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没有留在李怀瑾身边的正式身份,薛缭就总会离开王府。
要知道,大昭禁止民间使用童工。而独身一人,一个十二三岁、身无所长、甚至还有旧伤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呢?即使不为立身,不为扬名,只为活下去,薛缭也必须选择李怀瑾,必须依附李怀瑾。
至于为此而舍弃的——都要死了,还重要吗?】
“又在胡说……”
在原地徘徊片刻,薛缭万分不满道。
天幕所言太过功利,他为何不能只是为了报恩而追随陛下呢?
诚然,他的确曾恳求陛下不要将他送回父亲身边,但那只是人求生的本能。而自齐王府重逢后,他追随陛下就只是为了报恩。重伤之际他曾说过,他愿万死以报陛下之恩。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纵使他不是君子,他也要说到做到。
【所以对薛缭来说,这些必然是值得的。】
【何况,薛缭还是一个疯子,一个做事不能以常理去理解的疯子。因此,哪怕他以酷吏之身恶名远扬,遗臭万年,也不悔。】
……疯子。
史书终究有局限,后人也无法看到真实的故人。
李怀瑾忽然有些想叹息。
薛缭其实很乖,从小到大都很乖。
许是因那样的父亲,幼时的薛缭克制而隐忍。即使遇到喜欢的东西,也只会多看两眼,而他若要给他买,便会被惶恐的拒绝。同样,他作为奖励赠予薛缭的糕点,明明有一整盒,薛缭却只拿一个。甚至那一个也会先珍惜地掰一半给他,再将剩下的一半慢慢吃完。
除了不爱读书练字,薛缭无疑是个好孩子。
正是因此,李怀瑾从不认为薛缭是疯子,哪怕他的确残忍。
可残忍又如何?薛缭的残忍一向有目的。杀死父亲是为了报仇,后来杀死那些人则都是为了他。
薛缭从不是疯子,他拥有理智,是受控制的刀,不是乱咬的狗。
……所以,他很喜欢薛缭。
【古往今来,酷吏多是奸佞,任用酷吏的天子也常以残暴闻名。】
【李怀瑾却是其中的例外。】
【刀只是刀,如何用,如何挥,都会决定结局。
恰恰,李怀瑾是一个很理智的天子。而成为天子前,他也是一个很理智的太子。
除去阻碍皇权不得不杀的臣子,死在薛缭手下的人多是真的不法。只是阻碍皇权的臣子太多,多到薛缭的战绩也过分“辉煌”,令人难忘。】
【有句话说得好,昭文大舞台,忠君你就来。】
【纵使在那个时代,忠君与爱国并列,但真正能做到的人终是少数。例如昭文朝众臣——他们或许爱国,但忠君就有些勉强——毕竟哪有忠君的臣子,胆敢将皇帝视作傀儡左右。】
众臣:“……”
别点了!他们已经知道了!
众臣垂首,遮掩几近扭曲的神情,只恨不能将天幕嘴堵上。而孔克己看着无所顾忌的天幕,又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忠君,爱国。
曾经的他又做到了哪点呢?
天幕带来的冲击太大,以至孔克己几乎全盘否定曾经的自己。他当下不止怀疑自己是否忠君,甚至怀疑自己的爱国之心,怀疑自己是否也是投机倒把之臣。
曾经的他僭越无礼,行错踏错,自然算不得忠臣。
三川纹在紧锁的眉心中,斑白的长须遮掩了孔克己紧绷的唇角。
那日后的他……可还能做陛下忠良,做大昭忠良。
【在太祖的高压下,他们压抑了太久太久。
李怀瑾登基后,朝臣们终于得到了自由,都盼着大展身手,让天下万民与陛下都看看自己的厉害。他们想要左右天子的决策,想要只靠自己定下天下的国策,更想让天子袖手旁观,不要插手他们治国。
而那时的李怀瑾……
李怀瑾微微一笑,表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莫欺天子穷。】
众臣:“…………”
倒吸一口凉气,众臣双膝一软,猛地跪下。
“臣惶恐——”
众臣齐声。
他们不敢去看天子,只死死盯着地面,在心中痛骂天幕这个胆大包天,全然不在乎他们生死的孽障。
妖孽!当真是妖孽!
众臣咬牙切齿,也顾不上什么薛缭什么酷吏,只盼天子能高抬贵手,再饶他们一遭。
怡然的目光自天幕上落下,望着匍匐的众臣,李怀瑾同样微微一笑。
“众卿,天幕也非初次胡言。”他轻轻开口:“何必如此惶恐?”
而大狱外的薛缭一点不客气。
“一群老不死的……”磨了磨牙,薛缭怒道:“长着比丝瓜囊还皱的脸,天天在朝堂上吆五喝六,真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
他冷嗤一声:“真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配那样对陛下,何况他们不是,又有什么资格在那里逞威风……干脆点,直接拿长舌头吊死自己吧!”
薛缭骂的痛快,众臣一点也不痛快。
他们心里苦的冒汁水,也不知道陛下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几乎无人敢起身。
【李怀瑾其实很能忍。
年少时,他能忍受宫人的欺凌。长大后,也能忍受臣子的僭越。
但能忍,并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于是,就这样忍了三年,李怀瑾终于笑眯眯地让天下人都看到了他的脾气——他将跳的最欢的太尉送入了仪鸾狱。】
顾何惟的篇章曾提及过太尉落狱的本因。何况当今,现世中的太尉也已落入大狱。因而天幕并未详谈,众臣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心知肚明。
天子似乎笑了一声,众臣却愈发沉默,只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在那里。
【那是薛缭第一次将刀伸向朝臣。
谋逆的罪名已足够太尉九族死一百次,所以薛缭并未展示他最擅长的罗织,就轻松地送太尉上了路。
而太尉之后,是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要麻烦些,他咬死不认自己罪名,宣称自家屋子里数不胜数的金银财宝与令人发麻的入账都只是旁人栽赃陷害。薛缭只能勉为其难地给他上了刑,这才老老实实低头,承认了自己贪污受贿,对不起陛下与先帝栽培。】
天幕适时放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金银财宝,与空旷的牢狱景象。有臣子悄悄抬眼,又被墙上那凝固的血渍吓得猛地低下了头。
薛缭觉得自己威风。附和着点头点到一半,却看到了天幕上的牢狱。
“……这是真的?”
薛缭有些迟疑。
那般多的血渍,那般多的刑具……天下哪有这样的牢狱?至少大昭绝没有。天子体恤,哪怕是牢狱也断不会将刑具摆在人前威慑人心,更不会留着墙上的血迹恐吓犯人。
只是,薛缭虽没读过多少书,接受能力却很强。他只骄傲地想了想天子的仁善,便接受了这样的牢狱。
前朝他不知,怕是后世如此。
思至此处,薛缭又有些不解:既然能放出牢狱景象,天幕怕也不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那怎这般看待酷吏?
由于某度某科的网图,薛缭对天幕产生了并不美好的误会。奈何天幕对此全然不知,只继续自顾自道:
【但这也只是一个开始。
自户部尚书贪污案起,文帝大怒,下令彻查百官不法。
薛缭如鱼得水,奉命行事,光是短短一月,便有数十官员入狱。
听着很多,好像薛缭又动用了什么手段,但在这些案上,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诬告。与之相反,薛缭秉公执法,与刑部合作查案。最终,只有违法的官员们不幸被横着抬出了仪鸾狱。】
众臣:“……”
众臣心惊肉跳。
他们在心底暗暗恳求,天幕千万不要说出是谁犯了罪,更不要说是哪些罪名。他们不敢保证自己手脚干净,更不敢保证在酷吏的调查下自己能安然无恙。
若只有薛缭本人,有着顾何惟被栽赃的先例,他们大可以对陛下哭诉。
可既然是秉公执法,还与刑部合作……那多半是他们真的犯了罪。
既然不是罗织罪名,也不是诬陷栽赃,那就没有告知陛下的必要了。众臣一点也不想步太尉与户部尚书的后尘。
对陛下叩首之际,众臣也在心中狂跪天幕。
天幕神迹,求您了,噤声吧!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不,这也只是一个开始。
查完不法的,就要查合法的,暂时还没什么问题的。
这并不是李怀瑾特立独行,也不是李怀瑾为人残暴。而是天子就必然无法忍受旁人压在他们头上,何况还是曾妄图架空皇帝的朝臣。
哪怕他们的确没有犯什么大罪,哪怕他们的确清正廉洁。
但在封建社会皇权时代,妄想架空皇帝左右皇帝,本就是天大的罪名。何况,从太祖朝走下来的朝臣,并没有几人真正干干净净。真正干干净净的朝臣,也不会试图控制皇帝。】
如他们所愿,天幕的确没有说出那些罪行。
天幕,天幕直接扫射了所有臣子!
众臣眼前一黑,只恨自己身体太好,不能当场昏厥过去。
李怀瑾轻轻扫过他们或青或紫或黑的面色,愉悦地弯了弯唇角。
他真是愈发喜欢天幕了。
在天幕口中的未来,他还要忍耐两年才得以夺权。两年,二十一岁,那时的他甚至已经及冠,不再需顾命之臣事事辅佐——即使如此,众臣还是不愿给他让权吗?
李怀瑾在心底轻嗤了一声,不徐不缓地看向天幕。
众臣继续跪着也好。年老头昏,不知好歹,也该跪着清醒清醒。
【薛缭给朝堂来了个大换血。
即使新科进士不能立即用,但自此之后,昭文朝也形成了封建帝制中难得一见的场景:满朝多是青涩面庞。
纵使李怀瑾也任用老臣,召回了不少被太祖贬谪的臣子,却还是更信任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时年不到而立不惑的太尉尚书与丞相,以及同样年轻的侍郎学士及将军。】
薛缭又有些得意了。
陛下那么年轻,就该配些年轻的臣子。老而不死是为贼,那些老臣看面相就老奸巨猾,一个个没安什么好心,哪里配辅佐陛下?
何况,陛下仁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允许他罗织诬告。在这般情形下,他能给朝堂来个大换血……
这是多少臣子都藏污纳垢。
薛缭认真思索之际,众臣的面色也瞬间衰败下去。
尚书……指的究竟只是户部尚书,还是六部尚书皆是呢?
还有侍郎学士,有一位算一位,皆是惶恐至极。
尚在朝中的武官倒没什么担忧——军中未到而立之人不在少数,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年轻的小将。甚至年轻人身强力壮,比之年老体衰到回京任闲职的他们,自然还是年轻人更能开疆拓土。
可天幕却话锋一转:【当然,那些老臣李怀瑾也没放任薛缭都杀光。
他到底是一个仁慈的君王。除却真的重罪难恕之臣,大多离开仪鸾狱后都只降了几级。有部分告老还乡,也还领着李怀瑾的俸禄。】
“陛下仁慈!”
有人泪眼蒙眬道。
此言一出,众臣皆异口同声:“臣,叩谢陛下!”
李怀瑾笑而不语。
【不过,这些也足以见薛缭的手段。
众所周知,由于昭太祖的为人,太祖朝政治极不健康。那些老臣若想让他听到自己的意见,便只能与贿赂内侍近臣。而与此同时,朝中又在官官勾结。
要知道在杀太尉前,李怀瑾想在朝中拉拢几个朝臣都屡屡被拒。不仅被拒,甚至还在大庭广众下被进谏不得如此,面子里子几乎都丢光了。】
李怀瑾:“……”
李怀瑾的唇角动了动:“……屡屡被拒?”
谁这么胆大包天!你不想活了,我们还想活呢!
众臣在心底怒喝,面上却欲哭有泪:“陛下,臣惶恐——”
又是山呼海啸,李怀瑾听得有些不耐,他抬了抬手,打断朝臣辩解的话语。
“并非众卿如今所为,朕又何必以未来之罪,为难众卿?”
“起身吧。”
【不过丢脸的事,弹指一挥就过去了。
杀太尉不过几月后,户部尚书死时,李怀瑾就已经得到了他的忠臣。有人不忠于天子,自然有人忠于天子。
朝中老臣,也非尽是污秽。】
15、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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