘴角突然向下撇了一下,白竹感觉他是想哭的,但最后扯出的是一个颇具嘲讽的表情。


    “我要去上课,不关你的事,”他很没气势地小声说,“滚。”


    白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去他纠结粗鲁的用词,那种不安的感觉更甚。


    他打开终端搜索了慕天医疗的近况,这事闹得很大,要知道最新情况并不难,现在董事长还在接受调查,目前看来大部分指控证据确凿。大批的财经营销号都在分析,诚信崩塌,供应链断裂,想要起死回生需要有大量的资金注入来重新构筑生产线,可以说希望渺茫。


    有人在评论区玩笑似的突然说了句,“这么大个摇钱树倒了,那二皇子派岂不是被砍了大动脉。”


    白竹手上一顿。


    慕天医疗的背后站的是二皇子。


    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白竹回头,廖灵突然气喘吁吁地出现。


    她的妆发跟之前判若两人,披头散发,眼眶红肿,她冲上来抓住白竹的胳膊,“……是、是你?你看到艾伦了吗?!”


    白竹把她的手拿下来,示意她先冷静,“怎么回事?”


    廖灵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之前的事对不起,是我们做错了,求求你,你能不能救救艾伦——”


    “艾伦是我堂哥,”她颤着声音说,“他今天出门前,给自己打了一针精神毒素。”


    白竹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艾伦的状态眼熟了。


    上一次看到那种躁动的能量是在二区医院——在中了一枪、濒临自爆的萧灼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一个哨兵的精神自爆,等同于将灵魂当作火药。


    积攒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感官杂质、精神垃圾会在同一瞬间被点燃,物理层面的爆炸只会灼伤血肉,但精神层面的伤害会像瘟疫一样蔓延,让清醒者癫狂,让癫狂者自毁,而自毁者将拖拽着更多的人坠入深渊。


    白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艾伦想做什么,立刻朝着训练场的方向跑去,他让廖灵马上联系学院的老师,自己则用终端拨通了严邈的号码。


    “白哥?”接电话的是萧灼,听声音有些意外。


    “军团长还在边线这边商议停火的事, ”他努力替严邈解释:“对方是皇室的人,还有其他军团的负责人也在, 警戒级别很高,所以不允许带通讯设备进去。”


    白竹心里一沉, 偏偏在这个时候被人隔绝联系,是巧合吗?


    廖灵的速度比他快, 已经先他一步冲进了第一训练场。


    他争分夺秒把这边的情况说完,萧灼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会想办法通知军团长,但他从边线回来还需要时间,白哥,您的安全才是第一位,不要靠近那里,您千万不能出事!”


    “我知道,”白竹一边跑一遍喘气, “但是——”


    轰——! ! !


    他才刚靠近那栋建筑,尾音被一声巨响吞没。


    白竹的脚步被震得踉跄了一下,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脸,整个走廊都在摇晃,天花板猛地扭曲变形,两旁的窗户一并炸开,碎片像散弹一样在走廊里弹射,叮叮当当地砸在墙壁和地面上。


    飞起的细密碎片落了白竹一身。


    他来晚了一步,艾伦没有丝毫犹豫,在踏入停放着训练舱的房间的那一刻,就在里面自爆了。


    摧毁一群强大的天之骄子甚至不需要精锐的部队,艾伦钻了学院大门哨岗的漏洞,知道他们对本校学生不设防,用自杀式的袭击粉碎了这里。


    白竹听到了廖灵的尖叫,还有萧灼急切的询问声。


    里面浓烟一片,连同光线一起吞噬,紊乱的精神力在烟雾中穿行,不祥的能量已经开始扩散,像无数条带电的蛇一样,在空气中留下转瞬即逝的黑色弧光,


    几个老师压低身体,护着几个伤员冲出来,何去和何从也在,所幸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白竹看到了被他们两个搀扶着出来的廖灵,她的半边脸都被碎片划得血肉模糊,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人都出去!不要留在这里!这里马上就要成为隔离区了!”一个老师奋力朝他喊道。


    白竹脑子空白了一瞬,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他本能地要往前冲,紧接着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手臂。


    刚才那个喊话的老师怒道:“你疯了!?进去送死吗!”


    就在下一秒,紧急制动启动,备用隔离门从墙壁的两侧滑了出来,白竹眼睁睁地看着厚重的特制金属板一寸一寸地合拢,把浓烟、能量、和爆炸中心的学生一起封闭 在里面。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所有的喧嚣远去,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你本可以做些什么的,你本可以更快一点,这样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终端还没挂断,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白竹。”


    白竹愣了下,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脱身的:“严邈?”


    “别慌,一切交给我,”严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飞船引擎预热的轰鸣声,“我已经调用了军团驻地的高纯度向导素,现在在送往学院的路上,我也在尽快赶回来。”


    “这是一个周密的计划,慕天医疗和二皇子达成了合作,慕天医疗需要东山再起的资金,而那位自爆的哨兵是被选出来的弃子,白竹,他们的目的是除掉布拉德利·温斯顿,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他的声音像一针强心剂,白竹的手指动了动,感觉自己呼吸平复了一点,那扇用来隔离的门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严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我不允许你这么做,你还记得之前透支精神力有什么后果吗?”


    白竹当然记得,高烧昏迷,全身指标紊乱,差点命悬一线,要不是布拉德利和严邈及时救治,他就真的完蛋了。


    但他同样知道,向导素固然珍贵,起到的作用却是聊胜于无,它不能清除毒素,也不能修复创伤,只是把一个创可贴贴在一条被砍断的大动脉上。


    白照野在里面,布拉德利也在,还有很多无辜的学生,他们只是普通地上了一次课,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人拖进了这场阴谋的漩涡。


    他瞄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指示图,在满载的情况下,第一训练室里有42个训练舱,也就是说,里面可能有42个哨兵。


    他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要争辩什么,但最后又停了下来,温顺地说:“好。”


    他冷静地挂断了通讯。


    在跟随人流撤离的途中,白竹拐进了另一条通道,他左右看看,然后撞开了最近一间杂物室的门。


    “无常,”他把门反锁,“我知道那扇门拦不住你,带着我的精神投影进去。”


    无常从他的影子里钻出来,看样子都要惊呆了,“啊??可是里面有好多哨兵!”


    “我知道。”白竹咬牙道。


    虽然严邈已经很努力地在安抚自己,但白竹自己以前就是哨兵医生,他见过太多绝望的、悲惨的案例,如果现代医学有用,就不会把向导捧上神坛了。


    等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时间拖得越久情况越糟糕,且不说自爆的冲击力在密闭空间里形成了连锁反应,再强大的哨兵都遭不住精神毒素的侵蚀,就连严邈这种级别的哨兵在东淮区中了招都束手无措,他们躯体上刀枪不入,但精神图景却像泡沫一样脆弱。


    “我不想当神明,因为我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xue,让自己有些钝痛的大脑清醒过来,“但我说过的,我一定要救我想救的人。”


    无常眨了眨眼,以它的脑子都能想到后果,“但是就这样冲进去的话……那、那大家都会知道,有个向导就在这里。”


    “本来就是迟早的事,”白竹说,“从我决定要帮学院的哨兵疏导开始,我就做好准备要面对这一天了。”


    “白塔、二皇子还是谁,要来就来吧,”他无所谓道,“我发现想抢我的人还挺多的,这场争夺战门槛很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走到我面前,到那天再说吧。”


    他给自己披上外套,蜷缩起身体,靠在墙根上,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


    “唯一的顾虑就是……”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唉,算了。”


    他想起严邈刚才的语气,总感觉阳奉阴违的后果很严重,白竹想象不出他大发雷霆的模样,但他……白竹攥紧了衣服,他是喜欢自己的对吧?所以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再糟糕也就是挨顿打,虽然很不合时宜,但他脑海里冒出来的是严邈那天在车里粗暴吻他的场面。


    他哆哆嗦嗦地裹紧外套,用力甩了甩头。


    等他调整好状态,无常带着他的精神投影从杂物房的门缝里滑了出去-


    第一训练室的内部像地狱。


    能见度不到两米,应急灯在烟雾中忽明忽灭,红光把所有影子都拉成扭曲的形状,精神力污染像活物一样在空气中爬行蠕动。


    所幸隔着训练舱的一层金属外壳,那堪比卡车撞击的冲击力被削减了不少,现场一片混乱,训练舱东倒西歪,此刻就像量身定做的棺材一样,从外面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闷响,有人在挣扎中开始猛地撞击舱门,嘴里发出变了调的声音。


    无常轻盈地落在一侧的操作台上,碧绿的眼睛在烟雾中像两盏明灯,“你准备怎么做?”


    借着它的眼睛,白竹的瞳孔里也映出了那些跳跃的黑色闪电。


    42个训练舱,42名哨兵,一个一个优哉游哉地疏导过去根本来不及,所幸大部分哨兵等级到在BA之间,精神图景的体量不大。


    “艾伦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他说,“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入学测试上骗过那些机器的吗?”


    无常当然记得,“开闸门,放洪水。”


    几秒钟后,训练室里发生了二次爆炸-


    五号训练舱里,万尼亚的意识正在被剥夺。


    就在十几分钟前,毫无征兆的一次爆炸直接把舱门拍打得向内凹陷,应急灯陡然熄灭,只剩控制面板上一片红光闪烁,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黑色的虫卵一样的东西就从舱体的缝隙里渗进来。


    他本能地挥手想把它们拍开,却在接触到的一瞬间眼睁睁看着它们钻进了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东西开始啃他的脑子。


    他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但虫卵在落入精神图景的瞬间就开始孵化,分裂,长出可怖的獠牙和触手,变成令人作呕的怪物,开始吞噬他的精神。


    不能、我不能——! !


    他惊恐地想,不能被它们吞噬掉,他要去想那些美好的东西——母亲做的烤牛肉,第一次觉醒时父亲给他的拥抱,朋友给自己弄的惊喜生日派对,今年新来的那个医疗系新生温和的笑脸……但都无济于事,他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一样飘散,身体也仿佛一并被撕碎,混沌的意识占据主导,慢慢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只想要发狂和战斗的自己。


    这个两米多高的强壮哨兵因为这种毛骨悚然的变化想要尖叫,事实上也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精神毒素无解,虽然他已经是当地一个富商的孩子,也根本不可能获得与白塔向导见面的机会,就算侥幸存活,他能走向的只有一条充满黑暗的道路。


    他颤抖着把手放在胸口,对着心脏的方向用力将五指向内抠挖。


    我不要变成那样,与其和手足自相残杀,还不如让我自己解脱——


    血液开始从七窍涌出,绝望中,一道月光穿过舱门照了进来。


    万尼亚看呆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神迹。


    方圆一公里内,每一个哨兵都感受了那股奇妙的精神力。


    他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又一次的爆炸,只是这一次炸开的能量干净润泽,即使是肉眼看起来也光辉圣洁,人畜无害,却能在顷刻间把全体哨兵的精神屏障震成了齑粉。


    据现场的哨兵事后回忆,当时就像是迎面被铅球暴击脸部,把眼睛鼻子都打进了大脑里,但又有让人头皮发麻到极致的战栗,他一面觉得自己面部所有的骨头都碎裂了,一面又感觉自己舒服到被人抛向了天堂,又跌入母亲的羊水一般,那些常年累月积攒的头痛、耳鸣和失控的恐惧都被一并重锤粉碎。


    宿舍楼边上,有人陡然下跪,像婴儿一样蜷起身体,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白竹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些,也已经不再考虑任何事情,他把所有的精神力都从身体里抽了出来,来自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无数个瞬间反复打磨、淬炼的积累,虽然很粗鲁,这股来自向导精神力的爆炸足够粗暴地打开大部分哨兵的精神屏障,只需要一次极致的冲刷就足够应对。


    每个人的精神图景像走马灯一样一帧帧地从他的脑海里闪过去,在他释放精神力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是半昏死的状态,任由白竹把他们的精神内部检验了一遍。


    我是最温柔的医者,亦是最锋利的剑。


    我将剖开所有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也将给予他们至高无上的欢愉与痛苦。


    ——给我活着。


    最后只剩两个人的精神屏障依旧坚如磐石。


    白竹因为虚脱已经感觉有点想吐,但吐在这里实在是太没有逼格,他捏着眉心有些头疼地想,怎么偏偏两个S级的卧龙凤雏都在这里!


    “无常,我们兵分两路,”他强打起精神,吩咐道,“你去搞定布拉德利的精神图景,用什么方式闯进去都行,吃掉里面的精神毒素就出来。”


    “白照野对你很排斥,有你在他肯定不会放人进去——所以我自己去撬开他那边。”


    作者有话说:


    我的更新时间真的好阴间,私密马赛……


    在收束所有故事线了,虽然不知道要不要预警但还是再预警一下,白照野此人真的很鬼——


    看到你们叫他普信男我汪的一声哭出来(


    第86章


    白竹的精神力徘徊在那层屏障外侧, 它像一道严丝合缝焊死的闸门,无声地拒绝所有人。


    他能感受到白照野坚决的态度,那个绝对领域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能踏入,就连自己都成为不了那个例外。


    如果白竹现在是全盛状态,说不定还能踹一踹门试试,但经历过刚才的能量爆发,他的消耗巨大,充盈的海水褪去,如今只露出贫瘠干涸的沙坑,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再和一名S级哨兵周旋。


    “是我, ”白竹放轻语气,试图和他打感情牌, “照野,是我。”


    没有回应, 屏障仍旧纹丝不动,但白竹不确定他还有没有意识, 是真昏过去了还是在这里装蒜。


    他叹了口气。


    “我倒数三二一,不开门的话,你哥就去找别人当弟弟了,我记得旁边的布拉德利年纪跟你差不多大——”


    那道屏障“咻”地张开一条巨大的裂缝。


    大门如今明晃晃地打开, 就像个请君入瓮的陷阱, 但白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钻了进去-


    墙壁,天花板, 地面,目之所及一片纯白。


    这片四四方方的房间白得刺眼,没有任何区分方向的标记,甚至没有纹理和阴影,眼睛盯久了都要流出泪来。


    白色总是象征着纯净与一尘不染,但白竹感到了一种诡异的不舒服,自从他踏进去的一瞬间头就开始剧痛,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他很确定自己见过这里,几个孩子在这里推搡着打闹,但这个画面闪得很快,一转眼就从脑海里溜走了。


    那些画面如今不重要,他也没想着要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坐下来去回忆什么,因为这里明显不正常——精神毒素不见踪影。


    不如说任何东西都不见踪影,在这片一无所有的空间里,就连白照野和他的精神体都没有出现,整个房间空洞得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只有正中央十分突兀地放着一个绿色的老式保险箱。


    白竹慢慢走上前,听到箱子里窸窸窣窣,好像某种爬行动物在用腹部贴着内壁摩擦,鳞片和类足刮过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密声响。


    砰。


    箱子突然从里面被拍打了一下,整个保险箱都剧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传来了尖锐的刺响。


    白竹吓了一跳,本能地退了半步。


    “谁?什么东西?”


    那道响声停下了,过了一会,白照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我。”


    这个金属的长方体长宽高都不足半米,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塞进一个成年男子。


    白竹只感到一股毛骨悚然,“你在里面?你这样多难受?”


    白照野绕开了这个问题,“我说过我不会有事,我的精神图景自我修复能力很强,这种程度对我没有影响。”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哥,你看,我现在很好,所以你可以回去了。”


    听声音确实没有任何端倪,他的声音就像飘在云端一样轻快——如果忽略这是一个金属保险箱在说话的话。


    白竹原地站定了一会,“你出来说话。”


    白照野矜贵地吐出了一个“不”字。


    白竹最后还是上前蹲下,他转过保险箱的侧面,摸到一个老式的密码锁,四个数字的黄铜色滚轮停在“0000”。


    他皱起眉头:“密码是多少?”


    白照野不说话,里面又传来了几声钝响,动静就好像里面装了一个动物园,兔子在蹬鹰,蟒蛇在绞死鳄鱼,一头熊在与一只雄狮搏斗。


    白竹等不到回答,于是直接开始上手试,从白照野的生日开始,到自己的生日,白照野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们第一次搬家的日子……白竹也是这才发现,在他们重叠的漫长人生里,这些重要的时刻自己居然全部都有印象,明明没有刻意去记,却还是因为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地长在了骨头里。


    但是都失败了,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组合都试了一遍,都不对。


    白照野蜷缩着。


    精神图景的深处藏着人的本心,他最原始的欲望,最肮脏的念头,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东西。


    他的哥哥是聪明的,他能感受到白竹又一次缓缓地滑动滚轮,这一回停在了那个正确的数字——他们在火场相遇的那一天,他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的那一天。


    “不要打开。”他哀求道。


    “不要打开。”


    “不要打开。”


    那股抓挠声也越来越密集,他的声音也变得奇怪,像男人又像女人,像老人又像孩子,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争抢着同一句话,到最后从哀求变成了警告,“哥,你这样做很危险。”


    他想把眼前的人揉碎,想要把他锁起来,让那双动人的眼睛只能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想要拔掉他的舌头,叫他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自己的话,想要顺从本心一点一点地吃掉他,就从那双捧过自己脸庞的手开始,这样就能与他融为一体。


    他做着剧烈的挣扎,一面唾弃自己的残忍,一面又无比期待着这一幕的发生,所以箱子里不断传来激烈的搏斗。


    他最后一次劝阻道:“哥,我真的没事,你快走好不好。”


    白竹打断他,“还记得我之前怎么说的吗?我不会再信你一个字。”


    这种威慑般的语气似乎有了一点效果,伴随着“咔哒”一声锁开的动静,白竹听到一声低沉的泣音-


    虽然被色厉内荏地凶了一声,但白照野觉得自己幸福得要死掉了,给过了忠告还要跳进来的猎物,总不能再去怪罪捕食者的心狠手辣吧。


    这个盖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人掀开一条缝,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白照野眯起眼睛。


    白照野眯起无数只眼睛。


    漆黑的、黏腻的东西随着白竹的动作被倾倒出来,看起来就像有生命的柏油,缓慢地堆积在纯白的地面上,眼睛和肢体不分彼此地隐没在流动的暗影里。


    没有人会想到那张艳丽的、冷冽的、像画中人一样的皮囊背后是这样的灵魂。


    有一瞬间白竹以为自己看见了无常。


    但细看又有不同,无常的质感更加柔软,而眼前这团黑色的表皮上有细细的鳞片,像蛇的外皮,一片一片地开合,好似会呼吸一般。


    那团黑色直立起来,白竹看见他张开了嘴,从它的胸口和背后一起发声,道出残酷的事实。


    “融合实验是你死我活的实验,就是会诞生我——还有你的精神体那样的怪物。”


    它缓慢地伸展它的躯体,一直到触碰头顶的天花板。


    “那些曾经注进我精神图景的精神力,我在吞噬他们,他们也在吞噬我,我不知道最后活下来的是谁——还是说,我们都活下来了。”


    白竹仰着头,能听到自己的心砰砰跳,严邈在向他介绍“夸父计划”时,与白照野说过同样的话:


    “往一个人的灵魂里掺杂其他陌生人的灵魂,就算最后能成功保持清醒,他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和白竹朝夕相伴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一个破碎不堪的东西。


    “我是不正常的,”白照野的声音从那团黑色的深处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令人作呕,我讨厌人类,讨厌肢体接触,讨厌视线,讨厌所有温暖的东西。”


    他和白竹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哥哥是个能吸引所有人的发光体,而他的底色就是“恶”,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都是别人看一眼就想逃的东西,所以他厌恶无常,也在厌恶自己。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所以我才会对你做出那种事,一想到你会离开我,有一天你会不需要我,我就很害怕,但是只要把你弄坏,你就不会走了。”


    他伸出双手——两根像藤蔓或是触手一样的东西环绕在白竹的颈侧,白竹精神投影身上的那道光如今已经非常黯淡,只要他想,就可以瞬间绞死掉他心爱的人,如果白竹死在他的精神图景里,他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永远是世界上最曼妙的词,就连死亡都不能将它们分开。


    它的声音带着蛊惑问:“我看起来很恶心吧?”


    白竹不知道危险的想法早已成型,只是出于本能地张开双臂,迎上了他这个造型奇特的“拥抱”。


    “不,”他真情实感地说,“呃……怎么说呢?可能是无常的关系,我现在看着你这样还挺亲切的,真的。”


    他对这种形状一坨一坨的黑色不明生物已经脱敏了。


    “……”


    那团黑色一秒破功,它猛地蛄蛹一下站起来,拉出了一个人形,两米多高的黑色巨人立在纯白房间正中央,与周边的白色形成了鲜明又荒谬的对比


    它炸毛道:“你拿我和它比?!”


    就算都是黑色,也有五彩斑斓的黑和平庸至极的黑!


    “对不起。”白竹从善如流。


    白照野刚要继续借题发挥,又听他说:


    “不只是这件事,还有以前的事。”


    白照野停住了动作,似乎有些不解。


    白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我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我不知道融合实验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你……你们在那个研究所里见过什么,被怎么对待过。”


    他一直以来都在执拗地让白照野去成为一个“正常人”,每次白照野对他说不想和人打交道的时候,白竹只会单薄地鼓励他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这对他来说是不是也是一种傲慢的伤害。


    家养的猫无法放归大自然,如同凶残的野狼也难以被驯养,被外力摧残过的白照野分明在这个充满正常人的环境中举步维艰,可他什么也不知道。


    “我以为这样能让你轻松一点,但好像起到了反效果,不论过去如何,现在这个你才是我的弟弟,是我很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你的。”


    白照野感觉自己的胸口在发烫,可能因为他抱着一颗太阳。


    但白竹感觉自己抱着一条巨大的蟒蛇,或者某种神话般的生物,张合的鳞片时不时收紧,刮得他颈侧的皮肤有些生疼,白竹不确定精神投影会不会流血,如果这是现实肯定已经留下鲜红的印子了。


    白照野被甜蜜的炮弹击中,他知道自己的初心已经不稳,再不咬咬牙,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痛下杀手”了。


    但白竹这时候又拍拍他,放缓了声线,“你小时候就这样,明明心里怕的要死,想让我抱抱你,嘴里还是要我滚远一点,现在你这么刻意地贬低自己也是一样的,那时候我就能看穿你,现在也能。”


    他能感觉到自己抱着的东西在抖,过了一会似乎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好像输给了什么一样。


    白照野的背后又伸出一只手,轻轻与白竹十指相扣。他溺毙在这股温柔中,心越跳越快,在几分钟前他还想着与他一起跌入无间地狱,现在却在贪恋地汲取他的气息,“哥,你现在好漂亮。”


    白竹根本弄不懂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他欲言又止了一会,“你这外形没让我觉得恶心,但这样说话让我有点觉得了。”


    “而且一码归一码,”他补充道,“你给我下镇定剂这种事我还在生气,这事还没完。”


    白照野已经听到自己想听的,所以没再纠结这些,如果哥哥死了,他就再也听不到这么动听的情话,感受不到这样被人拥紧的快乐,所以他改主意了。


    他眨着眼,平日里用他那张楚楚可人的脸撒起娇来事半功倍,但如今顶着这团东西就只剩下了惊悚。


    “那哥答应我一件事,只要做到这个,我以后会心甘情愿乖乖的,什么都听你的。”


    这人的情绪明显不太正常,白竹心想,都到这个时刻了没有什么好矫情的,不管他说什么先答应就是,于是他认真点头,“好,你说。”


    白照野露出少女怀春一样羞涩的表情:“很简单的,哥只要答应我,以后不会属于任何人,不要和别人结婚,也不要和别人在一起。”


    白竹:“…………”


    他虽然很想问这不是三件事吗?但他的第一反应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白照野:?


    作者有话说:


    白家这俩对对方没有爱情,一个是正常的亲情,一个是变态了的亲情——白某某单方面的精神胜利法:爱人算什么东西!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尊贵的家人!


    第87章


    那一瞬间白照野脑子里的候选人还不少,他的手心痒痒的,很想握住什么能白进红出的东西,再用他十年厨艺磨砺出的精湛刀工把那些狗男人雕出花来。


    “是哪个?”他冷笑, “哗众取宠的金毛狗?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还是你背着我疏导过的哪个哨兵?”


    白竹本来忙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假装四处找东西,听到造谣率200%的诋毁,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让你不要给人取外号吗?叫人家狗什么的多难听,而且严邈也没有很老吧?三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白照野又冷冷地“呵”一声。


    新的人生使命已经诞生, 动不了我哥, 还动不了你们这些心怀不轨的畜生吗?就算他哥真的被哪个哨兵蒙骗到要踏入婚姻的坟墓,他也要用尽全力打爆他们的婚车车轴, 一把火点燃教堂,再把切分奶油蛋糕的小刀扎在哨兵的颅骨缝里, 然后在冲天的火光中与哥哥深情对视。


    眼看着他身上的气息又变得危险,白竹又安抚性地拍拍他,岔开话题,“所以刚才那些精神毒素去哪里了?”


    白照野虽然阴郁, 但还是老实答道:“真被我吃了,只是消化还需要一点时间。”


    改造过的精神力就是这般百无禁忌,所以他跟无常一样是个不挑食的大馋小子,白竹点评:“果然啊, 你跟无常更像两兄弟。”


    白照野的表情看着像吃了只苍蝇。


    白竹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的那个猜测越发明晰,但最后没有说出口。


    他点点头,“那既然你没事,那我要走了,外面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


    虽然进来没有做什么疏导工作,还是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白照野没有作挽留, 又轻轻回抱了他。


    “你会没事的,”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爱你,哥哥。”


    从白照野的精神图景里退出的瞬间,无常就一把将他裹进了身体里,好像这样可以让拢住白竹身上黯淡的光,阻止它的消散一样。


    “外面多了好多人!”它有些紧张道:“他们身上的味道好奇怪,我们赶紧出去。”


    大概是救援队的,白竹没放在心上,精神力被抽干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他的大脑内侧用砂纸来回打磨,他累得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布拉德利怎么样?”


    “我都弄好了,干干净净,但他一直追着说我好眼熟,”无常得意,“我告诉我是他三年前在深山里救下的白……黑狐,现在是来报恩的。”


    白竹:“……那他什么反应。”


    无常:“他笑了两声。”


    听说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确实是会笑的。


    “这样,”白竹不忍心打击它,只是委婉道:“……你最近看的东西还是太杂了。”-


    意识回笼。


    白竹睁开眼,自己还在杂物间里,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


    此时距离他实施救援只过去了不到一小时。


    他撑着瓷砖的地面,动了动有点僵硬的后背,正要试着站起来,膝盖在碰到地板之前就软了,整个人又重新跌坐回去。


    白竹没想到自己居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靠在墙根上,平复了一下呼吸,抬手去够落在一旁的终端。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未读消息挤满了通知栏,最新一条正是萧灼发来的:


    【有麻烦,待在原地,静观其变,不要贸然出来。 】


    结合无常刚才的发言,白竹终于感到了一丝凝重,他往下滑了滑,刘启的消息赫然在目。


    【白哥你在哪? 】


    【出事了,白塔的“猎犬”来了! 】


    白竹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猎犬是白塔的精英小队,名义上专门搜寻和抓捕未经登记的野生向导,实际上就是帮白塔和皇室干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每个队员都是从皇室护卫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要有一丝精神力残留,他们就能像猎犬一样顺着气味找到源头,在达到目的之前咬死不放。


    学院这么大,白竹倒是不太担心自己会被他们溯源,他毕竟刚刚透支,想挤出多余的一点精神力都没有,再加上有严邈给他贴在耳朵后面的阻隔装置,他们想通过“气味”抓到自己很难。


    但是这支队伍的动作如此迅猛,前脚精神毒素爆炸,后脚就已经出现在这里白竹若是不出手,他们就能给布拉德利收尸,白竹若是出手,他们便师出有名,迅速控制学院所有的出入口——横竖总能捞到一个人头。


    白塔和当今的皇室总能突破白竹认知的下限。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他们带着一个确切的答案来搜寻野生向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此之前恐怕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没关系,还有时间,猎犬的重点现在放在那些被困在训练舱的学生身上,也就是作战系所有的三年级生。 】


    【毕竟那里是个密封空间,没有其他人进出的痕迹,向导在他们当中的概率是最高的。 】


    白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幸亏自己留有无常这个后手,至少一时半会还没有人会怀疑到他头上来,接下来只要趁着他们围着错误的目标转时离开学院,萧灼会在附近接应他。


    然而他的状态确实不好,不但头痛欲裂,如今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靠自己的话,爬都爬不到校门口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广播传来了冷漠的男声:“我是白塔特别调查组的路德,现在要求所有学生立刻到礼堂集合,进行精神力检测,并主动配合调查人员的询问,拒不配合者,将以包庇罪论处。”


    白竹心里一紧,严邈刚从边境启程,就算烧钱开虫洞跃迁至少也需要几个小时,白塔算准了这个时间差才敢在这里肆意妄为,白竹不确定萧灼一个人能不能应付得了这个场面,总之一切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拖,尽可能地避开所有眼线,直到找到突破的办法。


    怎么办?


    他看着终端上的页面,无论把谁卷进来协助自己,都是明着让他和白塔作对,万一失败,下场一定无比凄惨,白竹不敢赌。


    他这头正犹豫,然而刘启看起来比他还要镇定。


    【白哥,你只要告诉我位置,剩下的交给我们。 】


    白竹看着那行字,迟滞的大脑充满了疑惑。


    “我们”是谁?-


    不远处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由远及近,有人正沿着这条走廊挨个踹门,动作粗暴且不耐。


    “有人在这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叫嚣,“都滚到礼堂去!别浪费时间!”


    轻浮的脚步声慢慢地停在了他的门口


    白竹屏住呼吸,无常潜伏在门边的阴影里,进入警戒状态,只要这扇门打开,它就会冲出去一击毙命。


    然而预想中的踹门没有出现,原本只属于一个人脚步声在一个呼吸后就变得杂乱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伙人,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推搡和扭打,逐渐演变成了一场热闹至极的群殴。


    不知道谁的后背重重撞在了门上,杂物室里的货架都在震颤,天花板上的钉子掉下来一颗,紧接着是个中年男人的怒骂:“我草,你们竟敢——”


    “duang”的一声脆响,有人用金属猛地敲击了他的脑壳,发出悠长的回音,中年男子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一个年轻的声音惊喜道:“我就说这扳手好使吧!”


    白竹不明所以,也不敢出声。


    外面窸窸窣窣,白竹听到了沉重的躯体被装在布料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远,两分钟后外面才趋于平静,紧接着刘启的声音传来:“白哥!是我是我!”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透着一股小兴奋,好像第一次叛逆翻墙去网吧的好学生。


    白竹很是意外,竟然是一群学生。


    他示意无常放人,门被推开一条缝,刘启那 颗圆滚滚的脑袋探进来,耳朵上戴了个显眼的黑色耳机,正咧个大牙傻笑,“我们来帮你了白哥!”


    他不知为何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比起翻墙去网吧,现在更像要去春游的小学生。


    白竹往他身后看,他分明听到刚才是一阵大乱斗,如今却空空如也。


    “刚才那个是猎犬的人,被我们合伙打晕了,”刘启快速给他解释,“另一拨同学去处理他了。”


    白竹嘴张了张,没太明白,这里怎么会有其他学生的事,“那些同学是谁?”


    “不知道,我不太认识,刚才也忘记问了,”刘启挠挠头,“好像是机甲系二年级的?”


    他的话音刚落,广播再度响了起来,“再次提示,包庇向导是犯罪,最高可判终身监禁,不要因为一时冲动断送前程——”


    然而刘启就像没听见一样,白竹看见他又麻利地从包里翻出了两支高级营养液,“白哥,你要哪个口味?”


    白竹没有心情选,他现在满脑子疑惑,用眼神示意了粉色那个。


    于是刘启插上吸管,塞到他嘴边。


    白竹现在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衬得那张本就瘦削的脸愈发显小,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状态很差,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我们要赶紧离开,”刘启小声说,“猎犬扩大了搜索范围,要把所有人赶到礼堂方便一网打尽,并且要求学生之间相互检举揭发,现在他们在挨个搜教室……还有六分钟四十秒左右下一拨巡逻队就会到这里。”


    白竹耳朵嗡嗡作响,疑惑刘启一个作战系什么时候侦查水准这么强了,竟然可以把敌方小队的动向精确到秒。刘启又回身掏出背包里一件宽大的兜帽,抖开给他披上,确保脸上没有一个多余的角露出来,然后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走走走,我们把你送出去。”


    ……这个准备是不是也太齐全了,那种微妙的感觉更甚,白竹震惊:“等会,就、就这样走出去吗?”


    他记得刘启的精神体是棕熊,这名哨兵的身形和他的精神体一样无比高大,他们两个人加起来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个移动显眼包,更何况,如果他是“猎犬”之一,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占据学院的总控室,把大大小小的监控尽收眼底,那他们这种看似偷偷摸摸实则光明正大的行径有什么意义。


    刘启来不及解释,背着他就往连廊外跑,像一头在林间穿行的熊。


    白竹记得尽头就有一个摄像头,正要出言提醒,然而当他抬起头,那里如今只剩一根裸露的电线和被暴力扯断的接口。


    他不信邪地在下一个拐角看向天花板,那里原本悬着的监控机器也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底座——沿路全部都是人为破坏的痕迹。


    而刘启也好像开了挂一样,背着他在楼栋之间游走,时快时停,或者突然折返下楼,提前预判了所有的预判,每一个停顿都刚好错开迎面走上来的猎犬,就算偶尔出现退无可退的情况,附近也会突然出现莫名其妙的声响,顺顺当当地把人引走。


    以至于一路上一个隶属猎犬的士兵都没见到,让他们慢慢地朝着学院的东侧靠近。


    资历大点的学长学姐都知道,那里有一道铁门的焊缝松动,体型瘦削的人可以钻过去。


    一次两次算巧合,那十次、二十次呢?


    “白哥,你就别担心啦,”刘启语气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能进咱学院的都是高材生,朗学长是指挥系的S级头牌,专业课绩点全部满分的怪物,你还不放心他吗?”


    白竹猝不及防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朗月?”


    不对,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就算一个优秀的指挥系学生可以运筹帷幄,但术业也有专攻。


    刘启把自己的耳机摘下,塞到白竹耳边,里面的频繁一片嘈杂,白竹先是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口号:“ Make侦查系Great Again !”


    “淦!监控都是我们机甲系拿扳手拆的好吗!”


    “我就说他会喝那支草莓味的营养液!这可是有价无市的限量款!”


    “向导!月神!你要好好的!”


    那头熙熙攘攘。


    刘启洋洋得意:“学生之间现在流行一句话,今天帮月神,明天月神就可能帮我,他们的眼线再多,能有你的死忠粉多吗?”


    白竹顿悟。


    刘启一直在说“我们”。


    “我们”。


    “我们”是天马星哨兵学院的全体学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说“全体”学生还是夸张了。


    “还是有学生想浑水摸鱼找到你, 然后去捞一把,毕竟白塔开出的赏金确实挺让人心动的。”


    和白塔作对需要偌大的勇气,但自愿站出来的人也不少, 追求公平正义是普通人的朴素情感,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缺勇气, 只要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勇气就从一个人的事变成了一群人的事。


    刘启和白竹躲在实验室一排储物柜后面,等着那帮侦查系高材生的下一步指令,他趁机给白竹解释了半个小时前的情况,“第一个人站出来的就是朗月,他们好像早有个组织吧?训练场出事以后,那些被你疏导过的哨兵都在第一时间冒了出来,鼓动大家团结起来。”


    白塔的威慑力在哨兵眼中根深蒂固,他们掌控向导, 如同掌握了哨兵的生杀大权,然而, 在这些学生中,大部分人这辈子本来就不可能踏入白塔,现在这个时刻恐怕才是他们离向导最近的一次。


    从阴谋论的角度看,猎犬能这么快抵达这里,艾伦的自爆恐怕都和白塔都脱不了干系,精神毒素入侵,年轻哨兵陷入危机,他们既没有安抚大家的情绪,也没有组织任何救援疏导,面对慌乱求助的学生,猎犬只是冰冷地说“这不是我们的职责” ,然后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抓走他们的守护神上,这个态度已经足够让许多人寒心。


    这些日子以来,饱受感官超载的哨兵得以安眠,在失控边缘的垂死之人得以解脱,在训练舱里被困的同窗能够安然无恙,全靠那位野生向导的善意,毕竟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一味保全自己的秘密。


    “他在你们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你们要在这时候默不作声吗?”朗月那时问,“月神一旦落到白塔手里,就会从此查无此人,那么明天孤立无援的就可能会是你自己。”


    就算撇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从最利己的角度出发,那位野生向导也只有继续留在学院、留在天马星、留在他们身边,自己才会有更多可能,他们帮那位素未谋面的向导,也在帮自己。


    “其实大家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刘启乐道,“朗月不许大家讨论这个,这位学长平时看着人挺好的,但是指挥的时候相当严厉,很吓人的,是我主动和朗月说我知道你的身份,他才同意让我来接应你。”


    白竹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白塔真要秋后算账,这些学生一个都跑不了,但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


    看见他微红的眼角,无常用脸轻轻蹭了蹭他。


    从实验室的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训练场被封锁得密不透风,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三层,“猎犬”的成员身着白色制服,上面用金丝线绣着白塔的标志,他们手持探测仪在各个建筑之间列队穿行,流苏和链条随着动作左右摇晃,看着繁复又华贵。


    不一会,有人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出来。


    是艾伦。


    廖灵站在警戒线外,她被两个护卫队的士兵拦着,用手捂着嘴小声啜泣,她的半边脸虽然已经作了包扎处理,还是有血色从纱布中渗出来。


    校门外也一样,猎犬和皇家护卫队通力合作,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这么大型的抓捕,刘启他们说的那个东侧的暗门,又真的安全吗?


    白竹收回目光。


    不行,他告诉自己,就算没有艾伦,也会有下一个亚伦、伯伦、杰伦,只要人的恶念还在,这种事就会无穷无尽,他总是疲于招架和躲藏,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却永远得不到惩罚,就算杀了无辜的人,在外面还能装作圣洁的样子,对着镜头假惺惺地抹眼泪,说着“这一切都是为帝国的未来作出的必要牺牲”,把蒙在鼓里的哨兵们骗得团团转。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你们这个联络用的耳机有多的吗?”白竹问。


    刘启愣了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耳机里已经有人高声叫道:“有啊,信息工程系NO.1亲自改装,收音范围极佳,信号穿透力极强,月神你要吗?”


    刘启把他的话转告了白竹,白竹若有所思,先是确认了一下自己包里的东西还在,又忽然问,“刚才在杂物室门口,被你们打晕的那个猎犬成员现在怎么样了?”


    过了一会,频道里另一个声音小声说,“被我们敲晕捆起来丢树丛里了,估计再过一阵就醒了。”


    白竹点点头,“好,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这些人来都来了,总得送他们一份大礼吧。”-


    训练场正门外。


    萧灼站在警戒线前,一手按在腰侧的枪上,身后是几个身着便装的军团士兵,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银白色的医疗箱。


    路德站在他对面,两只手背在背后,下巴微微仰起,故意用轻蔑的眼神扫过去。


    “我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原来就是第七军团的一条狗啊。”


    路德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梳着整齐的大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白色军装裁剪考究,肩章上有皇室的徽章,领口又别着金色的猎犬胸针。


    同时背靠皇室和白塔两大势力,他靠着这个身份在所有的场合都如鱼得水,只要对方是个长了眼睛的,都知道该避让他三分。


    他看了一眼时间,装模作样关切道,“你们严团长怎么还没来啊?是路上被什么事绊住了吗?”


    二皇子为了拖住严邈,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人脉,路德当然知道这一点,那个男人至少还要两个小时才能赶到,所以他才如此从容自得。


    毕竟两个小时,足够他把整个学院翻过来。


    萧灼眼角抽动了一下,按捺住掏枪射击的冲动,冷静地说:“我奉军团长的命令来给受伤的学生送向导素,你把我拦在这里,是想断他们的性命吗?”


    路德不为所动,他甚至看都没有看那些昂贵的医疗箱,“人人都说第七军团财大气粗,看来并非谣言,居然把这么珍贵的东西给平民用。”


    他眯起狭长的眼睛:“你们是真的有这么好心,还是说,这么着急想进去……是因为有特别的人在里面?”


    萧灼指尖抽动了一下,他在心里飞速计算:在这里全力出击把白竹毫发无损带出来的几率有多大。


    猎犬的出现是意料之外事,对方带的兵力充足,萧灼也不可能在学院内使用重火力打击,但要拿下眼前这个白塔走狗的首级,还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做到的。


    “你可要想好了,”路德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这个野蛮的年轻人在想什么,“在这里与我开战,我将以叛国罪、妨害职务罪、包庇向导罪向陛下汇报,到时你们的头儿面对的可是所有军团的讨伐。”


    “陛下早就想除掉他,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理由罢了,你确定要在这里——给我递刀子吗?”


    萧灼胸口起伏,快要捏碎手里的终端,这个路德在严邈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对视一眼都要尿裤子,也就是仗着严邈不在才在这里狐假虎威,但他面上还要尽力不被人看出端倪,“你可以再往前踏一步试试。”


    路德没有接话,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贰佰秒。


    在这个既定的包围圈里要是都抓不到向导,他也不用混了。只要通过向这群学生施压,总会有人提供线索,是人都有软肋,更何况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恐吓两下再给颗甜枣,在终身监禁和千万赏金面前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用不了多久就该乖乖把人打包送到他面前。


    这个姓萧的又能如何,到时他拿着向导做人质,在姓严的面前都能横着走。


    想到那个画面他都要笑出声来,他早就下令让所有学生去礼堂重新做精神力检测,想必已经快结束了,没过多久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一名下属这时急匆匆地跑来。


    路德没有避着萧灼,当着他的面语气轻松地问:“查清楚是谁了吗?”


    “呃、呃……”


    下属吞吞吐吐,自己都为接下来的话感到不可思议:“这群学生简直是疯了,我们有队员遭受袭击,被套麻袋打了一顿。”


    路德:“……”


    萧灼:“嗤。”


    这简直是对白塔的重大挑衅,路德勃然大怒:“岂有此理!都是些什么人!给我全部抓起来!”


    下属汗颜,“监控被大面积破坏,我们的人力都在溯源野生向导的精神力,也分不出人手去查这场闹剧……里面现在乱套了,有六十七名学生声称自己见过向导,但他们的证词全部指向不同的人,严重阻碍了我们的调查进度。”


    这回就连一旁的萧灼都有些意外地挑起眉毛。


    “就、就跟串通好的一样,”下属的声音越来越小,“礼堂只来了零星几个,几乎所有学生都拒绝配合检测。”


    开什么玩笑?


    一向在外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头一次遭遇滑铁卢,路德脸皮抽搐,怀疑自己没睡醒。


    这已经不是挑战白塔的权威了,这是往白塔的脸上踩了几脚,又按在砂石地上狠狠摩擦。


    比起指责他们不要命,他更惊诧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帮小兔崽子居然就能统一战线?他们甚至连演练的时间的没有!天马星哨兵学院到底是什么卧虎藏龙的地方!


    下属也不敢抬头了,“还有、还有就是……安德森有话想单独和您说。”


    那名叫安德森的“猎犬”成员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白色的衣服上黄一块黑一块,沾着残枝和败叶,脑袋上还包着纱布,走路也一瘸一拐。


    想必这就是那位被套麻袋打了一顿的倒霉蛋了,路德着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恨不得用眼神剜下他一块肉。


    安德森小心翼翼地冲他挤眉弄眼,路德会意,阴沉着脸跟他走到隐蔽的地方,确保对话不会有人听到。


    那人知道自己闯了祸,迫不及待地开口:“大人,其实我是为了打听情报装作才装作被他们拿下的……对,就是这样,我听到了重要机密!”


    安德森疯狂给自己挽尊,“那群学生以为我昏迷了,在我面前讨论了向导的样子,据说外貌是清秀那一挂,个子不高,身边跟着一个黑色的精神体。”


    路德冷笑,“你自己是蠢货,就觉得所有人都是蠢货吗?他们会当着你的面讨论这种事?”


    中年男人一时语塞,讷讷地低下头,这群“猎犬”对外说是一群精锐,本质上还是贵族们的后花园,他本来也是因为叔父和白塔一名研究员有交情才得以混进来的,论本事连这里的学生都不如,这群年纪只有自己的一半大的毛头小子下手是真狠,七八个人打自己一个,一点都不讲武德,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到现在还能听见金属的嗡鸣声。


    “我还听到——”他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哆哆嗦嗦地补充,“有位学生的父亲似乎是大律师,他们准备以侵犯个人隐私权向最高法庭起诉我们。”


    “隐私?”路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真情实意地笑出声来,“在向导面前,连他们的命都不重要,人权又算什么东西?”


    他声音冷了下来,“一群不中用的东西,哨兵的命本来就掌握在白塔手里,哪怕向导也一样,白塔要他死,他就得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死。”


    “既然同窗感情这么深厚,那这里的学生就一起死好了,今天如果抓不到那位野生向导,就在学院里再次引爆精神毒素,让他们知道跟白塔作对是什么下场。”


    安德森一惊,也忍不住压低声音,“可是、可是向导已经没有力气自卫了吧?那他岂不是也会被——”


    “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路德打断他,“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上头本来就下了死命令,活的死的都行,到时只需要伪装成二次爆炸事故,严邈已经抵达最后一个跃迁点,半个小时内没有结果,直接执行这套方案。”


    他眯起眼睛,“差不多也该开始收网了,东侧那个小门也是,我们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14:43分, 埋伏在东侧的猎犬成员扑倒了两个神色可疑、鬼鬼祟祟的学生。


    路德迅速赶到,然而经过现场比对,两个都是A得不能再A的哨兵。


    颜长风和隔壁系的临时演员以一个贵妃醉酒的姿势趴在地上,嘴里还振振有词:“干嘛呢干嘛呢?我只是路过我有什么错?这年头在自家学校走路都犯法了吗!”


    路德听得青筋直冒,这扇东侧的暗门是他特意留的陷阱,酝酿了一场请君入瓮再瓮中捉鳖的大计,结果捉了半天连个尾巴都没见到,自己反而更像那个王八。


    真是见鬼了,究竟是怎么做到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的,一个大活人还真能在学校里凭空消失不成! ?


    偏偏这两个学生鬼话连篇,还一问三不知的样子,路德一把夺过队员手里的枪,泄愤一般举起枪托,狠狠朝着面前人的脑袋砸了下去。


    队员心一惊,正要出言提醒这样做不妥当,只见颜长风抱着头嗷了一声,身子一扭,枪托擦着他的太阳xue擦了过去。


    紧接着他腿一蹬,嘴巴一张就开始嚎,调子忽高忽低,破锣嗓子哭得那叫一个凄惨,足以让每个路人听了都感到动容。


    路德举着枪托,一时间都有点怀疑人生,他打没打中是一回事,以哨兵那个坚硬的脑壳敲一下也不可能有这种夸张的反应,然而他的眼皮一跳,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三两步冲上去把那学生猛地拽了起来,颜长风吓了一跳,终端丝滑地从他的袖子里滑了出来,“咣当”几下摔在地上。


    他的鼻子上还挂着鼻涕泡,一时间都忘了继续抽泣,在寂静中,众人都看向了那个花花绿绿的滚动页面,在场的人都对它分外熟悉,无聊摸鱼的时候多少都点开刷过的精神鸦片。


    星网火热直播中。


    镜头如今正好大喇喇地对着路德的鼻孔和双下巴。


    路德的血液在那一瞬间直冲头皮,迅速反应过来,抬起脚踩碎了它。


    哗众取宠的玩意,他一时气得发抖,嘴唇都在哆嗦,但想到什么,喘了几口气,又很快冷静下来。


    他冷哼:“你们以为这种手段就能扰乱我?未免也太天真了。”


    这种名不经传的小直播间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白塔自有专门的公关去处理,到时发声明说是视频造假,是境外势力意图挑唆白塔和哨兵之间的关系,民众当然会相信更权威的这边——


    颜长风被抓包也不慌不忙,淡定地搓了搓鼻涕,“你说得对,但用来抛砖引玉肯定够了。”


    路德有恃无恐,只当他是嘴硬,然而一名猎犬队友突然神色紧张地小跑上前,示意他星网上“有麻烦”。


    有麻烦?能有多麻烦?


    路德摸出终端,热搜第一是一段没有画面的音频,他眼皮一跳,页面已经开始自动播放,他自己的声音清晰地从里面传出来:


    【哨兵的命本来就掌握在白塔手里,向导也一样……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


    【今天如果抓不到那位野生向导,就在学院里再次引爆精神毒素……】


    路德:“……!!”


    他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尤其是当他往上一滑,发布用户名为【向导今天也不想吃牢饭】,因此留言和转发量都跳到了可怖的数字。


    当时明明没有其他人在场!他目眦欲裂地看向安德森,越发觉得难以置信,对话是什么时候被泄漏的? !


    安德森脸上也一片空白,第一时间撇清关系:“不是我!不是我啊大人,我跟您一条心的!我舅舅的小姨子的姥姥的干儿子是您的岳父——”


    你可闭嘴吧!路德一把捏住他那张没把门的嘴,另一只手在他身上粗暴地翻找,终于从那堆繁复的制服里摸出了一枚微型耳机。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一群新兵蛋子算计。


    路德气得猛地深呼吸几口,两指把耳机捏碎,恶狠狠地塞进安德森的嘴里,安德森“呜呜”地挣扎了两下,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星网的评论刷新得很快。


    “这是什么意思??那可是向导啊??也想杀人灭口??”


    “原来在白塔眼里哨兵就是条不值钱的狗啊,乐,这下谁还为帝国卖命?”


    “那些学生还被困着吧?警察干什么吃的?趁着还没爆炸赶紧去救人啊!”


    “有没有可能他们蛇鼠一窝……”


    “烂掉了烂掉了,这个国家早烂掉了。”


    乱成一锅粥了。


    路德还算见过世面,狠狠地深呼吸了几口,那位野生向导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乱了阵脚吗?他立刻下令让所有人坚守自己的位置,这群学生肯定还会有其他动作,不要被人趁乱钻空子。


    只是被架到这里,“引爆精神毒素”的计划只能搁置,猎犬也不能随便对学生动手了,白塔对外一向是“神爱世人”的形象,如果他坐实了这些行为,就等于承认了他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的蓄谋已久,那样对白塔才是最大的打击。


    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归根到底他就是不小心口嗨了,他只是一位兢兢业业想把向导接回大家庭的普通人,被逼急了说出两句不中听的狠话,既没有真杀人,又没有真引爆,也没有闹出人命,他何错之有?


    我倒要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轰! ! !


    礼堂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浓烟从三层楼高的窗户里涌出来,玻璃碎片飞溅到楼下,伴随着周边学生惊恐的尖叫,整个建筑的屋顶上都冒出了火光。


    这一瞬间,周围的所有人,不论是远处的学生、还是自己的手下,都齐刷刷惊恐地望向了自己。


    路德:“…………”


    不是,我的精神毒素□□还在车后箱没拿下来呢!


    也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woc,这是真畜生啊……”


    头顶天降一口大锅,路德勃然大怒地跳脚:“不!!不是我!!”


    然而没有人相信他,众人纷纷后退,就连队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路德想起安德森的话,这帮毛头小子是真的不讲武德!-


    爆炸直接把场面推向了白热化。


    嚣张,虚伪,恶毒。


    在今天之前没有人敢用这些词来指向白塔,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敢谋害无辜学生的性命,背地里岂不是做了更多伤天害理的事,那些苦苦等不到疏导的哨兵本就积怨已久,如今更是找到了爆发的宣泄口。


    路德的终端震个不停,队员向他汇报门口陆续出现了媒体记者,训练场有两名S级哨兵正在带领学生突破封锁,剩余的学生集中在校门口准备冲卡,警方迫于压力也正在赶往现场,与此同时上级发来数条消息质问他有没有带脑子出门。


    路德只想给自己的脑子来一枪,原本他还想挣扎一下,让人鸣枪示警,守在校门口的下属突然惊恐地发来联络。


    “放、放弃吧队长——”


    他正一头雾水,就听到那端的通讯器被什么人一把夺过,一个女人没有什么波澜地开口:“下午好,路德先生。”


    路德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冷汗直冒。


    佐伊·温斯顿半边脸被遮挡在黑色的薄纱里。


    “今天针对无辜学生的袭击事件十分恶劣,白塔已经命令你停止所有调查行动,明天我会要求白塔和二皇子殿下在所有民众面前作出解释,记得回去通知殿下好好作准备。”


    她带着大量医护队员和私人安保不紧不慢地接管了现场,身后的记者长枪短炮地记录了这个高光时刻,电光火石间,路德也明白了什么,在她这番运作下他的全盘努力都被人做了嫁衣,不但暴露了白塔的真实嘴脸,让二皇子派失去舆论高地,全部用来衬托她的“善举”。


    更令人绝望的是,数架机甲从天边压来,机身通体漆黑,银色的星辰利剑标志在日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光,它们以战斗编制低空掠过教学楼的屋顶,旋翼卷起的风让所有人的衣袖猎猎作响,然后稳稳地降落操场。


    最大的那架机甲舱门弹开,一个男人走出来,用淡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白照野从窗户里翻进来。


    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白竹倚着白墙坐着,他感觉浑身发冷,所以全身都裹在毛毯里,只露出一张乖巧的巴掌大的小脸,看见白照野进来,轻轻地眨了下水润的眼睛。


    白照野坐在他旁边,伸进毯子里握住他微凉的手,“外面已经没什么事了。”


    “我跟那条金毛狗带着学生闹了一下,他们的队形一下就乱了,有了你发的音频和那个爆炸,第七军团现在接管现场完全合情合理,大部分学生都在他们的护送下离开了学院,已经去到安全的地方。”


    佐伊带了大量医护人员接应,无偿开放了集团旗下的天价疗养院,并表示将免费提供心理疏导服务,媒体正在大肆宣传她的事迹,不管有没有作秀的成分在,又或者只是为了儿子的选票,她都帮了白竹的大忙,温斯顿的当家出现在这里就是一种威慑,让路德连反扑的心思都没有。


    “刚才的爆炸用的是普通炸药,机甲系从能量炮上拆出来的原料,礼堂本来就没什么人,所以这事从头到尾没有人受伤,”刘启也在旁边补充道,“还有,你发的那条音频转发量已经超过了十亿了,白塔的官号都被骂到关评论了。”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白塔王八蛋!”


    这句话从哨兵嘴里说出来还是很有冲击力的。


    虽然主要的导火索是白竹发的那截音频,但颜长风那段彪悍的直播哭戏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又刚好录到了路德的暴力行径,更加坐实了他的丑恶嘴脸。


    白竹:“那个哭得很有特色的是谁?”


    刘启:“噢,你说颜长风啊,学院戏剧社的社长,他的毕业志向就是去当演员,立志通过这段即兴表演打响名气,去竖店混个男三当当。”


    白竹:“……勇气可嘉,但还是注意安全,下次就不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他看向刘启说:“你也赶紧离开吧,接我的人快到了。”


    刘启愣了下,“谁?”


    外面不就第七军团的杀神和温斯顿家族那帮天龙人吗?


    白竹没回答,他的眼睛又有点要闭不闭的,细看还有点聚不了焦,他慢慢垂下头,苍白的后颈露出一小截骨头,刚才动脑子花了他不少力气,现在真是连嘴都不想动了。


    “别睡,”白照野强行晃了晃他的身子,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力气,“别睡,哥,你现在这样状态不对。”


    刘启正不知所措,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紧张起来,怎么回事,侦查系那帮人不是说猎犬都撤走了吗?


    穿着军装的严邈带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副官萧灼和十几名精锐,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他先是伸手示意,让所有人等在门外,自己才大步走到白竹面前。


    如果跟白塔对抗还有一丝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刘启看到面前的人几乎连挣扎的想法都没有,只有白照野猛地站起身,挡在白竹身前。


    严邈的表情不太好看,越过他上下看了看坐在软垫上的白竹,这群学生已经努力把他护得很好,吃的喝的都有,又喂了一支高级营养液,除去他后面自己搞的那点小动作,全程没让他累着,但他的意识已经不算清醒,好像外面的阳光再猛烈一点,就要像雪一样化了。


    严邈拧着眉头:“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白竹没见过他这么黑脸的样子,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白照野也冷声质问:“你是什么东西?怎么跟我哥说话的?”


    白竹轻轻扯白照野的袖子,“不要紧,都是自己人。”


    因为没什么精神,他说话也是软绵绵的,像撒娇一样。


    谁和他是自己人!


    白照野顿时怒火中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已经什么都懂了。


    现在就是狗男人和小舅子相见,分外眼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白照野显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严邈看也没看他,直接当他根本不存在,依旧眼神犀利地盯着坐在地上的人,“我是不是让你交给我?猎犬里有我的人接应,路德的□□也被暗中替换过,我会以提供医疗救护的理由把所有被精神毒素感染的学生集中到军团驻地看护,慢慢让你疏导。”


    “你特立独行,不好控制,对白塔来说是个定时炸弹,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想要你的命,你有没有想过落在他们手里是什么下场?”


    他语气越发严厉:“你觉得自己很英雄,万一棋差一着丢了性命,落了残疾,那些刚刚被你燃起希望的哨兵要怎么办?”


    白竹不敢吱声, 听完这番话, 这下连白照野都有些凝重地转过头来。


    严邈从来都是不是话多的人,心境八风不动, 但这会白竹与他四目相对,从眼神就已经能看出气狠了。


    他想安慰一句“别慌你看我现在挺好的”,又觉得自己这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很没有说服力,简直拿人当傻子,于是他决定先站起来,然而头还在爆炸一样痛着,身子又没什么力气,屈膝到一半就向后跌去。


    在场的三个人高马大的哨兵都吓了一跳,争先恐后地伸手去扶他,差点撞在一起。最后严邈抓住他的手臂,白照野架住他的腋下,刘启的反应力跟他们比不了,没能找到一个适合让自己插进去的位置,讷讷地退了回去,非常识趣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现在知道白竹说的“有人会来接我”是指的谁了,如今地表最强靠山在这里,已经没有他这种小虾米什么事了,他眼观鼻鼻观心,心说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这位军团长说话就如同传闻一般不近人情,他讲话的气势让刘启寒毛直立,然而语气是凶了点,刘启觉得他流露的关切和后怕是真的,就跟他爷爷每回恨铁不成钢放狠话说要吊起来把他抽死是一样的,骂得狗血淋头以后又第一时间惦记着自己吃没吃饱饭,就那什么,爱之深,责之切。


    不过这俩用爷孙情来类比有点冒昧了,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看,忽然想起白竹以前不是还避那位如蛇蝎,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吗?后来怎么就暗度陈仓……走到一起去了?


    白竹眼冒金星,感觉面前有两座绕不开的大山。


    他被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这才慢慢闭上眼睛,小声说:“我好累……我们能不能先离开这。”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新仇旧怨放在一边,严邈立刻探了他的颈侧,体温偏低,心跳也慢得不正常,那点微弱的脉搏好像随时都要跳没了。


    他终于正眼看向一旁的白照野:“我的医疗团队已经准备好了,他现在必须立刻跟我回去,猎犬的人还没走远,你如果真的想帮他,就留在这里。”


    白照野皱起眉头,似是有些不解,但考虑到面前这个人是目前唯一能仰仗的依靠,只能不情不愿地松开自己的手。


    严邈动作利索,把白竹连着毯子一起裹好,打横抱了出去,临走前他对一旁鹌鹑似的刘启点点头,算是迟来的招呼。


    刘启站得笔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精巧的下巴,结结巴巴地“哎”了两声。


    他们出到走廊上,白照野一眼就看见一个身高体型都和他哥十分相似的男人等在一侧,甚至提前换上了学生制服,脸上化了易容的妆,但也只能模仿到白竹七八成的容貌和特质,若是熟悉他的人仔细瞧,还是能瞧出几分端倪。


    以白照野的脑子立刻就能明白这个安排的用意,他的表情扭曲起来。


    要让一个半真半假的“替身”变得更真,自己才是那个关键,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白照野绝对不会粘着“白竹”以外的人。


    严邈什么都没多说,就问了三个字:“行不行?”


    白竹感觉自己泡在冷水里,意识正在从四肢末端一点一点地抽离,他隐约听见严邈正在和白照野交代什么,但声音隔着流水,嗡嗡地听不太清。


    身边唯一的热源就是揽着自己的躯体,他动了动身子,让自己严丝合缝地和对方贴在一起,正要放任自己慢慢沉入深潭,结果严邈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别睡。”


    他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止一星半点,“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好。”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让睡,白竹委屈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会又慢慢合上,现在只想不管不顾地睡到天荒地老,严邈无法,残忍地捏了下他的后颈,力道有点大,白竹瑟缩着痛呼一声,瞌睡都吓跑了一点。


    一群人稳稳当当地按计划分头撤离,之后每当他要闭眼,严邈都会制造点动静强行把他的意识拉回来。


    直到脸上罩上呼吸机,手背扎进透明的管子,余光中仪器的灯光缓慢闪烁,严邈才终于没再“折磨”他,亲了亲他的头发,看着他沉沉睡去-


    白照野不冷不热地领着那个冒牌货往外走,他一路穿过人群,能感受到有陌生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估测落在他们身上,也许是猎犬的便衣,又或者是好奇的同学。


    白竹的“替身”安静地扮演着他的角色,不急不慢地跟在他后面走,时不时“尽责”地和他搭两句话,白照野也破天荒地回了他。


    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要保持这么近的距离,甚至接下来的几天都要假装“形影不离”的样子,白照野光是想想都要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但他还是顶着全身的鸡皮疙瘩,硬生生忍住了。


    四周环绕着对温斯顿集团和第七军团的溢美之词


    “白塔真不是个东西,幸亏布拉德利他家里人来了,不然今天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二十八万一晚上的疗养院给人免费住,我今天不仇富了,我只想问问少爷还招不招保洁……”


    “第七军团也是!那个机甲方阵太牛X了!也就他们能有这么大底气跟上头对着干,你看外面那些警察,屁都不敢放一个……”


    白照野目视前方,无论严邈还是布拉德利,他们能给白竹的都能比自己多的多,几辈子都花不完金钱,至高无上的权力,前呼后拥的地位,他累死累活用奖学金换来的东西,从他们的指缝里就能随便漏出一大把。


    如果是一个月前,他大概又要犯病和无理取闹,为这种失衡感到焦虑,然而因为哥哥又多看了几眼别的哨兵就迫不及待去找存在感,用虚无的眼泪和示弱去绑架他的善意。只有白竹为了他放弃更好的选择时他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但现在他内心奇迹般地感到平静。


    因为方才他坦白了自己的龌龊,而哥说他不在乎。


    “现在这个你才是我的弟弟,是我非常重要的人,我不能没有你的。”


    他说我非常重要,他需要我。


    所有的喧嚣都远去了,他回想着白竹说这句话时眼神,虽然是真心话,又因为觉得肉麻有点害羞地挪开视线,察觉到这样不妥又认真地看回来,笃定地盯着自己的眼睛,那样生动又鲜活的模样,他的心里被充实地填满了,脚步也变得越发轻快。


    回头要想个办法求他再说一次,他要录下来每天听三百遍,这么好的人根本不会有不长眼的人不爱他,是他本末倒置了,他的哥哥成为了月亮,所以现在要换他往上走才对,他要努力,更加努力,变成身边那颗最亮的星星-


    白竹现在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朵云。


    无忧无虑,没有重量,也没有目的地,被风推着在天上慢慢地飘,尘世间的所有纷乱都与自己无关,他是自由的,散漫的。


    他在这种极度舒适中悠悠转醒。


    窗帘拉得严实,看不清外面白天黑夜,室内更是一片昏暗,只有门缝外透了一点点暖黄的灯光。


    他慢慢地眨眼,让眼睛适应了光线,迷迷糊糊一偏头,黑暗中无声地立着一道肃穆的人影。


    白竹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


    半分钟后,诺玛杀进病房:“哎?哎哎?怎么回事?心率怎么突然飙那么高?”


    她先是惊疑地看了眼抱着手臂杵在床头的严邈,像是不太清楚他为什么在那,随即又换了副面孔,笑眯眯道:“白竹!您终于醒啦!”


    要说出自己是被不出声的严邈吓得心脏狂跳有点丢人,白竹决定什么也不解释,他撑着想坐起来,被诺玛一把按住:“手上打着针呢!别乱动!”


    白竹愣愣的,这才发现自己那个扎得像个筛子一样的手背,他睡得手脚都快没什么知觉了:“我昏迷了多久?”


    诺玛察看他的各项指征,随口答道:“比上次进步了,六十八个小时。”


    白竹心里一紧,偷偷打量严邈的神色,对方一言不发地看着诺玛的动作,他脱了那身标志性的军装外套,但气势一点没减,一时间病房里安静得只有诺玛摆弄仪器的嘀嘀声。


    诺玛检查完,站起来:“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精神力波谱还有点紊乱,注意休息,不要过度用脑。”


    她说完也不准备在这里久留,临走前眼神复杂地看了白竹一眼,白竹莫名从里面读出了“好自为之吧我也救不了你请保重”的多重情绪。


    “……”


    他心跳又快了。


    于是门一关,他立刻投降卖乖,深情款款一气呵成:“对不起,是我不对,我没听你的话冲动行事,我保证下次不会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他眨巴眨巴眼睛,又觉得不能完全埋没自己和同学们的努力,毕竟整件事还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但是我们给了白塔一记重创欸,现在他们应该还在挨骂吧?”


    严邈显然没有被打动:“这是准备让我夸你?”


    白竹闭上小嘴巴,不说话。


    这人也就看着乖点,实则一点都不老实,鬼话连篇,真话假话信手拈来,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那暗戳戳邀功,严邈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没反省多少,或者根本没反省,他闭上眼都还能看到白竹无知无觉躺在治疗舱里的样子,但凡有一步差错,那些学生没有抱团出现,或是有一个人出了岔子,白竹就可能被一发粒子枪洞穿心脏,再也睁不开眼睛,想到这他都觉得呼吸凝固。


    但那些耳提面命的东西对始作俑者来说依旧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下一次有火坑出现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抱着一桶水跳进去,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叫人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


    所以严邈说:“跟这件事有关联的所有人,萧灼和随行士兵调去边境轮岗三个月,取消今年的考核奖金。”


    这效果立竿见影,白竹果然惊讶地叫起来:“等会!你罚他们做什么?”


    “你不听我的指令就是因为你心里清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严邈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台词十分缺德,“那我只能罚别人了,不管他们相干不相干,总得有人为这次的事件买单吧。”


    不得不说这一招效果奇佳,白竹瞬间垂头丧气,脸上的表情看着相当痛心,为连累他人感到愧疚无比。严邈不知怎么觉得心里更加郁郁——一到别人的事总是相当上心,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为自己考虑。


    过了一会,白竹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袖子,“哎……要不你还是罚我吧?”


    “是我临时起意没跟他们商量,我保证萧灼他们完全不知情,他们多无辜啊,心里肯定也不服气,这样还会影响你的,不利于队内团结。”


    他还讲得头头是道的。


    严邈被勾起一点兴致,但他面上不显,反问:“你想怎么罚?”


    那眼神有点露骨了,白竹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毛,默默把被子拉高了一点,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想了一会,期期艾艾:“……你打我一顿?”


    严邈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急促的短音,似乎是被气笑了:“打你?是知道我舍不得才这样问?”


    白竹又往被子里缩了一点,看起来也很苦恼的样子,“要不然奖金从我这扣?我这三瓜两枣的存款估计也不够吧……”


    严邈按下床头一个开关,窗帘自动拉开,白竹这才发现外头现在是正午,金色的阳光正好,把整间病房照得通亮。


    “头还疼不疼?”他忽然问。


    白竹把头摇成拨浪鼓,睡了这么多天,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和设备,身上已经一点不适都么有了,严邈伸手去拨他的头发,他手上的劲儿越是温和,白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更毛了。


    “让你的精神体先出去。”他说。


    白竹愣了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乖乖照做。


    无常本来还在兴高采烈地吃着豹豹猫猫的瓜,突然就被撵离第一现场,虽然不情不愿,但白竹的话它是百分百听的。


    确认它去楼下的花园玩了,严邈才道,“你的精神力透支了,诺玛刚才怕吓着你,所以没和你说,你在昏迷的时候中间一度差点停止呼吸,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担心你吗?”


    白竹抿着嘴点头,义正言辞:“我知道,是我欠考虑了,所以现在你罚我什么我都认。”


    殊不知这句话才是真的欠考虑。


    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因为大病初愈,嘴唇上只有一点淡淡的粉色。


    严邈垂着头,视线落在上面,“罚你什么都认?”


    白竹紧张地“嗯”了一声,以他贫瘠又健康的想象力只能脑补到挨一顿打的程度。


    严邈把视线转向他的眼睛,“之前你的精神体虚弱的时候,不是让我给你补补吗?”


    白竹有点疑惑,他当然记得这事,那时他们还不是现在的关系,为了那个赌约跟又是拔枪又是丢闪光弹,把顶楼打得一片狼藉,事后把无常饿得咩咩叫,迫不得已才求他慷慨解囊。


    严邈:“我看你现在都还没恢复,那就用同样的方式给你补补。”


    “?”


    白竹没反应过来,以为他是记错了,还煞有其事地给他解释,“之前你是补给无常的吧?它的体质特殊所以才能容纳其他人的精神力,我们两个不行的,我又不……”


    严邈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然后低头吻了下来。


    白竹的身子一下绷紧了,但又慢慢地、迟疑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轻轻搭在对方肩膀上,他一面享受着这种又要飘起来的感觉,脑子却有点懵,这算什么罚?


    他满脸通红地想……这算奖励才对吧?


    作者有话说:


    严邈:你不会以为这就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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