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咽下去” 祁漾下巴被
祁漾不明白,就拿个药的工夫,怎么能发生这么多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执:“怎么——”
“唔!”话还没说完,祁漾下巴突然被谢执掌住,祁漾毫无防备,下颌某处关节一酸,齿关已经张开。
祁漾舌尖受力压低,谢执指腹很凉,虎口抵得很重,颌骨间的酸胀上涌,祁漾眼眶都不自觉蓄起一层水雾。
“谢执!”
“谢执你做什么!”
邵裕城和蒋高轩同时喊出声。
蒋高轩抬脚就要往前走,被辛君璇拦住。
“你拦我干吗?谢执他掐住漾漾……”
“不是,”辛君璇声音也有些发沙,几乎是用气音在说, “漾漾刚刚吃了那药。”
辛君璇声音实在太轻,蒋高轩隐约就听到“药”和“吃”这两个字眼。
“药怎么了?你说清楚点?”
“我说,裕城哥给谢执下的那药, 漾漾也吃了。”
“乱说什么,漾漾什么时候吃……”蒋高轩意识到什么,猛地一回头,他终于看到祁漾手上的玻璃药瓶,盖子是打开的。
“医生呢,来了没, ”蒋高轩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可开口声音就是抖的, “一条破路到底要开多久。”
“我、我开车去看看。”门口有人说。
“我也去,后山一共两条路,谁先接到医生就在群里说一声。”
……
身后乱成一团,谢执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视线牢牢锁在祁漾齿关间,从软腭到舌面,再到口底,每过一眼,谢执心口就往下坠一点。
谢执没看见那枚药片。
已经被咽下去了。
谢执掌在祁漾下巴的手松开,他垂眼,在祁漾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玻璃药瓶。
谢执没看祁漾,扭头看向辛君璇:“医生到哪了。”
此刻的谢执,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都显得格外平缓,与刚刚那把几人才能抬动的实木茶桌都撞移位的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辛君璇以为谢执已经缓过来了。
直到她视线一落,看到谢执攥着药瓶的手指。
收拢成拳,手背青筋狰狞。
带着好像要把药瓶碾碎的力道。
辛君璇深吸一口气,她没法给出确切答案,只焦急道:“应该快了。”
“最近的医院离这么多远。”谢执又问。
回答他的是季明庄。
季明庄看着手机:“秦家在坛华路上有一间私人医院,坛华路45号,离这里大概三十公里。”
“让医生直接到那里去。”谢执道。
医院?
在谢执锢住祁漾小臂的那瞬间,祁漾终于意识到谢执刚刚在做什么,他反手拉停谢执的脚步:“不用去医院,邵裕城手上就有解……”
祁漾剩下的话停滞在谢执突然扫过来的眼神里。
谢执紧咬着牙关,额间那根青筋从眉尾一路爬向太阳xue ,充血鼓胀,随着紧咬的牙关不断搏动。
祁漾不知怎的,一下就没声音了。
“ 997…他怎么了?”祁漾茫然问。
997也不明白,但后台任务点在闪动, 997看着有些不在状态的祁漾,出声提醒:“宿主,解药。”
祁漾眉心跟着一跳,在997的声音中想起正事。
对,解药要紧。
祁漾想转身去看邵裕城,可没能动,因为半边身体好像都被谢执锢住了,他动弹不得。
祁漾张了张嘴,正要让谢执松开——
“闹够了没有。”
祁漾耳朵都嗡嗡的,下意识想说到底是谁在闹,可在听清楚谢执语气的这一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戳了下。
谢执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更没有斥责和警告。
比起闹够了没有,更像在告诉祁漾:“我带你去看医生,看了医生就会好。”
谢执在担心他。
这个念头让祁漾哑口。
知道自己茶里被邵裕城下了药,谢执都没什么反应,却在他吃下药片的时候,撞着茶桌跑过来。
祁漾抿了抿嘴,慢慢呼出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抬眼看着谢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邵裕城身上有解药,我知道的。”
“我没事,也不会让你出事。”
“我保证。”
保证?这人怎么敢说这话?
谢执不想再听这人多说一个字。
谢执看着祁漾抿起又松开的嘴。
刚刚也是这样。
他就用这张嘴说了几句,就恍神的几秒,就一会没看住,药片已经被咽了下去。
是他的错。
是他没看住。
想到这里,谢执攥着那药瓶的手越发用力,锢在祁漾手臂间的那只手掌也没有丝毫放松,他沉着脸,带着祁漾就要往外走,下一秒——
“你答应过我的,你会信我。”
谢执骤然停在原地。
祁漾敏锐地觉察到手臂间的力道放松了些,他脑子转得极快,往前迈了一步的同时,扯了扯谢执的衣服。
“转过来,看我。”
谢执阖了阖眼,转过身。
从知道谢执在担心他开始,祁漾就说不了重话了。
祁漾等谢执彻底转过身,才凑过去,带着一点卖乖意味地开口。
“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之后,如果我还没处理好,那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祁漾看了被谢执拿走的药瓶一眼,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先打了个补丁:“但这两分钟,你不能说话。”
两人沉默对峙。
十几秒后,谢执松了手。
祁漾长舒一口气,肩膀落下来,转身面对着邵裕城。
“宿主,你只有两分钟时间,已经过去17秒了。”997声音悠悠。
祁漾:“…你哪边的。”
怎么帮着谢执说话。
997:“是宿主这边的。”
祁漾没再和997插科打诨,他收回思绪,看着邵裕城。
祁漾对谢执说的所有话都刻意压低,邵裕城没能听见一点。
此时他看着祁漾,抬脚就要上前,祁漾却在他动作的前一秒往后退了一步。
邵裕城僵在原地。
“你刚刚说没解药,”祁漾轻声开口,“现在那药我也吃了。”
祁漾缓声说话的瞬间,整个四楼像被按下暂停键,无论是眼前的邵裕城,还是身后团团转的一群人,全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屏息听着。
祁漾抬起手,摊开掌心,伸到邵裕城身前。
“现在呢,有了吗。”
邵裕城那张永远挂着浅笑的脸,此时绷得发青。
他没答,也没什么动作。
祁漾挑了挑眉,收了手。
邵裕城蹙起眉,就在他以为祁漾打算就此作罢的时候,他看到那人手指微合,虚拢成拳。
祁漾食指和尾指在掌根捻了捻,再次抬起手时,掌心里竟然又多了一颗药片。
邵裕城瞳孔都在震。
药瓶不是被谢执拿走了吗?
“997,你确定这个角度谢执能看到药片吗?”祁漾又问了一遍。
997:“确定。”
祁漾彻底放下心,借着掌心的遮掩,把那枚药片用尾指掸进衣袖。
弹走药片的瞬间,祁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原本祁漾都想好了,邵裕城不给,他大可以多吃两片,吓够了,邵裕城不拿也得拿。
总归死不了。
人一旦知道自己死不了,就会莫名其妙开始做“糊涂事”。
祁漾也清楚这不是最好的法子,但却是最快、最简便的法子。
祁漾都打算好了,谁知道,谢执会撞开茶桌跑上来。
谢执是一切计划中的意外。
意外到现在祁漾想拿药片吓唬邵裕城,都得再三确认不会吓到谢执。
好在还有997这个靠谱的成年系统。
997没撒谎,谢执的确看到了那枚滑进祁漾衣袖的药片。
997听从祁漾的指示,时刻关注着谢执的表情。
宿主特地挑的角度,确保男主能看见那药片的位置,男主这下应该会放心…不对,男主表情怎么好像更难看了?
997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它张了张嘴,想和祁漾说事情不对劲,可祁漾一心挂在解药上。
整间茶室只有谢执和997知道那药片已经不在祁漾掌心,邵裕城不知道。
他看到的就是祁漾抬起手掌,往嘴里塞进第二颗药片——
“够了。”邵裕城脸上血色褪尽,他摘下眼镜,重重揉了揉眉心,终于从另一只口袋里拿出一个全新的药瓶。
和棕褐色药瓶一样的大小,一样的规格。
茶室内外更加安静。
所有人视线都停留在邵裕城手中的药瓶上,只有谢执在看着祁漾。
邵裕城旋开盖子,动作有点急地倒出一粒药片,递给祁漾:“吃了,快点。”
蒋高轩呆愣在原地,他想问邵裕城既然有解药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既然有解药为什么要等漾漾吃了再拿出来,可现在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解药要紧。
邵裕城现在说的话,就是蒋高轩最想说的。
也是茶室内外所有人最想说的。
“其他的事之后再说,先把药解了。”季明庄道。
辛君璇也提醒地喊:“漾漾。”
在季明庄和辛君璇的催促下,所有人看到祁漾抬起手,接过了邵裕城手上那枚药片。
所有人重重吐出胸中那口浊气。
可刚吐完不到一秒,茶桌边的祁漾没有丝毫停顿,倏地转身,把那药片递到谢执嘴边。
“快吃。”祁漾催促道。
辛君璇:“……”
蒋高轩:“……”
邵裕城:“………”
其余众人:“…………”
谢执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
理智被烧尽,剩下的只有愈来愈烈的郁气。
谢执再不想听这张嘴多说一句话,他抬起手掌,用和刚刚一模一样的姿势,掌着祁漾下巴,按着他下颌关节往下一掐。
祁漾齿关再度张开。
谢执拿过祁漾手上那枚药片,抵进祁漾嘴里,又从桌上拿了个干净茶杯,倒上泡茶的冷泉水,像是喂又像是灌地倒进祁漾嘴里。
祁漾下巴被掌着,本能地想吐,被谢执冷沉沉的一声“咽下去”制住。
“咕咚”一声,祁漾连药带水咽了下去。
房间里静得像座坟墓。
静到所有人能清晰地听见祁漾吞咽的动静。
谢执没再给祁漾张嘴说话的机会,他箍着祁漾的手拽到身后,拿过邵裕城手上的药瓶,朝自己手心倒了一粒,把药瓶随手扔在茶桌上。
给祁漾喂药片的时候还倒了一杯水,自己吃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两人都吃下解药,就在辛君璇和蒋高轩以为事情暂时结束,准备上前看祁漾状况的时候,却看到谢执一把扣住祁漾手腕,拽着人朝外走去。
“漾……”
蒋高轩剩下的声音尽数埋在谢执的脸色里。
谢执眉骨压着眉眼,瞳孔沉得几乎发暗。
所有人僵硬在原地,又在谢执牵着人走过来时,本能地退到一旁,让出一条道。
谢执拽着祁漾,径直走到四楼走廊尾端那间书房。
书房门被拧开,“砰”一声响,又被关上。
蒋高轩整个人跟着那关门声震了震,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想到谢执刚刚那个表情,蒋高轩拔腿跑上前。
迎接他的,是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蒋高轩在门口愣了不知道多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
是谢执锁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关门训猫了
漾漾:
第32章气到爆炸祁漾,你好
“谢执, 开门!”
“在你茶里下药这事…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的本意,但你可以算在我头上, 要动手也行, 我站这让你打,保证不还手。”
“但这事跟漾漾没关系, 他真的不知道。”
蒋高轩也关心则乱,脑海里只剩下谢执那铁青的脸色。
“谢执,你听到没…你拉我干什么?”
“什么叫谢执肯定不会伤到漾漾?不想动手他摆出一张要杀人的脸?”
“他门都锁了,鬼知道他想做什么,你捂我嘴……”
祁漾耳边声音越来越远,整个人都是懵的。
从蒋高轩铜钟似的嗓门变成他和谢执的呼吸声,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
祁漾从通明的走廊突然被拽进书房, 眼睛下意识睁大, 眨了小半分钟,才逐渐适应这昏暗的光线, 也看清眼前的景和人。
书房没开灯, 可窗帘没合上, 山庄庭院外那一圈灯柱的光透过窗户散进来。
祁漾被压在书房门上,摸黑看着谢执。
“…997,是不是有点不对?”
“为什么我觉得谢执好像在生气?”
祁漾在脑海里开口。
997顿了好一会才说:“宿主,你才发现吗?”
祁漾:“。”
可谢执气什么?
被掐下巴的是他吧,他下颌关节现在还在发酸。
祁漾心里这么想,身体却很诚实,腰背一点一点挺直,紧紧贴在门上,像在罚站。
“ 997,他为什么不说话?”
祁漾莫名有点慌,一紧张就想找人说话。
可这书房里除了他,就只有谢执,祁漾只能从997身上汲取贫瘠的安全感。
997没答。
祁漾:“你怎么也不说话?”
997:“宿主我害怕。”
祁漾:“…………”
什么人配什么统,祁漾今天算是知道了。
不断加快的心率让祁漾的注意力拔高到极限,电光石火间,祁漾脑海里闪过蒋高轩的身影。
祁漾不知道谢执是不是在生蒋高轩的气。
但毫无芥蒂是不可能的,祁漾心想。
他不怪阿轩,是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原著必走的剧情点,改变不了,也拦不住,不是蒋高轩的本意。
可站在谢执的角度,刚刚在茶室,他不仅没有怪给自己下药的人,还变相护着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护短和偏袒了。
这叫包庇。
谢执眼里容不下沙子,生气很正常。
祁漾像在一团乱麻里摸到了一点线头,几乎立刻把那“线头”抓住了。
祁漾清了清嗓子,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吃了药有没有舒服点?”他问。
谢执意料之中的没答。
祁漾背在腰后的手指心虚地张合了一下,微微低着头,刻意避开谢执的视线,说:“今晚的事是阿轩做得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你就看在……”
祁漾本来想说,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他计较,可转念一想——
不对,他哪儿来那么大面子?
别说现在他还不是男主“左膀右臂”完全体,就算哪天真成了,下药这行径也确实太超过。
如果今天被下药的人换做他,罪魁祸首根本出不了这座山庄。
想到这里,祁漾越发心虚。
他思考许久,终于抬眼,带着点小心意味,极其轻声地说:“你就看在…我也吃了那药,当做是阿轩吃的,已经挨罚了,别和他计较,行吗?”
祁漾很为自己的行为不耻!
他已经极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措辞显得不那么锐利,可总觉得有威胁和挟恩图报的意味。
祁漾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蒋高轩,一边是谢执,哪头都放不下。
祁漾心里期盼能蒙混过关。
但期盼终归是期盼。
谢执脸色更加难看的那一瞬间,祁漾就知道这个理由在谢执那里过不去。
祁漾都要没辙了:“我知道不能这么算,你要实在气不过,那我就把那辆送给他的巴博斯拿……”
“你知道?”
谢执突然的出声把祁漾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绷了绷肩膀。
“你知道什么。”谢执淡声说。
祁漾怔住。
谢执看着这张写满茫然,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的脸,身上每根神经好像都在烧。
“你以为你吃药这事,罚的是谁。”
看着他在自己眼前把药咽下去,罚的是谁。
祁漾被打得更懵,一时间,“谢执好像没怪阿轩”和“谢执好像更生气了”两个念头此起彼伏,在祁漾脑海里不断交错。
祁漾在混乱中正要开口,手腕再一次被抓住。
在书房昏暗的光线里,视觉好像失去了主导位置,比视觉更加灵敏的每一次触碰。
腕骨处传来的那人的体温,祁漾无意识转了转手掌:“怎么了……”
祁漾话说到一半,忽地不动了。
因为谢执拇指指腹重重按在了某个位置上。
祁漾刚开始还以为谢执按住的是寸口的脉搏,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按住了他袖口内侧的口袋。
今天的晚宴没那么多讲究,所以祁漾也没穿西装,穿了一件秀场款的衬衫,衬衫袖口内侧做了褶皱口袋设计。
谢执圈着祁漾的手腕,一点一点抬起,他指腹按压的力度也越来越重。
祁漾不明白谢执想做什么,直到他隔着衣料,感受到一粒很小的硬块。
那硬块就横在手腕和谢执的指腹间。
祁漾很快反应过来。
是那粒药片。
被他掸进袖口的那粒药片。
谢执指腹就按在那药片上,其余四指圈着祁漾手腕,把祁漾的手抬起,擦着祁漾耳侧,把他的手压在书房门上。
“如果没有人看着,你打算吃几粒药?”
祁漾猛地抬眼。
“两粒?”谢执声音低得像呓语,“三粒?”
“还是打算把那药瓶吃空?”
“…没有,就一粒,”祁漾心口莫名其妙跳了下,梗着脖子说,“你不是看到了吗?第二粒药在袖口里,没吃。”
“那第一粒呢。”谢执低声道。
“什么?”祁漾没明白。
“第二粒可以在袖口里,”谢执声音凉得像山间的风,“为什么第一粒不可以。”
“吃第一粒药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这里还有个口袋?”
在这一瞬间,祁漾脑子里终于不再混乱,因为彻底空了。
那种感觉就像熬大夜复习了一整晚,结果弄错了考试范围,交了白卷的虚无。
祁漾以为谢执在气蒋高轩,在气邵裕城,从没想过谢执在意的是这个。
“第几次了,祁漾。”
“从码头到这药,先是赵天心,再是邵裕城。”
“没轻没重几次了。”
祁漾嘴巴合了又张,张了又合,在心里回驳了谢执几十次。
说他不是没轻没重,说他有光环,说他死不了。
可心里喊的再大声,到了嘴边,最后只化作干瘪的一句:“…我知道分寸的,你真的不用担心我。”
分寸?
谢执定定看了祁漾片刻,倏地松开桎梏。
祁漾腕间压力一散,手自然而然垂了下来。
谢执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还落在祁漾身上。
“祁漾,你好像很在意我。”
谢执这话如平地惊雷,不仅是祁漾,连后台的997都被砸得脑壳发烫。
“宿主,男主这话什、什么意思?”
祁漾根本没比997好多少,甚至更糟,糟到他喉咙都是紧的,连呼吸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气音。
谢执就看着僵在那里的祁漾,忽地笑了下,很轻。
谢执明明在笑,祁漾却觉得掌心发凉。
在微弱的光线里,祁漾看到谢执兀自转过身,朝着书房某个位置走过去。
祁漾被谢执那句意味不明的“在意”搅得六神无主,身体比意识更快,在看到谢执转身的瞬间,抬脚就朝着他跑过去。
祁漾不是第一次来这集青山庄,虽然大多时候他们都聚在露天草坪和一楼,可也来过这书房几次。
祁漾很快跑到书桌边,“啪”一下,摁亮了书桌上那盏台灯。
刺目的光线倏地劈来,祁漾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看到谢执停在一面墙前。
那墙祁漾很熟悉,是一面刀墙。
集青山庄的东家是个军事生存迷,山庄有一半房间都摆着他买的刀具,书房更是挂了整整一面墙。
祁漾看着谢执抬起手,伸向某个方向。
祁漾心口猛地一跳。
等谢执再转身,他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金属的蝴蝶刀。
谢执手腕轻轻一抖,原本合拢的刀刃倏地转出鞘口。
他转刀的手法很漂亮,祁漾却根本没法欣赏,心脏随着那把蝴蝶刀的冷光上下摆动。
锋利的刃口就贴着谢执的手指打转,谢执表情却平静得出奇。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谢执拿着那柄蝴蝶刀朝着祁漾走过来。
两人就站在书桌边,站在那盏台灯投下的光圈里。
谢执静静放下刀,半拎半抬地举起祁漾那只手,挽起袖子,把那枚在祁漾袖口口袋里躺了许久的药片拿了出来。
“没有下次了。”谢执淡声说。
谢执把那枚药片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把祁漾挽起的衣袖又折下来,重新拿过那柄蝴蝶刀。
“既然在意我——”
谢执云淡风轻说着,毫无预兆地拿着刀,刀刃贴在小臂内侧,划过。
鲜血漫出来的瞬间,谢执撩起眼皮,他直直看着祁漾,在萦绕的血气中慢声开口:“就记住了。”
系统后台男主轻微失血的红灯和谢执的声音一并响起。
祁漾耳边轰地一下,他手足无措看着谢执手臂内侧的鲜血,下意识想用自己衣袖去擦。
“ 997……”
祁漾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喊997是要做什么。
他嘴唇抖得几乎听不出发音,每个字好像都是碎的,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
“你有病吧…”祁漾用力吸了下鼻子,用双手衣袖堵着那往下流的鲜血,抬眼朝着谢执吼,“你是不是有病!好端端的拿刀割自己,你嫌自己血多吗?!”
说话间,那柄沾血的蝴蝶刀掉落在地上。
谢执垂眼。
祁漾见谢执还敢看,气到爆炸,一脚扫过去,那蝴蝶刀飞出去老远。
等蝴蝶刀彻底消失在视线,祁漾才重新去擦谢执手臂间的血。
又一道伤口。
这伤还是他自己割的。
好在医生已经在路上。
祁漾捧着谢执受伤的手臂,小心拽着人就要往门边跑,却被谢执反手牵住。
祁漾还在气头上,后台提示失血的小红灯每闪一下,祁漾的气就多添一分,添到他不想再和谢执多说一句话,更不想让谢执碰他。
在被谢执反手牵住的瞬间,祁漾就想挣脱,可偏偏谢执用的就是受伤的那只手。
祁漾就这么被轻易困在原地。
然后在闷气中,听到谢执说:“抬头。”
祁漾没理会。
谢执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语气像是妥协,像是无奈,说出来的话却是和那声叹息截然不同的重量。
“既然在意我,就记住了。”谢执又重复了一遍。
“再有下次,”谢执淡声说,“下一刀就不止划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漾漾看着蝴蝶刀:走你! ! !
执哥:你以为我看到你吃药挡枪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没把刀放脖子上已经算收敛了-
山庄东家:啊,我的吸烟室,啊,我的蝴蝶刀,啊…原来全场消费由祁少买单,那没事了。
第33章 他敢拿刀对着你? ! “谢执就这
祁漾捧在谢执手臂间的手松了。
他还看着谢执,但眼睛是虚空的,像没有对焦的镜头。
书房台灯光线还是太暗,暗到祁漾看不清谢执说这话时的神情。
可祁漾能感觉到谢执此时情绪很重。
谢执手臂上的鲜血顺着刀口,流到祁漾食指侧腹。
祁漾愣了好几秒, 烫到似的,收回手指, 紧贴在自己身侧。
捧在刀口两侧的手掌落下,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消失,谢执垂眼, 看了伤口一眼。
祁漾没看他, 靠站在书桌边,手指发出应激反应后的机械性战栗。
在害怕。
谢执看着那人打颤的手指,抬起手,想碰,祁漾却把右手倏地背到了身后。
谢执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他眼底晦涩,停了两秒, 收回手。
刀口处的血顺着垂下的手臂,流到虎口,谢执拿过书桌角落一条搁笔用的帕子,潦草擦了几下。
那帕子几次差点擦到刀口。
祁漾余光看着,谢执每擦一下,心就跟着抖一下。
没有痛觉的吗?
这帕子干不干净都不知道, 拿过来就用?
一点也不怕伤口感染是吧?
是了,敢拿刀往自己手上划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祁漾正在心底发火,耳边响起谢执低沉的声音。
“让蒋高轩送你回去,别自己开车。”
祁漾一时没理解过来, 怔住。
谢执没给祁漾思考的时间,把那块被血沾红的帕子扔进垃圾桶:“累的话就在山庄住一晚。”
帕子刚好盖住那颗药片。
谢执说完这一句,转身朝着书房大门走去。
祁漾下意识跟着转身,又在瞬间停住。
没多久,走廊的声音顺着门缝传进来。
“漾漾呢,你怎么一个人…操,你手上怎么在流血?”
“谢执,你没眼睛吗,你自己在流血不知道啊。”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流血了?漾漾呢?”
“医生已经在楼下了,马上过来。”
“什么叫我送漾漾回去,你要去哪?”
“等下,医生来了你没听见啊,喂,谢执,你去哪——”
几十秒后,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蒋高轩看到伫立在门口的人影,紧绷的神经勉强松了点。
辛君璇跟在蒋高轩身后:“灯在哪?怎么不开灯?”
“就在门边墙上,”怕辛君璇找不到,蒋高轩索性自己去开,一边朝墙上摸,一边语速飞快对着祁漾开口:“到底发生什么了,谢执怎么一手的血?还让我送你回…漾漾?”
房间灯亮起的瞬间,蒋高轩看到的就是祁漾背对着他,安静站在墙角。
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
蒋高轩定睛一看,是一柄蝴蝶刀,刀上还带着血。
蝴蝶刀,刀刃上的血……
蒋高轩想到了什么,脑子里那根弦倏地断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抢过祁漾手上的刀:“谁动的刀?你和谢执…不对,你从小就不爱玩这些东西,也没碰过蝴蝶刀。”
“谢执动的刀?”
祁漾没说话。
蒋高轩攥着刀的手绷得死紧:“他敢拿刀对着你?!”
蒋高轩说着就要往楼下冲,一只手拦住他的去路。
是祁漾的手。
祁漾还没来得及说话,先映入蒋高轩和辛君璇眼帘的,是祁漾沾着血迹的袖口和手掌。
两只袖口,两只手掌都沾着血。
右手虎口处格外多。
血渍几乎已经渗进皮肤间的纹路。
辛君璇和蒋高轩什么都忘了,蒋高轩一把扔开蝴蝶刀,和辛君璇一左一右,一人一只手,掀开祁漾的衣袖检查。
祁漾垂着眼,声音很轻:“不是我的血。”
蒋高轩和辛君璇动作顿住。
半晌,蒋高轩把祁漾的衣袖挽下来。
或许是动作太相似,祁漾莫名想起几分钟前,谢执挽他衣袖的那一下。
他尾指不自然地往回蜷了下。
辛君璇进门起就没怎么说话,却一直在观察祁漾的表情。
没一个笑脸,每个五官都写着“很不高兴”。
辛君璇和蒋高轩对视一眼。
蒋高轩再看向那柄蝴蝶刀时,神情已经有点怪异,他慢慢俯身,把刀捡起来,随手抽过茶几上纸巾,擦掉上面的血,小心翼翼开口:“谢执手上那伤…你弄的?”
说话的时候,蒋高轩擦刀的速度更快了,俨然一副销毁罪证的帮凶模样。
就好像只要祁漾点头,这刀下一秒就会沉在集青山庄鲤鱼池底下。
好在祁漾的回答免了一踪案件。
“不是。”祁漾表情更差了。
蒋高轩愣了一下,松了一口气后紧接着又疑惑:“这房间里就你和谢执两个人,不是你划的难道还是谢执自己……”
“衣袖都是血,穿着多难受,回房间洗一下,换个衣服。”辛君璇直接打断蒋高轩的话,示意他少说两句。
蒋高轩把手上那柄刀放下,闭了嘴。
房间刚陷入沉默没一会,蒋高轩的手机响了。
是季明庄的电话。
房里没有外人,蒋高轩直接按了免提。
“你那边什么情况?谢执上车了,好像要…不是好像,他把车开走了。”
背景引擎声透过屏幕传来的瞬间,祁漾耳边响起很轻的一声嗡鸣。
这几秒的时间祁漾有点记不清了,只知道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跑到了窗边。
四楼的布局是山庄老板设计过的,书房这扇窗户能看得很远,无论是山庄的山水骨架还是植物造景,都尽收眼底,却看不见山庄大门,自然也看不见那辆疾驰而去的车。
“谢执手上的伤真的不要紧吗?好像一直在流血,他还没开远,怎么说?要不要找人把车拦下?”季明庄根本不知道书房这边的情况,继续道。
蒋高轩:“他开的什么车?”
季明庄:“你那辆路虎。”
辛君璇看着蒋高轩,疑惑:“他怎么有你的车钥匙?”
蒋高轩小声说:“他和漾漾开那辆巴博斯来的啊,车给我了,总要开回去,漾漾就挑了那辆,我就把车钥匙给谢执了,谁知道他会直接把车开走!”
季明庄没听见回答,又问了一遍:“要不要找人把车拦下?”
这次有人答了。
却不是蒋高轩,也不是辛君璇。
祁漾从窗口转回来,冷着脸:“拦什么拦,随便他,爱去哪去哪。”
季明庄:“……”
辛君璇:“……”
蒋高轩:“……”
祁漾朝着蒋高轩和辛君璇走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走过来刚好撞到那柄被蒋高轩放在沙发扶手上的蝴蝶刀。
刀再一次掉在地毯上。
再一次被祁漾踢飞。
祁漾木着脸,扫了眼那刀,对着蒋高轩说:“这刀不能用了,你看看能不能找一把一样的。”
“…这个容易,这把蝴蝶刀也不是什么藏品,真是藏品老板也不会挂这里,我等下就找人买一把新的。”蒋高轩说。
“嗯,”祁漾用鼻子高贵地应了一声,“你跟山庄老板说一声,这把刀连着楼下吸烟室一起,算个数。”
“行。”
祁漾又转向辛君璇:“衣服脏了,我去洗个澡,换个衣服。”
辛君璇顿了下:“好,等下让阿轩送你回去?”
祁漾表情更不高兴,掠了那个显示着“正在通话”的手机屏幕一眼:“不回,住这。”
辛君璇捕捉到这一眼,点了点头,在祁漾抬脚离开的瞬间,浅吐出一口气。
“明庄。”辛君璇接过蒋高轩手上的手机。
祁漾脚步倏地放慢。
辛君璇看着祁漾的背影,继续道:“谢执刚吃过药,手上还有伤,夜里山路难开……”
祁漾手指收拢。
辛君璇偷瞄着祁漾:“你派辆车跟在他后面,别跟太紧,等情况差不多了就别跟了。”
季明庄:“行,我马上安排。”
电话挂断。
祁漾揩去虎口间残留的血迹,装作没事,走出书房。
祁漾回到三楼房间,直接进了浴室。
热水水流冲在掌心,冲走残留的血迹。
排水小孔上血迹的颜色由深变浅,直至透明。
血已经冲干净,水却还在流。
祁漾在发呆,直到997的声音响起。
“宿主,季明庄已经安排人跟着了,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
“…谁担心了。”
祁漾关掉水龙头,连续挤了七八泵泡沫在掌心,堆到堆不下才停止。
他重重搓着虎口上的血迹:“你家男主这么厉害,拿刀割自己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男主命格都在他身上,能出什么事。”
997:“……”
真是好久没听到“你家男主”四个字了。
997沉默了几秒,看着祁漾泡沫下的手指。
“宿主,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祁漾没想把火气迁到997身上。
“你问。”他淡声说。
997这次没有停顿:“刚刚在书房,男主抬手好像想碰你,那时候,你把手背身后了…是在害怕男主吗?”
怕?
祁漾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停下动作:“怕什么?”
997答:“你说的,男主拿刀割自己,眼都不眨一下,还对你说下一刀不止划在这里这种话。”
“…你那时候手指在抖。”
祁漾终于知道997在说什么。
不提还能装作事情已经过去,一提,再也压不下去了。
祁漾被那股火烧着,“啪”一下打开水龙头,在流水声中咬牙开口:“抖是因为气的!”
祁漾开了话闸就停不下来。
“他刚从医院里出来,后背都没好,抬手就给自己来一刀。”
“还嫌自己伤不够多吗?”
“还下一刀不止划在这里?他想划哪?脖子吗?还是照着心脏来一刀?”
祁漾越说越气,热水淌在手背的触感都像极了鲜血的温热,他阖了阖眼,拧着水龙头一把拨到最左侧的冷水位。
冷水冲了十几秒,才勉强冲掉一些火气。
祁漾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直没听见997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了。”祁漾问。
997:“宿主,你有没有想过……”
997语气很犹豫。
祁漾很少见997这么吞吞吐吐的样子:“想过什么?”
997模仿人类深呼吸的样子,晃了晃自己身上的光圈,颇有点“豁出去”意味地开口——
“宿主有没有想过…或许是男主觉得你在怕他,所以才走的。”
“你那时候手指抖得很厉害。”
“你是因为气的,但谢执不知道。”
“他应该不是故意留你一个人……”
997又停下了。
祁漾从听到那个“怕”字起,心绪就不断起伏。
这次连冷水都没用了。
“…怎么不说了,他就是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己走了。”
祁漾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耳边好像又响起蒋高轩那辆路虎的引擎声。
“不是的。”997说。
祁漾:“不是什么。”
997:“宿主不是一个人!”
祁漾一时还以为997学会暗搓搓骂人,直到997也意识到自己这语意有点不对劲,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谢执没有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知道这里还有蒋高轩,辛君璇,还有很多人陪着你。”
“你很安全。”
“宿主从来不是一个人。”
997再次停顿,这次它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它说:“谢执才是。”
“他才是一个人走的。”
祁漾所有思绪都停了。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攥得他呼吸都是紧的。
顷刻间,整间浴室只剩下水流的声音。
余音震荡在封闭的空间里。
“997。”
祁漾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很哑。
997:“在的,宿主。”
祁漾冲干净手上最后一点泡沫,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水渍,好像没受到997什么影响。
直到纸巾被扔进纸篓,祁漾突然停下动作,然后卸了力气,撑在台面上。
祁漾声音比之前更轻,也更低。
“他一个人把车开走了,把我留在这,你还替他说话。”
“你哪边的。”
997还没来得及回答。
它的宿主好像也没等它回答。
“谁让他一个人走的。”
祁漾用一种好像是喃喃自语的语气,看着自己沾血的衣袖,几不可闻地说:“他问我了吗。”
“我说…不和他一起走了吗。”
一人一统再没对话。
祁漾脱掉衬衣,走进淋浴间, 997自动开启屏蔽。
祁漾洗完澡,再出来时,才发现手机多了条短信。
是管家的消息。
【少爷,您和谢少什么时候回来? 】
祁漾盯着“谢少”两个字看了好一会,给管家回了条消息。
【不回了。 】
消息发送的瞬间,祁漾动作顿住。
他攥着手机。
谢执今天晚上会回别墅吗?
四秒后,那条“不回来”被祁漾撤回,消失在他和管家的聊天框中。
【马上回了,11点到。 】-
蒋高轩收到后门侍应生消息,才知道祁漾打算回别墅。
他火急火燎赶过来,祁漾已经穿好衣服在挑车钥匙。
蒋高轩:“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祁漾特意从后门走,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打算到了再跟蒋高轩说。
“床不好睡。”祁漾随便找了个理由。
蒋高轩没怀疑:“那等下,我去拿外套。”
祁漾按下他的手:“回去就四十多分钟,我自己…行吧,那你去拿外套,顺便去三楼我房间把我耳机拿过来,好像落那边了,应该在床上,你找找,我在这等你。”
“行。”蒋高轩点头。
行什么行。
等蒋高轩身影消失在电梯间,祁漾拿过车钥匙就朝外走。
送完还得开回来,路上来回折腾。
侍应生见祁漾转身就走,脑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祁少这是把蒋少支走了。
侍应生在身后“祁少祁少”喊了两声,根本不敢拦,又想起蒋高轩他们的叮嘱,要时刻留意祁少的动向,侍应生实在没辙,拿起电话就开始摇人。
“喂,在哪?季少他们在草坪那边吗?不在?那谁在那边?不管是谁,叫几个人过来,祁少好像要下山,先把人拦住,等蒋少下来再说。”
侍应生挂断电话,祁漾已经走过拐角。
祁漾没想到会在后门那边被蒋高轩堵住。
更没想到,会在这个转角,在集青山庄这面铁线莲花墙前,看到邵裕城。
邵裕城还穿着那件黑色西装,但没戴眼镜,他站在那,大半身形都融在夜色里。
“漾漾。”邵裕城轻喊了一声。
祁漾脚步顿了下,但也只顿了一下。
很快收回视线,径直朝前走去。
“现在是看都不想看我了吗。”
邵裕城的声音在祁漾身后响起。
祁漾看着手机上的时钟,计算回到别墅的时间,没理会身后那人,直到——
“谢执就这么把你扔在这里,一个人走了?”
邵裕城朝着祁漾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为他生这么大气。”
祁漾骤然停下脚步。
作者有话说:
漾漾:本来就正在气头上,你还敢说他,真是火猫三丈! ! ! !-
被侍应生摇来的一群人马上吃到大瓜
所有人保持耳朵竖起:
第34章我就是喜欢谢执“很喜欢,
铁线莲的淡香散在风里。
邵裕城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这样的人……”
祁漾低声重复了一遍邵裕城的话, 转过身来。
山庄后门没有前庭露天草坪那恍眼的排灯,只有几盏挑高设计的灯柱。
祁漾此时就站在其中一盏灯柱下。
灯光将他的瞳孔照得极亮。
祁漾莫名笑了下。
“裕城哥觉得谢执是怎么样的人?”
邵裕城听到“裕城哥”三个字,轻微地晃了一下神。
“城府深,工于心计,玩弄权术,手腕高明……”祁漾朝着邵裕城走近一步, “裕城哥想说这些吗?”
灯光稀疏,邵裕城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匍匐在他脚边。
“还是像你对阿轩说的那样, 是危险分子?”
祁漾已经知道今天这一出的始末。
但不是从997那里知道的。
在祁漾回复管家的两分钟后, 他收到了一条铺满整个聊天框的微信消息。
来自蒋高轩。
祁漾没计算那条消息具体有多少字,只知道它们很长。
“难道不是吗。”邵裕城看着祁漾,终于开口。
“城府深, 工于心计, 手腕高明,”祁漾这次没有避开邵裕城的视线, 直直和他对视:“裕城哥,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说的是谢执吧。”
邵裕城眉头一下拧起, 又很快松开。
“你把药放在阿轩手里,说什么你尊重他的意见,不想闹得不愉快。”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只是因为你需要阿轩把谢执带过来。”
“因为你知道谢执不会单独见你。”
“也不用跟我说什么阿轩凑巧出现在茶室,你既然带着那药来到这里,就已经想好了一切。”
“不在茶室也会在另一个地方。”
邵裕城表情敛住。
祁漾又走近一步。
“在你预想的结果里, 最好的走向是下药的事没被我发现,谢执在药效影响下,说了一些你想听的。”
“次一点的,下药的事败露,但我选择护着阿轩,那就证明谢执实在没什么威胁。”
“最差的,我选择了谢执,”祁漾脸色到这里彻底冷下来,“以阿轩那跳脚的性子,看见我护着谢执,听到我的质问,你猜他会说什么?”
邵裕城下意识想去推镜架,抬手扑了空,才意识到眼镜还在茶室里。
祁漾没给他任何缓冲的间隙,再度启唇:
“阿轩会说,对,就是我干的。”
“药就是我下的。”
“今天有我没谢执,有谢执没我,你选一个。”
“你看,”祁漾脸上在笑,眼底却都是寒意,“裕城哥就这样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把自己完全摘了出去。”
“但你没料到,阿轩会坦白一切。”
祁漾也是从那一瞬间,觉察到不对。
祁漾再生气,也能理解邵裕城他们在剧情控制下,对谢执做出的行为。
在997口中那位主神设定的数据里,剧情点能控制邵裕城对谢执的恶意,能控制邵裕城对谢执的行为,但祂绝对没那个闲工夫,去控制邵裕城对蒋高轩做什么。
邵裕城的西装被晚风吹得猎猎,他脸上所有伪装的笑意都收了起来,肤色在冷白光线下带出一股病态的白。
“裕城哥以为阿轩和谢执关系很好吗?”祁漾忽地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不可能有你和阿轩的关系好。”
邵裕城隐约猜到祁漾要说什么,额角神经一点一点开始抽痛。
祁漾平静地继续开口:“在半山的时候,两人差点动手。”
“在码头也是。”
“可就是裕城哥口中这工于心计,玩弄手段的危险分子,也不会为了达到目的,利用阿轩。”
“你说谢执是这样的人,那我想问,裕城哥又是怎么样的人。”
邵裕城终于如愿听祁漾喊回了“裕城哥”,还是一声接着一声,邵裕城却宁愿没听见。
他高挺鼻梁旁还留着镜架的印记,在此时灯光的照射下,斑驳得像脸上的裂痕。
花墙下气压低得几乎要窒息。
而此时被侍应生一个电话摇过来,站在转角明暗交界处的一群人也死死捂住了嘴巴。
花墙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感,好像顺着风,朝着这边漫了过来。
所有人纹丝不动,贴墙站着,直到站在队伍最后面那个侍应生的声音飘出来。
“蒋、蒋少,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前面几人悚然回头,看到的不止蒋高轩,还有辛君璇她们。
蒋高轩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辛君璇以为蒋高轩下一秒就要冲出去,结果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
祁漾本来不想说这些的,偏偏邵裕城自己撞了上来。
话说到这地步,祁漾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和邵裕城纠缠,他退开两步,转身朝后,脚步刚抬——
“你喜欢他?”
邵裕城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抬了抬手,像是想要抓住祁漾,又在半空停下。
祁漾被邵裕城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打得蹙眉,他下意识停下,转身:“什么?”
邵裕城半边脸沉在黑暗里:“你喜欢谢执。”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沉。
重到祁漾呼吸都变缓。
祁漾抬眼看着邵裕城,气极反笑。
这人利用阿轩,离间他和谢执,他想着其中还有剧情控制的因素,都没打算深究。
他竟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祁漾以前也没发觉他和邵裕城能话不投机到这种地步。
祁漾手机一震。
管家发来了新的消息,问他从山庄出发了没。
祁漾回了个“马上”,实在懒得再和邵裕城说什么,时间已经不早,回别墅还要四十多分钟。
祁漾收好手机,正要继续朝前走——
“谢执比谢承启好吗。”
邵裕城这一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祁漾却听到了。
就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祁漾心头残留的火气。
祁漾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邵裕城和谢承启就是同一类人。
花墙转角那块角落原先还能听到呼吸声,现在连呼吸声都没了。
在祁漾朝着邵裕城走过去的脚步声响起时,所有人恨不得原地消失。
摇人来的侍应生眼泪已经拉了出来。
早知道会撞上这样私密的场合,他就是躺祁少车底下,抱着他车轮胎,都不会喊其他人来帮忙。
在侍应生恨不能以头抢墙的时候,祁漾已经走到邵裕城面前。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
“你拿谢执和谢承启比。”祁漾极淡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邵裕城好像第一次认识祁漾,他深深看着他,什么从容什么沉着在这一刻尽数剥落。
邵裕城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有多狰狞。
“那种私生子,没了谢这个姓,就什么都不是。”
“你喜欢他什么?”
“因为他是谢承启的弟弟?”
“还是你觉得他比谢承启更好,比——”
“对,他就是比谢承启好。”
第几次了?
这人到底还要纠着谢执说多久?
祁漾一而再再而三地忍着,这次不忍了。
祁漾从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清醒。
清醒到他彻底认知到一个事实。
如果无论他做什么,都不能改变邵裕城这类人对谢执的恶意。
与其找借口去解释,去遮掩,去反驳,去瞻前顾后,不如就让谢执和自己彻底绑死,绑到所有人要对谢执动手前,先想到的是他祁漾的名字。
“对,我就是喜欢谢执。”祁漾不管不顾道。
“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要死。”
“喜欢到你再敢动他一下,我就让你永远回不到天城。”
“这次听懂了吗?”
闷重的空气在这一秒忽然变得很轻,轻到祁漾浑身都是松的。
那口停滞在胸腔的郁气就顺着呼吸,一点一点散出来。
祁漾没再停留,没去看邵裕城此时的表情,没去想这话说出来后会带来什么后果,更没在意邵裕城的想法。
他看了眼时间,转身轻巧离开,这次再没回头。
邵裕城钉在原地,看着祁漾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他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却忘了抽,等烟燃成短短一截,烫到手,才碾灭在石墙上,转身离开。
邵裕城不知道,就在离他抽烟那堵墙几步的位置,有一群人静止在了这冷风里。
剧烈的心跳声从转角墙头,响到墙尾。
操…这真的是他们能听的吗? ! ! !-
祁漾回到别墅已近十一点。
还没进门,管家已经从屋里走出来。
“少爷怎么换了件衬衣?”管家接过祁漾递来的外套说。
祁漾人还没进屋,脑袋先仰了起来,看向三楼最右侧那间屋子。
…没亮灯。
祁漾心不在焉点着手机屏幕,装作很不经意地问:“他没回来?”
“他?谁?”老管家反应了一会,“少爷你说谢执吗?”
祁漾又用鼻子“嗯”了一声。
管家一脸茫然:“谢少不是和少爷一起去的吗?”
管家还以为谢执停车去了,听祁漾这么问,才意识到不对。
“谢少提前离开了吗?”他问。
祁漾没答。
管家看着祁漾的脸色:“您一个人开车回来的?”
祁漾也没答,把车钥匙递给管家,闷着头往里屋走:“累了,要睡了,让他们别吵我。”
管家:“好的。”
管家站在原地,看着祁漾的背影,停顿许久,拿出手机,给某个号码发了条消息。
【谢少,您今晚回来吗? 】-
“执哥,这个上善若水是谁啊,为什么给你发消息问你今晚回不回来?是…谢家人吗?”
郑密开口的时候,谢执刚换好衣服。
听到郑密的话,谢执动作顿了下。
郑密立刻解释:“哥,我不是故意看的,你手机震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消息提示弹出来了,我一瞄就瞄到了。”
说完,郑密心虚拿起谢执的手机,双手捧着,越过脑袋,递圣旨似的递上去。
谢执接过手机,看着管家那条短信,良久。
没回。
这上善若水是谁?怎么连个备注都没有?郑密正在心里腹诽,又一阵震动声响起。
和消息震动不一样,这次是一阵规律的,连续的震响。
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
“执哥,上善若水来电话了?”郑密坐在茶几边,看向谢执。
谢执有时候不懂,魏河风究竟是以什么标准筛选的人,郑密这漏勺似的嘴,又是怎么混进赵家的。
郑密感受到执哥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往茶几边缘一看。
一直在震的原来是他的手机。
而打电话的正是魏河风。
郑密朝着谢执讪讪一笑,紧赶慢赶,终于赶在通话自动挂断前,接起了电话。
一接通,魏河风的声音就劈头盖脸打过来:“郑密,谢执在不在你身边?”
魏河风的声音喘得厉害,像是在疾速跑动。
“执哥吗?在的。”郑密答。
“我给你转了几段视频,你马上放给谢执看,”电话那边即便在喘,郑密都能听出魏河风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十分钟后到别墅。”
“你告诉谢执,让他一帧一帧看完。”
“然后在我回别墅之前,让他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郑密连免提都还没来得及打开,魏河风已经火急火燎挂断电话。
郑密愣愣看着手机。
和“通话结束”同时弹出来的,还有连续几条微信消息。
郑密一头雾水,但还是依照魏河风的嘱咐,点了进去。
魏河风一连发了三段视频。
每段视频都不算长,只有十几秒。
郑密不知道这视频是什么,只觉得视频封面很奇怪。
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在拍什么。
“执哥,魏哥说他十分钟后就到,他让我先给你看几段视频。”
郑密说着,顺手点开最后一段:“魏哥语气好像挺急——”
“对,我就是喜欢谢执。”
郑密:“??”
什么声音?
谁在说话?
郑密循着动静,看向手机,所有话堵回嗓子眼。
“很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得要死。”
郑密:“???”
等郑密终于意识到视频里是谁在说话,手指抖成了筛子。
作者有话说:
魏河风:崩溃了,为什么祁家小少爷会说出这话?你是不是为了复仇去going他了? !
执哥:到底谁going的谁
第35章 玩弄感情? 俨然一副死
魏河风推开客房的门, “砰”一声撞进来,郑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笔直笔直站在一旁。
郑密的手机已经到了谢执手里。
手机还放着视频。
但不再是说着“喜欢得要死”的那段。
在魏河风赶来的这十分钟里, 屋里的人已经把三段视频一帧一帧看完。
有了“我就是喜欢谢执”那十几秒的冲击, 郑密再听前面两段视频,心里再掀不起新的波澜。
所以郑密也没法理解,为什么执哥要翻来覆去重复播放中间第二条视频。
明明那条是录得最模糊,也最嘈杂的,几乎全是拍摄者的呼吸声。
郑密把音量调到最大, 才勉强听清两句——
“那种私生子…什么都不是…你喜欢他什么。”
“因为他是谢承启的弟弟?”
说这话的人声音很陌生, 不是祁家那位,也不是谢家的人。
郑密听不出来,但不影响他疑惑。
这几句怎么听都是中伤的恶语,说话的人对执哥的敌意都藏不住了,为什么执哥还要反复听这么多遍?
郑密跟着谢执听了不知道七遍,还是八遍,魏河风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魏哥。”郑密喊了一句。
魏河风没看郑密, 直直走向谢执。
谢执没有抬头,长指点在手机屏幕上。
视频又一次播放结束, 邵裕城的声音消失在谢执耳际。
“视频哪来的。”谢执说话的时候视线还停留在屏幕上,没去看魏河风。
魏河风脑子从没有这么乱过:“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个吗?你还有心情管视频从哪来的?”
魏河风抬起手,一把盖住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谢执,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魏河风嘴巴翕动好几次,愣是没说出来。
直到谢执朝他看过来,魏河风才压着嗓子:“我知道你想报复谢家,但有些路走不通,也不能走。”
“祁漾在意你是好事,但过头了不行。”
“以前你用什么法子,我都没多说什么,但利用感情这事…就冲祁漾一个人跑码头救你,你该收手就收手。”
魏河风不知道事情会到这种地步。
之前他竟然还觉得谢执在意祁漾是好事?
这哪是什么好事?
魏河风一路看着谢执走到今天,当同伴,舔着脸也可以当半个长辈。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比魏河风还了解谢执。
他知道谢执这个人是空的。
那些成年人都无法承认的事,落在太小的年纪,会轻易抽干人感知的能力。
魏河风不想怀疑谢执留在祁漾身边的动机,可又不得不怀疑。
一个前脚还在海里掐住对方脖子的人,后脚帮他挡爆炸?当时他怎么就没深想,怎么就随他去了?
魏河风又想起视频里祁漾的声音。
对,我就是喜欢谢执,喜欢得要死…俨然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
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他还能指望一个没有心的人去和祁家那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谈情说爱吗?
事情要是传到祁家耳朵里,往深了一查,查到谢执在背后做的那些事…魏河风光是想想头皮都是麻的。
魏河风还有个最大的顾虑,他没法说。
那就是谢承启。
谢承启出事前,祁漾和他关系最为密切,这在整个天城都不是秘密。
现在祁漾喜欢谢执…当真没有谢承启的关系?
如果有,那谢承启醒来,祁漾又会怎么做?谢执又会怎么做?
魏河风根本不相信谢执这种人能有爱人的余力,但也很清楚,谢执不是全然不在意祁漾的。
就是这种假意掺着真情让祁家那小少爷一脚踏了进来!
这种情况比全然利用更糟。
“不行,”这几个念头只是在魏河风脑海里闪过,就打得他浑身哆嗦,“我想个法子,你尽快回谢家去。”
“从今天开始,离祁漾远点。”
谢执好像没听见魏河风在说什么,视线停留在视频封面上。
一旁的郑密却听傻了。
他把魏河风的话在脑子一连过了三遍。
欺骗感情,有些路行不通,该收手收手,转圜余地,离祁漾远点…魏哥的意思是,执哥在玩弄祁家那小少爷的感情?
郑密脑海里浮现那天在船上的场景。
他终是没忍住。
郑密挠了挠头:“执哥,我觉得…祁家那小少爷人挺好的。”
谢执直到这时,才掀起眼皮,淡淡看了郑密一眼。
话已经说出口,郑密顶着谢执的视线,继续开口:“那天我在船上,跟他说了我是你的人。”
“他告诉我,以赵天心的性子,船上肯定不止一处炸药。”
“他都没担心自己的处境,让我找个法子,在炸药引爆前离开船舱。”
“后来爆炸发生的时候,他还推了我一把。”
“真的,人挺好的。”
“码头的事闹这么大,他也没找赵家那群保镖的麻烦,说他们也是听人办事的。”
这事魏河风也是第一次知道,闻言心头更加复杂。
郑密没注意到谢执逐渐变深的瞳色,还嫌不够似的,又“哦”了一声:“事后赵天心被蒋高轩安排进了四院,我和赵家那群保镖在秦家的医院里,祁家小少爷还特意让季家少爷季明庄来了一趟,确认我的情况。”
谢执点在屏幕上的手指收了回来,他放下手机,转过脸,看向郑密。
“他让季明庄去医院看你。”
谢执说话的时候,郑密还愣了下。
刚刚魏哥急成那样,说了这么多话,都不见执哥有什么反应,怎么他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执哥倒来问了。
“嗯,季明庄在我那里待了好一会,说是祁少叮嘱的。”
“还让医生药用好点。”
谢执再度开口:“什么时候。”
“啊?”郑密更愣了。
谢执:“他让季明庄去看你,什么时候。”
郑密不知道谢执会问这么细,他也记不太清了,想了好一会,才报了个大致时间。
谢执垂着眼。
是在那天来给自己擦药之后。
发着高烧睡醒,来给自己擦完药,回去就给季明庄打了电话,让他去医院确认郑密的情况?
郑密不知道谢执为什么问这个,问完又为什么不说话了,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完。
“执哥,以前我也觉得能和谢家交好的没什么好人,但…祁少确实和传闻不大一样,就船上那几十分钟的交集,他都上了心,应该是个重情的人,执哥你还是…别拿感情的事骗他了。”
重情。
拿感情的事骗人。
谢执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魏河风觉察到谢执情绪的变化,知道多说无益,揉了揉眉心:“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知道你有分寸,就自己看着办。”
“还有你手臂上的伤怎么回事?郑密说是刀伤。”
“今晚你不是陪着祁…陪着去集青山庄了吗?怎么自己一个人先出来了?”
谢执不知道在想什么,没答。
“算了,我也不问了,”魏河风转念一想,或许也是好事:“这两天你就住这,明天我让静雯把这几天的文件整理好,发给你。”
魏河风正说着,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下。
郑密反应快,第一个瞄过去,发消息的又是那个上善若水。
但这次郑密没看清消息内容,因为谢执已经俯身拿过。
谢执把郑密的手机顺势放在边上。
【上善若水:谢少,您今晚不回来了是吗?】
【上善若水:少爷一晚上下楼好几趟了,以前很少出现这种情况。 】
【上善若水:好像在等你。 】
良久。
“把视频调查清楚,文件发邮箱。”谢执说完,拿过床尾的外套和车钥匙,朝着门口走去。
魏河风:“这么晚了你带着伤去……”
魏河风追出去,电梯门已经合上。
郑密跟着从里屋走出来:“魏哥,要不要我开车跟在后面?”
魏河风:“你敢你就去。”
郑密:“……”
楼下响起引擎声,魏河风折回客卧走到窗边:“大半夜火急火燎的,到底干什么去?”
郑密道:“好像是谢家有什么动静。”
魏河风闻言皱眉:“谢家?”
他怎么不知道?
魏河风:“谢家怎么了?谢执跟你说的?”
“没有,”郑密说,“魏哥你来之前,一个叫上善若水的人给执哥发了消息,喊他谢少,还问他今晚回来吗?”
“刚刚那个上善若水又发了新消息,执哥看完就走了。”
“执哥不是都不改备注的吗,我记得谢家那个老管家的名字,好像就叫上善若水?”
魏河风:“…………”
操。
“谢家那老管家名字叫海纳百川!!”魏河风直接喊了一声。
郑密:“啊?那上善若水是……”
魏河风咬牙切齿:“祁家的,祁漾的管家。”
又是海纳百川,又是上善若水,最后再来一个带水的“漾”。
郑密只觉得自己快被水淹死了。
“魏哥,你说我现在再开车去拦执哥,还追得上吗?”
“……”-
祁漾今晚不知道第几次下楼,也不知道第几次碰到了管家。
“…林叔,你不用睡觉的吗?”
“年纪大了,觉少,下午您和谢少去集青山庄的时候睡过了。”
林叔看着祁漾手上空掉的杯子,揶揄道:“少爷这趟下楼是想做什么?”
祁漾分别用过倒水,找钥匙,拿外套的借口,这次黔驴技穷:“去山庄的时候在车上睡过了,不困,就下来走走。”
管家:“在等谢少?”
祁漾:“…没有。”
管家接过祁漾手上的杯子,放到一旁:“谢少在回来的路上了,大概四五十分钟后到。”
祁漾一下抬起眼看他。
“他跟你说的?”
管家点点头。
祁漾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十二点半。
到别墅都一点多了。
管家以为这次说完,祁漾就能回楼上安心睡觉,结果却看到祁漾走向了客厅沙发。
他随手拿过一旁的毯子,披在身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
祁漾像忽然想起了什么:“林叔,把医药箱拿过来放这,然后你去休息。”
祁漾说完,撇过头去:“我有话和他说,在这等他。”
管家在原地站了会,笑了下,又应了声好,转身去设备间拿医药箱。
等管家拿着医药箱走过来,祁漾已经窝在沙发上点开了墙上的巨幕,放了一部电影,他也没看,就放着,手上还在摆弄手机。
管家没打扰,放下医药箱,又拿了个靠枕放在祁漾身后,悄声上楼。
997看着管家身影消失,才轻声喊了声“宿主”。
祁漾盖着毯子,打了个哈欠:“嗯?”
997瞄了那个医药箱一眼:“你不生男主气了吗?”
“生。”祁漾干脆利落道。
997:“……”
“那你在这等男主是为了…骂他?”997斟酌说。
祁漾:“不是。”
997:“?”
祁漾幽幽道:“为了自首。”
997:“啊??”
祁漾叹了一口气。
今天晚上和邵裕城那几句话迟早传到谢执耳朵里。
祁漾自觉自己出发点是好的,但多少也有回呛邵裕城的成分。
与其让谢执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话,还不如他直接自首,告诉谢执那只是权宜之计,他绝对没有那种不三不四的想法。
“我今晚说的那些话,谢执应该…不会生气吧?”祁漾心虚道。
997很诚实:“不知道。”
祁漾在焦急等待中,心不在焉看着巨幕上的电影,慢慢又打了个哈欠-
指纹解锁的机械音在门口响起。
谢执推开门,听到客厅声响,停下动作。
他脱下外套,朝着发出声响的位置走过去。
在看到窝在沙发上那道身影的瞬间,谢执怔住了。
他在原地静静站了好一会,才抬脚朝着那人走过去。
祁漾阖眼睡着,毯子盖在腰间,手垂在毛毯上,手边还放着一个平板。
不远处巨幕里,电影已经放到中段,是一个动画电影,色彩浓丽,透出高饱和的光线,映在熟睡那人的侧脸。
谢执视线定在祁漾浓密的长睫上,许久,他抬手拿过那压在祁漾腰间的平板。
平板传感器检测到位置变化,屏幕亮起。
因为没有设置密码,也关闭了自动锁定,唤醒的瞬间,谢执看到了屏幕显示的页面。
是一个搜索互动引擎。
此时搜索框里正躺着一条记录:
被蝴蝶刀割伤出血怎么处理。
谢执喉结滚了下,他凝神看了几秒,点进搜索框。
底下骤然弹出一堆历史记录——
伤口处理的误区。
割伤家庭处理五步走。
湿性愈合&干性愈合。
说错话后的补救妙招和高情商话术。
手掌意外割伤出血包扎教程。?
谢执视线稍一上移,定格。
作者有话说:
漾漾醒来:我自首。
执哥:上吊-
魏河风:你玩弄感情,假意掺着真情,没有心,让人一脚踏进来…我说的不是谢执吗?怎么每一箭都插祁漾身上了
第36章我陪你“我不是去
管家林叔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谢执单手拿着平板,垂在身侧,站在沙发前,低眉看着窝在沙发上那人。
谢执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侧过脸。
管家朝他轻一颔首,走过来。
“睡着了?”管家俯身给祁漾掖了掖毯子。
管家似乎也没想到谢执回答, 掖完毯子就直起身,站在谢执身旁。
一老一少就这么无声站着,像在守着沙发上的人。
过了不知道多久。
“怎么睡在这。”谢执开口。
“在等谢少回来。”管家言简意赅。
等他回来。
一个全然陌生的概念让谢执有片刻的怔神。
“说是有话要对你说, ”管家又看了那医药箱一眼, “一晚上都心神不宁的,楼上楼下来回几趟了。”
管家再度俯身,拿过掉在靠枕旁边的遥控器, 把巨幕上动画电影的音量降得更低。
“下次谢少要去哪, 回不回来,都跟少爷说一声吧。”
“我不知道今晚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但您和少爷一起去的,让他一个人回来总归不好。”
“他今晚兴致一直不高。”
“听到我说你今晚回来, 脸色才好看些。”
“然后就拿了条毯子在这等你了,没想到睡着了。”
“应该是累了。”
“刚出院,又大半夜开山路回来。”
老管家这么晚没睡,等着谢执,就为了说这个。
管家话说得很柔和, 但用意没有丝毫遮掩。
从魏河风到郑密, 再到管家,谢执从山庄出来只见了三个人,三个人都在帮这人说话。
烦躁, 压抑,生气…这些预想里会出现的情绪始终未曾出现。
谢执心里只有一个声音,该是这样的。
这人就该是那个被捧着的,被顺着的,容不得半点冷落。
“他自己回来的?”谢执思绪停留在管家最后一句话上,“蒋高轩没送他回来?”
“是蒋少的车,但是少爷自己开回来的。”
谢执蹙眉。
“后来蒋少来了电话,让别墅的人今晚别睡太深,说你和少爷吃了点不好的东西,让我们留心点状况,有问题立刻给他打电话。”
谢执不知道蒋高轩怎么糊弄过去的,但大概率没说具体吃了什么。
管家把想说的说完,看着没有睡醒迹象的祁漾,又看向谢执:“看样子一时是醒不了了,谢少也累了,早点——”
“你上楼吧。”
谢执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漫不经心继续开口:“我看着他。”
管家愣了下,嘴巴一张还想说什么,谢执已经转身,在祁漾左侧的沙发上坐下。
管家没再开口,去一楼客卧又拿了条毯子,递给谢执,检查了一下客厅中央空调的温度,这次能彻底安心睡了-
997已经和谢执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小时。
单方面的。
997知道谢执看不见它,也不知道它的存在,谢执只是在看它的宿主,但架不住997对谢执就是生理性发怵。
997也不明白,为什么谢执可以盯着它宿主看那么久。
997已然坚持半天,最终还是没挨住,在脑海里唤醒祁漾。
“宿主,醒醒。”
“宿主。”
祁漾在997喊到第五声时从睡梦中醒神。
意识还有点模糊,祁漾一时忘了自己在哪,也忘了自己睡前在做什么。
他凭着本能喊了一声:“ 997 ?”
997这次却没像往常一样回一句“在的宿主”,而是紧急提醒:“宿主你做好心理准备,等会慢慢睁开眼睛。”
祁漾:“什么?”
997:“男主就在你旁边,一直在看你。”
祁漾:“…………”
祁漾瞬间被吓清醒。
意识从混沌到彻底清晰只用了一句话的时间,周遭的一切也跟着分明起来。
祁漾听到了巨幕里电影的声音。
和他初始设定的音量相比,已经被调轻到几乎无声。
祁漾看过这电影十几次,光听两句台词就知道放到哪儿了——
已经到了尾声。
他睡了将近两小时。
祁漾在睁眼前还需要知道几件事。
“谢执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997答:“快一个小时了。”
祁漾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回来之后做了什么?”
997:“和管家聊了几分钟的天。”
祁漾不明白997为什么特意强调“几分钟”,问:“然后呢。”
997这次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看你。”
祁漾一懵:“啊?”
997:“看你,一直在看你。”
祁漾:“…………”
祁漾心跳的声音彻底盖过电影声。
他脑海快速闪过一个词,死亡凝视。
这一瞬间,祁漾好像感知到了谢执的视线。
眼睫已经不受控制地抖动,祁漾装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
祁漾记着997的叮嘱,想慢睁缓睁,可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意识。
那意识不仅没控制住眼皮,甚至没控制住躯体和四肢。
祁漾在沙发上侧了个身,毯子失去支撑,顺着重力滑坠在地上。
祁漾愣了下,从沙发上坐起来,俯身想去捡,手被抓住。
谢执的掌心有点凉,祁漾手指往回勾了下。
谢执只抓了一下,把祁漾的手压回沙发上,却没去捡那条掉在地上的毯子,而是转身,把他沙发上那条干净毯子拿了过来,放到了祁漾手边。
“裹好。”他低低说了这么一句,说完才俯身捡起祁漾滑落的那条,随手放在自己坐着的沙发扶手上。
祁漾怔了怔,老实巴交地铺开毯子,盖在身上。
空气凝滞了几十秒。
是谢执先开的口。
“管家说你在等我,有话对我说。”
沉默被打破。
“嗯。”祁漾道。
“想说什么。”谢执又问。
祁漾看向谢执换过的衣服,问:“伤口怎么样了。”
“处理过了吗?”
谢执听到这个,眼睛几不可察地垂了垂。
“处理了。”
祁漾心想也是,衣服都换过了。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说出来的却是:“那我看一下。”
嘴上是询问,好像只要谢执说不用了,他就会作罢,可那双眼睛却明晃晃写着“我要看”。
谢执没回答,却解了袖扣。
还愿意听他说话,祁漾松了一口气。
他从沙发上踩下来,拎过医药箱,放在谢执坐的那张沙发扶手上,人也跟着坐下。
祁漾小心翼翼拆开绷带,露出狰狞的伤口。
确实已经被处理过。
而且处理的手法看着很专业。
“找医生处理的?”祁漾问。
谢执:“嗯。”
祁漾:“……”
祁漾本来是担心谢执不上心,随便应付包扎一下,伤口再感染了。
结果掀开纱布才看到伤口被处理得很漂亮。
那他这一拆,不是反倒让伤口愈合受阻了?
祁漾说话声音都响了点:“刚刚怎么不说。”
祁漾没招了,拿过手机,给谢执伤口拍了张照,发给了半山夜班的医生。
【纱布拆了也不要紧,就这么一会时间,不会感染的,要实在担心,就洗净手,用无菌生理盐水冲洗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碘伏画圈消毒,再用纱布再盖上就好。 】
祁漾只好依照医生的叮嘱,把药箱解开。
他拿酒精给手消了下毒,从药箱拿出无菌生理盐水。
祁漾深吸一口气,就在这重新包扎的间隙,慢声开口:“有一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跟你说一下。”
祁漾眼睛就钉在谢执伤口上,像是不打算抬头了。
谢执淡声问:“什么。”
“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在后门那边碰上了邵裕城。”
“嗯。”
“他说了一些…不好听的。”
“嗯。”
祁漾宁愿谢执不要这么事事有回应。
他每“嗯”一声,祁漾头都更低一分。
祁漾受不了这种诡异气氛,清了清嗓子,转身拿过药箱里的碘伏和棉签。
棉签全新未拆封,祁漾撕开时带出细微的“嚓”声,装作镇定道:“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后来突然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祁漾正专心致志撕棉签外面的塑料袋,一点都没察觉谢执在听到“喜欢你”这几个字时,突然绷起的手臂。
就在几秒前,祁漾还在心里默祷,说谢执其实不用事事有回应的。
可现在谢执真的不回应了,祁漾连撕棉签的力气都要没了。
人甚至不能共情几秒前的自己。
谢执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现在不“嗯”了?
继续“嗯”啊。
谢执突然的沉默不语,祁漾喉咙都干了一下。
“我当时被他问得有点烦,”祁漾终于拆开了棉签,他又马不停蹄去拧碘伏的瓶盖,“也怕他再对你动什么不好的念头。”
“就应了,说我喜欢你。”
谢执喉结上下重重一滚,像在咽下某种压抑的情绪。
他呼吸都沉了几分,张了张口正要说话,紧接着听到祁漾说了三个字。
“我承认——”
谢执背部肌肉紧绷着。
…承认什么?
祁漾倒了满满一瓶盖碘伏,浸泡棉签,转身抓住谢执的手腕,边给他擦碘伏,边说:“我承认有反呛邵裕城的成分,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有些生气。”
谢执所有动作停了下来。
“但说那句话之前,我也是经过考虑的。”
“你考虑了什么。”
谢执声音哑得不像话。
祁漾没料到谢执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手一抖,棉签没拿稳,一下戳在了谢执伤口上。
祁漾脑子都空白了一秒,下意识低头去吹。
温热的气流拂过谢执手臂。
祁漾嘴唇差点贴上刀口。
两人都愣了一下。
祁漾顿了几秒,才往后退了退,他张口想说对不起,却被谢执的声音打断。
“你考虑了什么。”
谢执又问了一遍。
祁漾只好继续开口:“你说了你信我,现在也跟着我。”
“邵裕城给你下药,追根究底也是因为我。”
“既然他们都觉得我们关系匪浅,不如…就这么应下。”
“下次再有人想对你做什么,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多点顾虑。”
“但你放心,”祁漾说到这里才敢抬起头,用一种坚定的眼神,就差拍胸脯跟谢执保证地说,“那就是个幌子。”
“我没有那种想法。”
“你需要的话,可以拿这段关系当挡箭牌。”
“不需要也没什么影响,随时能澄清。”
反正他跟邵裕城说的也是他喜欢谢执,不是谢执喜欢他。
祁漾可以时刻做好“被抛弃”的准备。
总归都是假的,那扮演哪种身份都一样。
只要谢执需要。
刚刚拂在伤口上的那片温热气流,在这瞬间,烧成一把火。
那火就顺着伤口,一路烧进谢执心脏。
谢执看着这张写满“我想得很周到吧”、“你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吧”的脸,只觉得心脏要炸了。
“没影响?”谢执开口才知道自己嗓子有多干,“让别人知道你喜欢我,也没影响?”
祁漾闻言怔了下,意识到谢执话中的意思,他放下棉签,微微往前一倾:“…我之前没想到这个。”
谢执看着他,想知道这次他会说出什么来。
“可能多少会有点影响?”祁漾想了想,“你是担心别人误解你的性取向?”
谢执:“………”
祁漾:“但我跟邵裕城说的是我喜欢你,不是你喜欢我,应该不会有什么——”
“我说的是你,”谢执手上刀口差点崩开,“让别人知道你喜欢我,你也无所谓?”
祁漾只有对自己成功当上谢执挡箭牌,对自己劳苦功高的认可,在谢执的注视中,开口:“没关系,你不用在意我。”
谢执:“…………”
刀口重新泛起针刺的疼痛,谢执低头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那股火到底是哪来的,为什么这人每说一句话,那火就烈一点,像是要烧穿整个胸腔。
明明他说得很对,他可以拿这段关系当挡箭牌,当幌子,当障眼法。
这人心甘情愿被自己利用。
他为什么还不高兴?
谢执没想明白,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再听这人说话了。
谢执收回视线,接过祁漾手上的棉签,在伤口潦草擦涂两遍,拿过纱布毫不留情覆在刀口上,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他避开祁漾的手,用绷带很熟练地缠好伤口,等一切结束,才对着祁漾面无表情说了最后一句。
“很晚了,去睡。”-
祁漾直到入睡前都没想明白谢执为什么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问997,997也没给出答案。
祁漾就带着这问号睡了过去。
又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
祁漾今晚没关窗帘,外头天还是黑的。
祁漾以为自己这一觉睡了一天,看了眼手表,才敢确定不是他睡懵了。
手表显示04:12。
凌晨时间。
凌晨的电话…祁漾先是一愣,紧接着脑海里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
祁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房间没开灯,他循着声音摸了一会,才在枕头底下找到手机。
祁漾以为是家里的电话,直到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谢祥。
祁漾:“?”
这是喝醉在哪个酒吧打错电话了?
祁漾没接。
紧接着又打进第二个。
还是谢祥。
祁漾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滑动接听。
“你最好有什么要紧……”
“祁漾,我大哥醒了!!!你要不要过来!你快点过来!”
祁漾一下僵在床上。
祁漾不记得电话最后是怎么挂断的,只知道谢祥那通电话后,他的手机就被各路人马的消息填满。
祁漾没有任何反应,直到997的声音响起:“宿主,你要去看谢承启吗?”
祁漾顿了下:“有任务点?”
997也顿了下,闻言还特地检查了一下后台:“没有。”
祁漾揉了揉眉心,躺下:“那就不用去。”
祁漾重新躺在枕头上,正要闭眼,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关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落在祁漾耳朵里却很重。
是谢执那边的动静。
祁漾一下从床上翻身下来。
他怎么忘了,谢祥都能给他打电话,谢建和谢光誉怎么可能会放过谢执。
不行。
谢承启刚醒,赵天心的事还没彻底了结,万一谢建和谢光誉把这笔账算到谢执头上,再让他跪祠堂怎么办?
他绝对不会让谢执再进一遍那破烂地方。
祁漾攥着手机冲出房间。
谢执听到声音一转头,看到的就是连拖鞋都没套上,穿着睡衣喘着粗气跑出来的祁漾。
谢执一恍神。
祁漾手上的手机又响了。
祁漾还来不及看,谢执先看到了。
是谢元正。
在祁漾看不见的地方,谢执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暴起。
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人,按下电梯,然后压着嗓子。
“见谢承启不差这一个晚上。”
“我不是去见谢承启的。”
祁漾心脏跳动的频率还没稳定下来,说话还带着喘。
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陪你。”
“叮”,电梯到达三楼,缓缓打开。
走廊上的两人却同时停下动作。
不只是谢执怔住了。
一同怔住的还有祁漾自己。
作者有话说:
执哥:这人说不喜欢我,又来找我玩
听到“我不是去找谢承启的,我陪你”,脾气如奶油般化开
第37章他们现在在一起…巧言令色
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谢执头顶的天窗外是漆黑色的天幕,隐约还能看见一两颗残星。
走廊上只剩下祁漾短促喘息的声音。
那声音也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祁漾掌心微微潮湿,他嘴巴嗫嚅了一下,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气音。
祁漾低着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眼那以不正常频率跳动的心脏。
祁漾没觉得那句“我陪你”有什么不对,他匆匆忙忙跑出来,就是为了陪谢执一起去。
可那句话落在地上的瞬间,好像又带出了点别的什么。
那东西噼里啪啦的,说不清道不明,祁漾不知道那是什么。
祁漾有些熬不住这种陌生的感觉,也熬不住谢执看过来的视线,他低着眼,看着地毯上的花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你手伤,不好开车, 我开你去。”
谢执看着眼前这人,心口那地方一寸一寸缓慢地往下陷。
留下他,让他陪着…心底有个声音冲着谢执声嘶力竭地吼,可他开口却是一句:“谢承启醒了。”
刚睡醒,祁漾嗓子还有点干:“我知道。”
他顿了下:“谢祥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接到了。”
“他让我现在过去。”
谢执手背上的青筋一路蜿蜒到腕骨, 就在他止不住又开始攥紧指节时, 听到祁漾下一句。
“我说不过去了。”
谢执停顿许久,才缓慢转过身,朝着祁漾走过来。
“为什么,”谢执在距离祁漾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因为赵天心?”
谢执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那沙哑好像会传染,连带着祁漾的声音也像磨过了。
他摇了摇头。
“那边人多,不差我一个。”
祁漾几次想张口说他和谢承启没什么关系,都被997拦住。
“警告,宿主,谢承启属剧情线重要人物,身上存在较多剧情点和任务点,行事务必谨慎。”
997顿了好一会又补了一句:“…我之前没跟宿主说,其实您和您母亲说和谢承启是假玩那次,就已经在系统警告的边缘了。”
祁漾就这么被按了回去。
997看着乖乖闭上嘴的宿主,刚松完一口气,却忘了它的宿主是个在初始绑定那天,就一连惊动三盏警告灯的危险分子。
祁漾慢声:“我和谢承启……”
997:“?”
还来?
997身上光圈骤然一闪。
同样顿住动作的还有谢执。
祁漾紧盯着后台的警告灯:“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
警告灯“啪”的一声,发出一声脆响,钨丝闪过一簇橙白的火花后,又“嗤”的一声,暗下去。
997:“……”
警告灯没闪,是因为祁漾没说谎话,原著设定他和谢承启关系密切,但“特别”一词含义太宽泛,系统找不出什么漏洞来,只好在噗呲噗呲两声后,归于沉寂。
“没什么特别?”谢执紧紧盯着祁漾。
“宿主,不能再说了。”997直觉这个话题很危险。
祁漾安静了几秒,问997 :“只要不说谢承启就行了,是么。”
997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眼下的确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997赶忙应道:“嗯。”
祁漾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仰头看着天窗外的那一两颗残星,试探性地开口。
“如果是阿轩躺那,那我大概会去的。”
系统警告灯又噗呲闪了一声,比上次更剧烈,可最终也没闪起来。
因为没检测到异常。
即便是在原著设定里,即便祁漾和谢承启关系设定再密切,终归也比不上那几个发小。
这符合原著发展逻辑。
997:“………”
997以为这已经是极限,谁知道祁漾还嫌不够,下一秒,祁漾把视线从天窗上收回来,和谢执对视。
祁漾找到了漏洞,验证了漏洞,现在准备利用漏洞。
“还有。”
既然997说过,他的任务就是时刻跟着谢执,那也就意味着——
“如果是你,”祁漾道,“那无论什么时候,我也会去的。”
只不过是把997的话换了种说法,这有什么错?
“轰”的一声,三盏警告灯同时闪起,像是拼尽了力气,钨丝炸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在祁漾脑海和系统后台疯狂闪动。
祁漾甚至能感知到灯泡的烧灼感和焦糊味。
然而火花还是越来越稀疏,在灯芯处迸溅出最后一道噼啪声,最后不甘地熄灭。
997麻了。
有那么一瞬间,它好像听到了后台崩溃的吼声。
祁漾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警告的边缘反复试探,只要多一分,系统的警告灯就会长鸣。
可偏偏祁漾就少那么一分。
“…宿主。”997幽怨出声。
人做完坏事总是格外满足,祁漾被电话吵醒的起床气都散干净了。
谢执就看着这双眼睛在说完那句“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去的”之后,一下亮起来,眼尾都弯出弧度。
谢执:“……”
谢执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他用力捻着食指指节,移开视线。
…巧言令色。
谢执抬手按在自己手臂内侧伤口上,疼痛感传来,压下心头情绪。
再开口时,谢执声音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去换衣服。”
祁漾:“嗯?”
谢执:“还是你想穿睡衣出门。”
祁漾低头一看,“哦”了一声,转身要往屋里跑,半道又停下来:“三分钟,我很快。”
谢执:“嗯。”
祁漾换好衣服洗漱完出来,刚好三分钟,他原本以为谢执会在楼下等他,谁知道他还站在电梯那里。
祁漾愣了下,快步走过去。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电梯在负二层停下,祁漾先行走出去,走到最近那辆迈巴赫旁。
他拿过放在前窗玻璃雨刷器底端的车钥匙,刚解锁,钥匙被身后那只手拿走。
祁漾转过身,也没和谢执争,只是用眼神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绷带,谢执低声说:“没事。”
祁漾点了点头,想着谢执刚 睡了一两个小时,精神应该还可以,于是说:“那回来我开。”
谢执再一次听见“回来”这个词,开车门的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应了一声。
祁漾刚坐上副驾驶,手机又亮了。
这次打来电话的是蒋高轩。
祁漾接起:“如果你想说谢承启醒了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引擎启动。
“没有,谢祥说谢承启不在医院,在谢家本家山庄。”
“好像是谢建…谢老爷子的意思,让他在本家疗养。”
谢执不知道蒋高轩在那头说了什么,只听到祁漾又是“嗯”又是“知道了”的,潦草回了几句,看起来兴致不算高。
祁漾正和蒋高轩说到一半,系统后台传来熟悉的“叮”的一声。
“宿主,这次任务点的积分到账了。”
祁漾晃了一下神。
积分到账了,意味着…谢执的平安扣可以兑换了。
“先不说了,困了。”祁漾轻声结束和蒋高轩的通话,借着犯困的借口,闭上眼,去翻后台的积分。
祁漾反复计算了三遍,确定积分已经够了。
他没说话。
还是997先开的口:“宿主,我知道你很想要谢执那块平安扣,但我的建议是…先缓缓。”
“谢承启进入主线,危险会更多,宿主要尽可能步步为营,谋定后动。”
“平安扣随时可以兑换,不急于一时。”
997知道祁漾有多想要那块平安扣,也知道它这位宿主看着好说话,实则是块小犟骨头。
997清楚自己这番话可能是白费工夫,正打算进一步深入地和小犟骨头掰扯,却听到一声轻飘飘的:“我知道。”
997好像一击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宿主你想通了?平安扣不兑了?”
祁漾缓缓睁眼。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亮起。
祁漾借着车窗的反射,看着谢执映在上面的侧影。
“兑还是要兑的,”但的确不急于一时,祁漾答道,“不是还能继续做任务点攒积分吗?”
997激动到叮铃哐啷掉下一串数字:“对。”
997还以为是自己的劝导终于见了效,殊不知,是祁漾在翻后台积分的那一秒,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柄蝴蝶刀。
那蝴蝶刀凝着冷光。
不知道为什么,那刀立在那,就像一盏造型怪异的警示灯。
祁漾又想到了谢执,想到了那句“如果在意我,就记住了”。
祁漾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哪天被谢执知道他拿伤害减免和痛觉屏蔽两项功能去兑换了平安扣,谢执会…很生气。
当积分不再和平安扣对钩,它静静待在后台,就成了一串没什么概念的数字。
祁漾盯着盯着,睡意竟比攒积分的念头先涌了上来。
五分钟后,说着“我开你去”的某位救世主,闭着眼,头一歪,靠着副驾驶的头枕睡了过去。
谢执听到那人变得绵长的呼吸声,车速一路从八十变到四十二。
迈巴赫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
被祁漾抓在掌心的手机屏幕就在这时再度亮起。
来电显示上写着三个字——
承启哥。
谢执单手把着方向盘,看着那三个字。
一秒,两秒……
谢执把在方向盘的手落了下来。
那只手越过中央扶手,伸到祁漾身前。
谢执看着祁漾熟睡的侧脸,拿过被他攥在手心的手机。
红灯倒计时上的数字显示着47秒。
祁漾的手机早早被调成静音,谢执耳边的铃声却好像始终没停过。
从谢承启拨来的第一声起,就没停过。
那铃声尖锐刺耳,顺着谢执的神经一路向上剜。
谢执低垂着眼帘,看着来电显示。
红灯剩下三十八秒。
谢执一点一点侧过视线,对着祁漾的脸,滑动屏幕,接听。
电话接通的瞬间,谢家山庄走廊上的谢祥猛地从沙发椅上站起来,膝盖撞上一旁的花瓶都没管。
“喂,祁漾?”
“我就知道用大哥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你肯定会——”
“谢祥。”
谢祥听到屏幕那头声音的瞬间,手机骤然摔在地上。
谢元正刚从谢承启房里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谢祥钉死在原地许久,不知过了多久,才僵硬着去捡起手机。
他死死抓着屏幕,抬脚朝着墙猛踢了一下。
“操。”
“怎么了?”谢元正皱眉看他。
“我拿大哥的手机给祁漾打电话,”谢祥瞳孔紧缩,看着谢元正,“但接电话的不是他。”
“是谢执,”谢祥目光阴鸷,“他们现在在一起。”
谢家山庄外那条大道上,迈巴赫停在路口。
红灯进入最后倒计时。
谢执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许久。
他面无表情按下六位密码,解开祁漾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看着“承启哥”三个字。
谢执长指一划。
一个“垃圾桶”标志横空出现,跟在这条通讯记录后。
也跟在这“承启哥”三个字后。
红灯倒计时六秒。
五秒。
四秒——
谢执点在那个红色垃圾桶上。
删除。
“承启哥”三个字彻底消失在屏幕上。
作者有话说:
别问某人为什么知道漾漾的手机密码,男鬼作派的正宫都是这样的,也不怕老婆事后查,先删了再说。
第38章 冲你嚷嚷了? 怎么谁都要
也许是心里记挂着谢家的动静,祁漾这一觉睡得很短,只半小时。
等祁漾睁开眼,车已经驶进谢家山庄的地界。
祁漾盯着驾驶座上那人迷迷糊糊看了一会,边放空,边伸手在周身摸索。
“找什么。”
从那人睁眼起,谢执余光都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祁漾听到谢执的声音, 揉了揉眼睛:“手机。”
谢执:“在我这。”
“哦,我说怎么找不…嗯?”祁漾摸索的动作顿住。
在祁漾停滞的视线里,他看着谢执抬起左手,在主驾驶车门的置物凹槽里碰了下。
“丁啷”一声,谢执再抬起时,手里已经多了个东西。
就是祁漾在找的手机。
谢执没把手机递给祁漾,而是放在中央扶手台上。
祁漾眨了眨眼, 才低头去拿。
拿过手机,祁漾摆弄了两下,后脑勺枕着副驾驶头枕,雨刷器似的慢慢转过去,看着谢执。
对手机出现在谢执手边凹槽这事,祁漾倒也没多慌张,一来手机没什么不可以看的,二来手机也没什么可以看的。
祁漾只是疑惑。
他隐约记得自己睡前手机好像还抓在手里。
祁漾还没问出口,谢执先说了话。
“你睡觉的时候, 谢祥给你打了电话。”
“谢祥?”听到谢祥的名字, 祁漾眉头一下皱起。
“要打几个,他烦不烦,”祁漾终于多了点表情,蹙着眉解锁手机, “什么时候打的?你挂断了吗?”
不对,锁屏上也没未接来电的消息提示啊。
祁漾正想着。
“我接了。”
祁漾愣了下,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他把注意力一下从手机转回到谢执身上。
“谢祥说什么了?吵到你了吗?”
“以后他的电话不用理,你直接挂断就好。”
“他用谢承启手机打的。”谢执淡声道。
“他就是用谢建手机打的,你不想接也可以挂,”祁漾根本没注意那句“谢承启”,满脑子都在想谢祥说了什么,“谢祥在电话里冲你嚷嚷了是吗?”
车驶进山庄主道,三两佣人在依稀天光下低头行走,听到引擎轻微的啸声转过身,他们显然认得这是祁家的车,退至道路一侧给车让道。
谢执预想过祁漾的反应。
疑惑,质问,或是提醒他这次算了,下不为例,谢执一一做过设想。
但不包括这个。
谢执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谢执的沉默让祁漾觉得自己猜对了。
谢执在车里没穿外套,就套了一件黑色的短袖,手臂上那截白色绷带扎眼到无法忽视。
可能是反复折腾碰到了伤口,祁漾隐约看到一点血迹。
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
赵天心就算了,谢祥以为他是谁?
怎么谁都要趁他睡觉的时候欺负谢执?
谢祥那喇叭玩意一定在电话里对谢执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祁漾攥着手机,解锁,沉着脸找到通话记录,一点没好气地戳进去。
他要看看谢祥在电话里冲谢执嚷嚷了多久。
然而祁漾什么都没看到,最顶上那条记录还是他和蒋高轩的。
祁漾:“?”
祁漾这次真愣了下,抬起头,用眼神询问谢执。
谢执这次开了口。
“删了。”他说。
祁漾张了张口,正要问谢祥到底说了什么,让谢执连通话记录都不想留,迈巴赫却渐渐停了下来。
祁漾环顾了一圈,这才发现已经到了。
迈巴赫引擎熄了火,可附件还通着电,检测到周遭光线暗,车前灯自动亮起。
谢执往后靠在椅背上,右手虚搭在方向盘最上方,他没有偏头,直视着前挡玻璃外那片竹林。
“通话记录被我删了。”谢执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他声音更淡:“因为不想看。”
不想看见“承启哥”三个字。
不想看见带着那个人名字的通话记录出现在这人的手机里。
或许是四周太安静,祁漾一时竟没能答上话,直到谢执又说了一句:
“要说对不起么。”
“什么?”祁漾不解。
谢执:“删了那条记录,要说对不起么。”
祁漾听到外头风过竹林的声音。
明明没开窗,他却觉得那股风顺着缝隙吹了进来,吹得他脑子都清明了点。
“不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祁漾道。
谢执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往下一拢,终于转过脸,看着祁漾。
祁漾再次肯定谢祥那狗脾气把谢执气得不轻,他也没闪躲,没避开谢执的眼神,甚至还往前倾了倾身,像哄似的,轻声说:“我等下让谢祥给你道歉?”
谢执看着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祁漾:“……”
良久。
谢执揉了揉眉心,收回视线。
祁漾不明白谢执这一下的用意,正要追问,车窗倏地被人敲响。
是谢家的主管之一,祁漾认得,姓郑。
祁漾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人是跟着谢承启…严格来说,是跟着谢光誉一家的。
谢家封建作派名传整个天城,谢建几个子女和孙辈一年有几个月都住在山庄,人多事杂,老管家又是谢建的私人管家,顾看不到那么多人,就给各家安排了一个管事的。
这人就是老管家安排给谢光誉的。
祁漾盯着郑管事看了几秒,唤醒车载屏幕,在操控台上点了两下,主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
防窥车窗外的郑管事看到突然下降的车窗,扬起一张笑脸:“谢祥少爷之前说给您打了电话,还以为您不来了,看到您的车才…谢…三爷?”
郑管事怎么也没想到,这辆打着祁家标志的迈巴赫,降下车窗,会先看到谢执的脸。
祁漾的声音在副驾的位置响起:“郑管事。”
郑管事这才看到祁漾的身影:“祁少。”
谢执没有转头看窗外那人,还直视着前面那片竹林,倒是祁漾侧着身,手臂半撑在中央扶手的位置,看着郑管事。
这一正一侧,从窗外的角度看进来,几乎算得上亲密。
“下车吗?还是想再坐会?”祁漾轻声问谢执。
郑管事心头咯噔一下。
这语气……
郑管事看到主驾驶上的人转过头,和半个身子越过中央扶手台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
两人对话声音很轻,郑管事没听清内容,只知道下一秒,祁漾侧了侧脸,朝着窗外他的位置开口:“郑管事,你好像挡着路了。”
郑管事连忙后退一步,手下意识搭上门柄。
“咔哒”,车门被拉开的瞬间,郑管事才意识到他不是在替祁漾拉车门,而是在替谢执。
这是谢执回到谢家以来,他第一次替这位少爷拉车门。
郑管事表情不算好看,但收得很快。
副驾驶的车门也被另外的人拉开。
郑管事在前,领着祁漾和谢执朝后院某座独栋走。
郑管事强迫自己忘记车上那几幕,边给祁漾引路,边等着祁家这少爷开口询问自家大少的情况。
依照往日的情形,从下车起,祁少就该事无巨细问承启少爷醒来的细枝末节了。
可这次郑管事等了又等,从正门等到前堂,从前堂等到鲤鱼池,从鲤鱼池等到回廊,祁漾就是没开口。
最后还是郑管事张的嘴:“大少爷知道您赶过来,一定很高兴。”
“是吗。”祁漾语气很淡。
郑管事:“是、是啊。”
郑管事被噎了一下,隔了好一会才继续开口:“我听老管家说了,上次您去祠堂替承启少爷点了香,许是那香起了作用,祖宗保佑,大少……”
郑管事后面的话祁漾听不清了,因为从那句“替承启少爷点了香”开始,谢执就朝他看了过来。
祁漾:“…?”
祁漾记得自己明明已经跟谢执解释过了,那香不是替谢承启点的,为什么还要这么看他?
就很气。
郑管事自说自话间,已经到了那栋专门划给谢承启养伤的院子。
一座独栋别墅,此时灯火通明。
一楼站满了人。
祁漾踏进屋子的瞬间,所有人朝他看过来,又在看到祁漾身侧那人时,变了表情。
无他,赵天心的事让谢、祁两家关系降至前所未有的冰点。
谢家腹背受敌,唯一从中受益的,就只有一个人——
谢执。
尽管谢家至今都不知道祁漾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货船上,可谢执在那场意外里,替祁漾挡了赵天心一枪,又把祁漾从海里救了上来这事是板上钉钉,传遍了整个天城。
哪怕谢家再不想承认,也必须接受一个事实,从码头事发到今天,谢执的确是唯一一个,能在祁家,能在祁漾身边说得上话的谢家人。
甚至不只是简单说得上话。
如果那些漫天飞扬的小道消息是真的…谢执就彻底攀上了祁家这座通天塔。
就在谢家底下急成热锅上蚂蚁的时候,转机乍然出现。
谢承启醒了。
谢祥第一通打出去的电话,谁敢说没有谢建的意思?
可祁漾的回复是:“承启哥刚醒,还需要休养,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打扰,就先不去了,等他身体稳定些我再登门。”
谢家一众人心凉了半截,直到传来消息,祁漾的车开进了山庄,众人才长松一口气,终归是谢承启这张牌赢了。
可除了谢建和谢光誉外,也没人真的为这个消息高兴。
祁漾在意谁对他们都是威胁。
可这是在没有外患的情况下。
现在谢家一团糟,祁漾肯为谢承启心软,肯为谢承启连夜赶来谢家山庄,就是破冰的信号。
这消息跟着谢承启醒来的喜讯一见报,谢、祁两家哪怕不能直接冰释前嫌,也能打破现在的僵局,让两家关系缓和。
只是他们没想到,祁漾会和谢执一起过来。
谢建和谢光誉还在二楼谢承启的房间等,一楼没人敢留祁漾,由着郑管事领着人往二楼走。
和一楼比,二楼几乎算得上寂然无声。
冗长的走廊上只站在了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守在谢承启房间门口。
祁漾走在谢执身侧,刚出楼梯口,正要抬脚朝谢承启房间走,耳边却突然传来谢执的声音。
“要进去,还是在这等。”
祁漾被问得一懵:“嗯?”
谢执今天似乎格外耐心,一而再再而三重复自己说过的话。
“要进去见谢承启,还是在这等。”
祁漾这才想起他从房间跑出来时对谢执说的话,说他不是来见谢承启的,是来陪他的。
祁漾:“。”
好险。
如果谢执不提,他真就跟着一起进去了。
那事后谢执会不会觉得那句“我陪你”是在骗他?
祁漾心脏荡秋千似的晃了晃,既感谢谢执长了嘴,又疑惑为什么到了谢承启房门前才提起这事?
祁漾立刻道:“我去给阿轩和君璇打个电话,你进去,我在这边等你。”
谢执淡淡“嗯”了一声。
前面的郑管事却猛地回头,他没控制住音量:“祁少您不进去……”
祁漾已经拿着手机转身。
“外面谁在说话?”谢光誉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郑管事叹了口气,只好领着谢执推开门。
“是三少来了。”郑管事说。
祁漾说着要给蒋高轩和辛君璇打电话,其实没有,他靠在墙边,听着屋里的动静。
谢光誉的声音透过没关好的门一点一点漫出来。
“你是最后一个到的,不应该给个解释吗?谢执。”
“这是你亲大哥。”
“你亲哥醒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
一句接着一句。
祁漾一次接着一次深呼吸。
他想忍着,直到——
“从赵家出事到现在,你一趟都没回来过,今天又故意到的这么晚,你到底想做什么谢执?你以为攀上祁家就高枕无忧了吗?你以为自己真的攀上祁家了吗?你能和祁漾交好,是因为你是承启的弟弟!是因为你哥没醒!现在你哥醒了,你拿什么跟他比?不安心留在谢家,以为自己真的……”
“咚咚”,一道清脆的敲门声骤然截停谢光誉的声音。
谢光誉倏地顿住,屋内一片愕然。
谢执这段时间所作所为让谢家所有人心生不安,谢光誉看似是因为谢执来得晚教训人,实则是在清算码头的事。
连谢建都没开口制止谢光誉,这时候竟敢有人敲门?
到底是哪个没长眼睛的——
“叔叔,”祁漾嘴角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推开门,站在门口,“这么好的日子,您生这么大气,冲撞了病人不好吧。”
屋内所有谢家人瞳孔骤缩,连谢建都没想到祁漾会在这时进来。
祁漾脸上在笑,声音却有点凉。
“有件事,我得跟您澄清一下,顺便道个歉。”
祁漾说着,抬起脚,在所有人注视下,走向一个方向。
“来得晚是我的原因。”
祁漾走到谢执身边,停下脚步。
“其实他一接到您的电话就从家里出发了。”
“但他手臂昨天受了点伤,我刚给他包扎过,可毕竟不是专业医生,包扎的技术不好,怕路上扯到伤口,我不放心,就没让他开车。”
“是我开的车,到了山庄才换了他开。”
“晚上视线不怎么好,我车速慢了点,所以耽搁了,抱歉啊叔叔。”
作者有话说:
漾漾:怎么谁都欺负他! ! ! !
第39章我们两个一起谢执,我想
家里出发。
手臂昨天受了点伤, 我刚给他包扎过。
我不放心……
祁漾的话落在所有人耳际。
整间屋子静得只剩下谢承启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一下接着一下。
祁漾在冰冷又频率恒定的仪器声中, 扫了眼床上的人。
谢承启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支撑不住又睡过去了。
看平稳的心率,应该是没听见谢光誉那一通咆哮。
祁漾余光看着这满屋的人,只觉得好笑。
谢承启重伤刚醒,最需要的就是静养,谢建却召来这一屋心思各异的人,还任由谢光誉在这里扯着嗓子喊。
这里头到底有几个真正关心谢承启的?
祁漾无意识叹了一口气。
他刚把发散的目光收回来——
“宿主。”
997突然的出声让祁漾毫无防备,吓得心脏都停了半拍。
“997,你下次说话前,能先给个预告吗?”
“抱歉宿主,我是想提醒你,你已经盯着谢承启看很久了。”
“我没看他,我刚刚在想事情。”祁漾解释道。
祁漾刚刚在走神,但的确没看谢承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刚刚的目光落在了哪里,可能是墙,可能是谢承启身上的被子,也可能是心电监护仪。
997停顿片刻,莫名其妙蹦出一句:“那你跟男主解释吧。”
祁漾:“?”
祁漾听着997的话,倏地一转头,对上了一双冷沉沉的眼睛。
谢执在看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
祁漾喉咙骤然发干。
完蛋。
谢执不会以为他刚刚一直在看谢承启吧?
祁漾眼神顿时比刚刚走神的时候更虚,如果周遭没人,他还能跟谢执解释自己刚刚在走神,可眼下一屋谢家人,话也不能说,祁漾实在没辙,只好朝着谢执挪了一步,心虚又卖乖地扯了扯他外套的衣袖。
谢执顺着那力道,垂下眼。
两人本就站得近,祁漾这“讨好”的一挪,两人衣袖贴着袖子,手指贴着手指。
祁漾体温透过相贴肌肤渡过来的那一刹,谢执呼吸乱了一拍。
祁漾自以为隐秘的动作被不远处的谢祥和谢问秋收在眼底。
谢祥整张脸憋胀得通红,而谢问秋眉头紧锁,目光在谢执身上停留许久,又转过脸,去看躺在床上的谢承启。
“漾漾,”谢光誉眼尾的皱纹收紧,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叔叔不是那个意思。”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片的苦味,房间闷得像个罐子。
既然谢执是被“谢承启醒了”这个理由召过来的,那谢承启还在昏睡,也自然没了留在这的必要。
祁漾敷衍应了应谢光誉后,一个转头,看向坐在床旁的谢建:“谢爷爷,承启哥重病初愈,还是静养比较好。”
“既然他现在还在睡,就让他安稳休养一阵,我和谢执先回——”
“咚”,久久未动的谢建撑着拐杖,被老管家扶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谢祥跟我说了,他给你打的电话,吵到你了吧?”谢建表情自然到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就那个性子,见承启醒来提到了你,就火急火燎给你打了电话,也不看时间。”
“这事爷爷替你记下了,晚点让他给你赔不是。”
“一路开过来也累了,”谢建浑浊的目光在祁漾和谢执脸上逡巡,最后定格在谢执脸上,“带漾漾去房间休息。”
“不用”两个字还含在祁漾嘴里,谢建又说:“一个两个眼睛都是红的,这样子怎么开车?路上出点事怎么跟祁家交代。”
祁漾怔了下,听到谢建的话下意识扭头去看谢执。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晰看见谢执眼底的血丝。
…谢执脸色似乎比床上的谢承启还要差些。
祁漾很轻地蹙了蹙眉。
无论谢建这话什么用意,谢执确实该休息了。
总归有他在,也不怕出什么事。
祁漾一心想着谢执,根本没注意此时他自己的眼睛也干涩得发疼,眨眼的频率都比往常更慢。
祁漾没注意,可谢执看到了。
老管家看着没有拒绝的两人,给郑管事递去一个眼神,郑管事心领神会上前:“祁少,三少,这边走。”-
郑管事领着人走到正院上房。
祁漾的房间安排在五层,郑管事本来想先送祁漾回房,祁漾没肯,说先去谢执那。
祁漾这话一出口,别说郑管事和他身后的佣人,谢执都晃了晃神。
最后郑管事还是听了祁漾的吩咐,转道先去了谢执的房间。
谢执的房间在四层走廊最末间。
祁漾踩着棕灰色的地毯,走到谢执房门前。
郑管事推开门,谢执屋内没开灯,窗帘也拢得严丝合缝,整间屋子透不出一丝光亮,从窄窄的屋内玄关看过去,房间暗得像一口深井。
郑管事边推门边说:“抱歉三少爷,上个星期承启少爷匆匆搬回来,这一屋子佣人都被调到后院伺候了,没顾得上这边。”
郑管事:“您这段时间又不在老宅,屋子忘了提前通风,床单也没来得及换,但您放心,您的房间没人进来过。”
“您先睡着,我晚点喊人来收拾。”
谢执像是根本没在意郑管事在说什么,抬脚正要往里走,一只手突然抬起,横在了自己身前。
祁漾手指攥紧又松开,冷静了几秒。
“郑管家。”祁漾喊了一声。
郑管事愣了下:“在的,祁少,您说。”
祁漾遥遥看着谢执的房间:“不好意思,我忘了提前跟你说,我尘螨过敏,屋子没收拾没通风没换床单的话,我可能睡不了。”
祁漾话音一落,整个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郑管事连着身后一群佣人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祁漾和谢执。
谢执垂在身侧的手指也握紧,他在原地顿了片刻,转过脸,看着祁漾。
祁漾一头雾水,不知道谢执为什么要看他,更不知道郑管事他们那悚然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就尘螨过敏有这么吓人吗?
祁漾正想着——
“祁少,这是…呃,”郑管事差点绷不住表情,“这是四楼,是三少的房间,不是您的房间。”
“您的房间在五楼客卧。”
“您、您刚刚说屋子没收拾…是…您要和三少一起睡的意思吗?”
祁漾眼睛倏地瞪大:“……???”
当然不是!
祁漾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话能这么解读,他阖了阖眼,立刻道:
“我是说,你给我准备的房间是不是也很久没收拾,没通风没换床单了。”
郑管事和他身后一众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然不是,祁少您放心,”郑管事抬起一个得体的笑,“您客卧的被褥是刚换的,房间也一直有人打扫,您可以安心睡。”
“这不对吧。”祁漾道。
郑管事:“什么?”
祁漾缓缓转过脸,和郑管事对视。
祁漾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直到郑管事笑到整张脸都是僵的,祁漾才慢声温吞地开口。
“你们自己少爷的房间都能忘记打扫,却腾出时间收拾了客卧。”
“郑管事不是骗我的吧。”
祁漾嘴上带着笑,眼里却没一点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郑管事觉得自己被祁漾看穿了。
什么佣人调到后院伺候,没顾得上这边…他故意说那些话,就是想让祁漾知道谢执在谢家的位置。
他在谢家做了二十一年的管事,有十五年都在为谢光誉和谢承启工作。
对谢执这个半道出现的私生子,他们嘴上喊得再尊敬,心里也始终没承认这少爷的身份。
慢待、敷衍、疏忽都是常事。
谢执生性冷淡,自己都不在意这些生活起居,为什么祁少会……郑管事心头一哆嗦。
郑管事没想到祁漾会等在这里,只要一想到祁漾是老爷子留下的客人,他就头皮发麻,眼下也顾不上说漂亮话。
“少爷这边是我们疏忽了,但祁少您那间客卧确实刚收拾过,您要还是不放心,那我马上安排人给您和少爷再换一床新被褥,您稍等。”
说着,郑管事立刻扭头:“还不快去?”
身后几人连连应下。
祁漾没想为难底下的人,但从郑管事和那几个佣人习以为常的神色里就知道,这种膈应人的事他们没少做。
祁漾没拦,也没理郑管事,只是在郑管事扭头吩咐那些佣人的瞬间,再度扯了扯谢执的衣袖。
这次扯的力道有点重。
“啪”、“啪”两下。
一点都不像在谢承启房间时的心虚和卖乖。
像在借这个动作数落。
像在朝着谢执发脾气:“你是怎么让一个管事爬到你头上的?”
祁漾只在房门口等了两分钟,新床单就换好了。
此时谢执房间窗户也开了,窗帘也开了,熏香也点了,灯也亮了。
祁漾第一次看见谢执在谢家住的地方。
明明和刚刚漆黑的一片相比,已经焕然一新。
可祁漾没在里面看到一点生活过的痕迹。
冷清得没有一点人气。
祁漾朝前走了两步,穿过屋内玄关的瞬间,一幅裱了框的字画赫然出现在祁漾眼里。
等看清字画上的内容,祁漾大脑都空白了一秒。
“啪”的一声,祁漾紧紧握住谢执的手腕。
他看着墙上那幅字画。
白纸黑字,一个硕大的“安分守己,温顺驯良”高高地横在那,就对着谢执的床头,无处可避。
落款盖了一个私人印章——
谢建印信。
所以谢执就睡在这?
睡在这“安分守己,温顺驯良”下面?
祁漾抓在谢执腕间的手越来越紧。
“…别在这睡了。”
祁漾喉咙里像哽了一块冰,声音轻得不像话。
“谢执,我想去车上睡。”
祁漾慢慢转过身,望着谢执,装作心血来潮的模样。
“你也去。”
“我们两个一起。”
“好吗。”
作者有话说:
漾漾:心脏疼得要死了还以为是被谢家人气的
谢执:什么都没做,就去了谢家一趟,老婆就更爱我了-
小剧场:漾漾看着那字画,想到谢执被这东西压着睡觉心疼得差点掉眼泪,根本不知道在谢执那里,完完全全把这字画当“复仇激励语录”用的,越看越有劲。
第40章我发誓“那我发誓
祁漾已经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他甚至在心里默念好几遍不要生气, 生气伤身,怒气伤肝。
可现在,祁漾站在那印着谢建刻章的字画下,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压着,从肋骨压到胃,压得他连气都喘不上。
安分守己就算了, 温顺驯良?
谢建当谢执是什么?
谢执只感觉到腕间那只手越抓越紧。
明明祁漾说话的表情和声音都很平静,谢执却感觉到那人握在自己腕间的手指在打颤。
谢执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一副想哭的模样。
因为不喜欢这里?
还是因为那一群佣人?
谢执想问的很多,开口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祁漾听到谢执的声音,抬眼和他对视。
谢执皱着眉,看着祁漾有点发红的鼻尖,认真开口:“想去车上睡就去车上睡,哭…气什么。”
祁漾语塞。
他说话都这么温和了,还能看出来他在生气?
但祁漾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多久, 他鼻腔酸胀,眼睛也生疼, 一秒都不想在那“温顺驯良”下多待。
祁漾手也没松开,轻一转身,就着这个姿势扯着谢执闷头往外走,在经过郑管事身边的时候,冷着声砸下一句:“房间太闷,我们去车上睡,别跟过来。”
郑管事直愣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跑上去, 又在谢执一句“他说了别跟, 听不懂吗”中,停下脚步。
郑管事第一次看到谢执那种眼神。
他追过去的时候,祁漾已经带着人走下楼梯,明明站在台阶上方的是他,明明视线更高的是他,郑管事却觉得是谢执在俯视。
那目光沉甸甸压下来,郑管事就这么僵硬在楼 梯上,看着祁漾拉着谢执走远-
祁漾带着人刚出回廊,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
他还想着字画的事,心里堵,等手机兀自震了一阵,才卡着无人接听的限制时间拿了出来。
祁漾低头,看见屏幕上“承启哥”三个字。
祁漾:“?”
他和谢执刚从谢承启那边过来,前后还没半小时。
谢光誉那一通喊都没将人闹醒,能这么快清醒,还给他打电话?
如果不是谢承启…那拿谢承启手机给他打电话的是谁?
祁漾脑海里几乎是瞬间蹦出了一个名字,谢祥。
祁漾停下脚步。
他正想知道这喇叭到底在电话里对谢执说了什么。
上赶着就来了。
也挺好。
“谢祥的电话,我接一下。”祁漾对着谢执说完,划过手机屏幕,接听。
谢执腕间那温度骤然消失,他看着祁漾转过身,朝着假山池走了两步。
“谢祥,你要是没有自己的手机就找你家长要点钱买一个,成天拿着别人的…承启哥?”
谢执停下动作。
祁漾的声音散在晨风里,朝着谢执扑过来。
“…还在山庄。”
“没睡。”
“嗯。”
“…行。”
祁漾挂断电话。
耳边萦绕的却不是谢承启的声音。
而是997。
就在他和谢承启通上话的第一秒, 997喋喋不休的声音就跟着响起。
祁漾几乎是一只耳朵听电话,一只耳朵听997。
“宿主,为保证剧情线顺利进行,最好还是去一趟。”
“谢承启毕竟是主线重要人物。”
“说不定会触发任务点。”
在997絮叨声中,祁漾最终应下。
他按了按发胀的太阳xue ,一转过身,吓了一跳。
谢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就站在离他两步的位置。
祁漾对上了谢执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天光亮了点,祁漾觉得谢执眼里的血丝更重了,重到有些吓人的地步。
祁漾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你赶紧先去车上睡一会。”
谢执肩背绷着,肌肉收缩间扯动到小臂伤口,痛感尖锐。
他视线下落,定在祁漾掌心那黑掉的屏幕上。
在四楼那间屋子里,这人说的还是“我们两个一起”,谢承启一通电话,就变成了“先”。
“我去车上,你去见承启哥,是这意思么。”
承启哥?
祁漾愣了下。
谢执是这么喊谢承启的吗?
他怎么记得原著线里谢执好像都是直接喊名字的?
祁漾没来得及细想,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决定速战速决。
既然是打着探望病人的旗号来的,他就替谢执去一趟,看完也好带着谢执回去。
思及此,祁漾道:“我去一下,很快回来,大概半小……”
“宿主,” 997说,“你确定要自己一个人去见谢承启吗?”
“一个人”三个字被997咬得很重。
祁漾缺觉的大脑在这一瞬停止了运转,他自我缓冲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祁漾按了按发胀的眉骨。
他也是晕了,只想着谢执该休息了,忘了要见的人是谢承启。
谢执怎么可能会放他一个人去见谢承启?
他和谢承启关系交好在整个天城都是不容辩解的事实,如山铁证。
这么个“犯罪事实”摆在那,谢执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个人去?
“脑子都不会转了,还好你提醒了。”
祁漾人都清醒了几分。
谢执只看到祁漾用指骨抵着眼眶按了好几下,再开口时,那人的话突然拐了个弯。
“你困吗?再熬一会熬得住吗?”
“熬得住的话,我们一起过去?”
祁漾朝着谢执又走了一步,眨着眼睛道:“我是想让你和我一起的,但我怕你不想见他,所以刚刚说让你先回车上。”
祁漾刚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理由而松了一口气,下一秒——
“是怕我不想见他,还是怕他不想见我。”
谢执目光牢牢锁在祁漾脸上。
祁漾欲哭无泪。
完了。
晚了。
997提醒晚了。
他亡羊补牢也补晚了。
比多疑的曹操还多疑的谢执还是起疑了。
“…我没想别的,就是看你眼底血丝很重,想让你回车上睡一下,”祁漾没招了,只好实话实说,“真的。”
谢执没说话。
祁漾泄气看着底下的青石板,莫名蹦出一句:“你要怎样才信吗。”
“那我发誓,发誓行不行。”
“如果骗了你,我就……唔。”
祁漾话没说话,下巴又被掐住。
谢执阖了阖眼,他只掐了一下,很快收回手。
谢执不动声色捻了捻手指,看着这人一副“我什么都招”的模样,顺势问出口:“为什么不想在房间睡?”
祁漾被谢执盯着,沉默半晌,有了前面的犯罪记录,不得不说实话:“因为谢建那张字画。”
“我不喜欢。”
谢执怔了怔,他隐约猜到祁漾这句“不喜欢”背后的意思。
“那字画只有一幅,给你安排的那间客卧里没有。”谢执像是在验证什么。
所以不喜欢也不要紧,睡在那八个字底下的只有他一个。
祁漾不假思索:“你睡那就不行,以后也别睡了。”
全部猜测得到最终验证。
…这人在替他生气。
谢执那因为谢承启而起的躁气倏地散了,心静得连谢执自己都觉得奇怪。
“挂着挺好的。”
谢执忽然开口。
“有些东西挂着,能提醒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祁漾错愕抬眼。
这是祁漾第一次听到谢执说这种话。
直白,露骨,坦诚。
谢执没骗他,他说的信他,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祁漾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下,酸酸麻麻的。
“997。”祁漾在脑海轻轻唤了一声。
“在的,宿主,你说。”
“在你们系统经历过的小世界里,在男主坦诚野心的时候,他的拥护者们都会说什么?”
都该说什么呢。
大概是为他摇旗助威,或者趁热表忠心献赤诚吧,祁漾想。
祁漾觉得他该学他们的样子,跟谢执剖剖心迹,说既然你信我,那我一定“为知己者死”。
祁漾是这么想的,可他张口说的却是:
“提醒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东西太多了,不需要多一张字画。”
“在睡觉的地方,你需要的就是好好睡觉。”
谢执不需要“安分守己”,不需要“温顺驯良”,更不需要那个刻着“谢建印信”的章印。
他要做的就是好好的睡觉。
祁漾话音落下的瞬间。
天边最后一颗残星也褪尽。
谢执在这天的晨光里,看到了比天上星更亮的一双眼睛。
一双近在咫尺,只望向他的眼睛-
祁漾再一次推开谢承启房门的时候,那满屋谢家人都不见了,里头只剩下谢承启和医生。
医生见到来人,朝着祁漾和谢执点了点头,对着谢承启小声说了句“我就在隔壁,大少爷有需要就按铃,我马上过来”。
谢承启大病初愈,整个人瘦了不少,和祁漾记忆中的模样相比,整张脸的轮廓变得更加锋利。
他摆了摆手,医生转身带上门,悄声离开房间。
谢承启没料到祁漾会带上谢执,表情掠过一丝异样,又很快敛好。
他靠着枕头,在自己床边那张椅子正对的位置拍了拍,示意祁漾坐过来。
“过来坐,”谢承启手背上暗青很明显,说完,又转向谢执,“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会一起过来,只让人搬了一张椅子。”
说着,谢承启指向靠墙角落的位置。
“椅子在那,谢执自己搬一下。”
“不用了,承启哥,”祁漾抓着谢执手腕走到床尾的位置,一个能说得上话,又不算太亲密的距离,“你刚睡醒,还要静养,我们不好多打扰,简单说几句就走。”
我们……
谢承启面部肌肉随着这两个字抽动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也好。”
谢承启叹了一口气,开门见山。
“我听爷爷说了,我昏迷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祁漾没想到谢承启张口就会说这个,他额角莫名一跳。
“码头的事,是我妈和赵家做得不对,我替她跟你和谢执道歉。”
“也跟叔叔阿姨道歉。”
“还好你没出什么事。”
祁漾半垂着的眼睛一点点抬起,定定看着谢承启。
祁漾很难说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他不想说谎。
当时看着那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想着这偌大的山庄里,好像也没几个真正关心床上这人的,祁漾是晃过神的。
谢承启还没彻底恢复意识,他苏醒的消息已经见报,在谢建的运作下,甚至有独家媒体拍到了谢家人“激动落泪”的一手画面。
祁漾不是心软,就是有那么一些时刻,觉得谢承启也是个可怜人。
他记得谢祥总说谢建偏爱谢承启,可一个爱着孙子的长辈,会在他重病刚醒时,告诉他码头的事吗。
祁漾理所当然地想到了赵天心。
祁漾不知道如果赵天心在,她拦不拦得住谢建,他不敢说,但祁漾知道,起码赵天心不会任由谢光誉在那边扯着嗓子喊。
听谢承启这么迫切地提起赵天心,祁漾是意外的。
他以为谢承启会回避这个话题,毕竟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赵天心,赵家,和他血脉相连,息息相关,这么大的事,谢承启却只消化了这么一会,就有了决断。
祁漾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谢建的手笔。
或许有,但最终行驶这权力的,终归是谢承启。
谢承启的决断就是承认赵天心的“罪行”。
祁漾不觉得佩服,只觉得周身发寒。
祁漾原本有过迟疑的,就像阿轩他们已然不是原著线的他们,所以祁漾也在想,谢承启是不是真就像他在那场走马灯里看过的那样。
可现在祁漾知道了,是。
如果今天谢承启留住他,是为了赵天心和他反目,或许祁漾还会高看他一眼。
祁漾不想去思考谢承启是不是在忍辱负重,也不想拿他和谢执比。
比不了。
因为谢执永远也不会说出“我替我妈跟你们道歉”这种话,永远也不会为了报仇,先把沉舒踩到地上。
祁漾承认自己心早就偏了,即便谢承启今天没说这些,他的心也是偏向谢执的。
这些不过都是他心偏了的佐证罢了。
祁漾认。
所以也不再期待从谢承启身上验证什么。
“知道了,承启哥。”
“你刚醒,就别想这些事了。”
祁漾缓缓走上前,将谢承启床头柜上那捧常被用来象征母亲的康乃馨换了个位置。
随后他又走到谢承启床侧,将那张特意留给他的椅子搬起。
祁漾拎着椅子正要走,一只宽大的手掌从身后伸过来,接过祁漾手上的椅子。
谢执没问祁漾要做什么,单手拎着,把这张椅子放回了靠墙的角落——
就放在那张谢承启指着的,留给谢执的那张椅子旁。
两张椅子挨着,谢承启笑意凝固在脸上。
祁漾等谢执放好椅子回来,再对着谢承启开口:“承启哥,你好好静养,祝早日康复。”
两人走出房门的瞬间,谢承启面部五官因为肌肉抽搐有片刻的扭曲。
他转过脸,看向角落那两张紧挨着的椅子,眼底情绪彻底翻涌。
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承启拿过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两分钟后,谢承启私人秘书推开门走进来。
谢承启声音阴鸷:“派人跟着他们。”
秘书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执哥:椅子?就随手放的,怎么了。
这样的男孩没心机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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