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黄葛兰◎
苏曼照例坐在吉普车后座, 手里握着苏家人给得钱票,脑海不由自主地想起现代的妈妈,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眼眶红红的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 心情有些低落。
徐启峰从后视镜看见她的神情,深邃的眼眸陷入短暂的沉思, 而后转动方向盘,换了一个方向行驶。
“这是去哪啊?这不是回家的路。”苏曼一边心情低落,一边又自我自愈平复心情,很快发现吉普车行驶的方向不对。
“这是去中心百货商业街的路。”徐启峰转着方向盘, 姿势沉稳老练的开进一个狭窄的胡同街道, 避开突然出现在道路上的调皮小孩。
“去商业街干什么?”
“给你买两转一响。”
苏曼:!!!
她听到了什么?这个大直男要给她买三转一响, 不,两转一响?
大抵是察觉出她的震惊情绪,徐启峰解释道:“我在你们家说的话不是骗人的,我最近军务繁忙, 又是第一次结婚, 父母都不在身边, 对结婚那些礼数不大了解。今天早上去军营, 赵政委提点了我几句,我知道你跟我结婚受了委屈, 正好今天休假,把你该有的东西都补上。”
苏曼知道三转一响,指的是手表、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别看这些玩意儿在现代不出奇, 在六零年代可是稀罕的不得了的物什, 每一样都价钱不菲。
且像自行车、缝纫机, 除了价钱贵之外,还需要指定的票卷,而那些票卷,通常一票难求。
苏曼穿越过来,了解到剧情发展后,觉得徐启峰就是一个纯纯的大冤种,正常男人被人下药逼迫结婚,不是气死就是不情不愿。
原本苏曼以为徐启峰会像原书那样对她冷若冰霜,视她为陌生人,能避则避。
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觉徐启峰并没有刻意避开她,他人也不像表面那么冰冷难以相处,反而沉稳负责、礼貌细心,不大男人主义,不抠抠索索,还配合她演上恩爱夫妻的戏码,给足她的脸面,现在又要给她买这时代所有女人都梦寐以求的嫁妆。
苏曼突然就觉得,徐启峰人真好啊,不愧是男主人设!
虽然嘴毒了点,又有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性格,可是人无完人,徐启峰这样的男人在这个年代里,简直完美无缺。
这样好的男人,以后要跟她离婚,转娶他的前任对象。一想到这个,苏曼就感觉胸口闷的慌,声音也闷闷的:“不用给我买,买这些东西要花不少钱。你钱都给我了,又没票,买了我也用不上。我有你买的手表就足够了。”
“钱票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别的女同志都有的东西,你也要有。”徐启峰郑声说完,把车子停在胡同尽头的一处四合院前,对苏曼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下车敲门。
一个穿着打扮都很邋遢,但长相表情都给人一种玩世不恭的年轻男人打开院门,徐启峰上前跟他说了几句,很快年轻领着徐启峰进院,不到三分钟徐启峰出来了,打开车门,对苏曼说了一句久等了,启动车子,倒出胡同。
“那人是谁啊?”苏曼趴在车前座的椅子上,好奇的问:“你进去干什么?”
“坐好,要转弯了。”徐启峰余光里瞥见她的动作,怕她撞着,板着脸呵斥了一句,这才软了语气说:“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向他借了点钱票。”
“什么人能一下借出那么多钱票?”苏曼乖乖坐会原位置,一脸惊奇,很快反应过来:“哎?你借什么钱票,家里不是有你给我的钱?你要真想给我买,我们回去拿钱再买啊。”
“我时间不多了,一会儿要去军营里处理军务。给你的钱你拿着用,借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两人说话的功夫,市中心的商业街到了。
这条商业街在百货大楼的背面,解放前这条街是洋人管理的,街道两边都是餐厅、洋行、染坊、布店、典当行之类的店铺,是磐市最热闹的街道。
后来解放了,这条街上的店铺都归于集体国营,到如今大部分的店铺还保持着原来的样貌行当,只不过招牌都换了一遍,挂在门口店铺上的木匾招牌都变成了x国营xx。
苏曼之前没来过这里,一下车就被街道两旁浓厚陈旧的年代商铺风格吸引住。
这会儿大约中午一点半左右,附近周日不上班的工人或者已经吃完中午饭的人们,三五个人约在一起,在街道上东逛西逛,说说笑笑,跟外面冷清的街道,不苟言笑,行色匆匆地人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曼跟着停好车子的徐启峰身后东看西看,发现这条街卖得东西还挺全乎,吃喝拉撒用,都能赶上后世一个大型的商业街,就是价钱比其他地方贵一点,而且买啥都要票和证明。
苏曼以为徐启峰要去专门卖三转一响的百货楼或者专卖店购买,没想到徐启峰领着她,直接走到一个五金劳资店铺门口,掏出自己的军官证件、军区赵主任给他开的军人结婚购物证明,结婚证等等证明,对五金劳资店的营业员说:“同志,我想买些零件,劳烦你按我的清单拿一下货。”
他说着,又递上一张写有需要什么零件的清单过去。
营业员一看他穿着军装,各种证件证明齐全,收起懒散怠慢的表情,郑重地看了看清单,有些为难道:“解放军同志,你要的这些零件,很多都是各大单位限购的,我们不好给你拿啊。”
这年头的各种零件,小到钉子,大到器械配件,所有东西国家都严格把控,没有单位具体证明以及说明买了以后的用处,你连一枚钉子都别想买到。
“我证件齐全,有什么不好拿的。”徐启峰站在店门口的柜台前,冷着脸道:“我们军人在战场上为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每次活下来都是遍体鳞伤。组织一直优待我们军人,因为只有我们坚守,才有安定的祖国,幸福生活的人民。我开具了各项证明,买一些零件自用,你告诉我不好拿?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为民为国无私奉献的军人?!你们的领导是谁,叫他出来,我要当面问个清楚!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如此怠慢军人!另外我会请相关部门进行调查,看看你们这些人是怎么办事的!”
徐启峰身高腿长,肩宽腰瘦,体格强健,五官长得十分英俊,脸型宛如刀刻,笑起来的时候男女通吃,很难抵抗他的军人魅力。不笑之时冷硬严肃,一对剑眉微微竖立,目光十分凌厉,站在五金劳资店门口气场全开,感觉下一秒他就能从后背掏出一把枪来,把店里不识趣的营业员们,全都当成敌人突突突了。
“同志,同志,你冷静冷静。”两个营业员被他吓得两腿直打哆嗦。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营业员,强忍着心里的惧意道:“解放军同志,误会误会,不是我们不给你拿配件,是前两天钢厂、煤场那边要了许多配件,我们一时缺货。不过同志你先别生气,我们回头找找库存,说不定能凑齐你要的配件。”
徐启峰要的清单中,有自行车、缝纫机的关键组件,这些组件一般不外售,只售给自行车厂之类的器械专用厂,为得就是防止人们私下组装自行车之类的进行倒卖,扰乱国家市场。
但所有的关键组件不是十全十美,总有些许瑕疵品,也有较为落后的组件放在劳资店里的仓库里。
有心事活跃的劳资店营业员会以内部价购买瑕疵品,拿到这些关键组件请有技术的人员进行组装,然后进行转卖,双方都能赚个盆满钵满,久而久之就行成了营业员私吞瑕疵组件的现象。
一旦有人拿着证明来购买组件,营业员通通一律回答说没有,要么各种找借口拖延。
急需自行车之类用具的人们等不了,只能花大价钱去百货店买。
他们是忽悠别人忽悠惯了,徐启峰一开口询问,他们照着以前的话来忽悠。
哪知道徐启峰是个硬茬,开口闭口指责他们怠慢军人,还要找他们领导,找上级部门来调查。
这哪能让他真找领导,找上级来调查啊,到时候他们丢工作事小,欺、辱军人,投机倒卖罪名事大,要是徐启峰有心,他们吃枪子都有可能,两人能不怕么。
一阵好说歹说,两人假装去店铺后面的仓库翻箱倒柜,很快找出徐启峰要的关键组件,都只有一点点瑕疵,从外面上看跟新的组件没什么两样,然后再三道歉,小心赔礼,把组件都用报纸仔细包好,用纸箱装起来,毕恭毕敬的交到徐启峰手里。
徐启峰是军部的人,自然没那个心思去管这些普通百姓的事情,他这番严厉呵斥,是想让那两个营业员知道,军人是绝不允许旁人欺负亵渎的,这两人欺负到他头上,就要做好被他收拾的准备。
检查了一下纸箱里的组件,没有任何问题,徐启峰抱着纸箱,给了那两个营业员好自为之的眼神,向苏曼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启峰,你好厉害哦!瞧那两个尾巴翘上天的营业员给吓得!”
如果说之前在市委大院洗碗,在人前装模作样,演出一番崇拜的神情,现在看徐启峰三言两语就收拾了那两个忽悠人的营业员,苏曼眼中的些许崇拜感就不是假的了。
人善被人欺,军人有部队的铁血纪律,谨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跟群众起任何冲突,这就给了一些人军人都好欺负,随他们折腾都不敢有怨言的错觉。
就比如刚才的两个营业员,徐启峰都拿上了各种证明,明明白白的放在他们面前,他们还敢忽悠,不就是觉得军人不会跟他们计较,欺负军人老实。
一般的军人听说没有组件,不会往深处去想,只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会直接离开自己想办法。
但徐启峰慧眼如炬,深知这些营业员之间的弯弯绕绕,丝毫不给他们脸面,直接抬出上级组织出来,他们能不怕么。
经过徐启峰这次敲打,恐怕以后再有军人去五金劳资店买零件,那些营业员也不敢再怠慢军人,徐启峰算是无形中给军人立下威严。
徐启峰听她喊的亲昵,瞥见她潋滟眸光里的崇拜目光,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心情极好的嘴角勾了勾,领着她往无线电商店走,那里有卖收音机的配件,“我没打算给你买全新的两转一响,想买关键配件自己进行组装,你没意见?”
“你会组装那些配件啊?”苏曼偏头看他,“这些不是技术工才能配件组装的吗?你一个当兵的怎么会组装?我本来就没打算买那些东西,你愿意给我买,还自己组装,我能有什么意见。”
这年头比不上后世科技发达,网络飞速,后世的人们要想进行自行车之类的组装,只需要找个师傅或者进个汽修学校学习、找找网络组装视频,自己就能学着组装。
六零年代的组装工算是一门技术工种,要跟着组装技术工师傅正儿八经的学习两年,才能独挡一面。
徐启峰一个当兵,说要给她买两转一响,自己买关键零件进行组装来用,苏曼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徐启峰道:“我是陆、军、机械化步、兵出身,我还是新兵的时候,部队老班长就要求我们熟练掌握各种组装机械技巧,别说组装三转一响,就算给我坦克汽车,我也能组装。”
苏曼对部队的军种不大了解,听徐启峰一说,感觉很厉害的样子,看向他的目光越发尊敬崇拜,由衷感叹:“好厉害啊!”
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一个漂亮的女人,满眼崇拜的目光看向自己,徐启峰也不例外。
从他17岁入伍当兵开始,因为长相出众,英勇无畏,频频立下战功,上了无数次军功战报,身边的爱慕者越来越多,有些甚至露骨的表示,只要他愿意,钱权什么的,他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但徐启峰有自己的傲骨脾气,不是他喜欢的人,管你长得美若天仙,背景多厚,多有钱有权力,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有时候被那些女人闹烦了,他也顾不上她们的脸面,当众呵斥,嘴毒劝退,让女人们下不来台的事情做了许多回,后来女人们渐渐怕他了,他身边才消停了。
其实原身苏曼在他眼里就被划分为闹腾没脸皮的女人,之前压根就不想搭理她,但是两人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又结了婚,赵政委这段时间一有机会就抓着他做思想工作,在他耳边逼逼叨叨,让他对女同志负责,对女同志好一点等等。
他跟苏曼相处的时间里,没有想象中的不愉快,也看到苏曼为了迎合他,努力做出的自身改变。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很难不为这些细小的事情为之打动,加上他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不能理所应当的享受着苏曼的付出,所以想着对她稍微好点。
今天他只做了自认为应该做的事情,苏曼就用那样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徐启峰一面很受用,一面又暗自惭愧,觉得自己真是先入为主,对苏曼刻板印象,之前对她太不友善了。
他轻咳一声,恢复冷峻淡然的模样道:“你不嫌弃就好,我们先把各种配件买好,回家有空我就组装。”
苏曼没有意见,跟着他走进无线电商店,买了收音机的组装配件,又去到寄托商店,买了缝纫机的二手配件等等。
忙活一通下来,又去了一个小时,徐启峰抱着一大堆配件往吉普车走的时候,经过一个小巷子。
跟在他身后,两手空空的苏曼闻到一阵奇异的幽幽花香,寻香望去,瞥见一个年迈的老婆婆倚靠在巷子口,手里挂着一串串小串的白玉小花朵,苏曼一下认出那花朵是西南地界特有的黄葛兰花。
“徐同志,你等我一下。”苏曼丢下这句话,往那巷子口跑。
徐同志徐启峰嘴角抽了一下,一会儿的功夫,他就从启峰变成了徐同志,这女人还真是多变。
“婆婆,您这黄葛兰怎么卖啊?”苏曼跑到老婆婆的面前,指着她老皱手掌握着的小串白玉花朵问。
“一分钱一串。”老人家看起来白发苍苍,年纪颇大,耳力却是挺好,看到有顾客问价,她抬起眼皮上下看了苏曼一眼,见是一个穿着打扮都很洋气的年轻女同志,她笑着从手上取下一串黄葛兰递到苏曼面前:“买一串吧女同志,很香的。”
的确很香,虽然一串上面只用针线串了两朵尾指大小的花骨朵,但是黄葛兰那种特有的清新淡雅的香气,让人一闻难忘。
苏曼记得黄葛兰在西南地界要五到六月份才开花,花期很短,不过两个月,这才四月下旬,怎么花就提前开了。
对此老婆婆解释说,她家住在磐市矿区的职工大院里,那个位置靠近职工食堂的锅炉房,温度比外面高,黄葛兰就开得比别的地儿早。
因为这花比较娇气,摘下来得在半天之内卖掉,而且必须摘花骨朵,不能摘已经开了瓣的,否则花会张开焉掉泛黄弯曲,看起来没那么好看。
所以老婆婆摘了花,特意从矿区徒步走一个多小时来到市中心,就为了在人、流多的地方早点把花卖掉,赚点小钱补贴家用。
苏曼听完后没有一丝犹豫,从包里掏出一毛钱出来,递到老婆婆的手里说:“婆婆,我没有分票,这一毛钱就不用找了,给我两串黄葛兰就行。”
“那怎么行,是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老婆婆给了两串黄葛兰到苏曼手里,从自己随身的小钱布袋里翻找着分票,要找苏曼零钱。
“婆婆,真不用找了,剩余的分票您留着用吧,祝您生活愉快。”
老人家衣着朴素,肩膀上补丁摞补丁,掏出来的钱布袋也是打了补丁的,一看生活就不容易。
苏曼不差那点分票,跟老婆婆挥手道别后,她拿着手中的花跑开了。
老人家望着她离去的俏丽背影,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容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干瘪的嘴唇低声呢喃:“今天天气真好,遇到好心的姑娘咧”
“买什么了?”徐启峰把手中的配件全都放进吉普车后座,看见苏曼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过来,帮她打开副驾驶车门询问。
后车座放满了东西,只有副驾驶能坐了,苏曼也没在意那么多,上车关好车门,侧身献宝似的向徐启峰晃了晃手中的两串花:“买了黄葛兰,很香的。你闻闻香不香。”
“嗯,很香。”两串白玉一样的小小花朵在面前轻轻摇晃,带着阵阵幽香,有点像苏曼身上自有的女人香气,徐启峰喉咙滚动,说出三个字,启动油门。
“等等。”苏曼侧身靠近徐启峰,徐启峰侧过身子看她,两人靠得很近,苏曼饱满柔软的胸脯不经意间轻轻抵在徐启峰坚硬的胸膛上,纤细白嫩的双手往他军装领子第一颗的扣子上挂上一串黄葛兰,笑脸如花道:“挂好了,开车吧。”
坚硬的胸膛在接触女人柔软部位的一刹那,徐启峰浑身肌肉收紧,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种僵硬持续了不到三秒钟,苏曼挂好花离开他,坐回原位置,他的感官恢复原样,心头涌起异样的感觉冲动,让他感觉车里的温度忽然升高。
徐启峰不自在的板着脸道:“我一会儿要去军营,你往我扣子上挂串花,让我手下的士兵看见像什么话!”
“你不喜欢黄葛兰啊?这花味道好闻,还有安神静心的作用,很多人都喜欢这种花,我以为你也喜欢呢。听说它有助眠的功效,你要是睡不着,闻着它的味道就睡着了。”
苏曼明艳的脸上有一丝失落,她伸手道:“你要是不喜欢,我给你摘下来,以后不给你买了。”
“怎么?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去?”徐启峰侧过身去,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开起车子,“作为革命战友,你的心意我不能不领情,不然让赵政委知道,他又要说我思想觉悟不够,逮着机会给我做思想工作,我不想听。”
都说枪杆子怕笔杆子,这话在徐启峰身上彰显的淋漓尽致。
苏曼从原书中知道徐启峰一直很尊敬赵政委,又受不了他的唠叨,只要赵政委一叨叨,徐启峰被叨的受不了,很多时候会进行妥协。
当然这份妥协,也要他觉得有理才可以。
苏曼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很好,今天算是弄明白徐启峰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以后要对付他,只需要使用软政策即可。
两人到了家里,徐启峰把车后座所有的东西搬到一楼右侧的杂物间,跟苏曼说他今天可能不会回家,要在军营住,让她不要等他,开着吉普车去军区了。
苏曼目送吉普车离去,暗自嘀咕,谁会等他回家啊,孔雀开屏,自作多情。
他走后,她没事做,把昨天没写完的文章继续写完,然后逐字逐句的修改整理,改到自己满意了,复写了几张,走去邮电局,往省内、首都、沪市等出名的报社、出版社进行投稿贴票,把信寄出去后,她才迎着晚霞,慢悠悠地回家。
**
徐启峰开着吉普车到37团团部,先去巡视手下几个营部,再转去新兵营。
这几天的新兵营在他铁血操练下,一个个累得半死不活,还有体弱的新兵晕了好几个,送去卫生连躺了好几天。
晕倒的新兵刚感觉好点回到军营里,还没适应新的训练里,那个魔鬼团长又来了。
新兵们看见徐启峰大步迈进营里,一个个吓得小腿打颤,欲哭无泪的向他行礼:“团长好!”
本来做好又要被他狠狠操练的准备,只见徐启峰嗯了一声,在他们面前晃了一圈,破天荒的挨个拍了拍他们新兵的肩膀,严肃的面容少变得柔和不少,嗓音也不是那么的冷冰冰:“这几天操练,同志们辛苦了,下午让食堂给你们加两个好菜,所有人休息半天,明天再接着训练。”???
半年无休,一直在训练的兵蛋子们幸福来得太突然,忍不住欢呼起来,目送徐启峰离去的背影,一个个兴高采烈地交头接耳,“团长怎么突然给我们放半天假?我记得我们班长说过,咱们37团入伍的新兵,在没有达到团长理想的训练状态时,是不会让新兵休息的。”
“能为啥,团长今天心情好,给我们放假呗。”
“团长遇到了什么好事心情好?”
“就说你们观察力不行吧,没看见团长领口挂着一串黄葛兰吗?”
“黄葛兰?”
“对,按咱们团长的性子,肯定不会自己挂串花。但是他偏偏又挂着,心情还这么好,我估计,是嫂子给他挂的。”
赵政委全程跟着徐启峰一起巡视,他也看见了徐启峰领口挂着的黄葛兰,意味深长的拍着徐启峰的肩膀道:“小徐啊”
徐启峰挑眉看他:“有事?”
赵政委:
晚上徐启峰忙到了半夜两点,才回到军官宿舍休息。
今天齐副团长不值班,回家去了,不在军营里,团长级别的两人宿舍只有徐启峰一个人住。
他简单的洗漱一番,上床睡觉,也不知道今晚怎么回事,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老是做梦,重复梦见以前的战友不断在他面前死亡的场景。
硝烟弥漫的战场中,他目睹一个个熟悉的人影血肉模糊,死相凄惨的倒在他面前,一道道年轻的声音四面八方喊他:“峰子,我好疼,好疼啊。”
“峰子,不要告诉我爸妈我牺牲了,我怕他们承受不住,你跟他们说我失踪了,让他们心里还存有希望,日子也好过些。”
“峰子快跑!不要管我们!记住首长下达的命令,完成任务!快跑!”
“排长,你不要死啊,我去给你找水找吃的,你要撑住,我不会让你死的!”
嗡嗡嗡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在血海尸山中动弹不得,眼睁睁的看着一具具年轻的身体倒下,他大声嘶吼着让他们快走,可是没有人听到,他们依然不管不顾的往前冲,被无数面目可憎的敌人击倒,血流成河
呜睡梦中的徐启峰眼角含泪,神色痛苦的拧上自己的脖子,心里怨恨自己没有用,保护不了战友下属,就剩他一个人活着。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活着,享受着现在的安宁生活?他没资格活着,他就该跟那些战友一样,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脸色从红到紫,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一阵淡淡的幽香萦绕到鼻尖,盖住了梦中那浓厚的血腥味,似乎有个清丽的女人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徐启峰,这花有安神静心的作用。”
他一下从梦中惊醒,松开钳制在脖子上的双手,脑袋侧在一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窗外一轮明月高挂苍穹,皎洁的月光投映在他的床头上,一串有些泛黄的花朵静静躺在枕头旁。
那是他睡前从衣领扣子上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的黄葛兰。
作者有话说:
军营里,新兵蛋子看见魔鬼团长出现,吓得一个个站直身体,向他行军礼,大声喊道:“团长好!”
徐启峰挺起胸脯,点点头:“是的,我妻子给我买的黄葛兰。”
新兵蛋子:
赵政委一言难尽:“小徐啊”
徐启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有两朵黄葛兰花?”
赵政委:
有人问你花的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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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圈套◎
星期一, 又到了苦逼社畜上班的时候。
苏曼一大早睡过了头,匆匆洗漱穿上衣服,坐上电车下车后, 一路小跑到钢厂办公楼, 还是迟到了。
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走进人事科办公室,发现里面没人, 有些懵圈。
好一会儿,高晓娟拎着两个热水瓶上来,看到她后,忙道:“苏科员, 睡过头了吧?我跟他们说你打热水去了, 这不帮你打了两瓶热水上来。”
“小高, 你人真好。”苏曼从她手里接过一个热水壶,假装自己打了热水,放在办公室角落木桌子底下问,“其他人呢, 怎么不在办公室, 我记得今天上午没会开啊。”
“都去看热闹了。”高晓娟拎着热水壶, 往自己的茶杯里倒水, 顺便把苏曼放在旁边的杯子也倒满,脸上幸灾乐祸道:“重工车间出事了, 冶炼车间的任爱国,热轧钢车间的刘建设、轧辊加工间的武胜利等学徒工,知道他们本来有机会转正,却被工会的人、财务科的康莹莹反对压下去, 把机会让给了工会的关系户, 今天一大早他们就闹起来了, 就在工会那边。康莹莹还被武胜利抓去工会讨个说法,这会儿厂里大半的人都去看热闹了,我想着你肯定睡过头,帮你打两瓶热水回来再去看。”
苏曼精神一震:“小高,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爱死你了。走,我们去看看。”
工会在隔壁办公楼,工会办公楼前的空地已经密密麻麻的聚集了一群人。
苏曼老远就听见一楼孙主席办公室里传来打砸声,间夹着男人怒吼,女人哭泣,男男女女劝架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是厂委的!”高晓娟拉着苏曼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人山人海的工会主席办公室门口,往里看。
不大的办公室里,一个人高马大,肌肉遒劲的男人,一手拎着孙主席的衣领,一手掐着康莹莹的脖子,粗犷的脸上双目通红,满是恨意大喊:“老子在厂里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干了四年的学徒工,那龟儿师傅就不给老子转正,就欺负老子人老实!老实人也有自己的脾气,兔子急了也咬人,苏科员明明提了让我转正,你们这些龟儿为了一己私欲,把老子的转正机会给了你们的裙带关系户!今天你们要不给老子个交代,老子弄死你俩!”
长年在重工车间消耗大量体力干活的工人,身上力气大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孙主席不高的个儿,被武胜利像拎鸡崽子一样拎离了地面,一张花白的脸吓得毫无血色,双手一直拍打着武胜利肌肉鼓鼓的双臂,颤着声音喊:“武胜利同志,你、你先冷静冷静,有事咱们好商量。”
康莹莹则被武胜利掐着面红紫胀,翻着白眼,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厂委各个领导,工会办公室一干人等,还有保卫科、安保队的都挤在不大的办公室里,上前去拉架。
可他们近不了武胜利的身,因为任爱国、李建设等七八个被苏曼提到名单上没转正的学徒工,把武胜利团团围住,谁敢去碰武胜利,他们就跟谁对打。
“武胜利,你把人放下!你这样滋事抓人,是犯法的!你想吃一辈子的牢饭吗?把人放下来,有话我们好好说!”
工会主席办公室里吵吵嚷嚷的一片,厂里各大领导劝解、威胁的话语说了又说,武胜利就是不听,一直嚷嚷着要给他们几个学徒工一个说法。
周厂长正焦头烂额之际,忽然看见门口人群中的苏曼,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大声喊苏曼:“小苏,你来,好好劝劝武胜利同志!”
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曼。
苏曼被点了名,一脸严肃地看向武胜利道:“武同志,你的诉求我已经知道了,把人放下来吧。厂委是厂里所有职工的后盾,我们不像工会那样一叶障目,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们公平公正公开,只干事实,不玩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们厂委会给你们这件事成立专门的调查组,让市里的工人协会及督查办的人过来协调此事。厂里还会开个总会议,让所有工人都来参加见证,保证解决你们的问题诉求。请你们相信我们厂委!不然我也不会把你们这些老学徒工提到名单上。”
她这一番话先斩后奏,慷锵有力,既暗讽工会办事不公,又表明厂委公事公办,会请市政部门介入调查此事,做到公平公正。
工会的人嘴角一阵抽搐,心底暗叫不好,当初苏曼提议让重工车间的学徒工转正,他们工会占了上风后,自然要把跟自己有点关系的学徒工们进行转正。
这事儿原本不出奇,钢厂这么大的一个厂,里面上万名职工,但凡是在厂委工会干事的,都有国家干部编制。
有这样一个编制在,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亲戚,少不了要找自己托关系进厂,调岗干些轻松活计之类的。
谁都有亲朋好友,哪怕是八辈子沾不上边的远方亲戚,人家笑脸拎着烟酒礼物上门来请你帮忙,你总不能再三拒绝不是。
那种得罪亲朋的事儿,就算自己想干,家里的父母长辈也不允许。
厂里的大小干部,基本都有因为自己进厂上班的亲朋,一旦厂里有什么福利或者好岗位,那都是先想着自个亲朋,这并不出奇。
可是苏曼就是其中的异类,她在钢厂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唯一跟她关系好点的只有青梅竹马的谢文成。
谢文成干得活儿跟她不一样,时常出差不在厂里,又不占那些眼红的职位,所以没有裙带关系的苏曼,做起她份内的活计十分公平公正。
也正因为如此,不管她为人处世多不圆滑,有多大的资本小姐做派,在绝大多数工人眼里,她就是一个不会徇私舞弊的好干部,她说得话,很让工人们信服。
“苏科员,你要说到做到,替我们做主啊。”武胜利听了苏曼的话,犹豫一会儿松开了孙主席、康莹莹两人。
一米九的糙汉,看向苏曼的目光充满无助、委屈、可怜,眼里隐隐含着泪花,全然没有刚才的半分凶悍气质。
苏曼点头道:“放心吧。”
转头冷着脸呵斥蠢蠢欲动的保卫科众人,“都愣着干啥,找两个人去市政大楼,把市工会主席、督查办的科长都请过来,通知所有厂里的人去大礼堂开个全厂大会。”
周厂长迟疑道:“小苏啊,这会不会太小题大做?”
真让市政部门的人过来,他一厂之长,兼厂委书记事儿没办好,少不了要被那边的人笑话。
“不叫市政部门的人过来也行,大会得马上开。”苏曼斩钉绝铁道:“工人是咱们钢铁厂的中坚力量,没有工人同志,我们钢厂哪能运转?老老实实的工人受了委屈,有述求,有爆发,咱们厂委要聆听工人同志们的心声,要按照章程,解决工人同志提出的问题!”
周厂长被苏曼正经严厉的语气也调动了积极性,转头看向瘫软在地,形象全无,整理衣领的孙主席道:“老孙,你怎么说?”
孙主席能怎么说,他要不支持苏曼开工人大会,人家就去请市政部门的人过来,到时候他这张老脸往哪搁,他这个主席位置还坐不坐了。
他有气无力道:“开会,叫广播室的人在厂里广播一遍,听苏科员的,都去礼堂开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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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各位钢厂工友同志,厂里召开紧急会议,请各位工友速速前往钢厂大礼堂进行开会!”
连通厂里各个车间的广播响了起来,连播了好几遍,厂里的职工们这才暂时放下手中的活儿,前往礼堂。
大礼堂是钢厂前几年新修的专门来放钢铁废品的大仓库兼舞台礼堂,在靠近厂里废品回收站的偏僻角落,平时很少用,一般只有大型节庆日,厂里联谊表演或者有重要的全厂参议的会议,才会使用大礼堂。
职工们陆陆续续到达礼堂,纷纷交头接耳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要动员整个厂的职工参加会议。
“好了同志们,大家静一静!”周厂长站在舞台中央的主席台上,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今天让大家过来开紧急会议,是因为有工友同志不满上周我们厂里干部提出的学徒工转正问题,今天到工会大闹一通,要我们厂里的领导给个说法。秉持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我们请全体工友来见证,进行公开投票解决问题,欢迎各位踊跃发表意见。”
周厂长站在主席台上,把先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也向苏曼一样,没忘记给工会的人上眼药。
工会存在的意义本来是为工人们争取各项福利,解决工人们的各种问题,现在一听工会的领导们居然徇私舞弊,把人家厂委人事科觉得可以转正的学徒工给下了名单,换成那些有裙带关系的。
不少工人共情之后群情激奋,一个个嚷嚷着要厂委公事公办,让工会的主席领导们下台。
孙主席一干人为首的工会领导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舞台左侧,一个个颓废丧气,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就不明白了,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学徒工转正事件,怎么越闹越大,激起厂里大部分工友的愤怒,一个个怒目圆瞪的盯着他们,像是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他们连辩解的话都不敢说,生怕越描越黑。
好在周厂长是知道分寸的,虽然给工会的人上了眼药,到底工会干部,也代表着厂里所有干部的脸面,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之后,目光转向站在舞台右侧的苏曼:“下面,由人事科岗位管理专员苏科员讲话,大家鼓掌!”将手中的话筒递给苏曼。
台下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
苏曼走上主席台,看向台下乌泱泱一片人头,丝毫没有一丝紧张,大大方方道:“同志们好,关于武胜利、任爱国等重工车间学徒工今早闹起来的转正事情,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的责任。上周我们厂干部开会,工会各位领导提到‘五一’劳动节将至,要给工友们谋福利。我提出挑选出重工车间,勤奋刻苦的好同志直接转正,本来也是好意。但是厂领导没有经过学徒工师傅的同意建议,直接让学徒工转正,本身就是越俎代庖,是不对的行为。我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哪知道工会各位领导听了进去,参考了我们厂委财务科康莹莹同志的反对意见,把我提名的武胜利等人都给换了下去,换成了工会考察后觉得可以转正的学徒工同志们。在此,我向武胜利等同志、以及他们的技术工种师傅诚挚道歉,是我考虑不周,才闹出今日之事。”
她向舞台下站在人群第一排的武胜利等人郑重的弯腰行礼,在人们哗声一片,纷纷指责工会及康莹莹之时,她又道:“言归正传,大家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是管理厂里岗位调动的专事科员,我向来做事公平公正,从入厂至今到现在,从没有徇私舞弊的时候。我能提出重工车间学徒转正的建议,是因为我了解到部分学徒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在厂里干上四年学徒工都没转正,这本身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请大家发表意见进行投票,学徒工若超过四年以上没转正,这些学徒工如果能力技术不行,是否应该辞退处理?反之,是否让厂办酌情考虑进行转正?”
钢铁厂以冶炼锻钢为主,在厂里上班的人,大多是男人,很多人目不识丁,只有小学文化,因为没有什么技术背景关系,只能进钢厂干那又脏又累的冶炼锻造苦力活。
他们从早到晚都在又闷又热的车间里进行工作,分为两班倒,很少不停歇。
因为机械不足,不够先进的缘故,很多时候他们需要手动锻造,叮叮当当整个不停。机器运作起来也很吵,耳朵听到的全是能穿透耳膜的噪音,属于双重污染的工作。
而每一项冶炼锻造工作都很危险,比如冶炼之一的炼铁水,专门用来融化铁矿石的铁炉从早到晚都在烧煤,超大号炉子里的红彤彤铁水,能达到上千摄氏度以上。
又热又闷的环境下,如果有工人在炉子旁边倒矿石没注意,脚滑摔进炉子,立即就会被滚烫的铁水融化得骨头渣都不剩。
工人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进行工作,否则随时都会丢掉小命。
这样的工作环境长年累月的下来,里面的工人身心疲倦,无处发泄自己的情绪,脾气难免上涨,工友之间经常发生冲突,打架斗殴已经成为常态。
脾气大点的工人,基本没人敢欺负。
脾气好的,人又老实的,平时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像个泥人,任由旁人揉搓的工人,就很容易被这些人给欺负。
工厂有不少技术工种师傅,都是干一样活计干得久了,熟能生巧,技术熟练,这才从普通工人升到技术工师傅。
有些技术工师傅根子劣,就喜欢欺负老实的工人,在这种师傅手底下干活的学徒工都苦不堪言。
也有学徒工人品不咋滴,技术也学不好,技术工师傅觉得不堪重用,一直拖着不给转正的。
这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没有触碰到自己的底线利益,谁也不愿意给自己找麻烦。
现在苏曼开诚布公的把学徒工转正的事儿说了出来,甭管大家怎么想,大家都踊跃发表各自的意见,在厂委干部们的主持下,进行投票。
最终投票的结果,绝大多数的职工都觉得学徒工超过四年没转正不合理,如果带领学徒工的师傅一直不给转正,师傅觉得徒弟不堪重用,应该把那些不勤奋的学徒工给辞退。
这样一来,就有一个弊端,就是师傅故意拖延不给转正,把人辞退后,招用新的工人进厂来。
钢铁厂的工作是很苦,不过因为是国家重点重视的单位之一缘故,厂里的各种福利是其他工人不能匹敌的。
比如厂里的职工转正后,农村户口可迁入厂里集体,变成城镇户口,吃商品粮,成为城里人。
常理正式职工根据入职年限,家庭情况等,每个工人都有分房政策。
钢厂家属区设立卫生所、钢厂学校、看病不要钱,初中以下不要学费,食堂饭菜价格比外面菜价便宜很多,堪称白菜价格。还有各种节庆日免费发放的各种生活用品,钱票分红奖励等等。
这样一来,就算是个又苦又累的学徒工工作,那也是香馍馍,多少农村人、无业游民都想往厂里挤呢。
职位有需求,就能滋生一些列的暗箱操作。
为了防止技术工种师傅给看不顺眼的学徒工使绊子,把人辞退换成自己的亲朋或者巴结自己的人。
苏曼又当众宣布,此后她会时常带着工人代表,去各个车间了解跟进各位学徒工的工作情况。
学徒工是否转正,不再是技术工师傅的一言堂,而是她和工人代表,客观公正的进行评估,再决定学徒工是否转正的。
苏曼这番话得到了厂委领导们的大力支持,大家又根据她的提议,进行具体的细谈规划,挑选出工人代表。
原身智商高,情商低,空有一个大学文凭,却不会做人。
她在钢厂上班的这一年里,工作是干得不错,但是太过拿捏着资本小姐的做派,嫌弃车间脏,从来不下车间查看工人工作进度,慰问工人日常生活,一直呆在办公楼办公,这让工人们觉得她高高在上,不接地气。
这次苏曼主动请缨,要时常下车间观察学徒工日常工作表现,所有人都很意外。
都觉得她自打嫁给军中的军官后,思想觉悟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不再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为人做事和善接地气了很多,让大家伙儿倍感亲切。
所以在苏曼提出让大家投票是否让任胜利等学徒工转正时,意外的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一场会议开了好几个小时,最终的会议结果是保留原来工会提出的学徒工转正人员,苏曼提出的武胜利等人也进行转正。
且武胜利等人事出有因,工会、康莹莹等人都不能追究他们的冲动举动,只让他们写份检讨上交即可。
由于一次性转正的人员太多,这事是工会闹出来的乱子,厂委书记的周厂长给工会主席等领导记过一分,扣除三个月的工厂福利奖励,全厂通报此事,未来一年内重工车间不会再转正学徒工,又引起了一片议论。
会后散场,周厂长领着厂委办的职工回厂委办公楼,清癯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气。
跟厂委一直互斗的工会,在整个钢厂的职工面前闹了那么大的乱子,出了那么大的糗,以后工会会在工人们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他们厂委要是想干点什么事儿,绝对会得到工人们大力支持,加上看到孙主席吃瘪,周厂长能不高兴么。
等到了厂委办公楼,周厂长背着手,一副老干部的姿态回头看着苏曼说:“苏科员不愧是大学生,干起工作来有条不紊,思路清晰,有魄力有决断,让我们厂委大长脸面。不错不错。”
“周厂长客气了。”苏曼谦虚道:“您不怪我先宰后奏,狐假虎威就好。别的事儿,都是我份内的事情。”
周厂长知道她指得是她让人请市政部门的人过来的事儿,大手一挥道:“没事儿,责任越高,事儿做得越好。”
他顿了顿,接着道:“一会儿让你们科室的科长给你安排个助手,协助你工作,你一个女同志自个儿跑重工车间不大合适。”
苏曼知道周厂长这是怕工会那边的人,任胜利等人师傅记恨于心,趁她下车间的时候,对她使坏下狠手,倒是没有推却。
等周厂长笑呵呵的丢下一句请喜酒的时候记得叫他,苏曼跟着人事科同事往楼上走,其他科室的人员也散开往自己的科室走,唯独留下披头散发的康莹莹一个人站在办公楼下,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苏曼,你给我过来!”康莹莹怒气冲冲地伸手去拉苏曼:“我有话要问你!”
“嗳?你干啥!”高晓娟护在苏曼前面。
“没事儿,晓娟,她不会对我怎么样。”苏曼对高晓娟柔柔笑了笑。
众目睽睽之下,她就不信康莹莹敢动她。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她要是敢打你,你叫我一声,我马上过去帮你。”高晓娟不放心道。
“嗯,谢谢你。”
苏曼跟着康莹莹走到办公楼空地左侧一颗大树下。
看着康莹莹蓬头垢面,颈子上有两道被狠狠掐过的淤痕,苏曼气定神闲地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上周你是故意提出那个方案,故意不反对工会用人是不是?你就是为了给我下套!”
康莹莹险些被武胜利给掐死,先前在大礼堂,苏曼跟厂委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暗讽她吃里扒外跟工会的人勾结,故意跟苏曼唱反调,这才让武胜利等人没有转正。
武胜利等人一听,群情激奋的又冲过去打她,她吓得半死,躲在保卫科众多安保的身后瑟瑟发抖。
后来会开完了,她脸也丢完了,厂里那些职工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不屑,往日她辛辛苦苦在众人面前营造的勤奋踏实好干部的形象,全毁了!
她这时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上周她跟苏曼唱反调的时候,这个女人异常的淡定,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她争斗到底,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就是中了她的圈套!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还不算笨嘛。”苏曼勾起一模讥讽的笑容:“没错,我是故意提出那个方案,故意没反对工会的人拿走方案,让他们自以为是的选他们工会的学徒工转正。康莹莹,你不是喜欢跟我作对,喜欢跟我唱反调?喜欢给我挖坑?我就让你唱个够,也让你尝尝被我挖坑的厉害!”
“你这个贱女人!”
苏曼在康莹莹的眼里就是胸大无脑的女人,从小到大苏曼在她手里吃过多少亏,上过多少当,都奈何不了她。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接连栽在这个女人手里,康莹莹气得浑身发抖,抬手要打苏曼出气。
苏曼慢悠悠的道:“想好了再打,众目睽睽之下,你敢动手打我,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康莹莹浑身一僵,目光看向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高晓娟,还有楼上假装在忙活,实际时不时就从窗外往下望的厂委一众人等。
康莹莹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握紧自己的拳头,深呼吸几次道:“苏曼,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话该我问你吧。”苏曼百无聊赖的理了理鬓角的头发,“你到底想怎么样?自己犯了错,向我认错,投案自首,澄清谣言,承认自己下的药很难吗?”
“你做梦!”康莹莹看不惯她那风轻云淡的样子,好似她根本斗不过她一样,气得咬牙切齿:“我就算死,也要让你背上一个下药不要脸的下贱女人名头,让你一辈子都洗不清!”
“嗤——那你等着吧,我不会放过你的。”苏曼没了耐心,水润的眼眸里满是冰冷之意,“以后我会给你下更多的套,让你出更多的糗,直到你在厂里人见人厌,亲朋家属都憎恨你,在磐市再也待不下去为止。”
“你!”
康莹莹气得七窍生烟,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想跟苏曼不管不顾打上一架之时,忽然看见厂委办公空地前来了几个身穿白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公安同志过来。
“请问你们厂委办的康莹莹同志在吗?”为首的公安见到苏曼两人询问道。
“诺,她就是康莹莹。”苏曼指着康莹莹,一脸好奇:“公安同志,你们找她干什么?”
脸色颇黑的公安没有回答苏曼问题,转头看向披头散发的康莹莹,拿起手中一张素描画像,对着她仔细看了两眼,这才示意另一个圆脸公安,拿出一张摁有大红公章的单子,伸手竖立在康莹莹的面前,沉声道:“康莹莹同志,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非法购买危险药物,谋害国家干部及部队军官,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现在我们奉命将你捉补归案,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看清我们手里的拘捕单。”
咔嚓,冰冷的银色手铐铐在手腕上。
康莹莹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慌乱道:“公安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非法购药害人,我”
“是不是搞错,你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黑脸公安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向苏曼:“请问你们厂委苏曼同志在吗?”
苏曼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上前一步道:“我就是苏曼。”
公安同志上下看她一眼,客气道:“你就是受害者啊,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吧。”
苏曼点点头,回头交代高晓娟几句,跟着公安同志出去了。
高晓娟将他们的话听了个模模糊糊,心思一转就猜了个大概,立马上楼,八卦的跟大家说康莹莹下药被抓了。
不出半个小时的时间,整个钢铁厂都知道康莹莹被抓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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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审问◎
“姓名。”
“”
“我问你姓名!”
“康莹莹。”
“大声点!”
“康莹莹!”
钢厂大街公安分所审讯室里, 康莹莹正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接受对面两个公安的审讯。
苏曼则站在审讯室外面半开的门口,听着里面的审讯。
先前来派出所的路上, 黑脸公安跟她简单提了一下案子信息, 她隐隐约约猜到康莹莹被抓,是徐启峰出手了。
她所在的派出所是两排青砖瓦房, 总共不到十间屋子的地方。
房屋分成前后院,前院的五个房间门上都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什么户籍室、档案科等等。
前面还有空地,靠角落的地方锁着三辆二八大杠, 是公安局同志们的‘公车’。
审讯室则在后院。
时代的因素, 人人都怕进公安局, 一般不是遇上特别重要的事儿,基本不会踏入公安局。
此时的公安局静悄悄的一片,除了苏曼两人,没有外人在, 只有几个公安在办公。
审讯室四面墙都是黑的, 中间放着一张办公椅, 两个公安坐在对面, 头顶上是昏暗的灯光,半敞开的审讯室门是道厚重的铁门, 在灯光照射下,铁门泛着幽幽的冷光。
康莹莹坐在椅子上,在这样具有压迫感的环境中,心里紧张不已, 说话没有一丝底气。
黑脸公安放下手中的文件, 看了一眼康莹莹道:“上个月, 磐市军区37团团长经由组织安排,参加了你们钢厂的联谊晚会。当晚,徐团长被人下药,与你们钢厂人事科苏曼同志,发生了一些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造成了双方心理与身体上的伤害。事后徐团长曾在我们这里进行报案,要求我们公安局彻查此事。我们怀疑是有敌、特份子混入当时的舞会中,对徐团长进行刻意迫害,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这一个月以来,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取证。最终,我们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找到人证物证,将你拘捕归案,接受审讯调查。你有什么话说没有?”
“我不是敌、特份子!”康莹莹急忙辩解,“我父亲是市委财政局的局长,母亲是市妇联协会的街道办主任,我出身在市委大院里,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省城,我怎么可能是敌特份子!”
六十年代正是全民抓间谍的时候,一旦被扣上间谍特务的帽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康莹莹想也没想,搬出父母的职位行头出来澄清自己。
“那你是承认自己买药,谋害军官及国家干部了?”黑脸公安板着脸问。
“”康莹莹咬着嘴唇沉默一秒,垂着眼皮否认:“我没有,不是我!”
“你不承认没关系。”黑脸公安旁边的圆脸公安放下手中记录的钢笔,圆圆的脸上扯出一抹和善的笑容:“我们已经找到人证物证,当日你在黑市找人购买药物,那人已经被我们抓了,你包药的纸张我们也找到了,上面有你的指纹印记,我们只需要做个对比就能知道是不是你干的。”
圆脸公安说着站了起来,拿起一盒红色印章泥,笑容满面往她面前递:“来,把手指伸出来,在上面摁一下,再摁到桌上的白纸上。”
“为什么要摁,我又没做,我发誓!”康莹莹被他的笑容笑得毛骨悚然,心里不信他们能找到证据。
明明当时她把包药的纸处理了,他们不可能找到,那个卖药的人她都没看清楚是谁,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是谁。
可面对两个公安自信的眼神,她心里怕了,死活不愿摁手印。
圆脸公安没了耐心,脸上敛去笑容,目光冷冷道:“康莹莹,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屋里很快响起康莹莹被强制摁手印,她撒泼哭嚎尖叫的声音。
苏曼在门外默默听着,思绪散发天边远。
她知道指纹破案,华国古时候就有,比较有名气的时候,还是上个世纪的英国警察们使用,我国广泛使用则在八九十年代以后。
她倒是没想过六零年代的公安,会有用指纹破案的举动。
在没有后世先进的指纹识别系统下,这年头想要指纹破案,估计也只有古法的指纹对比法。
十分钟后,两个公安从里面走出来,黑脸公安反手把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关上,还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把门反锁上,这才转身对苏曼说:“苏同志,你可以回去了,案子会在近期内按照律法章程走,到时候可能会让你出庭,你等着传讯即可。”
苏曼点头:“我会积极配合工作,谢谢你们公安同志为我做主。”
“都是为人民服务,没啥好谢的。”黑脸公安把手中的办公文件夹在胳膊上,客气道:“苏同志要回钢厂吗?我正好要去你们厂里调查取证,当天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你要不要搭我顺风车回去?”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人家一片好意,苏曼自然不会拒绝。
她跟着黑脸公安走出派出所,在等黑脸公安拿‘公车’的时候,看见两个公安一左一右,摁着一个戴了手铐的年轻男人肩膀走进所里。
她看男人很面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她,冲着她露出一抹流里流气的笑容,然后被公安推进所里去了。
苏曼:
苏曼认出他是谁了,他就是昨天徐启峰专门开车停到市中心附近胡同,借钱的那位邋遢懒散同志。
从徐启峰当时跟他熟稔的程度来看,他们倆肯定是认识的。但是这人现在出现在这里,这肯定不是巧合,她更加确定康莹莹被抓这件事,是徐启峰出手。
**
去厂里的路上,苏曼坐在黑脸公安的自行车后座,手抓着后座边角,与公安保持距离,跟黑脸公安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黑脸公安姓苗,说徐启峰的确在上月向他们报案,他们也确实在暗中调查,只不过时间隔得有点久,而且当时没有目击证人,他们很难取证。
今天他们获取的人证物证,其实是徐启峰派人调查后拿给他们的证据。连刚才被抓的卖药人,也是徐启峰让他们去抓的。
那个卖药人是磐市出了名的小混混,他家里都是红色背景,在京都方面发展不错。
偏偏他不学无术,二十几岁的大小伙,整天偷鸡摸狗,投机倒爬,啥玩意儿都敢倒卖。
偏生他手脚利索,跑得极快,每次干坏事的时候,纠察队、公安局同志都追不上。
这次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给抓住
两人到达厂里,已经到了饭点,苏曼不能让人家苗公安饿着肚子办事,下车就说:“苗公安,劳烦你为我的事情跑上跑下,我们先去饭店吃顿饭,再去厂里调查吧,我请客。”
“那可不行。”苗公安直接拒绝:“人民公仆为人民,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听说你们厂里的伙食不错,我带了钱票,你给我找个饭盒就成。”
“苗公安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我马上去给你找饭盒。”
钢铁厂食堂实行票贩制度,到食堂吃饭,要拿提前换好的粮票菜肉票去买,一般只对厂里及厂里的家属开放,价钱比外面实惠。
外人无法到厂里买饭,但像苗公安这样的外来公职人员去打饭,还是很受厂里食堂欢迎。
苏曼给苗公安找来一个干净的铁饭盒,领着苗公安进到人山人海的食堂里排队打饭,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力。
康莹莹被抓的事情不过去了一上午的时间,就传得整个钢厂人尽皆知。
现在还有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跟着苏曼一道回来,在厂里打饭,稍微聪明点的人都能猜到这位公安是来调查取证的。
这一下就落实了当初下药之事是康莹莹做的,往日对苏曼不大友好的谣言,在此刻不攻而破。
前面排队的人太多,苏曼回头对苗公安道:“苗公安,人太多了,我帮你打你饭,你去找个位置坐下吧。今天厂里供应红烧肉、糖醋排骨、酱烧茄子、清炒土豆丝等等,你看你喜欢吃什么。”
“哦,我不挑食,都能吃。”
苏曼作为厂里的干部,一路上有不少人给她打招呼,还有让她插队打饭的,她都拒绝了。
她主要是为了维护干部的形象,不管前面排再多的人,也要自己慢慢排队。
当然也有不少人跟苗公安打招呼,要让位置的,苗公安也拒绝了。
苗公安奔波了一上午,也是真饿了,他看出来苏曼是真想请他吃饭,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他把饭票菜票饭盒都拿给苏曼,自己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苏曼拎着饭盒排了半天队,总算到打饭的窗口。
这个窗口负责打饭的是个身形颇胖的胖大婶,她一边给苏曼打饭菜,一边八卦地问:“苏科员,跟你回来的公安来咱们厂里干啥?”
苏曼递上钱票,把她打好饭菜的一个饭盒盖上盖子,语气淡淡道:“来办案的,一会儿要在咱们厂里取证。”
“办啥案?”胖大婶往她另一个空着的饭盒里,舀上满满一大勺红烧肉,胖眯了的眼睛全是好奇:“该不会是康办事员,不,康莹莹给你下药的事吧?”
胖大婶最会看人下菜,厂里的干部和有关系的关系户,她打饭菜都是份量十足。给其他人打饭菜,像得了帕金森,手抖到舀起一勺肉菜,到碗里就剩两三块。
苏曼对于她搞特殊化没什么意见,人家的上级领导都没说什么,她这个受益者更不会说什么。
她把打好的饭盒又盖上,丢下一句,您到时候就知道了,端着三个饭盒往苗公安所在的位置走。
“苗公安,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自作主张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糖醋排骨、一份酱烧茄子到你碗里,另外给你打了二两米饭,买了两个三合馒头,你要是吃不饱,一会儿我再给你去打。”
苏曼把手中一个装了肉菜的饭盒递到苗公安面前,另一个是装着馒头的饭盒也递了过去,盒子底下垫着苗公安给的饭票。
苗公安看见了,神情淡定地把饭票放回自己的衣兜,拿勺子吃着油汪汪的红烧肉道:“还别说苏同志,你们厂的伙食是真不错,吃得比我们局里的食堂都好。”
“厂里干得是苦力活,又是国家重视的单位,伙食不弄好点,让工人们吃好点,工人哪有那个力气干活呐。”
苏曼看苗公安把二指宽,零星瘦肉的一大块肥五花肉放进嘴里嚼,吃得满嘴是油,心里一阵恶寒。
厂里伙食好是好,就是做猪肉之类的基本全是大肥肉,瘦的很少,她这种不爱吃肥肉的人,真吞不下去啊。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期间厂委的干部们都来跟苗公安打招呼闲聊几句。
钢厂工人多,纠纷多,时不时就要请苗公安他们所在的派出所同志过来解决纠纷。
二十多岁的苗公安是新来的公安,厂里的人对他不大熟悉,不过他来厂里,大家多多少少都要来打招呼,联络感情。
一顿饭吃下来,花了快四十分钟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半的时间。
饭后苗公安去厂里调查下药那天的事情去,苏曼洗碗饭盒回厂办公楼,在楼下被谢文成堵住。
“小曼,我就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谢文成清俊的面容满是复杂心疼之色,“现在真相大白,你不用再受流言蜚语的侵扰了,恭喜你啊。”
谢文成穿着厂里配套的蓝色工装衣裤,他身形偏瘦,又带着眼镜,长得五官周正,站在阳光底下,有一种与衣服违和的斯文读书人气质。
“ 谢谢。”苏曼说完这句话,两人陷入沉默。
好一会儿谢文成鼓足勇气开口:“小曼,你知道的,我从小到大就喜欢你。如果你是因为下药的事情,被逼着跟徐团长结婚,如果你过得不幸福,你可以跟徐团长提出离婚,我随时都会等你,我”
“我不会跟他离婚的。”苏曼打断他的话,心里默念,至少现在不会离婚。
谢文成人不错,她不想霍霍他,给他一些莫须有的杂念,让他一直念着她,一辈子不结婚。
她要真跟徐启峰离婚了,想要再嫁,那就算三婚的人了,他一点也不介意她嫁过两任男人,那份心意也是难得。
多少男人都有处、女情节,尤其在这个年代,他们更在乎一个女人是否保留贞洁。
但是谢文成一点也不在乎她嫁了几婚,一直痴痴等她,默默守护,虽然知道是书中设定,苏曼很难不对这样的男人有好感。
当然也仅仅是好感,没有任何超越男女感情之类的想法,苏曼从谢文成的身上不免想到徐启峰。
她跟徐启峰结婚快一个月了,这人好像也没嫌弃过她是二婚身份,也是难得啊。
下午下班的时候,宣传科在厂门口专门做宣传的告示牌上,张贴了一张关于康莹莹暂停职务,接受调查的公告,引来厂里无数工人的围观。
在下班之前,厂办人事科易主任,领着高晓娟一众人事科的人,浩浩荡荡到工会办公楼,无视工会的人难看的脸色,从他们手里拿到公章,在一张拥军福利单子上盖上红戳。
接着易主任拿着单子神清气爽地走去后勤科,给苏曼领了诸如一对鸳鸯戏水的搪瓷盆、一对写有劳动最光荣的搪瓷水杯,一个崭新的印有红双喜的铁壳银鱼嘴热水瓶,一些香皂、肥皂、毛巾药膏牙刷等等拥军福利用品。
这么多的东西,苏曼一个人拿不回家,易主任就道:“按照章程,厂里有女同志嫁给军人后,工会及厂里的妇联办都得去军嫂的家里进行慰问,发放拥军福利用品。不过工会向来跟我们厂委不对付,也一直对苏科员你有意见,你不提拥军福利,他们就当不知道。今天早上工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估计他们也没那个心思去慰问苏科员你这个军嫂。这样可不行,咱们厂委好歹是职工阶级的依靠,咋能任由工会的人欺负、怠慢咱们自己人呐。今天我做主,代表咱们厂委,去苏科员你家里进行家访慰问。”
这其实就是打着慰问的名头,给苏曼送东西回去。如果徐启峰在家里,也能跟他这个军部团长联络一下感情,日后遇到什么事儿,说不定能请他帮帮忙。
易主任盛情难却,叶科长也表示该让易主任她们给苏曼撑撑场面,苏曼推迟不过,只能带着人事科的同事们一起坐电车回家。
他们一群人手拿各种用具到达军属区后,高晓丽看到苏曼居住的二层楼房带前后院,忍不住道:“嫁给军官就是好啊,能住这么大的房子。”
她没分到厂里集体宿舍之前,跟家里十几口人挤在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里,不大的屋子从里到外都放了床,用帘子隔开。
她爷奶睡最里面的位置,父母带着两个年纪小点的弟妹睡中间,她和二妹睡外边靠门的位置。
剩下三个弟弟,两个挤在屋子过道里睡,一个每晚放两根凳子,在她们姐妹脚底下睡。
那时候她已经是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大的弟弟也有十五岁,一家人挤在一起睡觉,公厕又离得远,晚上都不好意思爬起来在尿桶里撒尿,生怕稀里哗啦的声音被弟弟们听见,尴尬又难堪。
那时候她基本每晚睡觉憋着尿,实在憋不住了,这才打着手电筒,在黑漆漆的夜色中走老远路去上公厕,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行。
现在她住进厂里的集体女工宿舍,环境比在家里好很多,没那么拥挤,不过比起眼前苏曼住得宽阔房屋,她心里的羡慕不是一点半点。
“你要是羡慕,你也可以找个军官嫁啊,咱们军区连级以上的军官,组织包分配房子住呢。”
苏曼一边打趣高晓娟,一边请他们进家里坐,给他们一行六个人都弄了一碗红糖水。
她爱喝咖啡,不爱喝茶水,家里没买茶叶,又不能把咖啡拿出来泡给他们喝,怕人家说她小资做派,日后在这上头做文章,只能拿之前买的红糖水,给他们一人冲了一碗。
好在这年头大家都舍不得买茶叶喝,买了也只给客人泡,一般都喝的白开水,有红糖水喝大家也还觉得不错,一个个喝得有滋有味,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
“还嫁军官呢,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好运啊。”高晓丽喝完红糖水,砸吧着嘴道。
她长相不出众,勉强算得是清秀,家里负担重,学历不高不低,最近处上的木器厂男干事,长得也不咋滴,家里也是三代人挤在一块儿。
好在男干事在木器厂干了好些年,已经到达可以分职工房的年限,只要她跟他结婚,他们夫妻俩就能分房单独住一屋儿,她也不用挤集体宿舍了。
苏曼笑了笑,没有说话,人人都道她好运,却不知道她刚穿越过来时的慌乱和无助。
要是可以,她宁愿孤身一人,好好的搞事业它不香吗?
易主任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感叹苏曼变化真大,那么大的院子居然开出来种了菜,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跟苏曼聊了一会儿天,估摸着徐启峰可能在军营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才领着高晓娟几人离开了军属区。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听到动静的王翠花就拿着针线活过来了,“小苏,刚才是什么人来你家里啊,我看穿得都不差,像干部,怎么送那么多东西过来。”
“王大姐,坐。”苏曼怕她误会自己受贿,递给她一根凳子,两人坐在院子里说话,“那是我们厂里的厂委干部,是代表咱们厂里,给我送拥军福利的。”
“原来是你们钢厂的干部啊,我说呢,怎么送的东西全是成双成对,红红绿绿的。”
王翠花往头上擦了擦纳鞋针头,把穿有麻绳的粗针扎进厚厚的千层鞋底上,用力拉扯针线到另一面道:“下午有两个公安来咱们军属区,找了好些军嫂问话,说要了解情况。我听大桂嫂说,好像问的是上月军人联谊晚会的事情。”
军属区里的军嫂,有不少都是没啥文化的乡下女人来磐市随军,军属区妇联考虑到某些军嫂孩子大了,家里负担重,所嫁的军人只是老兵或者级别不高的军官,需要工作减轻负担,于是给不少军嫂安排了工作。
这其中就有几个军嫂安排在钢铁厂的质检车间干活,虽然都是临时工,工资不高,不过怎么都比乡下脸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挣不到几个钱来得强。
有军嫂就动了心思,把自己的侄女妹子之类的弄到磐市来,求姑姑告奶奶的好不容易找到份临时工工作,在磐市暂时安顿下来。
上月她们听说军区37团要跟磐市几个大厂搞联谊会,她们动了心思,觉得自家妹子侄女嫁给军人或者城里有工作的工人,怎么着也比嫁给乡下泥腿子的好。
于是她们在舞会上,蒙混过关地把自家亲戚妹子领了进去,还真成了好几对。
其实在钢厂上班的军嫂,苗公安已经问过话了,但是又有另外两个公安特意来军属区问话,要么就是真重视敌特份子参与当时舞会,要么,就是徐启峰特意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婉转的洗清谣言。
苏曼觉得两者都有可能,跟王翠花说了一下自己被人下药,反被人诬陷,承受了近一个月的各种谣言碎语,今日罪魁祸首终于被抓,公安同志是在收集最后的证据。
“啥?还有这样恶毒的人,她干这种事情就不怕天打雷劈吗!”王翠花本来跟苏曼相处的这段时间,觉得苏曼不像外边传得那么不堪,不信那些谣言。
现在听到苏曼是被人诬陷的,她义愤填膺地咒骂了一些家乡话,把纳鞋针往头发上一别,鞋垫往兜里一踹,“你可放心吧,这事儿我要跟大家说个清楚,可不能叫那些军嫂再胡言乱语,坏了你跟徐团长的名声。”
她说干就干,饭也不做了,回家交代老大看好弟妹,一路急匆匆地往人多的家属大院里钻,见面聊不上几句就转到苏曼被诬陷下药,罪魁祸首今天被抓住的事上。
不到一顿饭的功夫,整个军属区的家属们都知道苏曼是被冤枉下药的事了。
何虹淑从医院下班回家,一路上听到许多关于苏曼跟徐启峰的八卦。
她到了家里,赵政委居然罕见的比她先到家,正站在院子里,望着院子角落繁花璀璨的花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赵,你看什么呢?”何虹淑问。
“你下班了。”赵政委背着手转身,“何同志,你说你那么爱种花花草草,怎么就没想着种一颗黄葛兰树。”
何虹淑:?
“你平时不是最讨厌我侍弄那些花花草草,觉得那些花草虚有其表,还不如种菜来得实际。今天这是怎么了?”
能怎么,他就是看不顺眼徐启峰那老小子在他面前现眼。
“你今天怎么比往常回来迟那么久。”赵政委左顾言它。
“嗐,路上被一些八卦的军嫂给拦住了。”何虹淑拎着手袋包往屋里走,“她们说苏曼是被别人下药的,受了天大的委屈冤枉,罪魁祸首今天已经抓住了,问我知不知道这回事儿。”
“哦,是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赵政委跟在她身后进屋。
“听你的意思,你知道详细内情?”何虹淑放下手袋包,诧异回头。
“略知一二。”赵政委帮她倒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你也别多问,小徐那小子蔫儿坏,有人敢算计他,闹得整个钢厂军区都知道,让他颜面尽失,他不得出口恶气。”
何虹淑每天下班回家都要喝杯热水,她是妇产科医生,所在的科室忙,从上班到下班,很多时候忙得没有时间喝水,回到家里嗓子干涸的厉害。
赵政委知道她辛苦,只要在家都会帮她分担家务,还会主动帮她倒热水。
何虹淑一杯水喝下去,感觉干涸冒烟的嗓子舒服了许多,这才说:“看不出来啊,这小徐挺会护小苏啊,这番动静下来,之前关于小苏下药的谣言就没人敢再传了。”
赵政委笑道:“那不是一件好事,他们夫妻感情好,我和组织也不用那么操心了。”
“倒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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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心湖动摇◎
康家人收到康莹莹被抓的消息, 已经是康莹莹被抓一个小时候的事情了。
向成凤在妇联街道办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让她接电话, 说有人找她。
她走去传达室, 拿起手摇式电话筒,刚喂了一声, 对面一个焦急的男人声音传来:“喂,向主任吗?康办事员被派出所的公安同志抓走了,您快去钢厂大街派出所看看吧。”
向成凤脑子嗡了一下,脑海一片空白,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一串发问:“你说啥?谁被抓了?我女儿莹莹?她犯了什么事?”
“听说康办事给钢厂厂委苏科员, 和军部37团团长下药的事情被人报案了,公安派出所的同志找到了人证物证,这才把她抓捕归案。”
“怎么可能,我家莹莹不可能做那种事情!”向成凤下意识地高声反驳。
对方说了句, 你不信就去派出所看吧, 挂断电话。
向成凤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嘟忙音, 心里慌得六神无主, 围着放电话的桌子转了好几圈,突然想起了什么, 慌乱地拿起电话筒,快速转动拨号盘,往市政财务局拨了一通电话:“我找你们局长,对, 我是他爱人老康啊, 莹莹被公安局同志抓了, 你快跟我一道去所里看看!”
夫妻俩坐着财务局的公车着急慌忙地赶到钢厂大街派出所,所里的公安对他们挺客气,把他们引到审讯室,打开铁门。
“妈!”被关在黑漆漆审讯室里一下午的康莹莹,早没有了上午的硬气。
在看见自己父母的一刹那,她心里的恐惧、害怕、委屈等诸多情绪涌上心头,化成眼泪扑到向成凤的怀里,哭得委委屈屈:“你们终于来接我了,呜呜呜。”
“莹莹,你受苦了,你别怕,爸妈给你做主,谁都不能欺负你、冤枉你!”
往日干净利落的女儿,披头散发地在自己怀里哭得伤心,向成凤心疼地拍着她的后背,转头怒火冲天地对开门的两个公安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我女儿是钢厂的干部,今年初还拿过厂里颁发的优秀干部奖章,她怎么可能做出下药害人的事情!你们无凭无据把她拷进派出所关着,这是侵犯她的人身权益,是对她的人格侮辱!你们赶紧把她放了,我不然我上告你们,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公安,一个是四十多岁,姓吴的圆脸公安,另一个是苗公安。
吴公安没说话,偏头看了一眼苗公安。
苗公安是新人,由吴公安领着他在所里办案,吴公安等同于他的师傅。
很多时候所里有得罪人的事情,他们这些老油条是不干的,通常交给新人来干。
苗公安虽然是新人,但不是那种傻干的菜鸡新人,相反他是退伍转业军人出身的公安,十分成熟老练,时常板着一张脸。
因为长相有点急,他一个二十四五的小伙儿,楞是看着像三十岁的人。
接受到师傅的目光,苗公安扯了扯嘴角,拿出手里一份资料,递到向成凤两人面前:“向主任,你不用这么激动。我们公安派出所办事向来实事求是,公平公正,用证据说话。康莹莹同志所犯下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哪怕你们去告我们,也改变不了事实。”
向成凤根本不看资料,昂着脑袋道:“什么证据确凿,我看你们根本就是胡编乱造!谁不知道苏曼那个贱人跟我家莹莹一直不对付,说不定这事就是她下得圈套!你们收了她的好处,这么折腾我家莹莹,就不怕丢了自己的工作?”
吴公安这下忍不住了,黑着脸道:“向主任,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凡是讲究一个证据。没有证据你在这里胡乱嚼舌根,我们可以告你污蔑诽谤公职人员!”
“好了孩子她妈,你少说两句。”康天仁了解自己老妻护短,一到气头上就口不择言的毛病,生怕她说出失去理智的话,忙打断她,从苗公安手里接过资料往下看。
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因为上面的证据有理有据,不仅指出了康莹莹的作案动机、确切时间地点、使用何种药物,又是从谁的手里买到药物,包药纸上还有她对比的指纹
他其实知道这事儿是自己女儿做得,可在他心里,这只是一件极小的事情,双方道个歉,赔个礼,私下和解就行了。
偏偏女儿执拗,死活不愿意低头。这下被扣上一个疑是敌特份子,购买危险药物,谋害国家干部及军部军官的罪名,小事变大事。
他心里再怎么生气冒火,为了自家的脸面,他少不了要质疑一番:“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很多事情无从查证,你们所谓的证据并不能成为实际证据。而且你们所谓的人证,确认是我们莹莹做得,不是别人做得?”
吴公安早料到他们会来这一出,会死不认账,立马对苗公安道:“把目击证人们带进来。”
目击证人们?康天仁眼皮一跳,暗觉不妙。
苗公安很快带着两男两女进来,“都好好说说上月舞会的事情。”
一个脸窄的中年妇女估计从没来过派出所,吓得浑身如筛抖,率先操着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道:“俺负责那天舞会的卫生清洁,舞会开始的时候人太多了,后勤人手不够,俺们领导让俺帮忙打热水。俺去后台打热水的时候,经过茶水间,看见康办事员往军部专用的茶水壶里倒了什么东西。俺当时只是路过,也没看太清,以为康办事员倒得是茶叶。后面谣言出来了,俺本来想找苏科员说那天的事情,俺家儿子劝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俺绝对没有撒谎!也没有欺上瞒报的意思,俺就是害怕!听说这康办事员背景大着呢,爹妈都是市里的干部,俺怕得罪他们家,俺一家人没好果子吃。”
另一个是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他是当时联谊舞会的后勤管事,他证实:“当时舞会是在钢厂举办的,因为钢厂的礼堂是几个厂里最大的。来的人多,咱们钢厂的热水壶、茶壶不够用,当时是租借了好几个厂的热水壶。军部考虑到咱们的困难,当天自带了一批热水瓶茶壶过来,开水在咱们厂里打。为了避免茶壶热水瓶弄混,到时候不好归还,每个厂和军部的水壶都贴的有标记。徐团长有洁癖,他的茶壶水杯帖得有名字,苏科员爱干净,她的水壶也贴的得有名字。这样一来,有人想对号下药很简单。当时舞会开始的时候,康办事员一直在后台转,说是帮后勤部的忙,我当时也没多想”
另一个是女工,当时她是负责倒茶水的人员之一,她倒是没看到康莹莹下药,不过她看见了垃圾桶里有张花花绿绿糖纸,还看见一个跟康莹莹走得比较近的人事科办事员,端走了苏曼的水杯
最后一个出场的,是头发比一般男同志长,留海遮住了眉毛,身上的衣服看起来皱巴巴,脏兮兮,人邋邋遢遢的小混混。
“公安同志,我可没有卖药。”小混混懒懒散散,没骨头似的偏靠在墙上,嘴角噙着一抹痞笑:“上月28号那天,我从乡下兽医的手里搞了一点药回来,本来是想自用的,谁让我那方面不行呢。回来的那天有点晚,我从市东串子巷那边经过,看见一个拿围巾捂着脸的女同志,一直低声问路人有没有药。我以为是要买什么救命药呢,好心的过去问了问,她跟我说她男人不行,两人结婚多年都没个孩子,她婆婆把她磋磨的不行,她想找些让男人变厉害的药。我一听,可巧了不是,都是不行的男人,大家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就免费送了那女同志一小包药。包药的纸,是用一张我吃过的水果硬糖纸随手装的。那位女同志我没看清楚脸,不过嘛,我认得她声音,她手上还带着一块香江那边过来的劳力士水钻表呢。”
他说话没个正形,直接又露骨,听得公安们眉头紧皱,女工几个女的闹个大红脸。
这一个又一个的人证,说得有模有样,康莹莹想反驳,吴公安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郑声道:“康局长,您女儿犯下如此大的罪,有计划、有目的的进行购药,谋害军部军官。磐市军区那边的首长们相当重视这件事情,我们如果不尽快给受害者进行一个交代,到时候军部那边插手,事情可就严重多了。”
康天仁面皮紧了紧,他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光从自己被调职的事上,就知道自己女儿啃到硬骨头。
怪只怪自己女儿是个蠢货,做了事情还留下蛛丝把柄,让人家拿到证据。
这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人能救她。
康天仁闭了闭眼睛,神情疲倦的对向成凤说:“走吧。”
向成凤惊愕:“老康,你信他们的鬼话?”
康天仁没吭声。
向成凤大怒:“老康,莹莹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不相信自己的女儿,相信外人的话?!”
康莹莹已经明白她爸的态度,浑身一抖,上前去拉康天仁:“爸,您不能不管我啊,我是您女儿啊,您平时不是最疼我”
“就因为你是我女儿,我从小到大对你悉心教养,百般疼爱。可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爸说得话你听不进去了。我问你,我前天叫你做的事情,你去做了吗?!”
叫她去道歉,她偏不去,康天仁恨铁不成钢地甩开康莹莹的手,“自己做得事,自己承担!”
他决不允许因为康莹莹这个逆女,害了整个康家人!
他转身离开派出所,背后响起康莹莹慌乱的痛哭声。
向成凤慌忙地追出来,“老康,老康,你当真不管莹莹了?她是被冤枉的啊!”
“你到底要护她到什么时候!”康天仁站在路边的公车旁,火气蹭蹭往上冒:“你自己生的女儿,她是什么德行,你当妈的不清楚?她年纪轻轻不想着好好工作,听从父母安排老实嫁人,一天天就想着谢家那个小子。那小子何曾高看过她一眼?她像疯魔了一样,为了那小子,竟然生出如此歹毒的心思,对人家苏家女儿做出那种不入流的事情。现在人家人证物证俱在,她厚着脸皮不承认也就算了,你这个当妇联主任的亲妈居然也跟着她胡闹!你们娘俩是想把我们整个儿康家的人都祸害进牢狱里,你们才甘心?你算不为我考虑,也要为你两个儿子考虑考虑。我被调职,他们在市委上班可不容易。”
向成凤像一下抽走全身精神气,喃喃自语:“可我不能不管莹莹呀,她要是被判刑关在监狱里,她这一辈子就毁了。不,我绝不允许莹莹背上污点,被大家嗤笑唾骂,我去求苏曼,求她放过我们家莹莹”
她跌跌撞撞往军属区跑,康天仁想拉她都拉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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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启峰回来的时候快到傍晚七点钟了。
时间进入四月底,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西南地界到这个季节,昼长夜短,到了七点钟,外面的天色还挺亮。
苏曼正在院子角落里锄草。
她跟王翠兰开垦的一亩半分地,以及前后院花坛种得菜都冒出了嫩芽,小草也混杂在其中长了起来。
这时候化肥没普及,她住的房子又不方便舀粪施肥,只能有点杂草就扯掉,免得争抢各种菜类的营养。
她今天穿一件内里是薄棉,外缝一层纱制水蓝色的长裙,衣领是正经的圆领,锁到脖子的那种,长到脚踝的裙底稍微有点褶皱,腰间有收腹设计,穿起来没布拉吉那么显眼,不过也很素净美丽,更衬得她五官娇美动人。
徐启峰从车里下来,一进院子里,就看见院里有个美人,秀长的头发侧披在肩上,蹲在左侧的菜地里,十指纤纤扯着杂草,动作熟练又轻柔,看起来像一副美丽的画卷,让人不忍打扰。
徐启峰脚步不由自主停下来,站在院门口看她。
新长得杂草并不是那么好拔的,有些草长得快,根部很发达,徒手扯不动,就需要用上镰刀割掉。
苏曼自从种了菜以后,就自己去农垦局买了一套锄用具回来用,这会儿她右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弯月镰刀,左手抓着一把草。
听见吉普车停在院外的声音,她知道徐启峰回来了,本来想出去看看,又怕自己迎出去,会给徐启峰一种她很热情的错觉,于是按兵不动。
她面前有颗牛筋草,长得大约有半个巴掌大小,因为牛筋草贴地而生,根系发达,又如草名一样坚硬难扯,她一手拿着刀,一手抓着草,准备割得时候,感觉有人在注视自己,她便抬头看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军绿色的军鞋,往上是修长笔直的大腿,接着是穿得军装也能感受到军装下紧实的倒三角腹肌,再然后是冷硬的下颌线条,淡色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
帅,太帅了!
他站在那里,就是活脱脱的军人形象招牌,帅的让人想尖叫。
而男人幽深的眸子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目光看着苏曼,她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紧张。手一抖,锋利的弯刀一挪位,刀尖割到左手食指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低头看见自己食指背上割了一道大约一厘米长的口子,伤口正在往外冒血。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要找纸巾摁住流血的伤口。
徐启峰比她动作更快,直接拉着她走进客厅,在客厅角落放着的储物柜里快速拿出一个小药瓶出来,让苏曼坐在沙发上。
他弯下腰,打开药瓶,从里面倒出一些黄褐色的粉末在她的手指上,接着找来纱布,动作轻柔地把她受伤的位置裹上两层纱布止血。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气氛有些微妙。
也不知道徐启峰倒得是什么药,原本有些刺痛,火辣辣疼的伤口,在他倒完药粉后,居然没感觉到痛了。
伤口不痛,苏曼的注意力就集中在徐启峰身上。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远,她能清楚看见徐启峰英俊的面容上有些许小伤口,只不过他肤色呈现长年训练后的健康小麦色,那点伤口不注意看,是看不见的。
“你受伤了啊?”她问。
“没有。”
“分明有,你是不是感觉不到痛?”
“”
“你干什么去了,需要擦点药吗?”
“今天团里有个别新兵不服气,我跟他们对训了几局,受点小伤不算什么,很快就好。”
徐启峰包好纱布,直起身子。
两人本来就靠得近,苏曼为了看清他脸上的伤口,又凑近了到脸贴脸的距离,他一站起来,正好擦着她的嘴唇站起来,还碰到了她秀气的鼻尖。
嘴唇温热的触感,让苏曼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心虚的往后退了半步。
按理来说她不应该这样,她在现代交了两任男朋友,成年人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过了,她不再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不会遇上一点暧昧事儿就心湖动摇。
可是徐启峰长得太合她胃口了,看她受伤,第一时间就给她处理伤口,没有像她前男友那样,张口就是一句你怎么那么不小心的话语,默不作声地给她包纱布,没有一点不耐,责怪的意思,她很难不为之产生好感。
屋里安静,静到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徐启峰深邃的眼眸暗潮滚动,盯着苏曼渐渐泛红的脸颊,红艳艳的嘴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情绪,好一会儿才道:“最近两天别碰水,家里有什么活告诉我,我做就好。”
他说着,转头看向院子:“我去锄草,你歇着。”
怕弄脏军装,他脱下上装,露出里面穿着白色露肩膀的背心,大步走去前院的菜地,精壮有力的胳膊,快速又细致的把地里所有的杂草都清理干净,也不忘记清理靠墙的花坛们。
他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当做没发生过,苏曼也不会去介意刚才的事情。
苏曼就站在门口看他干活,等他干完了,不忘记夸他:“你活干的真好,三两下就把杂草清理了,不像我,扯个牛筋草都费力。”
“我没当兵前,一直在乡下帮家里干农活。你认识牛筋草?”徐启峰忽然问。
“呃”苏曼浑身一紧,想起原身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城里人,突然会做饭、种菜、扯草之类的活儿,破绽百出,很难不让人猜疑。
不过她笑了笑,做出一副往事不可追忆的样子道:“我毕业后不是去乡下做了两年的基层干部,那里条件差,什么都要学着做,我在那里学到很多事情。后来嫁给我前任丈夫,他家里条件不好,前婆婆看我各种不顺眼,我偶尔也会跟着她们下地干活。”
她这话半真半假,反正给自己做出跟原身不一样的举动,找出绝佳的理由。
听她提起前任,徐启峰蓦然心情很不爽,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劲,沉着脸说:“我明天就给家里发电报,争取在五一那天休假的时候,我们办喜酒,请你和我的亲朋吃顿饭。”
苏曼一愣,他怎么说到这事上来了。
他们两人结婚,他本就不情不愿,苏曼为了能随时抽身,压根就不在意办喜酒的事情。
他们上回去苏家,苏曼就委婉的劝过苏父苏母,她这二婚结得不光彩,最好不要办酒,当时苏母心里有些不高兴,倒也没再坚持。
徐启峰当时没吭声,她以为他也不想办酒,怎么今天突然想办了?
她正想打算开口拒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尖利的中年女人声音响起:“我是你们团长爱人的邻居,我找她有事儿,我真没有骗你们,你们让我去找她!”
苏曼听出女人的声音是康莹莹的妈——向成凤的,有些意外的往外走。
徐启峰眉头微皱,快步走到她的前面,看到院外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正要往他们院里冲,被两个警卫兵给拦住。
“怎么回事?”徐启峰不动声色地挡在苏曼面前问。
两位警卫兵向他抬手敬礼道:“报告首长,这位女同志说要找您的爱人,我们本来想向你们传达信息,她非要跟着我们一道来。军属区外还有一位市里的领导,证实她有急事找你们,所以”
军属区大门的哨兵站岗登记室是有电话的,可以打通副团以上军官家里。
徐启峰是新分发的房子,想着家里就他和苏曼两个人住,平时他在家的时间也不多,联系苏曼的时间少,也没想过要在家里安装电话。
如果有外人要找他们夫妻,只能通过哨岗登记进行传达后,他们同意见人,哨兵才把他们放进来。
这次两个哨兵直接把人带进来,看来那位所谓的市政领导职位不低,他们要给两分薄面。
徐启峰已经从苏曼的表情中,猜测到眼前的中年女人是谁,倒是没说什么,向那两个哨兵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他们一走,向成凤就不管不顾地往苏曼面前冲:“苏曼,你跟康莹莹从小一起长大,她就算做了错事,你也不能害她啊!阿姨求求你了,你跟你丈夫取消举报诉讼吧,我回头让她给你道个歉,请你们夫妻吃顿饭,我们大家都好好的,行不行?”
徐启峰拧着眉头挡在苏曼面前,死死摁住向成凤伸过来要抓苏曼的手,脸上的冷意很明显。
向成凤要敢动苏曼一根汗毛,他就废了她的手腕。
“向阿姨,不,向同志,你女儿下药害我跟我丈夫,还死不悔改。现在她咎由自取,得到报应,怎么变成我害她了?我们夫妻缺一顿饭吗?”苏曼从徐启峰背后冒出一个脑袋,一脸无语道。
“是是是,我急糊涂了,你们不缺饭,不缺饭。”向成凤拍了拍自己的嘴,口不择言道:“苏曼,莹莹她也是无心之失,你现在已经是团长妻子了,莹莹帮你达成了心愿,你该感谢她啊,你怎么能恩将仇报,不,你怎么能不顾她的死活?你们的案子要是走完程序,司法部给她定罪,她肯定要坐上一两年的牢狱,到时候她这辈子就完了啊!”
听听这人说得是人话嘛,苏曼气笑了,忍着想扇她一巴掌的冲动,冷着声音道:“向同志,你凭什么觉得康莹莹害了人就能逃脱律法的制裁?凭什么觉得我这个受害者会原谅她?她下药那事但凡换个人,我丈夫但凡没有责任心,事后不认账,不愿意娶人,那人早跳河自尽,化成怨鬼来索你家女儿命了!还能有机会让你在我面前逼逼?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们母女,晦气!”
徐启峰默默看她一眼,其实他一开始是真不想娶她,毕竟他以为下药那事是她做的,没当场拿枪把她毙了都算好脾气。
后来苏宏广在他们团部供粮的事上动了手脚,逼他负责,赵政委也让他负责,他自己过不去睡了苏曼那道坎,这才硬着头皮答应结婚。
现在,真相大白,他也对苏曼改观,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当时他对苏曼负责,要不然
思及至此,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眉头跳了跳。
他怎么会有庆幸娶了苏曼的想法,一定是他最近太累,思虑太多,脑子不清楚所致。
向成凤被苏曼一番话怼的哑了一阵,很快回过神,往自脸上狠狠拍一巴掌认错,要跪下来替女儿求苏曼原谅。
苏曼压根不想理她,叫徐启峰回屋,她把院门反手一锁,任由向成凤在外面鬼哭鬼叫,不多时就被巡逻的警卫兵给拉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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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苦咖啡◎
向成凤这番闹腾的后果, 不但没把康莹莹给捞出来,还惹怒了徐启峰,本来只判三年刑, 徐启峰又弄出新的人证物证, 在基础上又加了两年。
康家那边看到判决后果,向成凤两眼一翻, 直接晕了过去,康家乱成一团。
另一边,溪水环绕的双安村,郑巧珍一大早起来做好早饭, 招呼着一家人吃饭后, 她抱着老二家的小儿子, 坐在院门口拌鸡食。
“郑大娘,您在家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吱得一声,停在徐家院门前。
一个浓眉大眼, 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靠好自行车, 走到徐家门口, 喊着郑巧珍:“您家启峰给您拍了一封加急电报, 我去县里办事的时候顺手给您拿了回来。”
他说着,从随身背的军绿色挎布包, 小心又郑重地掏出一份电报单,交给郑巧珍。
“是建军啊。”郑巧珍见是他们家所在的先锋队队长上门,忙把放下手中的活儿,抱着牙牙学语的小孙子站起身, 接过卢建军手里的电报单, 笑着跟他打招呼:“这一大早就去县里忙活, 你这个队长真是辛苦。劳烦你跑一趟了,吃饭没有?没吃在大娘家里吃一点。”
“我在县里吃过了,今天是去县里办私事,顺路给咱们村里人到邮电局拿电报信件,大娘您忙您的,我先走了啊。”
卢建军是今年才选上的大队队长,新官上任三把火,干劲满满,他每回去县里开会办事,有空的话都会帮村里人拿信件包裹,没空的话就让大家伙儿等着邮递员送。
他年纪跟徐启峰相仿,两人小时候在村里玩得还挺好,今年初选新大队长的时候,作为村里家境最好的徐家,徐家人没少支持他。
他也投桃报李,每回徐家有什么信件包裹,他头一个就给他们拿到家里来。徐家要是遇上什么事儿,来帮忙的头一个人绝对是他。
“哎,你慢点走啊。”
郑巧珍送走卢建军,一回头,两个儿子儿媳,一个女儿,自家那口子,还有四个孙子孙女都围了上来,“妈,三弟又来信了啊。”
“这次不是信,是加急电报。”
“怎么拍加急电报,遇上什么急事了?”
一家人围着郑巧珍七嘴八舌的说话,她把怀中的小孙子塞进二媳妇的怀里,招呼小女儿过来:“都别急,让秋霞念念看。”
家里人文化都不高,小女儿徐秋霞却是高中文凭,虽然没有考上大学,可她现在公社小学的语文老师,是家里除了徐启峰,文化最高的人。
家里但凡有信件电报啥的,不认识字的都拿给她读。
徐秋霞今年才十九岁,遗传了郑巧珍大部分的相貌,瓜子脸,杏仁眼,个子纤瘦高挑,模样十分娇俏。
她接过郑巧珍手里的电报,照着上面的字轻声读道:“我已结婚,妻(苏曼),请父母兄妹嫂子,于五一节前到军区参加喜宴。”
她读完,家里人都懵了一下。
这时候的电报比写信贵,是按字来算钱,一个字要三分五厘钱,所以人们在发电报的时候都尽量简洁说话,免得废话多了浪费钱。
徐启峰很少发电报,一般都是三五个月写封信,由邮局慢慢的运输邮寄到县里,再由县里的邮递员送到家里。
这次突然发电报,还是加急的,上来就说结婚,郑巧珍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啥?老三怎么突然结婚了,我咋不知道!”
徐老大徐启咣道:“妈,老三结婚不是好事,您不是一直说他老大不小了,一直不结婚生孩子,对不起您跟爸。现在他跟小宋结婚了,您应该高兴啊。”
“大哥,你是不是傻,小妹明明念的‘妻苏曼’。”徐老二徐启耀一脸无语的拍着徐启咣的肩膀道:“三弟不是跟宋云箐结婚,你忘记他俩已经闹掰半年多了啊!”
徐家兄妹感情很好,徐启咣被二弟这么一说也不生气,嘿嘿一笑道:“怪我,没听清。三弟跟小宋同志分分合合好几回,听到他结婚,我下意识地以为是跟小宋结,哪知道换了一个人。”
老二媳妇彭笑萍嘟囔:“这个苏曼是谁啊,名字咋听得有些耳熟。大哥也真是的,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提前通知我们一声。那个三弟妹也是,都跟三弟结婚了,也没到家里来看看咱们爸妈,认认家里的人,一点礼数都没有。”
“兴许三弟三弟妹是组织安排,事出突然,来不及到我们家里认人呢。”大嫂曾芹看了一眼心眼极小,喜欢斤斤计较的二弟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管怎么样,三弟结婚了,是大喜事一桩。爸、妈,我们还是尽早收拾东西,早点坐火车去磐市的好,别耽误了三弟请酒。”
双安村里磐市有好几百公里的路程,光坐火车都要两天一夜,期间还要倒车换车,到磐市军区,最少要三四天的时间,耽搁不得。
郑巧珍一拍大腿:“老大媳妇说得对,你们这就收拾行李去。我去找大队长说说这事儿,给咱们一家人开个出行证明,再请个假,咱们家这段时间不下地干活挣工分了。对了,秋霞,你也去学校请几天假,你三哥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你可不能缺席。”
“好,我马上去。”徐秋霞柔柔应下。
徐老头抽着手里的旱烟,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家里是郑巧珍的一言堂,她说啥,他就做啥,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是村里少见的妻管严。
彭笑萍望着郑巧珍跟小姑子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伸手锊了锊耳边鬓角的头发,趁一家人都回屋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抱着孩子溜了出去。
村里人人都想嫁的大军官结婚了,结得还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她怎么着也要跟嫁在同一个村的大姐婆家通个气儿,让他们看好大姐的小姑子,别到时候来徐家丢人现眼。
她这一传,她大姐婆家转头又跟别人家传,很快整个双安村都知道徐启峰结婚了,一时人人扼腕叹息不已。
徐家原本跟双安村的人家一样,都是三代贫农,家里穷得叮当响。
当年徐老太是个偏心眼,一直看不上徐老头徐中贵娶的郑巧珍,觉得她一个死了男人,还带着一个儿子的寡妇,嫁给她的好大儿,一定凭着那张没用好看的狐狸精脸勾引他娶的。
那时候徐老太天天在家里寻死觅活,不准徐中贵娶郑巧珍,徐中贵向来听她话,可在娶郑巧珍这件事情上十分的坚持,母子俩最终闹得反目成仇,徐中贵夫妻被净身出户赶了出去。
他们两口子被赶后也没泄气,倒挺有骨气,凭借自己勤劳的双手拼命干活,从最初的家徒四壁,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到渐渐有了家产,生孩子养孩子,供孩子们读书长大。
再后来十七岁高考失利的徐启峰获得公社推荐,参军入伍,从一个新兵蛋子一路立下各种军功,被部队提拔成干部。
十二年过去了,徐启峰的职位越来越高,津贴越来越多,每月邮寄给郑巧珍两口的津贴,能抵村里人累死累活干一整年的钱。
徐家也从最初的茅草屋,渐渐变成现在拥有八大间房间带大院的青砖瓦房,又给老大老二娶了两个相貌不错的媳妇,生了好几个孩子。
现在,徐家全家人不过年不过节,都能吃上白面米饭荤菜,穿得衣服没有补丁,孩子三五不时就有零钱花,有糖吃,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是村里头一份的人家。
徐家对岳家也很大方,逢年过节没少让两个媳妇,大包小包的提着回娘家,多少人家眼红嫉妒,都想跟他们做亲家呢。
偏偏徐启峰身处部队,军务繁忙很少回家,郑玉珍说啥要跟着主席的口号走,废除父母包办婚姻,尊重孩子的意愿。
结果一尊重,把孩子尊重成了大龄青年,也没有要处对象结婚的打算。
最后是郑玉珍憋不住,三年前趁徐启峰回家的时候,各种劝说后,总算让他答应相亲,找来十里八乡模样性情都挺不错的姑娘相看。
他不知怎么跟隔壁村的宋云箐看上了眼,两人处起对象,不知道让多少对徐启峰芳心暗许的姑娘心碎了一地。
再后来徐启峰跟宋云箐分分合合,那些相中徐启峰条件的人家,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直到前两个月,大家从彭笑萍的嘴里得知,徐启峰跟宋云箐彻底闹掰,两人许久都没联系了。
有未婚姑娘的人家都动了心思,这两个月没事儿就领着自家姑娘在徐家人、郑巧珍面前刷好感,徐家的大门都快被踏破了。
消息传到隔壁宋家坝时,已经过了一下午的时间。
“老宋,我就说你女儿脑子进了水!脑子里装得全是豆腐渣!她就是丫鬟的身子,还想当小姐的命,读了几天,有几分姿色就敢作天作地。现在好了,把人家徐团长给作没了,人家娶了新媳妇,我看她以后还怎么猖狂,倒哪去找比人家徐团长更好的人家!哎哟,可惜徐团长手里的钱票哟,那死丫头片子,咋不去死呢!”
宋家破破烂烂的土屋里,一个容长脸,长了一对吊三角眼,看起来一脸刻薄相的四十多岁女人,正对着穿着老布衣,满脸胡茬的五十多岁男人抱怨咒骂。
这是一处典型的西南地界老土屋,土泥砌的墙,木头做得窗户,经过长年累月的风雨吹打,老土屋的墙面都裂开了许多裂缝,房屋依然屹立不倒。
如果不是屋顶结满了黑漆漆的灰尘蜘蛛网,其他屋子都有烟熏火燎的迹象,这样的屋子住着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宋老蔫儿蹲在堂屋的板凳上,狠狠抽了一下手中的旱烟,咧开一口不知道多久没刷牙的大黄牙,闷着声音道:“他俩掰都掰了,人家都已经结婚了,你还想咋滴。”
“我想咋滴?”曹大菊双手一插腰,横眉怒对:“你马上去县里拍封电报,让宋云箐那死丫头片子去那什么军区闹。她跟徐启峰处了三年多的对象不结婚,那个徐启峰就是耍流、氓!让宋云箐去告他,就算不能成一桩婚事,也要从那个姓徐的手里捞点好处。”
“拍什么电报啊,写个信不就行了,发电报多贵啊,一个字要三分五厘钱呢。”宋老蔫放下手中的烟斗,不情不愿。
“你少废话,叫你去你就去!”
“妈,我们老师说,破坏军婚是犯法的。”读过小学的曹大菊亲闺女宋娣来,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啪!”曹大菊回头就给宋盼娣一个大嘴巴子,凶神恶煞道:“有你什么事儿?你六弟的屎尿片子洗了?没洗你在这里叫什么。老娘做得事儿,要你废话!”
宋娣来委委屈屈捂着被打的脸蛋,跑了出去。
堂屋里剩下的几个招娣、盼娣、生男之类的女儿也都赶紧各自忙活去。
**
首都大学,宋云箐因为低血糖度晕了过去,醒来就收到了一封来自磐市的电报。
宋云箐半靠在学校医务室的床上,美目死死看着手里的电报,咬着贝齿,感觉呼吸困难。
她穿进这个世界已经十多年了,刚穿进来的那会儿,她还只是宋家坝宋老蔫家那个不得宠的大闺女。
原身的母亲嫁给宋老蔫多年,就生下她一个女儿,在生第二个孩子时难产没了,宋老蔫转头就娶了一个新媳妇进门来。
新媳妇曹大菊面恶心恶,嫁进宋家后,一直打骂苛待原身,是个典型的恶毒继母。
她穿过来后,从豆芽菜似的小豆丁,一直跟曹大菊周旋斗法,好不容易凭借自己的本事,读完小学读初中,读完初中又读高中,一路跟升级打怪一样,自己都感觉心累,前途渺茫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她的恶毒继母,不知道从哪打听到,隔壁双安村的徐家人,正给徐家老三相看对象。
那徐家老三她也是知道的,听说他长得相貌堂堂,身躯凛凛,年纪轻轻就到了副团长的位置,手里的钱票多得徐家人都花不完。
那时候她正被恶毒继母逼嫁,断了她生活费,她又生了一场病,把自己偷偷赚得钱花得差不多了。
她想着,如果能跟徐家老三处上对象,既能摆脱恶毒继母的侵扰,又能傍上军部大腿,安全渡过未来的十年,也就答应去相看。
后来她真跟徐启峰处上对象,她渐渐被徐启峰英俊的五官和好人品倾倒。
徐启峰对她也不错,知道她家境不好,有继母后爹磋磨,经济并不宽裕,于是每月都会给她五十来块的钱票,供她读高中,供她日常吃喝用。
她在高中读书那段时间里,生活充满了阳光,再也不用担心继母找事磋磨,也不用担心自己没饭吃,要自己偷偷摸摸干那些投机倒爬的买卖赚生活费。
渐渐的,她迷失了自我,拿着徐启峰给得钱各种买买买,成为同学们羡慕的对象。
她将徐启峰似为救命稻草,想牢牢抓住他的心,但是很多时候徐启峰太过直男,不懂风情,不懂她的心,每回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她总要跟他闹一闹。
后来,她渐渐发展成作精体质,时不时要作上一作,看他为自己低头,想各种法子来哄她才开心。
两人就这么处了快三年,直到去年高考,两人因为填写志愿方向彻底闹掰,她如愿考上了首都大学,原以为会在大学里大显身手,体现自己一个现代学霸的价值。
可是渐渐的,她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
她明白是自己放不下徐启峰,虽然两人分手那会儿,她为了气他,叫上男闺蜜演了一出背叛他的假象。但她心底里,一直觉得徐启峰是离不开她的,他们两人迟早会复合。
她一直在等他,等他像以前那样对她低头。
只要他先开口哄他,她就能既往不咎,跟他和好如初。
谁知道这一等就过了大半年,现在,他竟然跟别的女人结婚了!
宋云箐呼吸急促,将手中的电报单撕个粉碎,跳下床,往外冲去。
给她送电报的室友忙跟上她:“箐箐,你干嘛去?今天下午有场辩论赛,你是我们的组长,你可不能缺席啊!”
宋云箐头也不回道:“抱歉,我有急事要外出一趟,下午的辩论赛你们另外找个人顶替我吧,你顺便帮我请几天假,谢谢了。”
**
苏曼对于即将到来的风雨毫不知情,她坐在院子中间摆放的一张扶手摇椅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徐启峰在院子里忙活。
徐启峰在军营里忙活了几天,今天终于有空在家里组装之前给苏曼买的两转一响,这会儿他正在院子里组装收音机。
天气热了,他回到家里就会脱去军装,穿着偏爱的白色背心,露出肌肉不多不少的精壮胳膊。
即便是在组装东西,他的背脊依旧挺拔,双肩宽阔,性感的腹肌随着他的动作隔着面料若隐若现,看起来相当的禁欲。
苏曼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偶尔给他打打下手,递递螺丝刀、工具什么的,两人的气氛倒很融洽。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一个收音机盒子组装成型,徐启峰做了一系列的调整,然后装上电池,抬头叫苏曼:“你打开开关试试看。”
“你打开嘛,你打开也一样。”苏曼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享受着春日晚风,懒得伸手。
“不一样。”徐启峰郑重道:“这是你的聘礼,你的嫁妆,第一次试听收音机,得你这个主人来打开。”
苏曼:
不是钢铁直男人设吗?怎么突然开窍,说出如此让人窝心的话。
这人怪好的呢。
苏曼很给面子的抬起纤纤玉手,摁下收音机盒子顶部的一个方块按钮。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响过后,两道具有年代特色的高昂男女声音,从收音机喇叭里传出来:“亲爱的听众朋友们/亲爱的父老乡亲们,大家——下午好!这里是华国人民共和国中央广播电台,欢迎大家收听”
一顿激昂的开场白后,男女主持人相互交差念着今日国家发生的一些事情,然后放了一首歌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啊~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
苏曼听出这首歌是1963年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插曲,讲得是作曲家雷振邦被一个爱情故事所感动创作出来的歌曲,用花来形容友情和爱情。
因为歌曲带着边疆曲调特色,且曲调简单又悲伤,容易朗朗上口,被人们广为流传,深受人们的喜欢。
苏曼小时后父亲不作为,母亲忙着挣钱养她,没有时间精力照顾她,一到寒暑假就把她放到乡下奶奶家里。
奶奶是1937年出生的人,老人家经历国家大起大落后,到现代年纪大了,闲来无视就喜欢听这些老歌曲,看看黑白老电影。
她小时后没少跟着老人家听看,对这些电影歌曲有一定程度的认知,歌曲响起来,她跟着耳熟的旋律轻轻哼唱。
徐启峰在院中木桌旁边安装缝纫机零件,听她哼起歌,声音婉转清丽,带着淡淡的忧伤,他抬头看她一眼,“你喜欢这首歌?”
“喜欢。”苏曼摇着扶手椅:“就是我记性不大好,不大记得歌词,歌唱得也不大好听。连那对苦命鸳鸯,阿米啥的,电影里的主角都记不清。”
“你唱得挺好。”徐启峰把缝纫机针头拧上,“你要是不记得歌词,可以多看两回《冰山的来客》,看多了,歌词就记住了,电影里的阿米尔和古兰丹姆也会记得。”
“我一个人去看没意思啊。”苏曼躺在扶手椅上,看着天边的蓝天白云叹气。
原身性格脾气不大好,说话直来直往,经常得罪人,身边没一个知心朋友。
她是穿越过来的人,思想行为做事和这个年代的人有很大的区别,她不敢交朋友,怕一不小心露出破绽,到时候引起别人的注意力,说不定把她当妖魔鬼怪或者间谍特务来看,那就得不偿失了。
看电影这种事情,她始终觉得要跟人一起看,有人一起分享电影剧情才有意思。
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去看电影,自己消化所有情绪,多无聊啊。
徐启峰手一顿,误会她是变相的邀约,“如果你想看,改天我买两张电影票,我们一起去看。”
苏曼楞了一下,偏头看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又好气又好笑:“怎么,徐团长,你想跟我进一步发展啊?”
这年头的年轻男女处对象,多半是相互之间吃顿饭、逛逛街道公园、看场电影、买些头绳梳子礼物啥的,一套流程下来基本就确定结婚,婚后夫妻单独出去看电影的时候少,都是带着一大家人去。
苏曼本来的意思,一个人看电影无聊,真想看的话,会叫上两个相熟的同事,或者叫上自己妹妹的苏婷一道去,可没想过要跟徐启峰一起去。
徐启峰面部肌肉一僵,低头继续组装,好半天才说:“我没那个意思,你如果不想跟我去,也不用去。”
他说得一本正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嘶哑,但苏曼还是在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丝的委屈味道,不由“噗呲”一笑,“别啊,我一个人看电影多无聊啊,你要是有空,跟我一起看呗,反正咱俩就是纯洁的革命战友关系,看场电影也没啥。”
“嗯。”徐启峰嘴角微勾:“等办完酒席,我抽个时间买票去看。”
苏曼对此没有异议。
徐启峰组装的速度很快,一台缝纫机用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组装好了。
苏曼不会用缝纫机,象征性的踩了一下脚踏板,徐启峰就一个人把好几十斤重的缝纫机,抬进客厅角落里放着,接着又出来组装自行车。
人家在忙活,苏曼也不能闲着,她给徐启峰冲了一杯咖啡,让他记得喝,伸手关掉收音机,进屋做饭去了。
勤务兵小陈已经回来了,前天特意带来一些他老家的特产,给了苏曼半只酱野鸭、一小块腊肉、四个咸鸭蛋,另外就是他老妈自己做得小瓶装豆豉、剁椒酱。
按理,身为军官,徐启峰及家属都不能收下属的东西,怕被人举报受贿。
但是小陈给得食材都不多,都是小份额的,谈不上受贿范围。
他还给赵政委、相熟的一些战友也带了差不多的吃得,徐启峰这才没让小陈把东西收回去。
今天徐启峰难得在家没吃饭,苏曼不可能把小陈送的食材都吃独食,干脆蒸了一锅米饭,饭快熟的时候把咸鸭蛋放下面煮着。
她半斤左右的腊肉用火烧黑腊猪皮,拿菜刀刮去烧黑的地方,露出金黄的皮肉,用热水清洗干净,切成晶莹剔透的腊肉片,配上昨天后勤部送过来的一小把蒜苗叶,一小勺小陈妈妈的黑豆豉、一勺剁椒酱,一起猛火爆炒,一份好看味道香浓的蒜苗炒腊肉就完成。
接着她把腊鸭洗净剁成块,切一把青红辣椒斜刀块作配,下热油炒熟酱鸭装进盘子里。
酱鸭用酱油腌制,色泽偏黑,青红椒颜色分明,装进白色的圆磁盘里,形成鲜明的色差对比,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等饭一蒸好,她又把咸鸭蛋捞起来,稍微过冷水放凉,用刀对半切开,瞬间就看见流油的咸蛋黄。
她做饭的空档,徐启峰也把自行车组装好了,他闻到饭菜香,感觉饥肠辘辘,嘴里也口干的紧,看见苏曼放在桌上的咖啡,他想也没想,端起来一饮而尽,很快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苏曼把做好的饭菜端进客厅靠厨房的饭桌上,解着身上的围裙,出来叫徐启峰吃饭,正好看见徐启峰把咖啡吐出去。
“不好喝?”苏曼问,“我记得我放了糖的啊,难道放少了?”
“不是不好喝,是我喝不习惯。”徐启峰面色古怪,“你们这些有钱人家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喜欢喝这种又苦又像烂红薯玉米味道的玩意儿?喝着太奇怪了。”
徐启峰在军中当兵多年,很少喝咖啡,第一次喝咖啡,还是在沪市随某个首长参加军部阔谈会,在某家西餐厅用餐时,一个穿着白色衬衣,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给他端了一杯无糖咖啡给他。
毫不知情的他喝了一大口,把他给苦的,差点以为自己是喝中药,险些没当着首长的面吐出来。
后来外人让他喝咖啡,他一直婉拒,没想到好了伤疤忘了疼,多年没喝咖啡,苏曼一给他泡,他就喝了。
苏曼看他嘴角沾着咖啡渍,胸肌发达的白色背心胸脯位置也沾了不少咖啡,洁癖症犯了的他,正懊恼的伸手去擦。
苏曼忍不住笑了笑,眉眼弯弯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不喝咖啡,下次给你泡茶。”
咖啡在这个年代属于小资产玩意儿,一般人喝不起,也不喜欢喝。
苏曼在现代是社畜,经常要加班熬夜,只能喝咖啡提神保命,到了这里虽然工作强度减少许多,但是喝咖啡的习惯一直没有变。
原本她还怕徐启峰看见她喝咖啡,偷偷摸摸的泡呢,直到某一天徐启峰回来,闻到咖啡的味道,告诉她,咖啡可以喝,但不要让外人看见,只在家里喝就没多大的问题,她这才开始在他面前喝。
她后来才了解到,沪市、首都那边很多领导人都在喝咖啡,即便到那十年也没断过,很多高级点的餐厅依旧在售卖,她这才放心大胆继续喝咖啡。
徐启峰:“没事,我们先吃饭吧。”
两人进到客厅,徐启峰看见桌上摆盘及其漂亮的饭菜佳肴,喉咙动了动,“你该让我组装完自行车,让我做饭的,你手上的伤口还没好。”
“嗐,就一条小口子,这都过去好几天,伤口早愈合了,我没那么娇气。”苏曼舀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指着他手上的机油,提醒道:“先去洗手再吃饭。”
徐启峰照做,洗完手出来,坐在苏曼面前开始吃饭,期间不忘夸奖苏曼做得饭菜好吃。
确实挺好吃,米饭蒸的火候刚刚好,吃起来不硬不软就很香,配上咸沙流油的咸鸭蛋,爆炒微卷带着豆豉蒜苗香的腊肉片,酱香浓郁回口微辣的辣炒板鸭,他吃完一口,就想下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等苏曼吃饱,放下筷子,拿手帕擦拭嘴唇,他这才风云残卷,把剩下的饭菜全都解决掉,再把碗筷收拾好,洗干净放好,转头问苏曼:“溜圈吗?”
“溜。”
自己做得饭菜合自己的胃口,苏曼晚上多吃了一点,感觉胃里撑得慌,的确需要出去遛弯消食。
徐启峰把收音机和各种工具放进屋里,推着自行车说:“我们走一段路,等你消完食,我再搭你回来。”
“成。”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两人也没打算去外面,就围着军属区的大小道路转圈。
军属区没有路灯,幸好今天天边挂起一轮明月,月光能将道路照亮,两人在道路上缓慢行走,倒也不会撞到。
月色明亮,晚风吹拂,吹动路边的大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却很安逸舒适,让人觉得即便不说话,也感觉很放松。
他们就这样走着,偶尔遇上其他溜圈的军人军嫂,会相互问候,路过亮着灯的家属大院,有家属过来打招呼,他们也会礼貌说上一两句话。
就比如他们在路途中遇上同样遛弯的赵政委夫妻,双方互相谈了一会儿话,何虹淑道:“小苏,我听说你想在你家院外种些蔷薇花,我家里就有,你咋不跟我要呢。改天我给你弄几株回来插,你想要什么样的颜色都有。”
“那就麻烦何主任您了。”苏曼道了声谢。
何虹淑就喜欢跟她说话,别人看见她都是叫嫂子,或者叫赵政委爱人,要么直呼她的大名,孩子她妈,很少有人叫她何主任,忽略她有自己的职业,有自己的工作,不是谁的附属品。
但这些话儿,她没办法跟别人说。说了,人家只会觉得她好强,不知好歹,觉得女人就该围着男人孩子转。
可是苏曼不一样,从她们为数不多的接触时间里,除了第一次见面,往后几次,苏曼一直叫她何主任。
这让她感受到了苏曼对她职业的肯定和尊重,所以那天只是经过她家门口,听她跟王翠兰提了一句想种花,她就特意记下。
赵政委听到她俩的话后,插嘴道:“小苏,你明天来我家拿花枝,记得跟你嫂子要株黄葛兰树苗。你嫂子前几天特意找人,买了几株黄葛兰树苗回来种在家里,你分一株去,小徐这老小子可喜欢这花了。”
徐启峰:
苏曼:
转了一个多小时,苏曼走累了,军区再有一个小时就到吹军号熄灯拉闸的时候,徐启峰让苏曼坐上他一直推着的二八自行车上,车后座绑着一个厚实的棉衣坐垫,让她坐在车上就没那么颠簸。
苏曼上到后座,徐启峰长腿一蹬,车轮子淅沥沥地转动起来。
徐启峰骑得很快,怕跑慢了回去没灯照着烧水洗澡不方便,车子带起来的劲风就把他的背心吹得鼓了起来。
因为车速过快,苏曼原本把手放在车座两边扶着的,自行车路过一个颠簸的路段,有点下坡趋势时,她吓得顾不上跟徐启峰避嫌,双手紧紧圈住徐启峰劲瘦的腰身,整个人都不自觉地贴向他的后背。
男人后背坚硬宽阔,带着些许机油肥皂的味道。
女人胸脯柔软,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淡兰花香味。
两人乍一接触,都身体僵硬,心跳快了几秒。
等到车子驶进平缓地带,苏曼迅速收回自己的手臂,兀自脸红的转移话题:“赵政委说你喜欢黄葛兰,你怎么突然改变了爱好,之前不是跟我说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徐启峰放慢蹬车速度,“你给我的,我总是要收下的。”
这话像是在变相告诉苏曼,她送的东西,他都很重视。
苏曼感觉自己脸烧得更厉害了,总觉得徐启峰在委婉的跟她述说情话,又觉得以他的直男性子不大可能。
苏曼甩去脑子里不合实际的想法,认真说:“你要喜欢,我明天一早就去赵政委家,找何主任要来树苗,种在咱们前院右侧的角落里。以后我没事就去市中心大街转转,找那个老婆婆买黄葛兰送给你。”
徐启峰没反对,“都听你的。”
月光明亮,树影婆娑,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黑暗的夜色中,显得分外亲密安详。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五一节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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