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徐家人◎
“哐当——哐当——”
一辆绿皮火车上, 郑巧珍一家人正坐靠在一起,昏昏欲睡。
连日来在嘈杂拥挤的车厢熬,是个人都顶不住, 一到半夜大家都犯困, 睡成一团。
相比白天满满当当一车人,说话的、聊天的、唱歌的、小孩哭叫, 父母轻哄打骂的嘈杂声音,夜半时分的绿皮火车,像是一个陷入睡眠的绿巨人,静静穿梭在夜色中幽长的铁道隧道上。
火车走走停停, 到达磐市北的火车站, 已经是凌晨三点左右。
在即将进入磐市地界时, 火车提前半个小时广播:“各位同志,本次火车即将到达磐市北站口,请要下火车的旅客,带好自己随身的包裹, 提前做好下车的准备”
郑巧珍被惊醒, 迷糊地抬头四处看了看, 听见重复的广播声音后, 伸手拍拍睡得哈喇子直流的徐启咣几人:“老大老二老四你们快醒醒,要到站了, 快把咱们的行李拿下来。”
徐启咣几人从梦中惊醒,慌慌忙忙的从车厢头顶上的行李架子上,拿下他们家大包小包的行李包裹,心情很是激动的等着下车。
半个小时后, 火车进到磐市北站口, 车厢里有一大半的人们都要在这里下车。
徐家人在拥挤的人群中抱成一团, 一手拿行李,一手紧紧拽着年幼的孩子,跟随着人、流,哗啦啦一群人下到车站站台。
磐市的车站比起沿途他们见到的小站台大了很多,站台半夜都亮着一排亮堂堂的大灯,站台柱子上还挂着几条庆祝全国人民五一劳动节字样的红色横幅,远处的市区光线就很暗,基本没啥灯亮着,但是还是能看见影影绰绰、高低不一的小楼。
“这大城市就跟咱们乡下那疙瘩不一样,瞧瞧这头上的大灯,这亮一个晚上,要花多少度电,浪费多少钱啊。”
彭笑萍一下车后,就把怀里闹腾的小儿子塞进自家那口子的怀里,自己拿两个不轻不重地包裹,很没见识的东看西看。
她只有小学的文化,家里的条件不大好,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嫁到徐家虽然吃穿不愁,日子过得不错,可一直没有时间机会去别的地方看看。
之前小叔子写信回来,偶尔提到磐市军区,三五年才放探亲假回家一回,郑巧珍想念儿子的紧,一直想坐火车去磐市军区看看儿子,被小叔子以军事重地,外人不可随意去的理由给拒绝了。
郑巧珍也跟她一样,是头一次来磐市。
头一回出远门,彭笑萍那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连日以来坐火车的疲惫烟消云散,精神奕奕的四处看了一圈道:“我们来之前在县里给小叔子拍了一封坐火车的电报,他应该会来接我们的吧,咋没看见人呐?”
她这一说,郑巧珍一群人也回过神来,在站台四处是人的人群中寻找徐启峰的影子。
“在那!”说话的是郑巧珍的大孙女丽丽,她今年已经十岁了,正在读小学四年级,她眼尖的看见人群中,有个女人手里高高举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徐启峰家属来此”。
“嚯,丽丽这书没白读啊,这么远的距离,写得啥字儿,你都看得清楚,不愧是奶最爱的大孙女。”郑巧珍笑着夸赞丽丽几句,领着家人往那个女人那边走去。
等到了那个女人面前,徐家人都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一眼。
女人五官明丽,皮肤白皙,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配白色的确良上衣,下穿淡蓝色棉麻长裙,脚上穿着一双布鞋,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个子纤瘦高挑,大约有一米七的个子,整个人干净清爽,站在诸多灰头土脸的人群中,像暗夜里盛开的一朵白玫瑰花,散发出淡淡幽香,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
徐家人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几乎可以确定她就是老三新娶的媳妇。
那样漂亮的容貌,那周身散发出来的有钱人家培养出来的优雅气质,一看就是干部家庭出来的,才能配得上他们家的老三。
郑巧珍收回打量的目光,大步走过去:“女同志,我们是徐启峰的家人,你是来接我们的?启峰他人呐?”
苏曼一看面前的中年妇女眉眼之间跟徐启峰长得有点像,年轻时候应该是眉目精致的美人,身上穿着洗的发白,没有补丁的黑色罩衣式衣服,头发捆在后面,绕成几圈,用黑色细长发夹夹着,看起来干净利索。
苏曼心知这就是她的婆婆,忙客气的打招呼道:“妈,我是苏曼,是启峰的媳妇,启峰晚上收到军区首长的指令,今夜军区要进行集体紧急拉练,他抽不出时间来接你们,所以我来接你们。”
她说着,又一一招呼徐中贵一行人,伸手去帮忙拎郑巧珍手里的两个大包裹:“妈,你们坐了几天车辛苦了,司机小李在车站外等我们,我们出去坐车吧。”
“成,走吧。”
郑巧珍对苏曼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就冲着人家大半夜在车站,顶着夜风等他们一家人到来,又准确的喊出他们家里每一个人的客套称呼,连小孩子都没喊错,足见她是用了心思的。
这可比宋云箐第一次上他们徐家,除了招呼他们夫妻俩,其他跟她做了介绍,她也只是象征性的喊了两人,然后抿嘴淡笑好很多。
一家人出了车站,等候在吉普车里的司机小李,很有眼力劲的下来帮大家拿行李,放在吉普车后座。
因为吉普车是七座的,一车坐不下,苏曼来得时候就骑着自行车,想在车后座搭些大件的行李或者搭个人回家,这样车里的人坐着也要轻松点,就不用让小李跑第二趟。
她还没开口,听到郑巧珍安排:“老大,你们坐大车去,把孩子抱在怀里,大家挤一挤,一车就坐回家,别浪费人家军区宝贵的汽油。我就坐老三媳妇自行车上,你们先回去。”
“哎,好。”徐启咣兄妹夫妻几人还没坐过军区专用的吉普车,各个兴奋的紧,听他妈一安排,立马听话照办。
“妈,您坐,坐好了叫我一声,我们这就走。”苏曼把自行车推到郑巧珍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电筒打开,示意郑巧珍上车。
郑巧珍上车后,看她要腾出一只手来拿手电筒照路,有些担忧道:“老三媳妇,这前面的路也太黑了,你要不把手电筒给我拿,我来照,你慢点骑也没事。”
苏曼正求之不得,立即把手电筒递给郑巧珍。
这年代的手电筒太大了,又是铁做得外壳,基本都是手腕粗大小,里面装得是电池,每一个都重达两三斤,她握着骑车难度很大。
之前她忘记拿厂里用的工人探头灯回家,只能硬着头皮拿这种电筒照亮接人。
郑巧珍接过手电筒,为了方便苏曼看得更清楚,她不得不从苏曼纤细的腰肢旁穿过去往前照,一只手还得拉着苏曼的衣摆,稳住自己的身子,两人就以一种很亲密的姿态往前走。
苏曼没有任何不自在,郑巧珍坐好后,她长腿一蹬,车子就顺着街道往军属区方向驶去。
这个时候就显示出她身材高挑的好处了,二八自行车很高,矮一点的人上车都很困难,她骑着却是刚刚好,没有费很大的力气,车子在有些颠簸的路上骑着,依然稳稳当当。
下午徐启峰收到军部任务时,听苏曼说要骑自行车接他的家人,避免小李跑二趟,他担忧苏曼不会骑自行车会摔倒,不同意她骑,让她坐吉普车,小李跑两趟就成了。
苏曼却说汽油目前是国家的重要资源,能省就省,不能浪费,况且徐家人奔波了好几天,让他们在车站等老半天坐第二趟车也不合适,还不如挤挤,一趟坐回家的好。
她本身就会骑自行车,苏家是有两辆自行车供苏家人骑得,她当着徐启峰的面稳稳当当骑了一圈,徐启峰这才同意她骑着自行车去接人。
磐市的夜晚十分安静,安静到只听见车轮子跑动的声音。
一路上苏曼有一搭没一搭,自来熟的跟郑巧珍说话,问问她们坐车辛不辛苦,家里安排妥当否,大队今年种得庄稼长得如何等等。
苏曼不是自来熟的人,也不是社牛,但她在军属区住的这段时间里,跟隔壁邻居王翠花走得近。
两人相处多了,她居然也跟王翠花一样,不管见到啥人,没话都能憋出两句话来,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件好事。
郑巧珍当然不是单纯的坐苏曼车后座,她是抱着试探新儿媳妇是个什么样人的心思,坐上自行车的。
见苏曼这么自来熟的问她一些接地气的事儿,完全没有一点有钱人家的气派架子,郑巧珍不由对她多了几分好感,一路上问起苏曼怎么会骑自行车,她骑得车是谁的,她怎么跟徐启峰认识结婚的,怎么结婚之前没去他们老家看看等等。
苏曼很诚实的回答她每一个问题,着重回答关于她和徐启峰是因为被下药才结婚,而罪魁祸首已经被抓判刑,表明她是二婚身份,前头那个丈夫已经死了。
这些事情,随便找个人打听就能知道,苏曼不希望她的公婆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些事情,对她心存芥蒂,产生不必要的纠纷。
既然婆婆问了,她就直接说开,不管徐家人能不能接受,她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他们要是不喜欢她,反感她,她也没办法。
郑巧珍听完苏曼的话,陷入漫长的沉默。
苏曼知道一般当婆婆的人,都很介意自己头婚的儿子,娶个二婚寡妇的女人,她这副沉默的样子,是她意料中的事情,也没有什么难堪难受的情绪。
她跟徐启峰本来就是塑料夫妻,没有多大的感情,她也做好了随时离婚抽身的准备,徐家人喜不喜欢她,她不在意,一路沉默着把郑巧珍搭着回到家里。
徐中贵一行人已经在家里等候了好一阵了,家里没其他人,苏曼出门前没锁门,跟小李提前打了招呼,徐中贵他们一到徐家,小李就进到一楼客厅,把苏曼事先准备好的蜡烛点上,又把准备好的一些糕点点心之类的东西端出来,让他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苏曼领着郑巧珍进屋的时候,徐家两个小点的男孩正在争抢一块鸡蛋糕。
看见她们进门来,徐秋霞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跟苏曼两人打招呼:“妈,三嫂,你们回来了。”
苏曼在客厅备了五种点心,每种至少一斤,旁边还有一堆从后勤部送得新鲜桔子、苹果、香蕉、梨等水果,另外就是一些瓜子花生水果糖。
徐家人一到家里,二嫂跟没见过世面一样,在屋里东摸西看,还想碰三嫂的缝纫机、收音机,被她给劝止了。
二嫂转头撇着嘴,招呼几个侄子侄女,大哥大嫂他们吃东西,也往她手里塞了好几块江米条、鸡蛋糕之类的点心。
一家人在火车上没吃好喝好,看到桌上摆放着他们平时很少吃到的点心水果,饥肠辘辘的他们不由自主的吃了起来。
这一吃就把茶几上摆的东西都吃了个精光,连瓜子花生水果糖都没放过。
二嫂还不听她的劝,不把瓜子花生壳,弄进三嫂特意放在一边,装垃圾的垃圾桶里,弄得一地瓜子壳,她看着都很不好意思。
苏曼匆匆瞥了一眼,秀眉轻轻一皱,不过没说什么。
本来她放在茶几上的东西就是给徐家人吃的,他们吃光也很正常。
原书中提到过徐启峰的家人,这个二嫂彭笑萍就是所有年代文中的极品妯娌代表,眼皮子浅,心眼比针小、爱争爱抢爱作,一言不合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脸皮极厚等等,是原书作者专门写来恶心原主、跟原女主作对的。
家里一地的垃圾,想也知道是这位极品二嫂主导所致。
“爸妈,你们奔波了几天,一定又饿又累,我去给你们做饭,吃完饭烧两锅热水,你们洗个热水澡就去睡觉,房间里的被褥我都铺好了。”苏曼说着,往厨房里走。
“老三媳妇,大半夜的,别忙活了,就煮碗面给我们吃就好。”
郑巧珍不再沉默,想说下完面也不用烧洗澡水,给他们烧点热水烫烫脚就成了。
又想着苏曼是城里人,干部家庭的子女,应该挺讲究,注重卫生。
她倒嘴的话吞了回去,给老大老二媳妇使眼色,示意她们去帮忙。
曾芹很听话的走去厨房,彭笑萍不情不愿,嘴里小声嘟囔:“来者是客,我们是上门做客的,妈是怎么想的,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苏曼当然不会让她们帮忙,看她们进来,客气的跟她们道:“大嫂二嫂,这里我来就好,你们奔波好几天一定很累,去客厅沙发上坐着歇息吧,我一会儿就煮好面。”
她说得诚恳,两个妯娌也不坚持,折返回客厅去了。
苏曼爱吃面,早餐很多时候会自己在家煮面吃,但这时候的人们在家里煮面,大多是自己和面擀面拉面进锅里煮,煮一顿面下来的功夫至少要花上半个小时以上,很浪费时间功夫。
好在副食店、军属区后勤供应处都有干挂面卖,徐启峰提早跟她说了徐家人会来后,她特意买了十来斤干挂面回来放着。
她按照徐家人的人数份量,猜测他们的饭量应该挺大的,煮上个五斤挂面,再烫些新鲜的藤藤菜叶在里面,装进事先用酱油、猪油、盐味精、些许花椒粉、葱花等调和的料汁大盆里,另外拿上两个碗,装上一些爽口的菠萝小菜,拿上碗筷,辣椒油、醋瓶,叫大家吃面。
她给大家分发碗筷:“我不知道你们的口味,不知道你们吃不吃醋和辣子,面里没放这两样调料,你们要是想吃,可以自己放一点。”
“三弟妹,麻烦你了。”曾芹道:“我们不挑食,啥都能吃。”
夜半三更,饥肠辘辘,面前的大盆面条色泽诱人,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散发出阵阵放了猪油的诱人喷香味道,徐家人饿得一同吞了吞口水,纷纷伸出筷子夹面条。
最先夹的自然是郑巧珍老两口子,等他们夹够了,底下的小辈才伸筷子。
这是徐家的家教,长辈不动筷子,小辈是不允许动的。
大家唏哩呼噜吃得热火朝天,一盆面条吃完,连面汤都没放过,你一碗我一碗的分着喝了。
八岁的壮壮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打着饱嗝道:“三婶煮得面条可真好吃,又香又劲道,不像我奶煮得,舍不得放猪油,盐味又淡,吃起来差点味道。哎……郑巧珍同志革命尚未成功,由待努力学习啊!”
他像小大人一样叹着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徐家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郑巧珍笑着拍他小小的肩膀一掌,“你这臭小子,还埋汰起你奶起来了,你奶做了一辈子的饭,怎么着都比你们几个小辈强。不过你三婶手艺是真不错,老大、老二媳妇,你们倆都要学着点。”
苏曼看起来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城里大小姐,没想到人家不但会做饭,做得味道还真不错,就刚才那面条的味道,吃得她一个厨房老把式都要伸拇指。
曾芹笑了笑,没有说话。
彭笑萍则背着人翻了个白眼,她们倒想把饭菜做好吃点,可是条件不允许啊。
徐家是不愁吃喝,可乡下人,哪能顿顿吃白面米饭,总要掺和一半自家种得红薯土豆玉米啥的,稀的干的一起吃,平时十天半月能见次荤,每个人尝尝味儿就没了。
她们煮白面吃的时候,婆婆虽然不会说什么,可自己哪好意思顿顿吃呐。
家里那小罐猪油,还是过年的时候,大队分过年猪熬得猪油,已经吃得见底了,平时都用来炒菜。
她们要是煮个面,还奢侈的放猪油进去,不说婆婆说什么,自家那口子也得说自己两句铺张浪费
苏曼将她们的神色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默默烧好热水,等他们都洗好澡,弄干了头发,她这才把他们领到房间里去睡觉。
因为徐家人的到来,为了制造她跟徐启峰夫妻和睦的假象,她不可能再睡原来的房间,今天早上徐启峰就帮她把原先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搬去了徐启峰住的房间。
楼下两个房间、一个杂物间,二楼一个客房都收拾了出来,铺了从后勤部租赁的被褥。
楼下的房间当然是小辈的住,二楼的客房则是郑巧珍老两口住。
奔波好几天的徐家人,这一晚睡得都很香,唯独郑巧珍在客房里烙饼似的,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等天快亮了,她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没睡多久起床军号吹响,她被吵醒,顶着个熊猫,目光呆滞的坐起身来,把徐中贵吓了一跳。
“巧珍,你咋拉,昨晚没睡好?”
郑巧珍回神,欲言又止,“当然没睡好,你昨晚睡得跟猪一样,鼾声震天响,吵得我睡不着。”
“我的错,昨晚太累了,没注意你没睡好。你接着睡,一会儿媳妇们做好早饭,我再叫你。”徐中贵给她揉揉肩膀,示意她接着睡。
郑巧珍叹气:“我睡不着。”
她将苏曼跟徐启峰的事情说了一遍,“她是死了男人的寡妇,二婚嫁给老三,我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嗐,我还以为啥事儿。”徐中贵给她披上一件薄外套,防止她着凉,“你嫁给我的时候不也是死了男人的寡妇,你还带着老大嫁给我,我说啥了我。这么多年来,我不是一直掏心掏肺的对你好。兴许老三就遗传我,就好寡妇这一口呢。”
老大徐启咣不是徐中贵的儿子,是郑巧珍前头丈夫的,郑巧珍带着他嫁给徐中贵的时候,徐启咣已经七岁多了,对他有很大的敌意。
徐中贵花了好几年的时间,耐心温柔对待徐启咣,这才改变了徐启咣对他的态度,主动摒弃以前的名字姓氏,跟着他姓。
这么多年来,他们父子关系和谐,老大媳妇也是一个明事理的,徐启咣生的一女一儿他当亲孙女孙子来疼,从没偏袒过谁,所以徐家四兄妹的感情才那么好。
听到自家老口子不要脸皮的打趣,郑巧珍老脸一红,啐他一口,“老不正经,这能一样吗。”
她当年是村里一枝花,方圆几个村的小伙儿都想娶她,后来她选了一个自己中意的,次年就生下儿子。
可惜好景不长,她儿子不到三岁,她男人就病死了,那时候她又分家了出去,娘家婆家都靠不住,她一个女人又是干活又是养家带孩子,日子过得别提多辛苦难受了。
那时候她男人死了不到一年,村里就有不少人给她介绍新的婆家,她一个都瞧不上。
主要是她自己长得模样出挑,看不上那些长得歪瓜裂枣的男人,也看不上那些家穷,还不勤奋干活的男人。
直到老大七岁那年半夜生病,她着急慌忙的抱着老大去镇上找赤脚医生看病,半夜遇到一个醉汉欺压,正好被半夜去田里摸黄鳝的徐中贵听见,将她救了下来。
两人一来二去互相生出了好感,再到后来互定终身,徐老太各种要死要活的反对作妖
思及至此,郑巧珍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现在的她,多么像当初的徐老太啊。
其实孩子他爹说得对,不就是寡妇二婚身份嘛,她也是二婚嫁过来的,谁也别嫌弃谁,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只要老三喜欢,老三媳妇不作妖,他们夫妻日子过得和美,她这个当妈的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么一想,她豁然开朗,倒头就睡。
睡到日上三竿,苏曼来叫她吃饭,她这才下楼。
早饭是苏曼熬得皮蛋瘦肉粥,熬得十分浓稠,里面还加切碎的青菜叶子,加了一点盐,吃起来鲜浓美味。
苏曼又给每个人煎了一个金黄的煎鸡蛋,做了一大盘麻辣爽口的凉拌萝卜块,一盘醋溜土豆丝,怕他们吃不饱,还特意调了面糊,往里加了鸡蛋白糖搅拌,摊了十几张松软可口的煎饼。
这一顿丰盛的早饭,让小圆脸吃货壮壮特别的满意,点评道:“不愧是我三婶,这手艺真没得说,瞧瞧这粥,这饼,这鸡蛋,这菜,哎哟又好看又好吃,比那国营饭店的大厨还做得好呢,三婶你的工作肯定是厨子吧。”
都说童言无忌,自己的手艺得到认可,还半大的孩子认可,苏曼心情非常好,笑眼弯弯地摸了摸壮壮的脑袋瓜子,“你喜欢就好,三婶不是厨子,三婶的工作是钢厂人事科的科员,你要想去吃国营饭店,等会儿我们去百货楼逛完后,中午我们去下馆子。”
“好耶,谢谢三婶。”一听要去市里的百货大楼逛,还能去国营饭店吃饭,壮壮跟其他三个孩子都高兴的蹦了起来,围着苏曼叽叽喳喳,好听的话说个不停。
徐家人则有些惊讶,他们看苏曼的穿着打扮,知道她是有工作的人,但不知道她居然是钢铁厂里的干部,倒是小瞧她了。
吃完早饭,郑巧珍先是围着屋子转了一圈,见屋里屋外都收拾的很干净,院子还开出了小块地,同花坛里一起种着一些青翠的蔬菜,得知是苏曼种得,不由对这个儿媳妇更加的满意。
她当然也看见了苏曼放在客厅里的缝纫机、收音机、自行车,她趁老大老二一家人在院外走动消食时,悄悄上二楼,站在徐启峰的房间门口,看见苏曼正坐在床边拿什么东西,她敲了敲门:“老三媳妇,我能进来吗?”
苏曼正打算清点钱票,一会儿要去百货大楼买东西用,听到敲门,立马站起身来,“妈,进来坐吧。”
郑巧珍进屋,不动声色地四下看了一圈,见房间里夫妻俩的东西都搁在一块儿,衣柜、桌子、梳妆台都有,墙上还贴着伟人英雄军人的画纸,靠窗的墙角放着一个崭新的热水壶,老式的木架床上摆放着一床水红印花被褥,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干净整洁,但缺了一点味道,比如家里没贴一张喜纸,被褥不是新的大红色被面被褥,苏曼还穿着老式的布鞋
这一看就是自家那儿子不懂事儿,就给人家置办了三转一响当面子,里子却是啥都没有,这哪行。
郑巧珍进屋坐在苏曼搬来的椅子上,从包里掏出用手绢层层包裹的一叠钱票,递到苏曼的面前:“老三媳妇,这是我家老三这些年寄给我们两口子的津贴,一共是一千二百块。他从提干开始,每月有一半的津贴,都邮寄回家,赡养我们老两口。我这个当妈的,当然知道老三在外当兵有多拼命危险,他赚得每一分津贴都不容易。所以除去修房子,给他两个哥哥娶媳妇,我和你公公平时需要花一点的开销,他寄回来的津贴我都是存着的,打算给他娶媳妇用。这些就是给他存的钱,你拿着吧。”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另外老三已经给你买了三转一响,我们当公婆的按理要给你聘礼,本来要给你买六十六条腿的,但是看你们家里桌子椅子柜子啥的都有,那就不买了,全都折算成钱,加上礼金,我再给你两百块。一会儿我再去百货楼给你买一套新的被褥,一身新的衣服鞋袜。明天要摆酒,你这个新娘子可不能没新衣穿。”
“妈,不用的,我手里有钱,启峰也给了我钱用。”手里一下推来一千四百块钱,苏曼忙拒绝。
她本来就不想用徐启峰的钱,这要是用了人家妈好不容易攒下来的积蓄,她用着都良心不安。
“叫你拿,你就拿着。”郑玉珍把钱放在苏曼手里,拍着她的手背道:“这钱本来就是给老三的,你是他的媳妇,你不用,给谁用。听妈的话啊。”
“那谢谢妈了。”苏曼推迟不过,只能收下。
“这才对嘛。”郑玉珍笑容和蔼的跟苏曼说了几句话,起身下楼准备出去要拿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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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节前大促销◎
因着徐家人的到来, 苏曼少不了要带上钱票,还有昨天在厂里开的节日促销证明、钢厂工作干部证明、军属证明等证件,都放进一个军绿色的布包里, 斜挎在身上, 出门叫上徐家人跟她一道去军属区外坐电车。
小李开得吉普是给徐启峰这个团部军官用的,徐启峰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所以小李得开着车去军区候命等他,不方便送他们。
徐家人还没坐过电车,一听要坐电车,他们都很积极。
他们在路边等了好一会儿, 电车到来, 苏曼领着徐家人上车, 买了电车票往里走。
因为是节前的头一天,电车挤得满满当当,徐家就站在一起,拉着电车厢的扶手, 摇摇晃晃往百货大楼方向去。
途中有人下车上车, 彭笑萍见有空位, 想过去坐, 一个大妈也想去坐。
彭笑萍可管不了那么多,她很少坐车, 一坐就晕车。车子摇摇晃晃,晃得她胃里翻涌,看见大妈要跟她抢坐,她想也没想, 直接把大妈撞开, 一屁股坐在空位上。
她力道挺大, 那大妈直接被她撞倒在过道上,大妈个子高大的儿子把她扶起来,冲着彭笑萍怒吼:“你他娘的干啥!!”
彭笑萍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肩膀一缩,嘴里却不怕死道:“她自己站不住脚,你冲我嚷嚷干啥。”
“我妈是自己站不住脚,倒在地上的吗?是被你撞在地上的!你他娘的连句道歉的话儿都在没有,找死?!”大妈的儿子怒气冲冲地要上前揍她。
“哎,大兄弟,别生气,别冲动。”周围的人,还有徐家人都上前拉住他。
“大兄弟,对不住啊。”徐启耀很不好意思的道:“那是我媳妇儿,她头一回从乡下来到大城市里来,头发长见识短,做事莽撞没脑子,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个妇人见识。大娘伤着没?要是伤着,我们去医院看看?”
大妈儿子看他认错态度良好,大妈又表示自己没摔着,没啥事儿,大妈儿子冷哼一声,“这次就放过你们了,下不为例。”
他心里还没落下那口气,转头对着彭笑萍说:“果然是乡巴佬,一点礼数都没有。下次到城里来,麻烦你先学学怎么做个人。不然你不丢脸,丢脸的是你家人。”
“可不是,乡下人没事儿往咱们城里跑干啥,多浪费国家的运输资源呀,这不是给我们磐市增加负担么。”
车里不少人都露出鄙夷的目光,看向彭笑萍和旁边的徐家都是一副看乡巴佬的神情。
徐家人脸上一红,在车里如坐针毡。
郑巧珍气得胸口起起伏伏,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指着徐启耀的鼻子骂:“你是怎么管教你媳妇的?咱老徐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你要管不住她,她要还是那样丢人现眼,你们立马给我滚回老家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儿媳妇们为人再不好,做事再混账,郑巧珍都不会骂她们,只骂自己儿子没用,管不住媳妇儿。
这样骂儿子的威力,可比直接骂媳妇的威力大多了,饶是厚脸皮的彭笑萍也感到浑身不自在。
徐启耀则老实听训,“是,妈教训的对,是我没管孩子她妈,我回头好好收拾她。”
递给彭笑萍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彭笑萍顿时安静如鸡,不敢再作妖。
苏曼自始至终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一句话。
她是看出来了,徐家是婆婆在当家,家里的公公叔伯小姑子都对她很尊重,都听她的话,她们这些当媳妇的,自然也要尊敬她。
一旦她们当媳妇的作妖,婆婆不会说她们什么,但是自家那口子怕是会跟她们吵吵闹闹,夫妻感情陷入冰点,打架离婚都很有可能。
苏曼很佩服郑巧珍,她虽然是个目不识丁的乡下妇人,却能把丈夫儿女都管得那么听话,一个个都已经成家立业,当爸妈的人了,还以她为主心骨转,也是一个人才啊。
到了百货大楼,因为节前的关系,楼里楼外都挤满了买东西的人们,各个都往柜台挤,只为了抢到限量不要卷的商品。
百货大楼外面张贴了好几张大红纸,用黑字写的告示。
上面写着:“劳动最光荣!五一节庆期间,全体磐市人民凭居民户口薄,不收肥皂票,每户限购肥皂一块,香皂一块!”
“全国人民欢度五一,市民凭借单位证明及介绍信,可免卷购买六尺布、一双鞋。”
“工人阶级最伟大,磐市所有工人可凭单位工作证,免工业劵购买一个搪瓷盆、一个热水壶,免费领取一盒火柴。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如此多的节庆福利,百货大楼人山人海,每个柜台都被挤得水泄不通,买东西的人们一个个声嘶力竭,在诸多嘈杂的声音中大喊:“我带了单位证明和介绍信,我要六尺布!”
“同志,我是钢厂工人,我带了工作证,我要热水壶!”
“火柴还有没有?我还没领到!”
曾芹感叹:“我的老天爷呀,这么多人,我们咋进去买东西,能抢到吗?”
苏曼握着手中的各种证明和票据,也是很踌躇。
她小时后跟奶奶赶过农村的大集,试过那种人挤人,脸都快被挤扁,挤死个人的感觉。
长大后又挤公交车、地铁上班,有时候上班高峰挤得鞋子都掉了,妆都脱了粉,挤得她气都喘不上来,她可真不想跟那些人一起挤。
“怕啥,别人能挤,我们也能挤!”郑巧珍回头拍了拍老大老二的肩膀:“给我上,前面开路!务必抢到老娘要买的东西!”
老大老二很听话的往前挤去,他们是长年下地干农活的人,身上的力气大的吓人,很快就挤出一条缝来,郑巧珍赶紧叫大家跟上。
他们先去的卖热水壶柜台,还没到他们的时候,就听见柜台售货员喊:“今日热水壶售罄,请大家明日再来!”
“啊?怎么就没有了,我们挤了老半天,排了半天队啊。”大家纷纷抱怨。
“这我们可没办法,节庆促销每天就卖那么多货,我们想卖多的,也没指标啊。”售货员一脸无可奈何道。
大家知道她说得是理儿,纷纷叹气,转战其他柜台。
郑巧珍没买到热水壶,心里很不舒坦,立马下出指示:“老大、老大媳妇,你俩去买搪瓷盆子,没买到不准回来见我。”
她说着,拿出一张大团结,一张早前徐启峰邮寄给她的军用票卷,让他们分头去抢。
转头她又让老二两口子去抢毛巾肥皂之类的日常用品,自己则拉着苏曼、徐秋霞两人,还带着孙子孙女们,身形彪悍的往卖布的柜台前挤去。
眼见柜台的售货员们手拿尺子,量好几尺布后,拿起剪刀,手脚麻利地咔嚓咔嚓剪好布,拿给要布的顾客,柜台上摆着的几匹布越来越少。
郑巧珍急了,生怕买不上布,给苏曼做不成新衣,不管不顾地大喊:“同志,我是军人家属!我有军人家属证明,我能不能先买布?”
“军人家属?当然可以先买布,全国各地都是军人优先,优待军人家属的!”
一个中年女售货员,像是那个柜台的组长,马上发话:“大家都让一让啊,先让军人家属买布。军人在外面保家卫国,为咱们祖国人民拼命撒热血,咱们可不能苛待他们的家属,让他们寒心啊。”
军人优先的条列深入这年代人们的思想骨髓,大家不管乐不乐意,都往旁边让了让。
郑巧珍赶紧带着苏曼她们挤进去,示意苏曼拿出她的军人家属证明,给苏曼扯了六尺军绿色的布,又花钱花布票买了八尺蓝色碎花的棉麻布,这样苏曼就能做两身新衣服。
苏曼手里也有军用布票,她也给郑巧珍扯了六尺布,让她自己做身新衣服穿。
郑巧珍嘴上说着苏曼太浪费了,她一个老婆子穿什么新衣服啊,实际笑得合不拢嘴,一直爱不释手的摸着手里柔软的布料。
可把彭笑萍现眼的,嘴巴都歪到天上去了。
一家人东抢西抢,还真凑齐了郑巧珍要的东西。
苏曼不忘记买喜糖瓜子花生等等,还给孩子们买了大白兔奶糖、水果糖,各种点心,还有钢笔书本等等,两个叔伯妯娌一人买了两双这年头稀罕的尼龙袜子,经过烟酒柜台时,还给徐中贵买了一瓶茅台酒,给徐启峰买了两包大中华。
一通买买下来,苏曼花了大约五十块钱,若干票据。
徐家人都有礼物,个个都很高兴,看苏曼的眼神透着亲昵。
出了百货大楼,苏曼又带着徐家人到附近的公园逛了逛。
几个小孩看见公园里的凉亭造型古朴,旁边大湖里有十来只鸳鸯、白天鹅在游动,水里还喂了一群五颜六色的胖锦鲤,一个个惊讶的睁大眼睛,七嘴八舌议论。
“怎么城里的公园还养野鸭大鹅啊,都长那么大了,那鱼也喂得那么肥,怎么没人捞来吃。”
“壮壮,平时叫你多读书,多认真听老师讲课,你就不听。你没看见湖边的告示牌上写着:‘严禁捕杀鸳鸯天鹅锦鲤吃,违者重罚,抓去判刑!’,什么野鸭大鹅,人家是鸳鸯,是天鹅,是观赏用的!”
逛完公园,苏曼又带着徐家人逛了中心街。
徐中贵看到无线电商店摆着几款收音机盒子,想起苏曼家里放的收音机,有些羡慕道:“咱们老村长家里有个收音机盒子,没事儿就打开,收听收听国家广播大事,偶尔还能听听红色歌曲,真让人羡慕啊。”
苏曼道:“爸,您想要收音机,一会儿启峰回来,我让他来买收音机配件给你组装一个,您到时候拿回家就可以收听。”
徐中贵一愣:“这玩意儿还能自己组装?”
“能。”苏曼道:“我们家里的收音机、缝纫机、自行车啥的,都是启峰自己组装的。不过要买这些配件可不容易,要去军区开结婚购物证,得军区层层审批才行,十分麻烦。”
徐中贵迟疑:“那”
苏曼明白他的意思,“爸,您放心,我们会想办法给你组装一个收音机。”
徐中贵点头:“辛苦你们了老三媳妇,一会儿让你妈给你钱,听说一个收音机要卖一百五十块钱,可不能让你们破费。”
苏曼想说不用,组装一个收音机,本钱要不到五十块,公公想要收音机,他们夫妻俩孝敬他们就成了,不要钱。
郑巧珍轻轻拍了她一下肩膀,给她使了一个眼色。
她看了看旁边两个眼睛发亮的妯娌,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曾芹跟彭笑萍听到苏曼说小叔子能组装收音机,两人都动了心思。
她们嫁到徐家的时候,聘礼比乡下一般人家丰盛,礼金也多了好几倍,可是没有三转一响。
她们来磐市之前是村里大小媳妇羡慕的对象,她们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嫁得真不错。
可到了磐市,见到苏曼住的大屋子,里面各种全新的家用具、全新的三转一响。
哪怕是平时不争不抢的曾芹,心中也泛起酸水,这人跟人的差别咋这么大呢。
别的大物件她也就不想了,听公公说起收音机盒子,她也动了心。
这年头的娱乐活动实在太匮乏了,在乡下除了种地干家务,跟村里人闲话家常,偶尔看看露天大电影,看看城里表演慰问团的演出,平时无聊的紧。
她要是有个收银盒子听听曲儿,得让村里多少人羡慕啊。
可一听公公说一个收音机要卖150块钱儿,她顿时歇了那个心思。
原因无他,手里没钱。
徐家兄妹没有分家,吃住都在一块儿,她家那口子,不是公公亲生的,人没什么文化,就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平时徐启咣在大队累死累活的干活,赚得工分除去他们大房一家子的吃喝,剩下的工分到大队那里兑换到手的钱,一年不过五块。
因为他们夫妻俩没啥大出息,平时是仰仗公婆过日子的,孩子生病、吃穿用度,学费书本费啥的,全是公婆包圆。
她回娘家,买的各种点心鸡鸭肉之类的,也是公婆出。
公婆之所以这么大方,一方面是他们老两口子干活勤奋,手头攒下不少钱,单纯的对孩子们好,另一方面,用的是小叔子邮寄回来的津贴。
可以说,这个家,没有公婆,没有小叔子,他们大房、二房不可能过得像现在这样吃穿不愁,这么舒坦。
曾芹心里跟明镜似的,买收音机的想法一闪而过,很快回归现实,跟大家说说笑笑。
而彭笑萍就不一样了,觉得公婆不公平,都是当徐家媳妇的,凭啥她跟大嫂没有三转一响,而三弟妹不仅有,婆婆还各种给她买买,她打心眼里就不服气。
她不爽的心情,即便是苏曼请大家在国营饭店,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也没让她平复。
等一家人回到军属区,婆婆和大嫂在院子里高高兴兴的给苏曼量尺寸,要在今天之内把苏曼的新娘衣服给赶出来,她再也憋不住了。
趁苏曼回二楼放东西的时候,她忍不住对郑玉珍道:“妈,您也太偏心了,三弟妹都有三转一响了,你为啥还给她买两身衣服?当初我跟大嫂嫁到你们徐家的时候,也没见你给我们扯一身新衣啊。”
郑巧珍把料子放在院子中间的木桌上,正拿着一只跟大孙女借得铅笔,在布料上画料子需要裁剪的地方。
闻言,她抬头看向彭笑萍:“咋滴,不服气啊?人家是大学生,厂里的干部,人家自个儿有钱,想买就买啥,不缺衣服穿,还给我扯了几尺布呢。你呢,你嫁进我们徐家六七年了,你给我买过啥?这么多年来,除了你们刚进来那两年没给你们扯布,后面几年,不是每隔两年都在给你们做新衣,我自己都舍不得买,你有啥不知足的?你要不服,让你男人也像老三那样可劲儿赚钱,赚了钱都交给我这个当妈的管,别说给你做两身新衣,就是三转一响我也给你买。”
郑巧珍一般不对怼儿媳妇,她觉得自己年轻的时候受够了恶婆婆磋磨的苦,轮到她当婆婆了,她怎么着也不能让自己的儿媳妇遭受自己的磋磨。
然而彭笑萍就不是省油灯,三五不时就要做做妖,不收拾她一顿,她不会消停,也不知道‘羞’字怎么写。
当年要不是老二喜欢她,非要娶她进门,这种搅家精的儿媳妇,郑玉珍才看不上。
徐启耀不是个读书的料,读完小学,初中都考不上,后来当上大队的记分员,要随时随地督查整个大队人的干活,下工时要准确的给大队的人记工分,自己也要下地干农活。
一顿忙活下来,徐启耀也只是分的工分粮食比普通的社员多一点,没有工资,钱都是用工分换,除去他们二房日常吃喝用后,每年剩到手里的钱不过十块钱。
彭笑萍被婆婆怼得说不出话来,也不说帮忙,气哼哼地回到客厅,把苏曼新摆出来的瓜子花生装进自己衣服的包包里,直装得衣兜鼓鼓,装都装不下了,这才抓起瓜子花生,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吃完随手把瓜子花生壳扔在地上,感觉喉咙有点干,喝了一碗水,嗓子还是感觉不舒服,于是清了清嗓子,往干净的地面上吐了一口浓痰。
苏曼下楼,正好看见这一幕。
美好的心情一下被破坏,火气噌噌噌往上涨。
昨天徐家人要来,她知道这年头的人们都没有往垃圾桶里扔垃圾的习惯,都是随手扔。毕竟大家都吃穿不饱,忙着干活挣钱养家,没那么多讲究。
相关市政部门也不会像后世那样,强调让人们要爱护市容,不能随地扔垃圾之类的。
苏曼考虑到这些,专门弄了一个纸盒子当垃圾桶,放在客厅茶几旁,一眼就能看到。
盒子很大,丢垃圾很方便,里面还提前丢了一些纸张、瓜子壳在里面,表明垃圾放里面。
然而就是这样做足了准备功夫,彭笑萍还是把瓜子花生壳扔得遍地都是。
昨儿丽丽几个小学生都委婉的告诉她,要讲卫生,把垃圾扔到垃圾盒子里。
彭笑萍就不听,还说孩子们读了几天书,学会瞎讲究了,乡下到处是随地大小便的人,他们咋不说说。她扔瓜子壳咋拉,吃完扫干净不就行了
彭笑萍后来当然没扫地,是苏曼清扫的。
苏曼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主儿,相反她跟原主的性格有点像,有不爽的地方,当场就发作,哪会让自己受气。
可是徐家人第一次上门,她也不好第一天就指摘妯娌,到时候让徐家人觉得她事儿多,不好相处,嫌弃他们是乡下人等等,所以昨天彭笑萍的动作,她忍了。
今天彭笑萍还装耳边风,当着她的面儿,糟蹋她家,士可忍孰不可忍!
苏曼大步下楼,双手抱胸,站在彭笑萍的面前,目光冷冷道:“二嫂,瓜子花生好吃吗?”
“挺好吃的,咋啦?”彭笑萍看她来势汹汹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怵她。
大概就是没文化的人,跟有文化的人对上,总觉得自己差了几分底气。
“好吃就好。”苏曼皮笑肉不笑道:“吃完了记得把地上的瓜子花生壳扫进垃圾桶里,拿抹布把你吐的口痰擦得干干净净,再把抹布给我洗上三遍,放在院外晾晒。要是洗不干净,直接丢到军属区外的垃圾处理地。一块抹布而已,我还不稀罕!你也别怪我讲话难听,我是城里人,我爱干净,见不得有人把自己当回事儿,到人家家里可劲糟蹋。你要是不做,不好意思,哪怕你是我丈夫的亲戚,你也只配去招待所呆着,不配住在我干净的家里!”
“你,你啥意思!”彭笑萍变了脸色,“你这是明目张胆地嫌弃我们徐家人啊!我们在乡下就是这样,你这是嫌弃咱爸妈不爱干净?”
她特意把嗓音提高,就是为了让在院子外面的公婆听到。
苏曼哪里看不出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冷笑道:“可别说什么‘我们’,我嫌弃的只有你。咱爸妈叔伯可从没往我家里乱扔过垃圾,也不像你一样随地吐口痰。连丽丽几个孩子都知道讲卫生,吃饭之前要先洗手,就你一个人,上完厕所直接吃饭,吃完饭也不擦嘴,就这么油滋滋的到处乱窜。你这么埋汰,也就二叔心好能容忍,要是换做我,早跟你离了,换个干净勤快的媳妇。”
这是暗讽她好吃懒做,来苏曼家里两天了,没见过她洗过一次碗,帮忙做一顿饭,全都是苏曼、曾芹、郑巧珍婆媳三人在忙活,她就心安理得的半躺在沙发上,吃着苏曼买的各种零嘴。
彭笑萍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挤兑嫌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想跟苏曼吵一吵时,徐启耀黑着脸从外面进来,冲着她大吼:“你还愣着干啥?!还嫌今天丢的脸不够?要我送你回娘家才甘心?”
彭笑萍想起娘家那几个同样不是省油灯的嫂子,脖子一缩,乖乖扫地去了。
院子里,郑巧珍听见苏曼两人的争执,没有任何不悦,相反觉得这样挺好。
苏曼看起来斯文漂亮,像个才毕业不久的女大学生,她还担心苏曼脾气太好,跟人相处吃亏呢。
现在看苏曼一番话,怼的平时脸皮比城墙还厚的老二媳妇说不上话来,郑巧珍无声笑了起来。
这老三媳妇颇有她年轻时候的泼辣风范,怼的好啊!以后就不用担心小俩口在这边生活不顺了。
她们在做衣服的空档,隔壁王翠花过来了,先是自来熟的跟徐家人打了招呼,自报家门,后面又给郑巧珍打下手。
三个女人裁剪好布料,郑巧珍跟曾芹不会用缝纫机,苏曼也不会。
郑巧珍原本打算用针线缝合衣服,王翠花道:“哎呀,郑大婶儿,自己用针缝衣服得缝到什么时候啊,家里有现成的缝纫机,直接用缝纫机啊!”
可王翠花也不会用缝纫机,四个女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子,最后是难得提前下班的何虹淑从徐家门口过,王翠花眼尖的看见她,拉着她问会不会用缝纫机。
何虹淑家里条件好,三转一响她都有,自然会用,于是裁好的面料都交给她来做。
她坐在徐家一楼客厅角落的缝纫机前,熟练的上线、上针、上机油等等,然后拿着面料放在缝纫机台上,脚下踩着踏板,一阵轻微的突突突声响后,她快速移动手里的面料,就已经缝合好一截。
等她按照郑玉珍的想法,做好一件军绿色的列宁服,一件蓝色碎花的棉麻春长裙,郑玉珍摸着衣服整齐的针脚,由衷感叹:“这缝纫机做得衣服可真不错,瞧瞧这边角收的多好,跟制衣厂做得成衣没什么差别。”
何虹淑只当她是夸赞自己手艺好,跟徐家人说了一会儿话。
苏曼笑着提醒她,明天晚上一定要去军属区大食堂吃喜宴的时候,她笑呵呵的应下离开了。
时代的局限性,这年头的人们结婚,不可能像现代那样大张旗鼓的摆个几十桌。
这年头的人们大多请上相熟的亲朋,简单的摆几桌,吃顿晚饭就成了。
苏曼跟徐启峰提早几天请了各自相熟的亲朋同事,满打满算,最多坐八桌人。
他们借了军属区食堂的地儿,错开食堂的开饭时间,大约傍晚七点左右开席,酒席所用的菜品酒水啥的,由军部后勤处配送,当然这些钱,是夫妻两人自己出。
徐启峰回到家里的时候,郑巧珍正让苏曼换上新衣服试试。
苏曼穿着何虹淑在她要求下,做了收腰处理的蓝色碎花裙,袅袅婷婷的下来楼,正好对上徐启峰回家惊艳的目光。
为了演出恩爱夫妻的模样,她绽唇一笑,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轻声询问:“好看吗?”
她本来就长得明眸皓齿,十分漂亮,身上的衣服十分贴合她的身材,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凸显无疑。
这一转圈,裙子下摆特意放大弄得蓬松的裙子,像朵花一样旋转开来,苏曼则像个天上下凡的仙女,仙气飘飘。
不仅徐启峰看得晃了神,连在旁边的郑玉珍跟其他徐家人都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是见到了真仙女。
壮壮称赞:“婶婶好漂亮,像电影里的女明星一样,跟我三叔站在一起,真是豹材女貌。”
“噗——”丽丽笑他:“叫你多读书,你不听,什么叫豹材女貌,明明叫郎才女貌!”
郑巧珍也笑:“是啊,老三媳妇长得多好看啊,这身衣服一穿上,哎哟,我还以是天女下凡。”
原本她是打算给老三媳妇扯几尺红布做新衣,穿上喜庆。
可老三媳妇说,上头今年下了文件,不允许大家伙穿大红大紫的衣服,她就按照苏曼的想法扯布,还别说,这衣服穿在苏曼身上还真好看。
大家都在夸苏曼漂亮,苏曼想知道徐启峰的反应,偷偷看向他。
徐启峰一直在看她,深邃的眼眸带着丝丝缕缕的柔光。
两人的目光一接触,徐启峰像是猜到苏曼的心思,薄唇轻启,无声的说了两个字:“很美。”
苏曼心跳漏了一拍,白嫩的脸颊悄悄浮上红晕,她红唇微张,同样无声说了两个字:“谢谢。”
徐启峰嘴唇微勾,心情极好的跟父母一家人嘘寒问暖,很快到了晚饭的时候,徐家人要做东,请亲家苏家人吃顿饭。
酒席时间凑得紧,明天就得办,在此之前他们两家人没见过面的话,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郑玉珍一听儿子说在家里请客,顺便让苏家人看看他们家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她赶紧掏钱,让两个儿子去外面的国营饭店端几个好菜回来,又让老大老二媳妇给自己打下手,做一桌她拿手的好菜。
她还把提前从老家带来的特产礼物都拿出来,一会儿让亲家带回去,再蒸了一些包子馒头,把几个孩子给喂得半饱,以免一会儿开饭,孩子们见着肉菜一顿争抢,丢徐家的脸。
晚上六点左右,徐启峰亲自开着吉普车去接苏家人到徐家。
郑巧珍带着一家人在门口等候,看到车里下来的苏家人穿着气质,就透着高、知干部的家庭氛围,不由心里有些紧张,笑着迎上前:“亲家、亲家母,你们来了。我是你们女婿的母亲,我姓郑,你们叫我老郑或者郑姐都行,欢迎你们到来,屋里坐。”
她说着,给自家那口子使了一个眼色。
徐中贵局促的搓搓手,黝黑的面庞,声如蚊呐,低声喊:“亲、亲家母,亲家公都往里坐。”
徐家其他人早前被郑巧珍再三敲警钟,看见苏家人下车,都齐刷刷地喊:“苏叔/苏婶,苏爷爷/苏奶奶,晚上好!”
苏婷一看徐家人这热烈的阵仗,憋不住笑了,“爸、妈,瞧瞧人家徐叔叔郑阿姨多重视咱们啊,就这欢迎我们的架势,就是首长也不过如此。”
这话让身为领导人的苏宏广爱听,笑呵呵的跟郑玉珍两口子打招呼:“亲家公、亲家母太客气了,走,我们进去聊。”
苏母田素兰和苏大哥苏沐都不动声色地打量徐家人一眼,见他们衣着干净,没有想象中的乡下人邋遢模样,也没有见到他们一副谄媚畏缩的样子,倒对他们第一印象不错。
两家人进到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气氛倒很融洽。
很快开饭,徐启峰向隔壁赵政委家借了一张圆桌过来,在家里摆了两桌。
饭菜很丰盛,有从国营饭店端回来的红烧肉、狮子头、酱猪蹄子,也有赵玉珍从老家带来自制的腊肉、腊肠、煮好分开摆盘,在老家杀好腌制了盐的土鸡,加自家上山捡得晒干的干蘑菇,干笋子,干木耳等,一起炖的大乱炖,另外就是蒸得两笼白白胖胖的包子馒头。
苏曼则做了两份青椒炒肉,蒸两条鱼,煮一锅排骨萝卜汤,还从院子里掐了几把韭菜切碎,打两个鸡蛋在里面,炒了两份韭菜鸡蛋。
如此丰盛的佳肴,看得大家食指大动,徐中贵期间还把从老家打得一坛子烧刀子酒拿出来,跟苏宏广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喝了起来。
到最后,饭菜都被大家吃光,苏宏广两人也喝得醉醺醺的。
郑玉珍知道摆酒前夕,当妈的是有体己的话要跟女儿说,于是叫上儿子媳妇收拾碗筷桌椅,让田素兰跟苏曼上楼说会儿话。
田素兰吃完饭已经围着小楼转了一圈,进到徐启峰的房间后,看到屋里摆放的衣柜之类的用具,还有楼下放着的三转一响,她心情颇为复杂,“小曼啊,这小徐对你还是不错的,你也要对他一点,别再一言不合就闹脾气啊。”
苏曼低头垂眸,很温顺的回答,“妈,我知道。”
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天色不早了,苏家人告辞回家,徐启峰扶着醉醺醺的岳父上到车里,把他们安全送回家里,自己才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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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
田素兰把自家那口子打理上床睡后,关好房门走到客厅,苏沐夫妻俩,苏婷都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
苏婷先开口:“妈,我感觉大姐自从嫁给徐团长后,变化好大啊。以前她特别爱漂亮,天天都要化妆,衣服也穿得很鲜艳不重样,走哪都穿着高跟鞋。现在素面朝天,衣着老气的像个老干部,最夸张的是,我看她一直穿着老布鞋,这哪像以前的她啊。”
苏沐也觉得不太对劲:“小曼从小就没干过家务活,她现在不仅会做饭,还在自家院子里开地种了菜,这跟她以前完全是两个人。”
田素兰倒很镇定:“小曼今天跟我说了,上头最近风声紧,随时都会有变故,让我们一家人最近一两年都低调行事,家里不要放什么违规的书本画报用具之内的玩意儿,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她还说她之前在乡下做基层的时候,其实啥活儿都学会做了,可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难受,她就装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现在嫁人了,她不可能像在娘家家里一样偷懒了,所以啥都要自己做。”
这些说辞,是苏曼一早就想好的,田素兰一问,她就说了。
果然,苏家人听了之后,倒没有怀疑,反而关心起苏曼说得变故。
苏沐:“小曼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才会有如此大的改变?”
田素兰:“不大清楚,军部的事情,我们外人是不能问的。不过你爸最近也收到了一些风声,咱们家从今天起,要低调行事。”
蒙混过关的苏曼,此刻在徐家,像在锅里油炸,浑身都难受。
送走苏父苏母后,徐家人陆陆续续收拾,洗澡洗脚回屋睡了,徐启峰也洗好澡,上了二楼。
苏曼一想到一会儿要跟徐启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紧张,在楼下卫生间磨磨蹭蹭洗澡,半天都没敢上楼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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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喜宴、原女主出现◎
苏曼在楼下磨蹭, 最后磨得自己都觉得时间太久了,要再不上去,还不知道徐启峰怎么想, 这才走出卫生间。
出去就看见没开灯黑漆漆的客厅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影子, 靠在门框上,背对着她抽着烟, 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苏曼起初看吓了一跳,细看就认出是徐启峰,抿了抿嘴唇问:“你怎么在这里?”
徐启峰听到她的声音,扭头看见她站在楼梯口, 立即顺手掐灭手中的烟头, 走去客厅中央, 把烟头扔进苏曼做的垃圾桶,原地站了几秒,让身上的烟味散一点,这才走到苏曼面前, 低声说:“我看你许久没上楼, 怕你洗澡出意外, 在这等你。”
男人靠过来, 身上带着淡淡的肥皂、冷杉、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 相反苏曼觉得挺好闻。
大部分女人都闻不了烟味,觉得很臭,苏曼不一样,她幼时, 父亲拈花惹草, 无所事事, 长年不在家,回到家就是各种发脾气,打骂她们母女。
那时候,父亲在她眼里就是一个连陌生人都不如的可怕怪物,别人问起她父亲去哪了,她都回答他死了。
大概是因为童年时期父亲一直缺席,她缺少父亲疼爱的缘故,她不知为何迷恋上了烟香味道,并不排斥身边的人抽烟,所以徐启峰抽烟,她不觉得有啥问题。
苏曼心说,她就洗个澡而已,能出什么问题。
可这话说出来就显得自己不够温柔,不领人家的一片好意,只是嗯了一声,抬脚上楼。
徐启峰抬脚跟在她身后。
两人上到二楼左侧的主卧,苏曼先进去,徐启峰在后头,两人进去后,徐启峰把门给关上。
听到房门被关,发出的‘咔嚓’声音,苏曼身体一僵,心里的紧张感更甚。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大概是因为徐启峰长得人高马大,是长年训练的军人,浑身肌肉腹肌紧绷,看起来就很危险。
又或许是两人共处一室,可能会发生一些成年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她不由自主的紧张。
早前她嫁过来没几天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要跟徐启峰做那事的准备。毕竟她要求得徐启峰的庇佑,不付出一点,人家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庇佑她和她的家人。
可是真到了这一天,她又紧张的不得了。
因为原书中,作者对徐启峰的描述是电动马达,耐力超久的一夜七次郎,也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
苏曼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别紧张,不就是做夫妻间的那事儿,她又不是没做过,真要做起来,谁占上风也不一定。
反正她跟徐启峰,迟早要过那一关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轻松很多,大步走去梳妆台前,拿起一张干帕子,擦拭自己洗了的湿头发。
刚擦头发没几秒,外面响起熟悉的熄灯军号声,紧着军属区一拉闸,屋里黑了下来。
夜色微凉,万籁俱静,苏曼保持着擦头发的姿势,听见徐启峰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她心跳微鼓,听见徐启峰走到她附近的五斗橱里翻找一会儿,摸出一个手电筒出来,把光照在她的身后:“你还要多久入睡?如果时间久,我点支蜡烛。”
“我擦干头发就睡,不用点蜡烛。”
苏曼很窘迫,要是徐启峰点了蜡烛,一会儿他们干那事儿,以男人的尿性,肯定喜欢在有光线的环境下做。
那样既能欣赏女人美好的身体,又能观察女人在自己身下的反应。
可是很多女人并不喜欢开灯做,因为骨子里的羞涩不允许,不允许男人看见自己放荡的一面。
苏曼情愿开着手电筒,一会儿她还能关掉,不让徐启峰看见她的表情。
徐启峰没说什么,把手电筒放在梳妆台的柜子旁边,他走到对面的书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两人都在做各自的事情,没说一句话。
过了一会儿,苏曼说:“我给你买了一包中华烟,还有其他烟,放在你书桌旁,你看见了吗?”
徐启峰点头:“让你破费了,我其实很少抽烟,尤其是中华这种贵烟。”
“今天中华烟不要烟票,限量供应一包,一包七毛二分钱,我以为你会喜欢的。”苏曼扯了扯嘴角,“我并不介意你抽烟,我说真的,你不用考虑我戒烟。但是为了身体好,你想戒烟也行。”
徐启峰沉默了几秒,很真诚的说:“谢谢。”
苏曼明白这句谢谢包含了给他买烟,允许他抽烟两件事,心情一下变得好很多。
徐启峰看完手中的文件,见苏曼还擦着头发,站起身大步走到苏曼身后,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哑声说:“我来帮你擦。”
他结实的手臂擦着苏曼的耳朵把帕子拿过去,苏曼楞了一下,被碰的耳朵部位,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其实她的头发已经快擦干了,但徐启峰要给她擦头发,她还是没反对。
徐启峰用右手拿着帕子,动作轻柔给苏曼擦着头发,修长的左手十指,时不时插、到她头发之间往下拉。
挠得苏曼头皮痒痒的,又很舒适,像在给她做头部SPa,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徐启峰从梳妆台上摆放着的一个红色塑料外壳的圆镜子中,看见她舒服的表情,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咪,昂着小脑袋,十分享受主人的抚摸,可爱到让人心生怜爱。
徐启峰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在此刻柔软了不少,手里的动作越发轻柔。
几分钟,苏曼的头发彻底擦干,徐启峰停下手中的动作。
苏曼睁开眼睛,偏头看见他把毛巾挂在衣柜旁的一根拉绳上,鬼使神差地问:“你擦头发的动作还挺熟练啊,以前经常给宋云箐擦?”
徐启峰手上一顿,不甚在意道:“没有,我跟宋同志从没做过越矩的事情,擦头发这种事情,是小时后跟我妹擦头发,擦熟练的。”
他说得是实情,宋云箐跟他相亲的时候才17岁,那时候他已经二十六岁了,大了宋云箐整整九岁,他潜意识里把宋云箐当小丫头看,从没有主动靠近宋云箐半米近。
反倒是宋云箐一直主动靠近他,牵他手,偶尔亲吻他,拥抱他,除此之外,两人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
苏曼听他着重说‘宋同志’三个字,没有叫什么云箐啊,箐箐之类的,感受到他满满的求生欲,心里好笑不已。
她其实不该问徐启峰这个问题的,就好像徐启峰不应该问她过往的事情,要是两人都拿着以前的事情斤斤计较,那他们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她理了理柔顺的头发,垂着眼眸说:“没有就好,徐启峰同志,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我的人了,我不希望你跟前任还有任何藕断丝连的关系,那样会让我很难受。我希望你能尊重我这个妻子身份,而尊重我,最先要做的是跟前任老死不相往来。即便你前任说‘启峰,我冷,我需要你温暖的怀里温暖我’,‘启峰,我受伤了,我生病了,你来帮帮我’,‘启峰,我不是故意说姐姐什么,可是她那样对你,我真的好心疼’之类的语录,请你记住,她的死活,她喜怒哀乐,于你无关。”
她歇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跟你前任已经过去式了,她冷,她生病,她受委屈之类的事情,有她的亲朋好友,喜欢她的男人照顾她。而你,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你要是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不好意思,我们立即离婚。我苏曼从不缺男人,也不缺能够给我和我苏家庇佑的人,只要我想,我会找到比你更好的男人取代你!”
她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徐启峰前面还很受用,因为苏曼说他已经是她的人了。
后面听得太阳穴直跳,只因她说她不缺男人,随时都能找个男人替换他。
明明知道她是虚张声势吓唬他,目的是让他远离宋云箐,可他心里就是簇了一团火,十分生气。
想找别的男人取代他是吗?
呵,他是那么好取代的?
他大步走到苏曼面前,伸手揽住苏曼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揽抱起来,仍在柔软的大床上,吓得苏曼扑腾惊呼:“徐启峰,你干嘛!”
徐启峰直接压在她身上,强健有力的古铜色手掌,按住苏曼扑腾的纤白双手,形式强烈的色差对比。修长精壮的大腿狠狠夹住苏曼白嫩的小腿,深入寒潭的眼眸里含着怒火,声音冷冽阴鸷,“你说我干嘛?不是想换个男人取代我?在你取代之我前,我总得收些利息吧。”
他说着低头,狠狠吻上苏曼娇嫩的唇瓣。
苏曼睁大了眼睛,嘴唇一阵钝痛,这狗男人吻得太狠了!
她洗完澡后穿着一件比较保守宽大的纯棉薄长裙,徐启峰高大的身躯压下来,她能清晰感觉到……。
两人身体接触的一刹那,都彼此僵硬了一瞬。
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袭上头颅,让两人呼吸都不由自主的变得急促起来,看向彼此的目光,闪着某种不言而喻的火热感。
苏曼看见徐启峰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心里一阵羞耻,这人该不会玩真的吧?
隔壁客房还住着公公婆婆老两口子啊,要收利息,也不应该现在收啊。
她情不自禁地在扭动挣扎,徐启峰呼吸越发急促,忍不住松开了女人的嘴唇,咬牙切齿道:“别乱动,不然我来真的。”
哦,原来刚才是假的啊,她就说嘛,他一个保守派的军人,怎么可能在父母家人都同住一栋楼的情况下对她出手。
真出手,她可不保证自己不会乱叫。
有了这样的认知,苏曼就不怕他了。
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中,她昂起头,看着面前眉目深邃,五官硬朗的男人,红唇微勾,朝他抛了一个勾魂摄魄的媚眼,娇滴滴道:“人家也不想动啊,可是你握着人家的手,扣着人家的腿,好疼啊。”
‘扣’字咬得极重。
徐启峰:
他不由自主地松开她纤细白嫩的手腕,那里果然红了一圈。
苏曼委屈:“好痛哦。”
徐启峰如芒在刺,他是真没想过苏曼的皮肤这么娇嫩,稍微用点力道,手就能红成那样。
他赶紧直起身子,下床去,从床头柜找出一盒药膏,把苏曼拉起来,给她上药,低声哄她:“是我的错,下次我会轻点。”
“还有下次?”苏曼不可思议瞪他,“你是魔鬼吗?”
徐启峰头也不抬道:“你再给说一次找个男人取代我,不仅有下一次,还有很多的下下次。”
苏曼气得翻他一个白眼:“我也就说说气话,谁知道你这么小心眼。我告诉你啊,你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你要敢对宋云箐藕断丝连,我也敢找其他的男人卿卿我我,我可不怕你!”
“放心,你没那个机会。”徐启峰把豆绿色的药膏擦在她拿白如玉石的手腕上,低头轻轻给她吹干药膏。
苏曼看着他认真仔细的英俊面孔,心里那点气烟消云散,小声嘟囔:“今晚我们怎么睡啊?”
她的想法是一个睡床上,一个打地铺睡地下,就是不知道徐启峰怎么想。
“你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徐启峰放下她的手臂,把药膏盖上,放回柜子里。
没等苏曼暗喜,他又补了一句:“中间放一条被褥,楚河对界,不过河。”
苏曼小脸一跨,这是要同枕共眠啊,她其实打地铺睡也是可以的。
徐启峰从柜子里拿出郑玉珍从老家做好带来的两床新被褥,回到看到苏曼的脸色,有些无奈道:“你放心,我不会碰你。我妈他们起得早,你又爱睡懒觉,起床气很大,明天我要是早起,你愿意让我喊醒你?你要是打地铺,让我妈看见怎么想?”
苏曼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默认了他的说法,侧过身子,看他在大床中间拿一床被褥铺出楚河汉界,突然回过神来,这人怎么回事,光想着让她打地铺,没想着自己打,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她内心嘟嘟囔囔,徐启峰已经铺好床,率先躺了上去,睡到左半边床。
苏曼折腾了一天,也累了,看他老老实实地睡在床上,她也不客气,躺在右边的床上。
她把手电筒一关,听了徐启峰一会儿动静,感觉他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这才放下心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黑暗之中,听见苏曼渐渐发出的均匀呼吸声,徐启峰无声的笑了笑。
长年经历训练的缘故,他的感官十分敏锐,被人盯着看,他全身细胞都能调动起来,准确感受看他的人方向。
他当然知道苏曼为什么看他,两人结婚一个多月,这是他们第一次同处一室,从刚才她的反应来看,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豁达,希望他碰她。
他不是那种喜欢强迫人的人,她不愿,他也不会逼迫她,于是故意装睡,降低她的紧张不安,果然她很快睡去。
夜色深沉,清风从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带起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兰花香味,徐启峰闻到那样的香味,心神莫名放松,很快也睡了过去。
苏曼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
她在床上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自己昨晚跟徐启峰同睡一张床。
偏头一看,左边的位置已经没有人了,多余的被褥也不见踪影,想来是徐启峰起床后收了起来。
她抬手看手表,一看快九点钟了,想起自己是新媳妇,睡到这么晚,还不知道公婆怎么想她,赶紧起床梳头换衣,下楼去洗漱。
楼下徐家的人都不在,只有郑玉珍在客厅饭桌上擦桌子。
看见苏曼下楼来,郑玉珍抬头仔细看了她一眼,而后笑道:“老三媳妇,起来了啊,肚子饿了没?妈早上蒸了包子馒头,给你留了几个,放在锅里热着的。还给你煮了个鸡蛋,你洗漱完就去吃。”
“谢谢妈。”当儿媳妇的比婆婆还起得晚,苏曼很不好意思,她看了客厅一圈问:“启峰跟爸他们去哪了?”
今天是她跟徐启峰办喜酒的日子,徐启峰已经事先跟军部打了招呼,请了假,按理,他应该在家的啊。
“启峰去无线商店给他爸买收音机配件去了,你爸怕几个孩子闹腾吵着你睡觉,带着几个皮孩子去军区转悠。我让老大老二他们去军属区的食堂,帮忙打理晚上办喜酒的菜,家里就剩咱们娘俩在。”
“哦。”苏曼看郑玉珍一脸喜色,心想这婆婆人怪好咧,居然允许媳妇睡懒觉。
这年代绝大多数的婆婆,希望儿媳妇天不亮地,就起来洗衣做饭各种忙活,她们心里才舒坦。
要是睡会儿懒觉,跟要她们命一样,不吵吵闹闹一顿,都对不起她们当婆婆的架子。
不过她总觉得郑玉珍今天看她的眼神怪怪的,热情到过分。
她进到卫生间里,从卫生间挂着的一个小圆镜子里,看到自己昨晚被徐启峰吻的有些红肿的嘴唇,总算明白郑玉珍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了。
八成是以为她昨晚跟徐启峰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当妈的高兴着呢。
她好笑的摇摇头,也罢,让婆婆误会,总比让婆婆觉得他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各种催上床,催生孩子的好。
她洗完脸走到客厅,郑玉珍已经把热好的四个比脸还大的包子馒头放在饭桌上,旁边放了一碟她自己做得从老家带过来的咸菜疙瘩,一个水煮鸡蛋,再然后是一大碗熬得浓稠的稀饭。
这么多吃的,苏曼哪吃得完呐。
她坐上桌就告诉郑玉珍,她吃不了多少,最多喝半碗稀饭,吃一个包子一馒头就成,多的她吃不了。免得没吃光,伤郑玉珍这个当婆婆的心。
“没事儿,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剩下的,中午热一热,让老三吃。”
郑玉珍知道城里姑娘的胃口比不上她们乡下的姑娘,一个个秀气的像小鸟胃。
乡下的姑娘因为要下地劳作,体力消耗很大,一顿能干上三大碗干饭都不稀奇,有些姑娘甚至比男人还能吃。
郑玉珍活了好几十年,人快到六十岁了,啥样的人都没见过,老三媳妇本来就是干部家庭里的千金,胃口比老大老二媳妇小,这很正常。
郑玉珍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做包子馒头的面皮揉了很多遍,又发酵的好,馒头包子吃起来蓬松柔软,包子里炒的白菜肉馅儿也调和的味道好。
苏曼止不住赞扬郑玉珍:“妈,您包子馒头做得可真好,比外面国营饭店做得好吃多了。以前我去外面买包子吃,好家伙,面死硬死硬的不说,里面的馅儿,吃到底了才看见俩块筷子头大小的肥肉丁,感觉白白浪费我的饭票钱。后来我就不买了,我自己也不会做包子馒头,就吃别的。妈,你以后空,教教我呗。”
自己的厨艺得到城里儿媳妇的认可,郑玉珍笑眯了眼:“成,你要是喜欢,有空妈就教你。”
吃完饭苏曼跟郑巧珍聊了一会儿天,就准备晚上要摆酒宴的各种事儿。
快到中午的时候,徐启峰跟其他徐家人都回来了,徐启峰三下五除二把收音机组装,让徐父第一个放。
当听到收音机盒子里发出声音之时,徐父和其他人都激动不已,一个个围着收音机都不愿意离开,稀罕的不得了。
郑玉珍就叫上老大老二媳妇点燃厨房里的煤炉子,简单的给大家做了一锅面疙瘩汤,每个人吃得半饱,留点肚子晚上吃好吃的。
下午五点左右,苏大哥骑着绑了一朵大红花的自行车来接苏曼。
虽然苏曼已经嫁到徐家一个多月,可按照磐市的结婚流程,办酒席的前半天,新娘子是要回娘家装扮,从娘家出发到夫家,才喜庆吉祥。
苏曼拎着自己一会儿要穿的嫁衣鞋袜,跟徐家人道别,坐上大哥的车回到娘家。
苏母跟苏小妹给苏曼换上无比正经的新娘列宁服,在她左胸口别上一朵用红纸做得大红花,代表她的新娘身份。
两人又帮她梳了两根俏丽的麻花辫,头上戴一顶徐启峰早前从军部文工团要得军绿色带五角星的军帽,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容,腿上穿得是军裤,脚上蹬双小皮靴,等着六点出嫁的时间。
市委家属院的街坊邻居早收到了风声,一窝蜂的上门来道贺恭喜。
不管这些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让早前觉得自己女儿干了丢脸事儿的苏宏广找回了面子,一直笑呵呵的应对不断上门的客人。
苏母也心情极好的给大家分发喜糖,苏沐夫妻俩、苏婷三人则给大家端水递茶。
下午六点左右,下了班,收到喜宴邀请的亲朋,匆匆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到苏家家里汇合。
很快由苏沐用自行车载着苏曼打头,缓慢的在前面行驶,领着苏家亲朋,浩浩荡荡的前往军属区的食堂。
而徐启峰这边也是穿戴一新,穿着崭新的军装,胸口别朵大红花,带着军帽,领着亲朋、军部同仁,首长干部,相熟的战友下属们,同样从小楼出发,浩浩荡荡的前往军属区食堂。
两方队伍到食堂的时候,正好到七点左右,外面的天色稍微暗了一点,食堂亮起了大灯。
宽大的食堂里,正东方的位置用红毯铺了一个讲台,墙面贴了一张崭新的伟人画像,上面挂了一个横幅,写着:“祝徐启峰、苏曼同志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的字样。
讲台下摆着八张十人座大圆桌面儿,怕客人比预期来得多,又在旁边加了个四张备用桌子。
还别说,全都坐满了,不多不少。
每张桌面上摆着瓜子花生各色糖果,一盘煮好的毛豆,还泡了一壶老山茶,一小坛子散装摆酒,放了一包牡丹烟。
以徐启峰的干部级别,所获得的烟票大部分不能买超过三毛五以上的烟抽,三毛三分钱一盒的牡丹烟很合他的身份。
今天来的小孩还不少,看见桌上的瓜子花生糖果,一窝蜂地伸手去抢,同桌的父母长辈免不了低声呵斥。
待宾客来齐,最显眼的莫过于讲台下,处于食堂中央位置的桌面,那里全是清一色穿着军绿色军官制服的磐市军区高级军官。
有人认出,里面不仅有军区一旅的旅长、二师的师长、总参谋长、甚至还有鲜少露面的军区大首长。
欢乐的气氛在大家看见那些历经战斗炮火,面色严肃的大军官们时,大家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紧张,纷纷降低说话音量,管好自己的孩子,让他们不要大声喧哗。同时猜测徐启峰究竟是什么背景身份,摆个喜酒竟然能请动军区这么多大领导。
而在大军官们旁边的那一桌,则是苏宏广请得市政部门的各位相熟领导,连磐市市长跟□□也在其中。
这下磐市军政方面的头部领导们都在此,大家更不敢造次,说话声音小的不能再小,倒显得偌大的食堂十分安静。
“好了,大家静一静。”负责今天喜宴司礼的是赵政委夫妇,是徐启峰专门请他们来主持的。
赵政委穿着军装,站在讲台上。
他是搞军部政治思想工作的人,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面对底下的军政干部领导们,他没有丝毫紧张不自在,清了一下嗓音道:“今天,是我们磐市军区徐启峰同志,与钢厂科员苏曼同志,结婚请喜酒的大好日子,我仅代表两位新人,欢迎各位亲朋好友领导同事们的到来!两位新人从今天起,要互帮互助,共同学习,组织新的家庭,为国家、组织、社会的建设共同奋斗努力,添砖加瓦!大家鼓掌!”
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
赵政委身边穿着干部列宁服的何虹淑,一脸严肃道:“下面,有请两位新人,跟我一起宣誓,向主席致礼。大家起立!”
全体人员都站了起来,两位新人站在讲台下,跟着何虹淑念了一段伟人语录,然后向讲台后的伟人头像,深深鞠了一躬。
“我宣布,两位新人礼成。”赵政委意气风发道:“下面,请大家吃好喝好,有想闹洞房的,可千万别喝醉。错过精彩的时间,我可不管啊!”
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纷纷入座。
没一会儿,食堂炒菜做饭的师傅做好了热菜,食堂的职工端着大盘小盘份量十足的菜品上来,都是茄子黄瓜花生米之类的蔬菜,然后就是红烧鱼块、红烧排骨、红烧肉,接着是每桌两大篮子比脸还大的包子馒头,一大盆鸡蛋蛋花汤,人手一张大煎饼。
因为肉票有限,苏曼两人想让大家吃好点也买不到多余的肉,所以只安排了三个荤菜。
就这,还是徐启峰提早两天到军部后勤打了个招呼,自己开车去磐市郊区,带着两个兵到山里猎了一头野猪回来加菜。
这样一桌子让苏曼不甚满意的饭菜,却让大家觉得十分丰盛,就连军政两边的大领导们,都觉得伙食不错。
大家吃得津津有味,郑玉珍带领着儿子儿媳给大家敬酒,大领导们都是象征性的喝两口茶水,说两句祝福语,都不喝酒,怕喝酒误事。
亲朋好友们则不一样了,茶酒不忌,看见新人过来,少不了要说几句荤话,比如咋认识的啊,亲嘴的时候是啥感觉啊,晚上热不热啊
苏曼听得头都大了,装作害羞的样子,低着头,把皮球丢给徐启峰。
徐启峰很淡定,正经的话儿他会回答两句,不正经的话他一句都不说。
大家都知道这对新人结婚结的不大光彩,倒没有穷追不舍,问得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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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成也被邀请来吃酒,苏曼跟徐启峰过来敬他们钢厂那一桌酒的时候,他清隽的脸上满是凄楚,祝福的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亲眼看见自己喜欢的人,一次又一次的嫁给别的男人,而自己无能为力,始终走不进她的心里。
“文成?”大抵是看出他的低落情绪,苏曼将手中装茶的杯子,轻轻碰了谢文成的杯子一下:“吃好喝好玩好,祝你早日像我一样,找到心仪的人。”
心仪的人?徐启峰偏头看苏曼一眼,嘴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弯度,很大气的向谢文成碰杯。
本来心情就低落的谢文成,听到苏曼的话心头一哽。
他看着眼前身穿干部服,胸带红花的两人,他们站在一起男俊女靓,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他心中酸涩不已,低低的嗯了一声,将手中一杯烧酒一饮而尽。
火辣的烈酒落入喉咙,呛得他面红耳赤,旁边高晓丽很有眼力劲的给他递了一杯茶水,再举着手中的茶,向苏曼碰杯:“新婚快乐啊苏科员、徐团长,祝你们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谢谢。”苏曼喝了一口,笑着招呼她和厂委一众干部同事,“都吃好喝好啊,菜不够的话,一会儿再加。”
“够了够了。”周厂长他们都笑着打趣:“九大碗呢,我们以前办事可没这么丰盛,托你们两位新人的福,让我们吃得满脸油光。”
苏曼浅浅微笑,跟着徐启峰敬了一圈酒,两人也饿了,坐到苏、徐家凑成的一桌。
正准备吃点东西的时候,忽然门口一阵骚动,紧接着坐在靠门口的军官家属们桌,有个人短发的家属咦了一声道:“好像是宋云箐冲进来了。”
“宋云箐?在哪呢?”军嫂们都八卦的伸长脖子往门口看。
王翠花也往门口看,看见一个身材纤瘦,五官秀丽,长相十分清纯,皮肤白皙,一副男人都喜欢的柔弱清纯女大学生出现在门口。
她忍不住蹙眉,眼神中闪过轻蔑:“这姓宋的怎么来了,这是闻着风,专门来膈应人家新人的?还是女大学生呢,这么没素质教养!”
热烈的气氛冷了下来。
赵政委伸手拍桌:“太不像话了!她一个外人怎么进到家属区来的?!”
一个过来添热汤的食堂职工,看见宋云箐身后跟着一个瘦削身影的女人,答话道:“能怎么进来,跟着其他家属女眷,蒙混过关进来呗。”
赵政委憋气:“是哪个兵的家属这么不懂规矩制度!警卫兵!给我查清那个家属的丈夫是谁,自家的婆娘都管不住,让那个兵好好给我写份检查,闭门思过!”
“好了老赵,人家小苏都没说什么,你激动啥。”何虹淑安抚赵政委。
此刻食堂里已经是议论声一片,都是站在苏曼这边说话的:“这就是徐启峰前对象?他们两人不是分手大半年了,怎么今天突然来这里?这也太不要脸了!”
“她就是嫉妒小苏,人小徐多好的一个人啊,是咱们军区年轻军官中的翘楚,多少女兵、年轻姑娘都想嫁他。她自己作天作地要跟小徐分手,哪知道人家小徐现在娶了貌美如花的小苏。她肯定是收到风声,后悔了,回来找小徐。果然是乡下穷苦家庭出身的人,骨子里改不了卑劣的性子。”
苏曼听着旁人的议论声,原本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可当她看见站在食堂门口的宋云箐,一股压制不住的火气和酸溜溜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让她忍不住去看徐启峰的表情。
她其实明白自己突如其来冒出来的两种情绪是不对的,昨晚她跟徐启峰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徐启峰也答应的好好的,可她就是忍不住生气。
只要一想到原书中徐启峰会跟她离婚,转头去娶宋云箐,后面她还会死在宋云箐的手中,她心中的火越烧越旺,看向徐启峰的眼神,堪称两座火山,随时都能爆发,把徐启峰烧得渣都不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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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开撕◎
被苏曼这么强烈的目光看着, 徐启峰想忽视都不行,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头,郑声喊:“警卫员!”
正吃得满嘴是油的小陈立即站起身, 大声回答:“到!”
徐启峰冷着脸道:“把不相关的都请出去!”
“是!”小陈楞了一下, 很快明白过来他说得是谁,大步走去门口请宋云箐离开。
他这么识趣, 苏曼心里松了口气,丢给徐启峰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跟前任纠缠不清的女人,因为在现代,她的第二任男朋友就是被他前女友给搅合走的。
那前女友打着我们虽然分手了, 可我们还是朋友, 妹妹你别介意, 你别生气。我这里不舒服,那里不对劲,某某某,你过来帮帮我
苏曼跟某某渣男讲清他前女友的把戏, 结果渣男就这么回她:“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她出事?看着她没人管?看着她不见了, 你才开心?”
她被恶心的不行, 狠扇渣男两巴掌, 果断选择分手,当然不忘记打击报复狗男女。
现在历史重演, 她看着宋云箐就一股无名邪火。
分手了就是陌生人,对前任最好的祝福就是当他死了。
这点道理都不懂,还同样是穿越过来的穿越女,在她面前搞这死出, 是想挨她两巴掌呢。
还好, 徐启峰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不枉费她昨晚对他一阵敲打。
徐启峰跟宋云箐的过往,大家都知道,这会儿徐启峰毫不留情地让警卫兵把宋云箐赶出去,不仅大家都有些不敢置信,宋云箐更是睁大了眼睛。
她眼里含着泪花,楚楚可怜的望着徐启峰,不敢相信从前对她百般宠爱的男人,如今为了另一个女人,这样冷心冷肺的撵她走,全然不顾她的脸面。
宋云箐其实知道她不应该来,不应该作妖,那样会显得她很白莲,很下贱。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以为徐启峰会一直等她的。就算不等,也不应该找苏曼那样一个二婚女人。
他怎么可以在跟她分手之后,找那样一个女人来羞辱她,那女人除了身段比她好一点,家世比她好一点,哪哪都比不她,他怎么可能真心喜欢那个女人!
就算有下药的事情在,他也是受害者,没必要对那个二婚的女人负责,因为那个女人就配不上他!
有这样强烈的不信、不甘心的情绪,促使宋云箐失去理智,做出千里迢迢来找徐启峰的举动。
即便知道他今天跟另一个人女人办喜宴,她心里还是心存一丝侥幸,万一是徐启峰故意气她这么做的呢?就像当初她故意找纪明修气他一样。
只要她先低头,她先认个错,他们肯定会和好如初。
到时候徐启峰跟那个女人离婚,他们重新在一起,她可以不计较他们两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
宋云箐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小陈,眼带哀求,“小陈,别赶我走行吗?我就跟你团长说两句话,说完我就走。”
宋云箐以前对小陈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是不错的,小陈闻言面露犹豫,他是不敢违抗自家团长的命令,但也没有直接赶宋云箐走,只是伸出手臂拦着她,往外走得速度慢了许多。
宋云箐明白他的意思,在十分安静,众目睽睽的异样目光下,她扯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声音也比以前更加娇柔,“好久不见了锋哥,我一直在等你,没想到你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也没告诉我一声啊,我也好备个礼物来。”
“你等我做什么?等我参加你跟纪明修的喜宴?”徐启峰看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英俊的面容上难得出现一丝不耐烦的情绪,“警卫兵,你在做什么?!”
小陈心中一凛,知道他动怒了,不得不推着宋云箐往外走,“走吧宋同志,别让我为难。”
“小陈,请等一等。”宋云箐不仅不走,相反内心有些窃喜,“锋哥,我就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其实我跟纪明修什么事都没有,我当初是为了气你,故意跟他演了一场戏给你看。你不信,可以找人调查,我绝对没有背叛你!我知道那件事情是我做得不对,我已经深刻认识到我的错误,你不要生气我的气了好不好。”
锋哥——锋哥——听听,叫得多亲热,这是把苏曼这个正经的妻子视若无睹,完全忽视她的存在。
苏曼太阳穴突突直跳,很想不管不顾地上前跟宋云箐撕两句,可是在这诸多军政高层领导都在的场合,她不允许自己失态,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气,冷眼看徐启峰怎么处理前女友。
徐启峰还没开口,一个突兀尖利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唷,这是哪位山鸡,到我们徐家的喜宴上闹事啊?”
安静的人们楞了一下,都把目光看向说话的人。
一个个子娇小,相貌周正,嘴角长了一颗好吃痣,看人的时候习惯鼻孔朝天,翻白眼的三十多岁女人,脸上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容:“哦,我当是谁呢,原来宋家的凤凰啊!”
她话锋一转,“谁是你家锋哥?我呸!你要点脸成不?你嘴里的锋哥,现在是我三弟妹的丈夫,跟你一个未婚的姑娘没有半毛钱关系!请你记住女人的羞耻脸面,叫我小叔子徐同志!”
说话的这人,是徐启峰的二嫂,徐家出了名不好相与的彭笑萍。
宋云箐突然出现在食堂门口,郑玉珍就暗道不好,知道这个宋云箐要搞事,脸色大变,拉一下一副看大戏神情的彭笑萍衣角,压低声音说:“老二媳妇,我还有块压箱底的浅色碎花布,能做一身新的衣服,你想要不?”
彭笑萍是个人精,哪里不知道婆婆舍得拿压箱底的布头给她,是为了啥。
尽管她在苏曼手里吃了憋,跟苏曼不对付,不过看在布头的份上,她也不介意做那个得罪人的事情。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成为郑玉珍的嘴巴,对着宋云箐一阵突突突。
其实郑玉珍最初是很看中宋云箐的,觉得这丫头虽然家境不好,可是长得一副好相貌,人又聪明伶俐,温柔乖巧,跟她家老三站在一起很般配。
宋云箐跟徐启峰处对象的三年时间里,他们徐家早把宋云箐当成自己家人看,知道她家境不好,他们家好吃好喝的都留有她一份,老三更是各种钱票没断过,给她生活费,供她读书,供完高中,又准备供她上大学。
没想到这宋云箐一考上大学就自觉身价不一样了,竟然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理由,闹着跟老三分了手,还找一个男人来恶心老三。
这些事儿,郑玉珍本来忍不了,要去宋家讨个说法。
后来是老三发话,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没必要斤斤计较,闹得大家都难看,她这才歇了心思。
没想到,到了今天,这宋云箐竟然还不要脸皮的来他们徐家的喜宴来闹。
喜宴上有磐市多少大领导看在她儿子的面上在这里吃酒,她怎么能允许宋云箐坏了他们徐家的好事,在她家新媳妇面前蹦跶。
她是不好出面说那些难听的话儿,可没关系,有人代她说,她就不信这宋云箐的脸皮还能厚过老二媳妇。
果然,宋云箐听到彭笑萍的话,秀气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她想反驳,彭笑萍不给她机会,大着大嗓门道:“说起来,也不怪你这么来闹腾,谁叫你家家境不好,你继母打得你半死不活,不给你饭吃,不给你衣穿,你爸也是一个不顺心就打你,你活着挺难的。你好不容易榜上了我小叔子,靠着我小叔子的钱票,吃香的喝辣的,连学费都给你包圆了。没想到啊,你一考上大学,就从山鸡变成凤凰,看不上我们小叔子了,想榜首都那大领导的儿子。咋滴,你这次跑来是我们徐家闹事,是被那领导的儿子踹了,还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还真以为自己是绝色天仙,谁都围着你转呐?”
要说彭笑萍说这话儿,一半是为了婆婆那的布,一半是给自己出气。
以前宋云箐跟徐启峰处对象的,婆婆没少拿家里的好东西给那宋云箐用,她不服气说两句,婆婆就说什么,人家可是高中生,未来的大学生,文化比她高着呢,人家就该有好待遇,她读书少,就别那么计较。
可把她给气得,今天终于有机会正大光明嘲讽宋云箐,可不就是哪样难听说哪样。
食堂吃酒的人一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总算明白宋云箐以前来军部为什么那么大方,今天又为什么在这里闹了。
原来是吃着用着花着人家徐启峰的钱票,反手吃里扒外,又不甘心人家取了新媳妇啊!
“你胡说!”宋云箐见徐家那个事儿最多的二嫂不顾她脸面,撕破她的底儿,气得白净的小脸涨红一片:“我没有去傍别人,那只是个误会!你不能侮辱我跟锋哥纯洁的感情!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还纯洁的感情,你恶心谁呢?”彭笑萍似笑非笑:“你是真下贱,你是谁啊你,一口一个锋哥,我听着都膈应!你就说你有没有用我小叔子的钱票吧?”
宋云箐被她粗鲁的话气得头晕脑胀:“你,你怎么说话这么粗俗,这么无理!”
她压根不敢提花了钱票的事情。
她是自觉男女朋友处对象期间,花自己男朋友的钱没什么问题。
以后她大学毕业,国家给她分配工作后,她有的是钱票同样给徐启峰花钱。
可是这年头的人们思想古板,他们就见不得一个未婚女人白白用人家男人的钱票,她要是承认,他们还不知道要说多少话出来。
郑玉珍没有那个耐心了,递给老大媳妇一个眼色。
老大媳妇收到,慢悠悠道:“宋同志,你当年花了我家小叔子多少钱票,我妈都让小姑子记了账。倒没有别的意思,是怕你以后跟我家小叔子结婚,你娘家要卖女儿,讹我们徐家,所以做了一个账本,以后拿到你们宋家,好让你那亲爹后妈看个清楚,别那么狮子大开口。你们闹掰以后,我小姑子算了一下账,你跟我小叔子处对象的时间,至少花了上千块,这还不算我们家花到你身上,还有给你家送得礼儿。本来我们也没想过要跟你算账,你跟我家小叔子闹掰了就闹掰了,大家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当做不认识就成。可你偏偏要在我小叔子今天摆喜酒的地儿闹事,那可别怪我们了。请你把你以前花了我们小叔子的钱票,拿了我们徐家的东西都还回来!你不是我们徐家的媳妇,用我们徐家的钱,不合适吧?”
分手后找前任要回钱票东西是很没品的事情,可郑玉珍明白,不给宋云箐下一针猛剂,她会一直纠缠自己儿子,到时候把人家苏曼置身于何地?
况且,以宋云箐的家境,她那些钱花都花了,她到哪拿那么多的钱票来还他们徐家?
所以曾芹这番话,纯粹就是吓唬她,让她知难而退。
宋云箐心口一滞,想不承认,那边徐秋霞已经开始念道,某年某月,她哥从沪市给她捎回来一件呢绒大衣,去了一百二,她们徐家的女人都没穿过那么高档的衣裳……她哥前两年去了香江,又买了什么牛皮鞋,钻石表给她带回来
食堂里所有人看宋云箐的目光越来越鄙夷,女眷们各种窃窃私语:“看不出来啊,这宋云箐居然是这样一个吃里扒外的主儿。”
“谁说不是呢,以前她来军区,那身行头穿得多鲜亮,出手多阔绰啊,一来就要下馆子吃那些细粮大肉,装得跟那资本家的千金大小姐似的,原来花得徐团长的钱。”
“啧啧,她那样的家庭,她考上大学真把自己当成凤凰了,自己作妖分了手,还有脸回来,到人家的喜宴上闹,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样臭不要脸的人!”
各种难听的议论传入宋云箐的耳力,她羞愤的眼泪直流,望着一直沉默不语,没有出言澄清误会,眼神冷漠的徐启峰,她心里那点侥幸幻想直接破灭,眼神凄楚道:“锋徐同志,我从来没有做不起你的事情,请你相信我。你应该很了解我的对吗?”
徐启峰眉心微拢,心里莫名烦躁,偏头看了苏曼一眼。
他的眼神带着明显厌烦的情绪,苏曼一眼就看出他是什么意思,他明明白白地问:“你还不出手?”
莫名的,苏曼有了直接跟宋云箐怼的底气,她端起手中一杯冷掉的茶水,大步走到食堂门口,把那杯茶狠狠泼到宋云箐的头上,“宋同志,请你离我的丈夫远一点,你是读大学的人,应该明白,破坏军婚是犯法的!”
食堂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把目光重新聚在她们的身上。
宋云箐顶着满头满脸茶水往下滴的狼狈姿态,眼神冷冷的盯着苏曼。
作为原书中的原女主,她自然不是个一善茬,否则也不会从她那恶毒继母的手里活到现在。
苏曼的生平事迹,她来之前已经请人摸清楚。
不过是个在钢厂上班的科员,在厂里没头没脑,被人各种针对,嫁给徐启峰之前还背着一个克夫的名头,这样一个胸大无脑的女人在她面前蹦跶,她也配!
宋云箐抬手就想扇苏曼两巴掌,狠狠出口恶气,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高大的男人影子笼罩在她头上,一道熟悉的冷淡低沉嗓音响起来:“宋同志,凡是适可而止,不要闹得太难看,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宋云箐微抬的手一僵,抬头看着面前五官冷硬,神色疏离的男人,不敢相信他真那么绝情。
她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委委屈屈的哭道:“锋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停!”徐启峰内心的厌恶达到了顶峰,眼里冷得都快结冰,“你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请你叫我徐同志。我已经结婚,你要再针对我的妻子,别怪我不客气!”
宋云箐被他那样厌恶的表情看着,直觉如坠冰窖,浑身冷的她站不住脚,身形摇摇欲坠。
她怎么忘了,徐启峰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眼里容不得沙的男人。
他爱你时,能把你宠上天,不爱你时,你在他眼里连陌生人都不如。
当初她作死,故意跟纪明修做了一副亲密的假象动作,就已经寒了他的心,哪怕她现在疯狂补救,疯狂解释认错,她在他眼里已经是个陌生人。
她的种种举动不仅不会唤回他,还会让他对她更加厌烦厌恶,将他推得更远。
他们之间,彻底完了!
意识到这一点,宋云箐泪如雨下,可她怎么甘心放过徐启峰!
她始终不愿意相信徐启峰不爱她了,要跟一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过一辈子。
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临走之前对徐启峰说:“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谢谢你从前百般宠爱我,给我买了那么多的东西。我会尽快赚钱,偿还你之前给我所有的钱票。我希望到时候我们再见面时,还能做回朋友。”
既然暂时无法挽回他,她也要在他们夫妻之间种根刺!
她宋云箐看中的男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让给别人!
苏曼哪里听不出宋云箐的故意挑拨离间,她心里还是有点酸,看着徐启峰道:“一百二一件的呢绒大衣,香江过来的钻石表,牛皮靴啧啧,我长这么大,也没穿戴过这么好的衣服手表鞋子。”
原主衣服鞋袜多,还没真没有一件衣服超过一百二的价钱,那可是普通工人四个月的工资!她说得不算假话。
徐启峰:
知道这事儿过不去,他立马表明:“我的行政级别是14级,每个月的基础津贴是158元,这些钱,有五十块钱每月邮寄给那些保护我而死的战士父母。另外五十块钱要邮寄回老家,剩下58块钱,是我自用。除却基本津贴外,我还有军部补助、军功也可换钱票。我向你保证,以后我所有的津贴钱票都交由你保管,你想买多贵的大衣都行。”
也就是说,他之前剩的津贴,自己就留了几块钱,其余全都补贴给宋云箐,结果人家还不领情,不知足,就把他当个冤大头。
苏曼深深叹了口气:“军功能换多少钱?”
“要看立的是什么军功,立的越大,可换得钱票越多。少则几块钱,多则上千块。”
原来他手里的一千多块,是这么来的。
苏曼心里有数了,也没再这事上斤斤计较。
反正今天的胜利者是她,啪啪打脸的宋云箐已经灰溜溜的溜了,她心情非常好,懒得跟他计较。
酒席散场后,苏家人脸色难看的对徐家人道:“要是处理不好以前的烂事,让我家小曼受了委屈,这门婚事不做也罢,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徐父徐母心虚的点头称是,一家人回到小楼后,郑玉珍召集全家人在一起,开了一个家庭小会议。
郑玉珍坐在正上方道:“叫大家坐一块儿,也没别的事儿,就是想告诉大家一声,从今天开始,老三正式组件自己的小家,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多年。我决定,从这个月开始,老三每月就邮寄十块钱津贴回家,养我跟你爸即可。其余的钱,都交给你媳妇保管,由你媳妇决定你们家的花销。”
“妈,这哪成啊。”彭笑萍第一个反对。
徐家的开销一半用得是小叔子邮寄的大钱,这要是让小叔子每月只往家里邮十块钱,那他们徐家的生活质量势必往下降。
彭笑萍在徐家过惯了吃穿不愁,十天半月可以打打牙祭的好日子,谁想过其他乡下人顿顿吃不饱,穿着满是补丁衣服,一个个黄皮寡瘦,看起来就很苦的日子,她是坚决反对的。
曾芹没吭声,她心里难得跟彭笑萍一个想法,要是小叔子往后只交十块钱到家里,她们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
徐家老大、老二倒没什么想法,钱是老三挣得,他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
以前家里穷得叮当响,全靠爹妈跟老三撑着,他们当哥的没多大本事,总不能一直压榨老三吧。
大不了他们辛苦点,以后多干些活儿,养活自己一家人是没啥问题的。
徐父则默认老妻的话,他这小儿子看着当上团长,面上风光,可背地里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老三不说,他这个在抗战期间被抓过壮丁的人心里清楚的很。
老三好不容易成了家,娶得媳妇还是城里的干部千金,那媳妇一看就不是个能吃苦的,到时候他们夫妻俩的花销肯定很大。
他们老两口子要是一直拽着老三手里小半的钱儿,老三媳妇指定跟他吵架闹腾。
他们老两口子是不愿意看到儿子儿媳为了钱财吵闹,这些年,他们手里也攒下不少钱,他跟老婆子身子骨还很硬朗,还能下地干活挣工分,只要老三两口子过得好,老三就算不给钱,他们老两口子也没怨言。
“哪不成?”郑玉珍斜眼倪着彭笑萍:“老三这些年往家里邮寄的钱,多少人一辈子都挣不上。老三从军十二年,养了你们大房二房至少十年,你们可有往家里公中交过一分钱?咋?做周扒皮扒上了瘾,还要扒我老三一辈子啊!你要是不服气,从这月开始,你们大房二房也像老三一样,每月都交十块钱到我手里,那就成了!再不服气,那就分家,家里的东西分成四份,我跟你爸轮流让你们养。你们要是觉得这样公平,那就这样干!”
一番话杵得彭笑萍哑口无言,曾芹不敢吱声。
她们一年到头攒到手里的钱儿也就十来块,要是每月交十块钱,不是要她们的命!
见父母脸色难看,徐启耀忙瞪自家媳妇一眼,训斥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徐启咣则道:“爸,妈,别听她们娘们儿胡说八道,村里可没有父母健在就分家的道理。那些父母还在就分家的,都是兄弟姐妹反目成仇,对父母不敬不孝,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咱家可不能做那样的事儿。家里是妈你做主,你说啥,我们就做啥。”
这才是她的好儿子,郑玉珍满意的点点头,把视线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小口子,“老三、老三媳妇,你们有什么想法没有?”
“我反对!”苏曼抢先开口,她在徐家人惊讶的目光中道:“妈,启峰的津贴不低,我也有自己的工作,每个月就给你们邮寄十块钱赡养费也太少了点。既然您说让我做三房的主儿,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每月给您和爸邮寄三十块钱,也不邮寄多的,你们想买啥就买啥,要是缺钱我们再给你们邮寄,启峰你看如何?”
徐启峰对用钱方面没有概念,向来出手大方,闻言点点头:“都听你的。”
老三两口子都这么说了,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
郑玉珍看苏曼的眼神越发柔和,这个老三媳妇,不愧是干部家庭出身的,跟宋云箐那个穷苦出身的就是不一样,人家漂亮又大气,凡是不斤斤计较,懂得孝顺老人,这样的儿媳妇,配她家老三绰绰有余。
她可真期待能抱上老三小两口生的孩子那一天。
接下来就是商讨小两口回老家办酒的事情。
郑玉珍的意思是,老三这么多年没结婚,老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笑话她,怀疑老三那方便是不是有问题,才耽搁这么多年。
这下小两口结了婚,她怎么着也要在老家再摆次酒,让老家的人看看,她家老三好着呢!
也要给宋家敲个警钟,让他们管好自家的女儿,别再出幺蛾子,惹人家苏曼跟苏家人生气。
大家没反对意见,人生大事就这一回,怎么着也办回酒热闹热闹。
苏曼想着这是公婆多年来的心愿,自己在磐市呆了一个多月,啥都逛够了,也该去乡□□验一下民风淳朴,也没反对,明天去钢厂请婚假。
因为了出了宋云箐这档子事,大家估摸着徐、苏两家心情不大好,没有一个人来闹洞房,苏曼像往常一样洗漱上楼,感觉跟平时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等徐启峰也洗漱好上楼,苏曼没有昨天的紧张感,拿出一堆钱到徐启峰面前,“你之前给我一千一百块钱,婆婆给我一千四百块,一共是两千五百块。这期间我给婆婆和你买东西花了五十多块钱,后天我们要跟婆婆他们一起回你老家,少不了要置办一些东西回去,另外在乡下办酒也要花钱。我决定存两千块钱,剩下四百五十块钱,拿出来零用。我以后每个月给你二十块钱的零花钱,你有啥意见没?”
两千块钱,绝对是这年代的巨款,可以买两套房子,相当于后世一个小资家庭。
这么多的钱,苏曼不敢乱用,她再怎么想买自己的房子,不是自己赚得钱,买在她名下的房子,她住着也不安心。
手里握着这么多的钱,放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当然要把它们存在银行里才安全。
徐启峰坐在床边,摸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说:“我没什么意见,二十块钱足够了。”
158块钱的津贴,除却赡养他的父母、战友父母的七十块钱,再给他二十,剩下就只有六十八块钱。
其实以他的观念来看,让花钱如流水的苏曼花那些钱,他还觉得有些亏待她了。
徐启峰这么识趣,苏曼心情很好,把钱放好后,她穿着宽松的棉长衣,等着徐启峰抱被子做楚河汉界。
徐启峰也没多话,从柜子里抱了床被褥铺好楚河汉界,不用苏曼开口,就把手电筒灯关上。
灯关上后,屋里很安静,黑暗中两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空气着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混合着冷杉、肥皂的香味,那是让人闻着就能安下心的味道。
苏曼很不习惯跟人同床共枕,本来是平躺着,后来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就跟煎鱼一样。
反倒是徐启峰一直保持着平躺的睡姿不动,默默听着她翻床的动静。
到了后半夜,苏曼终于困意上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徐启峰听见她平缓的呼吸声,知道她睡了,这才放松心情,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苏曼被军号吵醒,发现自己在不断翻身的睡姿中,早已越过楚河汉界,像只八爪鱼一样,整个人扒拉在徐启峰的身上。
她左手正按在徐启峰胸膛上,衣料下扎实的肌肉,正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鼓的,一只脚还斜搭在徐启峰精壮的大腿上,感受到
苏曼红了脸,赶紧收回自己的手脚,偏头看见徐启峰已经醒了,幽深的黑眸里闪着一些欲光,喉结在她看过来的一刹那滚动了起来,发出沉闷的声音:“醒了?”
“嗯。”苏曼转过头,背对着他,敛去眼里一瞬间的慌乱羞耻,“我昨晚,一直压着你睡觉?你手没被压麻吧?”
徐启峰想起苏曼昨晚突然翻身,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软绵绵的触感,还有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无意识踹了他一脚的时候,戏谑道:“还好,你睡觉会流口水。”
苏曼脸色一下爆红,恼羞成怒道:“我是堪比电影画报里的绝美女明星,婆婆还夸我是仙女下凡。我是仙女,怎么可能流口水,一定是你看错了!”
她气哼哼的起床下楼去洗漱,徐启峰好笑的在她背后问:“天色还早,你不睡会儿回笼觉?”
“你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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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苏曼塞给徐启峰一百块钱和若干票据,让他带着公婆去供销社、军人服务社等地儿跑一趟,买些麦乳精、点心糖果鞋袜之类的东西回去。
郑玉珍摆手说不用,让他俩别破费,还要给苏曼组装收音机配件的钱。
苏曼哪能要,好说歹说一阵劝说,总算哄得公婆跟着徐启峰买买买去了。
她则骑上二八自信车,到钢厂厂委,找易主任请婚假。
这年头没有婚假一说,一切都以劳动工作为重。
易主任听到苏曼请婚假,楞了一下,直到苏曼解释了一通,这才拿着厂里的公章,往她的请假条上盖上红戳。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比我们这些老一辈的思想开放,会享受。你说我当初跟我家那口子结婚的时候,咋就没想过要请十天半月的假,让自己好好的歇一歇。”
“易主任,您可不老,您年轻着呢。”苏曼把请假条收好,笑眼眯眯道:“都说劳动人民最光荣,易主任您时刻挂念祖国建设,这可是我们这些小年轻比不了的。”
“小苏,你这嘴哟,越发甜了。”易主任被她说得心情愉悦,向她挥手:“去吧,你的工作我会让小高暂时替代你,你回婆家好好的玩一玩。”
“好嘞,谢谢易主任您批假。”
苏曼出了钢厂,顺着街道,来到一处临街的,写有‘华国人民银行’的破旧青砖店面前,把车停靠在门口,走进店里。
里面就两个敞开的柜台,没有后世银行的玻璃窗户,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女银行工作人员,对立坐在两张大方桌子上,负责处理存取业务。
柜台前有不少人凑成一堆要办业务,银行保卫科的两个安保站在他们身边,手里拿个大喇叭,一遍又一遍的叫他们排好队。
苏曼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她,她对一个短发银行工作人员说要开个户口,办理存折。
短发人员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朝她伸手:“姓名,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单位开户的证明出具一下,钱是从哪里来的,户口簿带没有,你的私人印章带了吗”
一堆堆的问题,问的苏曼头晕目眩,没想到这年头开个存折这么麻烦。
好在她事先有准备,什么证件都带齐了,原主的私人印章也带在身上。
短发工作人员仔细审核了半天,又朝她所在钢厂的通讯室打了一通电话,确认无误后,问她存定期还是活期。
得知她不要存款单,要折子存活期后,她拿出一个崭新的浅黄色折子出来,又朝她伸手:“存多少钱?”
“两千。”苏曼从随身背得挎包里掏出一叠钱票,放到工作人员的手里。
周围办理业务的人们听见她要存的数额,和另一个银行工作人员一样,一起瞪大了眼睛,抽气声此起彼伏。
这么多钱,这是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巨款啊!
苏曼知道他们的想法,解释道:“我丈夫是军区的团长,我是钢厂的科员,这些钱是我丈夫多年以来的积蓄,我跟他结婚后,他交由我来保管。我的钱票来历证明上是写清楚了的。”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人家的丈夫是军中高官,她自己又是厂里职工,难怪人家有这么多钱。
短发女工作人员没说什么,接过苏曼的钱票,在后世验钞机还没发明的情况,左手拿钞票,右手快速转动拇指食指,不到三秒钟的时间就点好了钞票,速度快得苏曼眼睛都看花了。
等短发工作人员确定钱票和所有资料无误,在存折上填写好存款金额,按了好几个大红戳,又把苏曼的私人印章按了一下,这才把存折跟印章拿给苏曼说:“这两样东西都要保管好,以后来取钱,少一样都不行。”
苏曼明白这是因为这年头的存折没有设密码,必须要有个人的印章和存折,以及本人到场才能取钱,也就道了一声谢,把存取、印章放进包包里,骑着自行车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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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火车、县城(修错)◎
“哐当——哐当——”
一辆绿皮火车, 穿梭在荒山之中,火车磨在铁轨上传来的巨大动静,惊得山上的鸟类窸窸窣窣四散飞奔。
这是一辆前往岐水县的火车, 苏曼已经在车上坐了一天一夜了。
本来徐启峰想开吉普车回去的, 可这年头的路况不好,市区外全是崎岖不平的山路, 加上徐家人太多,老的老,小的小,徐启峰怕苏曼跟父母侄子侄女们承受不住颠簸, 最终决定买火车坐车回家。
开往岐水县的火车就早晚两趟, 火车上的票, 一票难求,连站票都卖得精光。
好在徐启峰是军官,有特殊待遇福利,可以买两张卧铺票, 剩下的票据就是硬座车票。
因为担心年纪大的徐父徐母坐硬座身体吃不消, 苏曼让老两口子带着两个小侄子去卧铺车厢躺着, 她则和徐启峰、徐家其他人坐在车厢里。
六零年代的车厢比后世的火车窄了很多, 而且座位是那种木头做得座椅,坐上一天就已经浑身骨头都在痛。
更要命的是, 整个车厢过道里,全是没有座位,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的站票乘客,把过道挤得满满当当。
车厢里到处充斥着好些人好几天没洗澡, 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狐臭味、汗味、头油味、脚臭味, 还有小孩来不及上厕所, 拉在裤子的屎尿臭味等等。
各种味道混合起来,让苏曼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出来,厕所太远,要从人山人海的人群中挤过去跟打仗一样。
只能生生忍着想吐的欲望,拿一条帕子捂着鼻子,整个人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有气无力。
徐启峰跟她并排坐在一起,看她这么难受,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揽,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怎么也比靠在座椅上强。
一开始苏曼是拒绝的,她有自己的矜持自傲,觉得大庭广之下,她跟徐启峰搂搂抱抱像什么话儿,她和徐启峰还没有亲密到,那种可以随便拥抱的地步。
可经过一天一夜的车途,她彻底被现实击败。
她在后世坐过不少普通绿皮火车,从没有像这年代的火车一样,坐上来就像接受凌迟,哪还有什么矜持自傲,徐启峰一提出话头,她半推半就往他怀里钻。
徐启峰今天没有穿平时的制服,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苏曼靠近他的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膛和揽住她腰身手臂上结实微鼓的肌肉,听到男人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杉味道。
她一时迷了心神,安安静静的靠在他怀里,困意上涌,眯了眯眼睛。
人肉靠垫就是好啊,比木头座椅舒服了上万倍。
徐启峰揽着苏曼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原本以为她会脸红抗拒,没想到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低头,舒舒服服的靠在他怀里,甚至主动伸手环抱着他的腰身,像是怕从他身上掉下去,一副特别依赖他的表情。
徐启峰垂目仔细看她,她一夜没睡,眼底全是黑眼圈,靠在他怀里很快发出平缓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嘴角微勾,徐启峰将她搂抱在怀里,自己也靠在木头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们坐的是四人一排的座位,彭笑萍两口子跟徐秋霞坐在他们对面,彭笑萍看着他们两口子的腻歪劲儿,一面嫌弃,一面嫉妒。
此时她家那口子正靠在她肩膀上,睡得死死的,嘴里流着口水,做着美梦。
她怀里抱着小儿子,先前婆婆要带小儿子去卧铺车厢睡,这小怨种就不干,就要巴着她。
儿子已经闹腾了几个小时,这会儿好不容易停歇下来,这死男人也不知道搭把手,让她歇一歇。
人比人,气死人!
看看人家对面的小两口,人老三把老三媳妇当成女儿一样抱在怀里,生怕她摔下去。
她家这个,鼾声震天!她要死了,他估计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彭笑萍越想越气,腾出一只手,往徐启耀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两把。
“啊,怎么了?”徐启耀吃痛,一脸迷茫的看向她,“你拧我胳膊干啥?”
“干啥,你睡老半天了,该我睡会了!”彭笑萍把怀里一岁多的儿子往他怀里塞,结果这小怨种一离开她的怀抱,立马鬼哭狼嚎起来。
对面的徐启峰听见声音,睁眼看向彭笑萍,目光带着丝丝冷意。
他不开口,彭笑萍也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嫌弃他们夫妻俩没哄好孩子,吵着他的媳妇儿睡觉了。
彭笑萍心里很窝火,也不敢惹对面的小叔子,憋着一口气又把孩子抱进自己怀里哄。
老大两口子则坐在徐启峰夫妻俩的旁边,自始至终,眼观鼻鼻观心,当看不见。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行驶。
苏曼在徐启峰怀里睡得天昏地暗,再次醒来,是被火车列车员的叫卖声吵醒。
“瓜子花生饼干面包、包子馒头盒饭开卖了啊,同志们,麻烦把腿抬一下,让一让,谢谢。有没有人要吃饭的?价钱实惠,不要粮票!”
众人一听不要粮票,都来了精神,纷纷询问饭菜要多少钱。
也有人第一次坐火车,刚从小站台上来不到两个小时,质疑列车员说得话是不是真的。
一名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列车员,推着餐车站在过道里,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道:“今天的午饭供应土豆烧肉、青菜肉沫、酸菜炖粉条盖饭,前面两个要五毛钱,后面的只要两毛钱。包子一毛钱一个,馒头五分钱一个,米饭限量供应四两,都不要粮票。另外饼干面包也不要点心票之类的票据,大圆饼干一毛钱一筒,面包两毛钱一个,这是我们火车上给所有旅客的福利,卖完就要等下一顿了。”
这年头火车上的盒饭都是用铝饭盒装,旅客买了盒饭吃完后,是要还给收饭盒的列车员,然后列车员拿到做饭的车厢,洗干净后晾干水汽,再盛下一顿的饭菜。
大家闻着餐车上散发出的各种食物香味,只觉饥肠辘辘,有自带干粮的人就拿出包裹里的干粮,就着火车上免费供应的热水吃。
也有那手头富足,没有带干粮的人,纷纷掏腰钱买饭就餐。
“醒了?”徐启峰替苏曼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问她:“饿吗,想吃什么,我们买。”
苏曼往餐车看了一眼,上面摆着一堆层层叠叠没有盖子的铝盒盒饭,每一盒盒饭下面都是米饭垫底,上面浇一层蔬菜,搭配少量肥肉肉荤,看起来就一般般。
倒是盒饭旁边的一个铁盆子里装得包子馒头看起来白生生的,比盒饭有食欲。
苏曼道:“我买盒青菜肉沫的饭盒,要一个包子就行了。”
徐启峰点点头,转头问老大、老二夫妻四人、徐秋霞,外加挤坐在老大两口子中间的大侄女丽丽想吃啥。
“我要土豆烧肉的盒饭,两个包子,两个馒头。”
这一路上的开销都是小叔子夫妻俩在出钱,一看列车员出现,彭笑萍早就饿了,一听小叔子开口,毫不犹豫的点餐。
徐启峰不会在这些事上跟她计较,听大家说完话,他跟列车员要了几份盒饭、几个包子馒头,递上苏曼给的钱。
苏曼瞥见十岁大的侄女丽丽,望着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对年轻夫妻,买了一个四四方方像块豆腐,用薄薄的一张纸包装着,上面写着‘甜面包’字样的面包,撕开包装后拿给他们的五六岁的儿子吃。
那小朋友捧着面包,边吃,边喊真美味呀,把丽丽给馋的,眼巴巴的望着。
苏曼问:“丽丽,你想吃面包吗?想吃婶婶给你买。”
丽丽还没开口,她妈曾芹就道:“三弟妹,可别破费了,你们一路过来给我们买盒饭吃都花了不少钱,哪能再花钱给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买那洋玩意儿吃。那东西又贵又吃不饱,买了不划算。”
丽丽委屈的看苏曼一眼,很快低着小脑袋不吭声。
苏曼笑道:“大嫂,没事儿,正好我也想吃,让丽丽尝尝味儿也行。”
她站起身,向着在拥挤过道里艰难推车的列车员招手:“同志,请给我拿一个面包,不,拿两,拿四个面包,两筒大圆饼干!”
“好嘞!”列车员转身,从拥挤的人堆中收了苏曼的钱,长伸手递给她两筒一斤装的铁皮饼干筒,四个面包过来。
苏曼拿到面包,打开一个面包包装,露出一大块面皮焦黄的老式面包,她扯一小块放进嘴里嚼。
面包吃进嘴里甜甜的,硬硬的,带着麦香,没有后世的面包那么松软,吃起来有嚼劲,不难吃,还很好吃,是男女老少都很喜欢的甜口味道。
她象征性的吃了一小块,递给丽丽:“丽丽,婶婶不大喜欢吃甜东西,这块面包不大合婶婶的胃口,丽丽你帮婶婶吃吧。”
曾芹哪里不知道苏曼的心思,心里感叹这个三弟妹人真不错,舍得给婆家人花钱,伸手轻轻拍了拍丽丽的后背:“还不谢谢你三婶。”
“谢谢三婶。”丽丽高兴地接过苏曼手里的面包,往嘴里咬了一大口,感受到面包甜甜的味道,她黑亮的眼睛闪着光,小脸露出满足的笑容,冲着苏曼笑:“婶婶,面包真好吃。我班里有个同学,他舅舅给他买了一块面包,他带到班里来,当着我们的面全都吃光,跟我们说可好吃了。我不知道面包是什么味道,一直想吃来着,今天终于吃到了。真美味啊婶婶,谢谢婶婶。”
苏曼淡淡一笑:“好吃就好,慢点吃,吃完婶婶手里还有饼干,一会儿你跟着你三叔一起去卧铺车厢,分给你的两个堂弟好不好?”
“好!”丽丽乖巧点头。
苏曼也是小孩子长大过来的,她特别能理解丽丽这种父母家庭条件不怎么样,而自己又渴望吃某一种食物,却怎么也吃不到的时候。
那种感觉特别的心酸,比如她小时候,特别想跟其他同学一样吃麻辣垃圾食品,吃干脆面,可是母亲养她一个人不容易,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的花,买几毛钱的垃圾食品都显得很奢侈,只能厚着脸皮要一点同学的零食尝尝味道。
她的渴望,童年一直没得到实现,后来长大了,自己工作赚钱了,能买很多很多的垃圾食品,可她再吃进嘴里,再也没有儿时的味道。
那种心酸痛苦,促使她看见丽丽那渴望的小眼神,当即就决定买给她吃。
当然,苏曼也没忘记拿一个面包给彭笑萍怀里的小儿子吃。
要不拿,彭笑萍不知道又要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儿。
剩下的两个面包,就给跟着公婆去卧铺车厢睡的两个侄子吃。
彭笑萍拿到面包,只扯了一小块到她儿子嘴里,美名其曰孩子小,吃啥面包,别吃了不消化,吃饭就行了。
她自己把一大块面包都吃了个干净,最后砸吧着嘴说:“这洋玩意儿味儿还怪好呢,就是价钱也太贵了,一个要卖两毛钱,都能买上一斤多的大米了,买这东西多不划算。是我,我才不愿意买咧。”
不愿意买,你倒挺愿意吃啊!给你孩子的东西,你都能抢着吃!
苏曼翻了一个白眼,瞅着面前盒饭上零星一点肉沫的青菜肉沫盖浇饭,随便吃两口,总觉得饭盒像是没洗干净,饭菜都有股淡淡的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出来。
“怎么,胃口不好?”徐启峰看她吃两口就把饭盒放下,一张漂亮的脸蛋白得不像话,将底部垫了一张油纸的一个大包子递给她:“吃不下的话,吃个包子吧。”
苏曼接过包子咬了一口,依旧是白菜肉馅的包子,里面依然是几块零星不多的肥肉丁,她咬了两口,吃到油腻腻的肥肉丁,感觉胃里翻涌的更厉害了,生无可恋道:“饭盒没洗干净,有股子腥臭味,包子的肉丁也太肥了,我吃不下。”
“我觉得味道挺好,没什么腥臭味啊。”彭笑萍在她对面,将她手里盒饭上一大块切得很薄的肥肉片丢进嘴里嚼着,砸巴着油滋滋的嘴唇说:“我看是三弟妹你是城里人,过惯了吃细粮瘦肉的好日子,这么好的盒饭,大家都吃得有滋有味,就算再给我几十块大肥肉,我也能吃得香。”
的确,在缺少油水食物的年代,整个车厢买了盒饭的人,不管盒饭上的肉有多肥,他们都吃得喷香,表情看起来都很享受。
苏曼无法反驳彭笑萍的话,她是现代人,过惯了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让她像这个年代的人一样不挑食,啥都能吃,还真挺困难。
“包子吃不了,吃点馒头试试。”徐启峰修长的手掌递来半个馒头,“再吃不下,我给你开个罐头。等下了车,我们去饭店吃顿好的,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是在变相维护她么?
苏曼心里一阵温暖,他们随身的包裹里带着十来罐水果罐头,本来是打算给公婆和孩子们吃的,她哪能在这里打开来吃,这不是纯纯现人家眼么。
虽然这年头的小偷很少,但总有一些心思不正的人,水果罐头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是金贵罕见的东西,家里要是没那个闲钱,一般都买不起。
出门在外,还是低调点好,这也是徐启峰不穿军装的原因。
苏曼咬了两口馒头,感觉味道还行,便朝徐启峰摇摇头,示意不用拿水果罐头。
一个靠着他们座位,背上用一个罩裙,背着一起七八岁左右孩子的三十多岁大姐,听见他们的对话,大姐从从他家那口子手里拿得一瓶玻璃罐辣酱,递到苏曼面前道:“同志,这是我自己做得辣酱,加了豆豉在里面,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倒点在你馒头上夹着吃。”
苏曼记得这一家三口是跟他们一起上车的,大概是没抢到坐票,他们一家三口上车后不知怎么就靠在他们座位旁边。
期间徐启峰看她一个女同志背着孩子实在辛苦,给她让座,被她给拒绝了。
“同志,你放心,我做得辣酱很干净,我们都是倒出来吃的,没有用不干净的勺子在里面舀过。”大概是因为苏曼没有说话,又穿得比其他人好,大姐怕她嫌弃,解释一番。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苏曼倒没有嫌弃,人家一片好心,她也需要一些开胃的东西填饱饥饿的肚子,于是把手中的大馒头对半分开,伸手过去。
大姐往她馒头上倒了份量十足的辣酱,苏曼瞧见那辣酱色泽暗红,包裹着黑黑的豆子,里面似乎放了花椒粒、生姜粒,闻起来就味儿不错。
她把倒上酱的馒头合上,狠狠咬了一口,馒头松软微甜,夹着咸辣爽口的辣酱,回口还能嚼着豆子的香味,吃起来竟然有点类似于后世老干妈的味道。
苏曼不由睁大了眼睛,连吃几口馒头,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吃。”
“你喜欢就好,要是不够,再倒一点。”大姐看她吃得香,晒黑的面庞带着一点笑意。
徐启峰看苏曼能吃下东西,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又问大姐:“女同志,我看你背着孩子站一天一夜了,要不要坐下来歇歇?”
他说着,站起身,示意女同志坐苏曼身边。
大姐苦站了一天一夜,实在是撑不住了,这回她没拒绝,向徐启峰道了声谢坐下。
苏曼吃完一个馒头,感觉空荡荡的胃舒服许多,看那大姐坐下来的时候,小心的把背上神情蔫蔫的黄皮寡瘦孩子放下来,她急忙搭把手,扶着孩子问:“大姐,你这孩子”
“生病了。”回答的是大姐长相老实的丈夫,“娃半个月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呕吐不止,头晕眼花,吃不进东西,我们带着介绍信,背着娃到处看病,大夫也找不出病因。娃一天比一天瘦,只能勉强喂点米糊糊进去,我们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背娃回家”
等死两个字说不出口,但大姐已经听出了丈夫的话外之音,眼睛一下红了,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不愿松手。
徐启峰眉头微拢,“你们去省城医院看过了吗?”
“没。”男人回答:“我们去磐市看病,人家医院都不收,说我们不是磐市本地人,没有医院介绍信,医院不收,不能给医院增添负担。我们又回我们的大队开介绍信,大队队长说事情重大,他不清楚磐市医院和省城医院是什么情况,他也不敢贸然开。我们没办法,只能往那些小卫生所、赤脚医生那里跑。”
苏曼:
去市里看个病还要开介绍信,并且这对夫妻的队长还是个怂包,不敢开证明,眼睁睁的看着人家孩子生病拖死,这算什么事儿啊!
徐启峰安静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问大姐夫妻俩是哪里的人,发现他们是一个县的,就是村落不同,他想了想,让大姐夫妻俩下火车站的时候跟着他一道,他去县政府打个电话,到时候他们可以带着孩子去磐市医院看病。
夫妻俩一听能去市里看病,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对着徐启峰一阵千恩万谢。
他们早看出来徐启峰一行人跟别人不同,徐启峰留着板寸头,身上自带一股杀伐冷硬的军人气质,而且在这年头,能一次性买七八张有座火车票的人不简单,他们本能觉得站在徐启峰一家人身边,比站其他有座身边的人安全。
果然喜出望外。
又是两天一夜后,他们终于到了岐水县。
还好到的时候是白天的上午,徐启峰二话不说,先领着大姐夫妻俩去县人武部打了两通电话,给在磐市人民医院的何虹淑和赵政委分别说明了情况,这才跟那两夫妻道别,让他们别耽搁,赶紧回大队开出行介绍信,这才跟苏曼他们汇合。
因为前往双安村没有通行的车辆,一般都是搭大队来办事的牛车驴车,他们通常要中午一两点才在通往村子路线的县南门口出现,所以徐启峰带着一家人,先去附近的国营饭店吃顿午饭再回去。
这会儿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左右,苏曼跟在徐启峰的身后,沿途看见的全是低矮的平房,狭窄的街道,没有磐市那些多种多样的店铺,就零星几个店面开着,路上基本看不到跑动的小轿车,偶尔窜过几辆自行车,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旧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各个灰头土脸,说是一个县城,连后世一个村儿都不如。
苏曼原本以为磐市够落后了,没想到市区下的县城更加贫穷,他们进到的县城国营饭店,比市里的更小,菜品供应更短缺,荤菜就供应红烧肉、酱肉肘子、炒肉丝,苏曼想点条鱼来吃都没有,说是已经卖光了,一天就供应十来条鱼。
苏曼后来又点了一份她想吃的麻婆豆腐,结果因为今天的天气有些热,他们用昨天放陈的豆腐做得,一股子馊臭酸味。
吃得苏曼隐隐作呕,生无可恋。徐家人却像是吃不出豆腐馊酸的味道,各个吃得挺香。
大概是知道苏曼挑食,这几天都没吃饱过肚子,徐启峰趁家人等车的空档,特意找借口带苏曼去县里转了一圈。
经过一条破破烂烂的老街道时,徐启峰让苏曼等一等,他走进老街一个木头做得的房子里,十来分钟后出来,给苏曼端来一份热气腾腾的馄饨,一个纯瘦肉的肉夹馍,让她在一处紧闭大门的老房子屋檐下,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吃。
为了方面苏曼吃东西,徐启峰把肉夹馍放在她左手,右手给她一个勺子,自己端着装馄饨的滚烫饭盒,半蹲在她面前,狭长的眼眸里带着温润的目光看着她,示意她慢点吃,不着急。
他这样温柔的举动,搞得苏曼半是心动,半是羞涩,“你是怎么说动人家做这些东西的啊,就买一份馄饨肉夹馍,你不吃吗?”
“我已经吃饱了,你自己吃吧。”徐启峰摇头道:“那户人家是从陕北逃荒过来的,之前开着一个小食铺子,我读书的时候经常在他店里吃。后来政策变了,不允许私人做买卖,他就关了店铺,到县委的食堂干起厨子工作,偶尔也会偷偷的接些私活。”
“原来如此。”苏曼点头,也不客气,低头吃了起来。
铁饭盒里的馄饨包得挺大个,一个个像银元宝一样浮在汤汁上面。馄饨皮很薄,能看见里面包得比拇指大点的肉馅。
这样的肉馅不多不少,下锅能煮熟肉,面皮又不会煮烂,出锅后放上些许酱油葱花,再放些虾米紫菜,看起来汤□□人,碎肉清淡,吃起来就很鲜美。
而肉夹馍的馍有巴掌大,馍被烤得微微焦黄,中间夹得是肉应该是徐启峰特意交代过,没有切得太碎,又加了花椒辣椒粉在里面,一口咬下去,皮酥肉嫩,回口又麻又辣,吃得苏曼食欲大震,两样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馄饨汤都喝得不剩。
吃完东西,徐启峰把饭盒还给那个老房子的主人,出来跟苏曼并排着往岐水县的南门走。
旧城老巷,青石路面,远处是不知名的老人咿咿呀呀哼唱着旧时的歌曲声,近处是某个木质房屋的窗口里,一个母亲正在教一个小孩说话,小孩鹦鹉学舌,稚音绵绵。还有一对年轻的小对象在前面紧握双手,谈笑嬉闹
岁月如此平静美好。
也就在这个时候,苏曼感受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她抬头看向手掌的主人,徐启峰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有惊讶、有羞涩、有暧昧,有意味不明的情绪,最终互相转过头,继续并肩行走,握在一起的手都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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