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坦白心意◎
五月中旬, 春风和煦。
一辆牛车晃晃悠悠行走在乡间土路上,道路两边全种得是半人高的碧绿玉米秆,风一吹, 玉米叶犹如绿色海洋波浪, 随风飘荡起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曼半靠在徐启峰的怀里, 目光所及之处,除了大片的玉米地之外,就是远处高矮不一的山脉。
今天阳光明媚,天气晴朗, 天空碧空如洗, 万里无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玉米穗花和青草的味道, 不难闻,很清香,有股苏曼小时候去乡下奶奶家地里玩,闻过的熟悉味道。
这样好的天气, 苏曼却被凹凸不平, 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颠簸的脸色惨白, 胃里十分难受, 不得不靠在徐启峰身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思想放空, 尽量不要想还要多久才到徐家。
她怕自己忍不住,会吐出来。
看她这么难受,徐启峰将她整个人放平在自己修长的大腿上躺着,一只手臂当她的枕头, 让她躺着舒服些, 一只手掌罩在她的双眼上, 让阳光照不到她的眼睛。
徐家其他人都尽量缩在一起,给她挪个宽松点的位置出来,让她躺着在木板牛车上舒服点。
郑玉珍更是一早就拿出提前准备的桔子皮,放在她的鼻翼之间,让她闻着桔子皮的清香味,胃里就没那么难受。
彭笑萍在旁边小声嘟哝:“果然是城里的大小姐,坐个牛车都这么娇气,我坐大队的牛车多少回了,可从没像她那样要死不活的。”
他们坐得是大队的牛车,是大队长卢建军掐算着赵玉珍早前开证明信返回的时间,特意牵了大队一头壮牛,套上木板车,来县里接徐家人。
牛车上除了徐家人,还有另外两个同村的到县里办事的妇人。
她们在上车的时候就已经跟徐家人寒暄过,知道徐家人是去市里吃老三的喜酒,这回又把老三媳妇带回老家来,是要在双安村再摆次酒的。
听到彭笑萍的话,年长的大妈一脸惊奇,一面诧异这徐家老三什么时候换了个人结婚,一面压低声音问:“强子他妈,你家三弟妹是城里人啊。”
不但是城里人,还是一个干部千金,最主要的,还是一个二婚女人!
不过这话,彭笑萍可不敢当着婆婆的面说。
他们从磐市出发前,她知道苏曼的二婚身份,就在婆婆面前说了一句,小叔子娶啥媳妇不好,非要娶个二婚的,让他们徐家多丢脸,婆婆就一通话怼得她气得要死。
婆婆说啥人家就算是二婚的,那也是个大学生,文化程度比她高,比她懂礼,长得又比她漂亮,还是钢厂职工挣得钱比她多,他们徐家娶了苏曼,是烧了高香。
这儿听大妈问起,彭笑萍心里不服气的冷哼一声,面上点头承认,没说其他的。
大妈就跟郑玉珍说:“老徐媳妇,你可真有福气,你家老三大有出息,娶得媳妇又是城里人,还长得那么漂亮,你以后的福气大着呢。”
这话郑玉珍爱听,少不了要跟那大妈掰扯几句。
她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老三这个儿子,人长得又高又俊不说,又是高中生,还参了军,当上大军官,现在又娶了这么一个仙女似的城里姑娘进她家门,她以后的福气可不就长着呢。
而坐在大妈身边,一个年纪不过二十五的小脸年轻小媳妇,听到她们说的话,偏头看着半躺的苏曼,总觉得她十分眼熟,名字也很耳熟,但始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见过她。
直到牛车摇摇晃晃快两个小时到双安村,她和大妈从村口下了车,她要去隔壁生产队,走到田坎上的小道时,忽然想起来,那苏曼不就是单江河对面,上坪村石家,那个克死石家老大的城里媳妇。
怎么两年没见,她又嫁到江这边来,成了徐家媳妇?
小媳妇是江对面一处大山沟里,嫁到这边条件还算不错的双安村的,上坪村在江对面的沿江山脚下,条件跟双安村差不多,不过那边的地儿要比这边少,平时那边的人想到这边来,都得赶船。
因为码头设立的停靠点在镇上,上坪村的人平时跟江这边的双安村人没有太大的接触,小媳妇也好久没见过苏曼了,一时没把她认出来。
当年上坪村石家老大娶了一个漂亮城里姑娘的事情,江对面的人都知道,那姑娘长得貌美如花,皮肤白得像块玉,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啥活儿都不会干,脾气也不大好,就会使唤石家老大干活,石母那时候没少跟那姑娘吵架动手。
后来石老大死了,石母逮着那姑娘一顿又打又骂,说她克死了她的儿子,把那姑娘赶出了婆家,吞了那姑娘的嫁妆。
后来那姑娘就回城了,石家也消停了。
小媳妇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她回到家里,比她年纪小的妯娌缠着她,问她去县里买了啥东西,干了啥事儿,遇到啥有趣的事儿没有,她嘴一快,就把石家老大媳妇嫁去徐家,成为徐老三媳妇的事儿提了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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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安村背靠大山,正面临江,山下有大片的开阔土地,错落有致的分布着上百户人家,形成了双安村。
进入双安村的道路有好几条,最宽最大的就是村口那条路,那里种着一株百年黄葛兰树,树冠高大,枝繁叶茂,现下又是黄葛兰盛开的季节,满树飘香,开满黄葛兰花。
这会儿树下坐了好些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人家、还有一些不干活的女人们,凑在一堆闲话家常。
三队队长把牛车停到村口,村民看到车上下来徐家的人,其中一个青年身高腿长,体型精瘦,五官及其英俊冷硬,下车后伸出古铜色的手臂,扶着一个长相貌美,皮肤白得在阳光下泛着荧光的漂亮女人,走到路边吐得稀里哗啦,大家都惊奇的瞪大眼睛,纷纷上前跟徐家人搭话。
“老徐家的,你们从磐市回来了啊?”
“哟,这是老三吧,好两年没见过了,长得越发精神了。”
“老徐家的,听说你们这次上市里是去迟老三的喜酒,这老三身边站得就是老三媳妇吧,哎哟,长得可真水灵。”
郑玉珍笑呵呵的回答村民们每一个问题,不忘记回头拍拍苏曼的后背,担忧道:“老三,老三媳妇晕车晕的太严重了,我看她那个样子,走路都成问题,不如你背她回家吧。”
苏曼在路边双手撑膝,弯着腰,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她旁边还有同样在吐的徐秋霞,丽丽、彭笑萍的小儿子。
这四人,俩孩子吐很正常,因为年纪小受不住长途跋涉的车途。
徐秋霞跟苏曼则是一直在家里娇养着,受不住那样颠簸的乡间路段,她们两人在路边吐,引来村里不少当婆婆的人心里嘀咕,坐个牛车都能吐得昏天暗地,这样娇养的媳妇儿,她们家才不敢要。
徐家在村子中间的路段,从村口到徐家还有一段路程。
徐启峰看苏曼实在吐得可怜,觉得郑玉珍说得挺对,她这副虚弱的样子,实在不宜自己走动。
等苏曼吐得再也吐不出东西出来,他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呃不用,我自己能走。”苏曼捂着火辣辣的肠胃部位,逞能道。
六零年代的人们十分古板拘谨,年轻男女走在一起都会被人说闲话,更别说像后世一样当街牵手接吻了,会被人各种嫌弃举报,骂你作风不正,不知廉耻,然后被纠风办的一通关押教育。
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是夫妻,在外人面前都不能做过多的亲密举动,就怕人家看不顺眼,各种举报或者闲言碎语。
村口站了那么多人,都在看他们徐家人呢,徐启峰要背她回家,回头那些村民不知道要说什么闲话出来。
“上来。”徐启峰坚持:“我们是正经的夫妻,不用担心他人的眼光。”
他说得这么正经,苏曼想想也挺对,乖乖的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徐启峰伸出劲瘦有力的胳膊挽住她的细腿,往上轻轻一托,背着她大步往村子里走。
因为胃里难受,苏曼轻轻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趴在他结实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面料感受到他的体温,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小的时候,她最渴望的就是像别的小孩一样,被父亲抱着、背着、举着,感受父爱。
可是她的父亲重男轻女,又在外面出轨养着小三,从来都没有对她做过那些举动。
小学每次下雨天放学,她看着别人的父亲把女同学背起来,怕女同学脚上粘上泥水打湿鞋袜,背着她们回家,而她只能自己走,心里的羡慕不是一点半点。
后来长大了,她谈了两任男朋友,也曾试着让男朋友们背背她,可惜一个太瘦,背两步就说她该减肥了,把她放下来。另一个直接拒绝,说她好手好脚的,生个病就走不了,矫情给谁看。
如今到了六零年代,徐启峰本该是她印象中这年代绝大部分男人都刻板固执,大男人主义,把女人不当回事的男人。可在两人解除误会后,徐启峰一直给她足够的尊重和温柔,苏曼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渐渐沉沦。
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有这个认知,苏曼心思复杂,作为一个穿书者,还是书中最大的恶毒反派女配,她的理智告诉她,要远离徐启峰这个男主,不要投入过多感情,大家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十年一过,分道扬镳,各自安好。
可是她的心,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更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徐启峰是否跟她抱有同样的感情想法,如果只是她一个人的喜欢
她蓦然想起在县城时,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他那时候为什么突然牵住她的手,她没有开口问,她隐隐感觉到,他是对她有好感的。
可好感之上的男女感情,他有吗?
一个男人在跟前任分手快八个月以后,会真心真意的爱上另一个女人吗?
苏曼不知道。
心乱如麻,脑袋昏沉,胃里犹如火烧,苏曼手指不自觉地收拢,让徐启峰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什么都没说,一路沉默着,背着苏曼往前走。
他们一走,村口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无外乎徐家老三怎么换了一个人娶,宋家那女儿究竟是怎么想的,徐启峰这样好的条件,她都能闹着分手,便宜了其他女人,宋云箐会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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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宋家坝的宋家。
宋云箐站在破破烂烂的宋家大院里,看着满脸怒气的曹大菊,手里拎着扁担,张牙舞爪的宋老蔫,她轻蔑地抬了抬手中一把明晃晃地菜刀,作势往宋大宝的脖子一划,“想动手,也得看我答不答应。我说过,我的事情用不着你们管,再敢在我面前叽叽歪歪,我就杀了你们的儿子,让你俩断子绝孙!”
两岁大的宋大宝是重男轻女的曹大菊跟宋老蔫的命根子,此刻喂得比一般孩子肥壮的宋大宝,吓得在她手里哇哇大哭。
曹大菊心疼的不得了,到嘴要咒骂宋云箐去死的话,变成,“大妮儿啊,有话好好说,大宝他还是个孩子啊。”
“别叫我大妮儿!”宋云箐皱着眉头呵斥:“这么土的名字,也就配你们两个乡巴佬,我早就说过了我叫宋云箐,再叫这土气的小名,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好好好,大云箐啊,你把大宝放开。”曹大菊妥协:“你想干啥就干啥,我再也不管你了。”
“你管得着吗?你以为我还是小时候任由你打骂搓圆的小孩子,你现在敢动我一下,我就能杀你全家!”
宋云箐冷哼着松开宋大宝,瞧见她这个后弟像头小肥猪一样跑到曹大菊怀里哭嚎不止,秀丽的脸上满是嫌弃,“我这次回来是警告你们,别再去徐家给我出幺蛾子,给我添麻烦。我已经跟徐启峰分手了,徐家人列了一份清单出来,叫把之前送得钱和礼还回去,你们把清单上的东西都拿出来,没有就拿钱补。我只请了几天假回来,你们最好搞快点把钱和东西拿给我。”
“啥?徐家送出去的东西,还想拿回去?!”说话的是宋老蔫,他本来就讨厌这个一身反骨的逆女。
这次看她主动回来,他二话不说就抄着扁担,要揍这个逆女一顿,出出他心中的那口恶气。
家里是什么条件啊,这逆女心里没个数儿!竟然敢作妖跟徐家老三闹掰,大半年了也不回家一趟。
这次回来,他不把这个逆女往死打一顿,他宋老蔫就跟着她姓!
没想到啊,这逆女一回来就钻进灶房里拿一把新磨好的菜刀,逮着他的心肝宝贝,要抹他家大宝的脖子,现在又要他们退当初徐家送得各种礼和钱。
宋老蔫哪里肯答应,涨红着脖子道:“这事儿是你这个死丫头片子弄出来的,你别想让我们给你擦屁事。徐家以前送得布匹、奶粉、红糖、麦乳精、鸡鸭鹅,钱票之类的东西,我们早就吃了用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还钱还东西,自己想法子去,我们可不管!”
“不管?”宋云箐双手抱胸冷笑:“东西是你们要的,也是你们吃得用得,要不是你们狮子大开口,经常上徐家打秋风,时常压榨我,徐家至于做账本,至于跟我翻旧账,至于让我那么难看?你们现在想赖账,我告诉你们,没门!我限你们在三天之内把用了的东西折算成钱给我,不然——我烧了你们这破屋子,大家都别想好过!”
她说着,转头冲进灶房,拿起灶洞里的火柴点燃一支,就往厨房的柴垛子里丢。
吓得招娣、盼娣、生男,娣来四个继妹赶紧去阻拦她,她一脚踹翻一个,顺手把柴垛烧燃。
曹大菊两口子看见灶房冒出来的浓烟,再看宋云箐一脸疯狂的继续使劲擦火柴,目光闪烁着仇恨的目光,像疯了一样。
两人知道她是受了徐家老三新娶媳妇的刺激,也不敢再惹她,只能先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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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
徐启峰背着苏曼到徐家后,苏曼就从他背上下来,打量着徐家。
徐家修得是青砖瓦房,横着一排有四四对立的八间屋子,中间加个大堂屋,竖着两排,左侧是厨房柴房鸡圈,右侧是茅厕、猪圈、牲口房,院子特别大,靠院门的右侧角落打了一口井,其他边边角角种着一些桂花树、枣树、橘子树,葱蒜之类的,看起来就比村子一溜的土屋、茅草屋气派。
徐启峰住得屋子在东南方向,是采光最好,最大的一间屋子,平时郑玉珍都把这间屋子锁上,偶尔开锁进去打扫卫生,免得孩子们进去糟蹋老三的屋子。
苏曼刚才在外面吐了一通,脸色惨白惨白的,郑玉珍趁徐启峰去灶房给她端杯温热水漱口的时候,赶紧叫上老大媳妇跟她进三房打扫一通,又搬出早前做得新的大红双喜被褥,把床都铺好了,这才站在堂屋门口喊:“老三,快把老三媳妇扶进屋里歇会儿。”
徐启峰扶着苏曼进了三房的屋里,入目是一张半旧的木床,上面铺了大红的被褥床单,大红的枕头套,旁边是半旧的柳木衣柜,一个同样半新不旧的五斗橱,靠墙角的地方放着一个竹编外壳的热水壶,一个半旧的搪瓷红底白面双鱼戏水的洗脸盆,四面墙都张贴着伟人、军人领导的画像,床头的地方则贴有一张崭新的白白胖胖年画娃娃。
郑玉珍跟在他们身后说:“老三媳妇,我们当初去磐市来得急,没有做新的家用具,你们今天将就一天。一会儿妈就给你定新的家用具,再请些全福嫂子、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儿,明儿过来帮忙剪些双喜剪纸,借桌椅板凳碗筷,后天咱们就把喜宴操办了,看谁还敢说我家老三闲话!”
“妈,不用买新的家用具。”苏曼坐在床上,感受到床下绵柔的触感,知道婆婆肯定在下面垫了棉被,不甚在意道:“我跟启峰都住在军区,一年到头回不来几回,买了新家用也是放着,别浪费了。”
因为各种物资短缺,且限量供应的缘故,六零年代的棉花每年每人只供应两斤,要做一床棉被至少需要三个人才能凑齐。
而到了冬天,天气寒冷,需要给长身体的孩子们做棉衣,造成棉花紧张,很多人家都是一床棉一大家子盖,盖上三五年,棉被里的棉花起硬块睡着不热乎的时候,又把旧棉花拆出来人工弹一弹,继续用。
当然棉服也不是年年做,基本都是往大套里做,这样孩子能多穿几年,等实在是穿不了,又缝缝补补给小的穿。
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徐家没有像其他家庭一样睡硬邦邦的木板床,在床上垫了一层柔软的棉被,旁边还有各种用具,苏曼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那哪成。”郑玉珍摆手道:“就算你俩不回来住,老大老二媳妇有的你都得有,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听妈的话,好好休息啊。”
郑玉珍离开三房房门之前,递给自己儿子一个眼神,让他机灵点,别一回来就折腾老三媳妇,老三媳妇那娇滴滴的身子骨可受不住。
徐启峰收到她的眼神,有些无奈的关上房门。
他很少回家里住,现在的房子早已不是他儿时记忆中那个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房子,不过回到自己的家乡,自己的老家,他心里还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他怀念般的看了一眼屋里的摆设,最后目光落在苏曼脸上。
往日明艳漂亮,精神奕奕的女人,此刻虚弱的半躺靠在床头上,一张苍白的小脸被散下来的青丝遮住一半,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了,胃里还不舒服?”徐启峰被她那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软,伸出修长的手指理了理遮住她半张脸的青丝,声音有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要是还不舒服,我去卫生所给你弄点肠胃药。”
“不用买药。”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时不时擦过苏曼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苏曼心里泛起点点涟漪,大着胆子,侧脸蹭了蹭他的手指,抬头可怜兮兮的对他说:“我胃里吐光了,现在又渴又饿”
感受到女人蹭手指的动作,徐启峰楞了一下,很快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渐渐沸腾起来,脑子了多一丝旖旎的想法,让他本能的想伸手抚摸女人的脸颊,感受那滑腻的触感。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长年接受的训练,使得他的意志犹如钢铁坚硬,他克制住内心蠢蠢欲动的欲望,往她空唠唠的后背垫上一个枕头,“我先给你泡杯红糖水,再给你煮点东西吃。你想吃什么?”
苏曼看他目光平静,面色正常,像是感受不到她的动作一样,心里有些失望,垂头丧气道:“都可以。”
徐启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坐在床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大直男居然学会察言观色了?!
苏曼抬头,一脸震惊的看着他那认真的黑眸。
有一瞬间,她很想冲动的问他,他是否对她有好感,是否喜欢她,可倒嘴的话又生生吞了回去。
问了又怎么样,如果他说不喜欢她,仅仅只是对她有好感,对她负责而已,她应该会很尴尬难过吧。
如果他说喜欢她,她又能信几分?
她始终不信徐启峰那样一个无比宠爱宋云箐的人,会在分手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彻底忘记宋云箐,转头爱上她。
她在感情方便向来是被动的一方,从来都是别人先向她动心,向她告白,她觉得对方不错就答应交往。
如果对方出轨,或者她没感觉,感觉不到爱了,她会毫不犹豫跟对方分手。
可一旦换了一个角色,她又开始犯怂,不想跟徐启峰撕开表面平和的面具。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做个长了嘴的人,声如蚊呐道:“我,我感觉,我最近好像喜欢上了你,好像特别依赖你,想要靠近你你,你喜欢我吗?”
直白的告白,让徐启峰一下沉默。
苏曼看他不说话,一颗心沉入谷底,眼圈一下红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话的,我们明明有协议,井水不犯河水的”
她生平第一次给人告白,就这么无声的被拒绝,她越想越难堪,越想越委屈,侧过身,背对着徐启峰默默掉眼泪。
然而她人还没翻过身去,就被男人健壮的胳膊拉住躯体,将她身躯板正,面对着他:“原来你想对我说的话是这个。”
苏曼的眼泪还没掉下去,生生憋在大大的眼眶里,有些懵,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知道你喜欢我,否则当初在军区,你不会利用你父亲的职务想办法靠近我。”
男人黑眸凝视着她,神情严肃又认真:“我知道一开始我误会了你,对你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让你受了委屈,对我产生很坏的印象。所以我们搬去军属区那段时间,你心灰意冷,一直跟我划清界限,跟我立下协议,想跟我离婚。我承认那时候我对你的确很冷漠,做事很混账,后来误会解除,赵政委三番五次找我做思想工作,我已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从那以后试着跟你和平相处,将你当成家人来看。慢慢的,我发现,有些事情,渐渐超出了我的控制”
苏曼怔怔的望着他,心跳渐渐加速,脑子里嗡嗡一片。
他后面的话没说,她已经明白,他是对她有好感,对她有喜欢情绪的。
可是,她怎么觉得那么不真实呢。
她望着他深邃平静的眼睛道:“我不信你的话,你明明跟宋云箐分手还不到一年,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喜欢上我?你以前不是很讨厌我的吗?什么时候对我改观,对我动心的,我怎么感受不到。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喜欢我,只是单纯的对我有那么一点点好感,只是对我负责而已。”
“谁告诉你,我只是对你负责?”徐启峰皱起眉头,盯着她泛红的眼圈:“我跟宋云箐在去年分手的时候,我就已经放下关于她的一切。之前是讨厌你,可经过两个月的相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对你动了心,想一直对你好,想要你一直呆在我身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但我说得都是真的。”
苏曼听得出他话里的郑重和一丝紧张,心口还是有些堵。
原来,在他的眼里,她和原主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尽管她穿过来之后,她的性格脾气行为都有很大的改变,可在他心里,她就是‘她’。
他一直知道她/‘她’喜欢他,为此他做出自身的改变,尝试接受她,喜欢她。
可是这样的喜欢,是她想要的吗?
苏曼有些茫然,又有些无力,想问个结果:“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徐启峰偏头想了一会儿道:“也许,是从你送我那朵黄葛兰花开始。”
那晚因为那朵黄葛兰花的香气,他久违的从梦魇中清醒过来,没有伤到自己,从那以后,他开始留心关于她的一切事情。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啊,苏曼松了口气,心中泛起丝丝喜悦,她就说嘛,以她的人格魅力,徐启峰喜欢的肯定是后来的她啊。
面上她依然嘴硬道:“我还是对你喜欢我的事持有怀疑态度,我是二婚的女人,你就一点也不嫌弃?”
“不嫌弃。”徐启峰忽然将她拥抱进怀里,在她头顶声音低低的说:“我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你愿意跟着我,我荣幸之至。你不相信我喜欢你也没关系,我们慢慢的相处,时间能证明一切。”
这句话像是有某种魔力,苏曼彷徨不安的一颗心安定下来,靠着在他的怀里,听到他强健有力的心跳频率和她的同步一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莞尔一笑,伸出手臂紧紧圈着徐启峰窄窄的腰身,两人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心动与安宁。
不知道多久,一道不合时宜的肚子咕噜声响起。
徐启峰这才想起苏曼说她又渴又饿,伸手揉了揉苏曼的脑袋,让她等一等,先从随身的包裹里翻出一小块结晶红糖,去到灶房引火烧水,给她冲了一杯红糖水,让她先喝。
接着又给她煮一碗清淡养胃的白粥,配上郑玉珍泡得老坛酸菜,端进屋里吹凉到温热的温度,这才递给苏曼。
苏曼早前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干净,这会儿是真饿了,端起小碟切碎的老坛酸菜倒进白粥里一阵搅拌,就着酸酸的酸菜,将熬得香香的白粥稀里哗啦吃个精光,末了不忘记夸奖徐启峰:“我男人的手艺就是好,简简单单一碗白粥都煮得像人间美味,甚合我口味。”
她两次恋爱失败后,曾跟一个海王女同事请教如何让男人为你心悦臣服,死心塌地,一直爱你。
女同事就曾经提到,好男人都是夸出来的,不管男人做啥事儿,你先捧他两句,他得到你的认可,心里就美滋滋,下回你再叫他做什么事儿,他立即就去做。
穿越过来后,她就记住这个要点,用到徐启峰的身上。
果然徐启峰很受用,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下回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做给你吃。”
苏曼当然又是一阵吹捧,等到徐启峰洗完碗回来,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她觉得困意上涌,枕着徐启峰的手臂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大天亮。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05 22:14:15~2023-05-06 22:4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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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出手解决◎
苏曼再次醒来, 是被双安村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吵醒的。
她幽幽醒来,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了很多,没有昨天那种胃里恶心想吐, 火急火燎, 头晕脑胀的感觉。
她偏头看向身边,徐启峰已经不在床上, 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慢悠悠的在屋里穿衣梳头,殊不知外面已经闹翻了天。
先是关于苏曼两年前嫁去江对面石家当媳妇的事情,在村里传出了苗头,被晨起跑步锻炼的徐启峰听见, 罕见的跟村里那帮长舌妇、老光棍一番针对。
不久后郑玉珍也早起, 去请村里的全福嫂子、帮忙的伙计, 也听见一些不三不四的谣言。
很快郑玉珍直接带着老大、老二媳妇,叉着腰,把那些八卦胡言乱语之人,从村头骂到村尾。
接着跑到大队队长及公社领导那里, 哭着状告村里某些人乱传军属谣言, 抹黑军人形象, 请诸位公社干部替他们做主。
军人在外保家卫国, 拼上一条性命在所不惜,村里居然有人在背后胡乱嚼舌根, 传人家家属的谣言坏话,这事儿到哪都说过不去。
尤其这个被传谣言的,还是他们公社引以为豪,从他们手里推荐参军, 立下无数军功的37团团长妻子。
公社干部一听这还得了, 一群干部引起高度重视, 在郑玉珍的强烈要求下,联系了镇上派出所的几名公安同志,浩浩荡荡前往双安村,开启一场紧急会议。
会议上,郑玉珍当着全村的人哭诉一番后,又告诉大家,自己新儿媳虽然是二婚身份,却是这个年头罕见的女大学生毕业,又是国家干部,他们的婚事是组织帮忙促成的,谁要敢胡乱嚼她家儿媳妇的舌根,她就能跟谁拼命。
苏曼跟徐启峰的婚事,的确是赵政委跟军部其他领导首长促成的,因为当初徐启峰不愿意娶苏曼,他们不做思想政治工作,徐启峰也不会松口。
不过郑玉珍说话投了个巧,没有说他俩是因为下药才被迫在一起,只提组织促媒这件事。
这年头,二婚身份嫁给头婚小子是件稀奇的事儿,尤其徐启峰是大家眼里的香馍馍,是一团之长,娶了个二婚女,不少人心里酸着呢,免不了讲两句酸话。
可郑玉珍这番话一说,这桩婚事在村里人心里又变得不一样了。
首先,人家郑玉珍说得是组织帮忙促成的婚事,这就是组织做得媒啊,组织都觉得苏曼一个二婚女嫁给徐启峰没问题,他们这些乡下人要是在村里酸,四处嚼舌根,那就是质疑组织决定,跟组织作对,思想觉悟不高,少不了要被公社各个干部收拾敲警钟。
其次,昨儿有人见过苏曼,觉得她长得貌若天仙,又是大学毕业的国家干部,听说人家的父母兄长都在市里都担任要职,是出身高、知家庭的千金。
这样的女人,哪怕是二婚身份,配一个乡下出身,一路升到团长级别的徐启峰足够了。
再者,早上最先传出谣言的几位长舌妇,还有一些传荤话的老光棍,已经被派出所的公安同志铐上了手铐。
他们被拷得理由就是诽谤造谣污蔑他人,造成受害者精神上极大的伤害,还涉嫌侮辱军人及其家属,性质及其恶劣,公安同志要把他们带去镇上的派出所关上一段时间,进行调查。
自古民怕见官,乡下人多半惧怕派出所,自己被抓,还要关押调查,那些没啥见识的长舌妇、老光棍吓得六神无主,鬼哭狼嚎的向郑玉珍一行人认错,边哭还边扇自己的嘴巴,祈求徐家人的原谅。
这其中就有昨天传话头的小脸媳妇和她的妯娌,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嘴快跟妯娌说了两句苏曼以前嫁到对岸石家,现在又改嫁到徐家的事情,被妯娌往外一传,到了早上村里人都知道了。
大家都在闲言碎语,自己只不过插了两句话,现在就被公安同志铐上了手铐,说要揪出话头主谋,进行严惩审判,少则关上十天半月,多则关上一两年。
小脸媳妇跟她妯娌脸都吓白了,跪倒在郑玉珍一行人面前哭着认错。
可郑玉珍这次铁了心,要整治那些乱嚼舌根的长舌妇、王八蛋男人!
要是这次放过他们,他们就觉得徐家好欺负,一直乱传老三夫妻俩的闲话。
苏曼要是受不住他们的闲话,不得被他们逼死!
这样杀鸡儆猴,就给全村人一个警钟,让所有人都明白,她郑玉珍如此大张旗鼓,不惜做出得罪村里人的事情为了啥。
她生平最在乎的就是她的小儿子,谁敢戳她儿子的背脊骨,欺负她的儿媳妇,她就敢把人收拾得毫无招架之力。
这下村里人可不敢再传关于苏曼的一点不好的话了,哪怕心里不服气,心里还很酸,也只敢跟家里人小声逼逼,不敢再跟外人传。
这场闹剧,用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就结束。
公安局同志抓着村里十来个男男女女前往镇上派出所的时候,时间不过九点钟。
而在早前八点钟左右,江对面的石家老太收到消息,准备带着儿媳妇坐船去对面徐家闹事的时候,被他们红星公社的干部领导,给拉去了公社一间大办公室里。
里面坐着从县里坐车下来的县委一众领导干部,对着石老太一通批评批判。
他们批判她在某年某月,欺压云县基层干部苏曼,私吞干部嫁妆财产,现在苏曼家属状告到他们云县,要求县里干部给苏曼主持公道,归还苏曼所有之物。
如果石家人抵赖不服从,公社觉得他们石家人思想成分有很大的问题,会下了石家老二的教师工作,同时会用石家人的工分粮食折算成钱,陆陆续续邮寄给苏曼。
石老太憋屈,石老太不服气,她已经霸占了苏曼两年多的嫁妆用具,早把苏曼的嫁妆当成自己的东西,让她吐出来,谈何容易。
可是县里和公社的领导捏住了她的命门,老二的老师工作是顶替死去老大的,老二只有初小文化,大队却有两个初高文化的年轻人,想顶替老二的老师工作。
如果她不答应,公社就会下了老二的工作,还会扣她的工分粮食,她就算在公社办公室整了一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动静,公社干部和县里的干部都只在旁边冷眼旁观,她便知道,这事儿没有商量。
等到石老太在诸多压力之下,终于服软,再三保证不会再去徐家,找苏曼的麻烦,还会退掉苏曼以前的嫁妆,折算成钱邮寄给苏曼,从此跟苏曼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一个县人武部的干部督促石老太签字画押保证书,然后让公社干部带石老太三人回家,责令半个月内办好此事,不然后果自负。
石老太三人走后,县里下来的五个干部都走进另一个小的封闭式办公室里,对着坐在办公桌后,嘴里叼着烟,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道:“徐团长,解决了。”
男人淡淡的瞥他们一眼,“辛苦你们了冯部长。”
“嗐,没啥辛苦的,说到底,苏曼同志嫁妆被吞这件事儿,也是我们当初县委不作为所致。”
一个头发半白,已经快五十岁的年纪,依然留着板寸头,身上带着一股军人杀伐气质的县人武部冯部长,坐在徐启峰对面,承认错误道:“当初小苏没跟我们提那事儿,也没让我们帮忙要回嫁妆,我们也不好过多插手她的事情,这才导致石老太欺压干部。现在你替她出头,我们当然义不容辞的帮忙。你放心,有我们盯着,小苏同志的嫁妆钱很快就会邮寄到她手里,石老太也绝不敢去你们徐家闹。不过,我好些年没见你老小子了,没想到这么巧,你这小子兜兜转转,居然娶了当初在我们云县县委当办事员的小苏。”
冯部长退伍转业之前,曾在磐市军区当营长,那时候徐启峰还是他手下一个老兵刺头,做事儿雷厉风行到他都佩服的地步。
没想到许多年没见了,人家已经升到团长级别,现在在外人面前,他都要称呼这小子一声首长。
“是啊,我也没想到,冯营长您转业后,居然来到云县当人武部部长。”
徐启峰伸出修长的手指夹住嘴里叼得烟,往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小瓷盘弹了一下烟灰:“冯部长刚才的话说笑了,我相信当初我爱人被石家人欺压的事情,你们县委诸多干部是真不知情。现如今让石家人物归原主,诸位也是公事公办,我替我爱人向诸位道声多谢。”
“不知情”三个字咬得极重,让冯部长跟另外四个县委干部心中一凛。
他们是真的不知情吗,当然不是。
那时候苏曼虽然是云县县政府里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可她父亲是市里的大领导,又是城里下来的女大学生,长得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多少人都盯着她一举一动。
她男人死后,石家人吞她嫁妆的事情,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过那时候的苏曼,的确没有请县里诸多干部帮忙讨要回嫁妆的打算,他们又觉得那是苏曼跟婆家人的家事,他们堂堂县里的干部,怎么可能去管那些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也就装作不知道。
如今苏曼摇身一变,变成了磐市军区一个团长的妻子,人家团长亲自上门来讨苏曼的嫁妆,他们也不能再装聋作哑。
“呵呵,顺手的事儿,小徐,不,徐团长”冯部长假装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厚着脸皮试探:“听说上头最近下达了一些文件,我们云县这些小地方没有收到文件内容的风声,不知道你们军区知不知情。”
“冯部长离开军区多年,忘了军区的保密制度?”徐启峰眉头微蹙,掐灭手中的烟头,站起身道:“最近天道不好,家里要下雨,屋里该收拾的东西都得收拾了,出门看清方向再走路。”
“啥意思?”一个戴眼镜的三十多岁县委干部,目送徐启峰离去的背影,问冯部长。
冯部长皱着眉头道:“这是告诉我们近两年可能局势要变,要我们管好自己,家里不要放不该放的东西,以后要谨言慎行,不要随随便便站队。”
他说到这里,心情沉重之外又有些意外之喜,暗自嘟哝:“总算没白跑一趟,帮这小子。”
**
徐启峰离开红星公社后,推着自行车坐上红星镇的集体木船,前往红旗镇的码头。
长年在军部训练操练的他,今天早上五点多听见村里鸡鸣,条件反射起床在村里跑步练拳锻炼。
练了一个多小时,村里人陆陆续续起床,他便听到了一些关于苏曼、关于石家的各种闲言碎语。
那时候他内心涌起一阵烦躁情绪,很不想听关于苏曼跟石家人的事情,却又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听到那些长舌妇、那些没娶上媳妇的老光棍们,说着一些不入流的话。
莫名的,他怒从心起,上前呵斥他们几句。
转头借了大队队长卢建军的自行车,骑着车到镇上坐船过江,到上坪村了解一下苏曼当年跟石家人的恩怨,只感觉心口堵得慌,二话不说又往红星公社赶,接着又骑着自行车到达云县县政府,找到里面的冯部长等人
事情得到解决,他内心依旧沉甸甸。
他不介意苏曼的过往,可当他从别人嘴里听说,苏曼以前如何跟石朗情投意合,甜甜蜜蜜一双人,不顾父母的反对,义无反顾嫁到石家。
石朗死后,苏曼又是如何的心碎崩溃憔悴,不吃不喝,以泪洗面,石老太打她骂她,她都不还手。
后来石老太撵她出石家,霸占她的嫁妆,她也没有反抗,争回自己嫁妆的意思。
他听完心里就很堵,非常的堵,像是有一口闷气别在胸腔,提上不来,又咽不下去。
这个时候,他总算明白苏曼昨天为什么揪着他问,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他是真的放下宋云箐了吗?他的感情,她总觉得不真实,不相信。
此刻,他也想问苏曼相同的问题。她真的忘记了石朗吗,她是什么时候对他动心,喜欢上他的,她的喜欢又有几分真切。
木船停靠到岸,他给船夫一毛钱的船费,推着自行车踏上码头停靠船只的长形木板桥上,一步步往岸边走。
单江河风很大,将他穿得白色背心吹得鼓了起来。
他迎着风,踏着咯吱作响的木板桥,走了不到十米远,看见五十米外木板桥尽头的岸边,芦苇丛飘荡中,站着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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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起床的时候,村里的会议已经开完了,郑玉珍领着两个儿媳妇回家,她自己又回头去请人帮忙操办明天喜酒的事儿。
苏曼坐着床边梳头的空档,彭笑萍正跟曾芹在院子角落里,洗明天要办酒从自家自留地扯得蔬菜。
彭笑萍一边用手使劲地搓着萝卜皮上的泥,一边愤愤不平道:“这太阳都晒到腚了,她一个新媳妇还在睡!村里因为她发生那么大的事儿,她也不知道。大嫂,你说说,咱们刚嫁进徐家来的时候,村里人不也笑话咱们,说些污言碎语,可从没看见婆婆像现在这样发那么大的脾气,居然请了公安同志跟公社干部下来,把那些长舌妇、老光棍们都给抓走了。
婆婆一下得罪村里那么多人家,一会儿那些长舌妇的家人肯定会来咱们家哭着求情,这事儿婆婆想瞒屋里那个,怕也瞒不住。
大嫂,咱们都是老徐家的媳妇,咋差别待遇这么大咧。婆婆那么怕别人说屋里那个二婚身份跟石家的事情,当初就不该让小叔子娶她!”
“二弟妹,你少说几句吧。”曾芹瞥了一眼东南屋儿,很公正的道:“咱们那会儿嫁进徐家,外面的长舌妇也就笑笑咱们跟自家那口子床上的事儿,跟现在三弟妹被各种传二婚身份,配不上咱们小叔子,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又跟石家老二不干不净的谣言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婆婆要是不发火,不把事情闹大,任由那些闲言碎语传下去,让三弟妹听见,她百口莫辩,以死证明清白,你才甘心?
再说,我们小叔子是军人,那些长舌妇敢乱说军人家属的闲话,就该吃点教训!不然她们还会像以前那样胡乱嚼舌根,把人活活逼死。
你忘记以前那个富贵家的闺女,不就是被那些长舌妇传谣言,说她跟村里那个赖毛子不干不净。那闺女为证明清白就投了河,富贵两口子疯了一样,拿刀去砍那些长舌妇的事儿了?”
“那也不能这么懒,一觉睡到太阳都上三篙啊”彭笑萍碎碎念,“这么懒的媳妇,以后怎么跟小叔子过日子哟。”
她们俩说话的声音还挺大,大概是以为苏曼还没起床,苏曼站在拉上的木轴窗户前,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苏曼手上一顿,脑海里浮现一些模糊的记忆,想了好一会儿,总算把石家的事儿撸清楚,不由暗叹,果然是书里的世界,剧情就被原书作者安排的那么狗血。
前夫家居然跟现在的夫家,只隔了一条江!
因为单江江面很宽,两岸的河面大约距离五百多米远,两边都没有桥,只能靠划船过江。
江面中间的水流很湍急,旋涡极多,木船要是没稳住,很容易翻船出事。
所以两个村的人,除了嫁娶出去的女儿媳妇们偶尔互相走动外,平时这两个村的人基本没有什么接触。
但原主做为石家已故儿子的媳妇,过了两年再嫁到江这边的徐家来,以石老太蛮横无理的性子,收到风声后,肯定会带着人过来这边闹事。
苏曼记得以前看这本书的时候,就看过一段石家人上徐家门来堵原主,在徐家大吵大闹,大动干戈,打了原主几巴掌,又跟徐家人干了起来的剧情。
事后石老太一家人都吃了官司,原主就给徐家人留下及其恶劣的形象,导致徐启峰再没带过原主回双安村徐家。
后来两人闹离婚,原主不肯离,跑来双安村找徐家人帮忙劝阻,徐家人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苏曼穿过来,虽然接受了原主大部分的记忆,可对以前年代久远的事情记忆很模糊。
她知道原主前几年下乡做基层干部,知道她是在一个叫云县的县政府当办事员,机缘巧合下认识了云县管辖下的红星公社的数学老师石朗。
两人一来二去,情投意合结了婚,后来石朗死了,她的任职期满了后,就调回了磐市钢厂。
因为是同市不同县,两边行走的路线又不同,苏曼还真没想起来,原来原身嫁得前夫家,就在一江之隔的徐家对面。
这下尴尬了,苏曼想着自己即将面对一众极品石家人的纠缠,头大如斗,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跳进油锅里,炸得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梳好头发走出房门,进到灶房一阵洗漱,看到曾芹她们还在洗菜,就问她:“大嫂,你看启峰了吗?”
“没有。”说这个,曾芹也感觉今天村里那么大的动静,一直没看见护短小叔子的身影,这是怎么回事。
“五点多家里的公鸡打鸣,小叔子就起床出门去了。”彭笑萍冷哼着倒掉盆里的脏水,“我猜,他应该是听到你那些破事儿,丢了面子,找个地方躲起来,不愿意见你吧。”
“强子他妈,你少说两句。”曾芹瞪她一眼,转头对苏曼说:“三弟妹,你别听她胡说,小叔子应该是围着村里跑步锻炼去了,他每次回来都是很早起来锻炼,你要找他,去村里转转。”
苏曼道了声谢,走出徐家,沿着村道四处找人。
沿途遇上不少扛着农用具,准备上工的村民,他们看她的眼神千奇百怪,有好奇的、惊讶的、羡慕的、惊艳的。也有不屑、不满等等眼光。
倒是没有苏曼想象中的,所有人对她都充满鄙视不友好的目光,当着她的面说各种难听的话语画面。
看来,这是早上她婆婆大闹一通,杀鸡儆猴起到了作用。
苏曼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尽量堆起笑容,客气的跟一些长辈问候说话,倒让不少村民觉得她没有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的高高架子,看起来亲切随和,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苏曼问了一圈村里人,都说没看见徐启峰,正怀疑徐启峰是不是真如彭笑萍说得那样,听到一些莫须有的谣言就躲起来,心里有些难受的时候,三队队长卢建军出现,跟她说徐启峰一早就借了他的自行车,说要赶去镇上办事。
什么事能让徐启峰火急火燎,跟徐家人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镇上赶?
苏曼心里隐隐有个猜测,有些不敢相信,请求大队长赶大队的牛车,送她去镇上的码头。
卢建军也不知道他们夫妻在闹什么名堂,不过苏曼是徐启峰的妻子,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他套上牛车,搭着苏曼,从镇上狭窄的青石街道小心驶到红旗镇的码头,把苏曼放在码头上,叮嘱她自己要注意安全,他这才甩着皮鞭,赶着牛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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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拥抱、亲亲◎
上午时分, 金色的春天暖阳撒满大地,清风摇曳的大片芦苇丛中,苏曼站在岸边的渡路木板桥边, 等候对面船只过来。
红旗镇比红星镇经济条件要好一些, 建国以前,江对面的红星镇人自制木船, 每到红旗镇赶集之时,载着自家的农副产品到镇上售卖,红旗镇的人也会过江到红星镇赶集。
建国后,58年的大、跃、进开始, 所有东西都归于集体, 村民自制的木船归纳公社大队管理, 不允许私自划船出去捕鱼、运货做买卖。
为了方便两个镇的人相互来往,两方公社特意在两个镇的镇口设立了码头,每隔半个小时的时间,会有一艘能容下七八个人坐的大木船, 由一老一青年, 两个划船经验丰富, 水性极好的船夫进行摆渡。
如果想去对面, 只需要在岸边等候坐船即可。
今天的日头挺大,渡路木桥没有任何遮挡物, 苏曼怕晒,就站在岸边码头两侧比人还高的芦苇从下,静静等候对面船只的到来。
微风轻拂,岸边的江水卷着浪花, 随着风波拍打着岸边的芦苇丛根和五颜六色的鹅卵石, 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苏曼盯着一颗巴掌大的各色花斑鹅卵石, 心情也像那颗鹅卵石一样乱七八糟。
她已经猜到徐启峰渡江去对面做什么,心里感动的同时,又莫名烦躁不安。
她不愿提及想起来的往事,被徐启峰发现,并帮她处理一切纠纷,虽然让她心生感动,却也让她愧疚、心虚不已。
没有人愿意帮现任处理以前的破事,她也不愿意去管徐启峰前任的那些事,可是徐启峰毫无怨言的去做了,苏曼心里五味陈杂,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他,向他解释以前原主做得那些事情。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远处的江面出现一艘木船,在湍急的江面飘飘荡荡。
木船船尾有个老船夫正经验十足的用力划桨,船头半跪着一个手持长竹竿,时不时用竹竿划水、撑杆、纠正木船行驶方向的另一个青年船夫。
船的中央,本该坐着乘客,可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直直站在木船中央,手里扶靠着一辆自行车,在波浪起伏的木船上,男人稳稳当当的稳住身形,逐渐向苏曼所在的渡路木板桥靠近。
苏曼一眼就认出船中央的男人是徐启峰,看到渐渐靠近的船只,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起来。
刚才设想过,再见到徐启峰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却在这一刻见到徐启峰后,全都烟消云散。
苏曼的内心忍不住雀跃起来,抬起自己纤白如玉的手臂,脸上挂满笑容,摇着手臂喊他:“启峰~!”
明媚的阳光下,身穿湛蓝色收腰春长裙的窈窕女人,站在一片翠绿的芦苇丛中,漂亮的眼眸笑起来像晨间带着露水的花朵,清丽又灵动,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来的俏丽妩媚。
船头的青年船夫眼睛都看直了,忘记插竹竿抵住木船,差点让船撞到木板桥的木柱子上。
他手忙脚乱地抛锚稳住船身,嘴里啧啧称叹:“长得真他娘的带劲儿,那脸,那胸,那腰,那屁股,啧啧,少见啊。这么漂亮的女人,干起来一定很爽吧。”
粗俗的话语,听得徐启峰眉头一皱,他扛着自行车下车,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车后座碰到青年船夫。
那船夫正撅个腚,把船头的绳子绑在木桩上,被车后座一撞,没稳住身子,一个倒栽葱栽进水里,发出巨大的落水声,水花四溅。
好在岸边的水很浅,不过半腰深,青年船夫在水里挣扎几秒,呛着一口水从水面站起来,冲着徐启峰怒吼:“你他娘的下船不长眼睛啊!没叫你下船,你慌个什么劲儿!”
“不好意思,我见着我的媳妇一时激动,没注意到你,你没事吧?”徐启峰身子探过自行车架,伸手去拉青年船夫。
青年船夫:
他活了三十多年,跟着他老爹在这里摆渡十几年,啥样的顾客他没见过。
他可以肯定,这小子绝对听见了他的话,故意对他打击报复。
可他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又怎样,是他自己先说那些混账话。
这小子身形板正,气质冷硬,还骑着自行车,一看就是当兵的或者当干部的,是他不能惹的人。
青年船夫拿手抹了把脸上的江水,扶着木桩浑身湿漉漉的爬到木船上,没好气道:“知道你有个漂亮的媳妇,你们很恩爱行了吧。滚吧,别逼我抽你!”
徐启峰点点头:“多谢同志宽宏大量。下次看见女同志,不管人家有没有丈夫,记得管住自己的嘴,到时候可不就是落水那么简单了。”转头推着车离去。
青年船夫:
我擦嘞,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染坊啊!
徐启峰推着车子往岸边走,苏曼也从岸边提留着长裙边角,像个小仙女一样,踩着木板桥,蹬蹬得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徐启峰,你去哪了?我找你找了半天。”
刚才还叫启峰,现在又变成徐启峰了。
徐启峰低头看着苏曼娇艳如花的脸蛋,心中涌起一股酸酸涩涩的情绪。
这种情绪十分陌生,让一向冷静自持,意志如钢铁般坚硬的他十分难受。
但他却是明白,自己在吃醋,在吃眼前这个女人的醋。
先前帮她处理石家事情时,他有很多话想当面问她。可真见到这个女人,看到她站在岸边等他,委委屈屈的问他去哪了,这一刻,什么石朗,什么真心通通都变得不重要了。
面前的女人现在是他的妻子,是要跟他共渡一生,他决定保护、爱护的女人,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重要的是当下,是未来。
身上的血液沸腾起来,徐启峰靠好自行车,将苏曼纤瘦的身子紧紧抱进自己宽阔的怀里,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一般,永不分离。
他的身体坚硬无比,苏曼撞在他的怀里,感觉胸脯生疼,想挣扎,他圈着她的双臂又热又紧,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苏曼感觉快被他抱得窒息之时,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吻没有什么章法,堪称生疏,就在苏曼唇边胡乱的亲,但比起上次在军属家里霸道的亲吻,这次的他明显温柔了许多。
苏曼被他亲的有些懵,很快回过神来,脸上不争气的烧了起来,轻轻推他:“你干嘛呀,这里是码头,大众广庭之下,唔”
话还没说完,她被他拦腰抱在岸边一丛茂密的芦苇丛中,摁住她纤细的腰肢继续刚才的事情。
这次他好像有了经验,不在一味表面亲吻,而是强硬的撬开她的红唇,与她勾缠。
苏曼被他结实的臂弯紧紧扣着,无法挣脱,只能被迫接受他的攻势,脑子里的理智荡然无存,身子软得不像自己的,双手无力的搂着他的颈子,与他一同沉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苏曼气都喘不上来的时候,徐启峰终于松开了她,亲昵的抵着她的额头说:“我回来了,久等了。”
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还微微喘着气,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是声控党最爱的低音炮声音。
听得苏曼浑身一颤,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想伸手推开他,自己身体还软着,只能嗔他一眼道:“车、自行车还在外面。”
“没事,不会有人偷车。”徐启峰伸手摩挲着被他亲得有些红肿的苏曼嘴唇,将她整个人抱回木板桥上,神情自若的推着自行车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去镇上换个地方谈谈。”
苏曼红着脸颊没有反对,跟他并排着离开码头,沿着小镇的青石街道前行。
红旗镇原来不叫红旗镇,叫青石镇,因其镇保留了西南民国风的建筑,四处是用青石和木头修建的古朴宅院道路,不能大规模的拆掉,让镇上的人们无地居住,于是建国以后只改了镇名,镇子上的大部分住宅都还保存完整。
镇上的宅院都修得不大,密密麻麻修建在一起,十分拥挤,造成镇上的大街小巷都很狭窄,苏曼跟着徐启峰穿梭在镇上蜿蜒如迷宫的青石道路上,看到道路两旁脱掉外墙皮,感觉陈旧破败,依然住着人的建筑物,觉得很惊奇。
他们走了一大约半个小时,徐启峰带着苏曼停在一间看起来很破旧的青石屋前。
有个很老的老太太坐在屋前的石头凳子上,脚下趴着一条大黄土狗,看到有陌生人来,大黄狗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头垂下去,继续趴着。
苏曼在看见狗的刹那,躲在徐启峰身后,“这里怎么有狗啊?”
时代的因素,这年头养猫猫狗狗的都很少,因为粮食紧张,很多人都只吃个半饱,哪还有多余的一份粮食养猫狗。
苏曼看到一条体型很大的狗,难免紧张害怕。
“不用怕,大黄已经十五岁了,它已经很老了,不会无缘无故咬人。”徐启峰安抚她,转头喊:“田奶奶!”
田奶奶是个头发花白,眼睛浑浊的九十多岁老太太,徐启峰那么洪亮的嗓门喊她,她耳背听不见,只是冲着徐启峰两人笑,张着干瘪无牙的嘴唇,嘴里吚吚呜呜的说着几句复杂难懂的地方语言。
“奶奶这是叫我们进去坐。”徐启峰推着车子,跟苏曼解释:“里面是奶奶儿媳妇开得小饭馆,有不少老顾客经常到她家里来吃饭。”
他说着,领着苏曼从才打开的木头房门进去。
迎面是个不足三十平方米的长形通道,摆了四张雕花四方桌椅,旁边有一些低矮的小板凳,一字排开摆在墙角下,看起来都很陈旧。
光线有些昏暗,通道上方封了顶,弄了两块玻璃制的亮瓦透光,两束亮光从屋顶射下来,让周遭一切事物都蒙上了淡淡的金光,充满一种古朴的岁月沉静感。
时候尚早,里面空无一人,徐启峰把自行车放在通道的角落,对着通道尽头闻声出来的一个五旬大婶道:“黄大婶,我们来吃饭,老规矩,有什么上什么。”
黄大婶点点头,没有多话,转头回到她的屋子做饭去。
苏曼跟着徐启峰坐在一张阳光照下来的桌面旁,看见桌面擦得很干净,没有灰尘油污,她好奇道:“这里跟县里那家木屋一样,是私人小店吗?”
“不算是私人小店。”徐启峰给苏曼倒了一杯桌上新泡的大麦茶,递到她手里,“这户人家有九个男人,上到爷爷叔伯,下到儿子孙子辈,全都为国捐躯,死在战场,只剩下一个老太太,一个当家女人。公社及县里为了照顾这对烈士遗孀,向上级申请后,允许她们在家里自营谋生。黄大婶就在家里开个小饭店,谋生的同时,又能照顾她的婆婆。她的儿媳妇则在多年前改嫁了。”
徐启峰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沉重道:“黄大婶独孙,在十年前跟我是同期战友,为了完成组织上交给我们的任务,她的孙子保护我而亡不止是他,还有十几个来自不同地方,同样保护我而亡的战友,他们的家里经济条件都不乐观,所以我每月会拿五十块津贴出来,分成十几份,邮寄到他们的家里,算是我对他们的一些愧疚补偿。”
“原来是这样。”苏曼喝着味道清淡的大麦茶,心里不是个滋味。
满门忠烈,只剩下两个女人,当年她们收到家人战死战场,陆续牺牲的事情,她们该有多伤心,多绝望,多痛苦啊。
苏曼穿过来之前,看过原书剧情,自然知道徐启峰到如今的职位有多不容易,也知道他患有战争后遗症的严重心理疾病,这才在磐市的时候送他黄葛兰花,试图用黄葛兰淡淡的花香,安抚他一到夜晚就出现的焦虑、警觉、害怕、无助、恐惧等等诸多情绪。
也不知道是她的花香起了作用,还是徐启峰本身的意志力强,他们相处的两个多月,苏曼从没有看过他发过病。
倒是没想到,他会拐着弯告诉她得这个病的背后原因。
徐启峰坐在她身边,仔细端详她的表情半刻,忽然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苏曼不明所以。
“谢谢你宽宏大度,不在钱财上面斤斤计较。”徐启峰放下手中的茶杯,垂着眼道:“一般人看我每月拿那么多的津贴出去补贴牺牲战友们的家属,总会说上两句用不着,犯不上,人家政府和军部早补给了他们一笔抚恤金,你何必再给钱。而你得知后,没问我一句为什么,反而平静的接受事实,那个时候我心中就有个感觉,你跟绝大多数的人不一样。”
能一样么,她是现代人,对金钱本就没有这年代的人一分一毫那么计较,她自己有工作有工资,有自己的底气,钱是你的,你爱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
苏曼心里这么想,面上却道:“怎么不一样,你说说看。”
“你比他们好看。”徐启峰望着她笑,深黑的眼仁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猝不及防的直男情话,让苏曼感觉脸又烧了起来,想说什么,黄大婶已经端着饭菜出来。
苏曼从早上起床到现在没吃一口东西,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注意力瞬间转移到饭菜上面。
黄大婶用木托盘端来三菜一汤,一份土豆烧排骨,一份凉拌白肉,一份蒜蓉炒空心菜,一大碗海带猪骨汤,再舀两碗大米饭过来,看得苏曼口水直流。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先尝凉拌白肉。肉选用的是七分瘦三分肥的后腿肉,切得薄薄一大片,用黄瓜片打底,配上蒜沫盐味精酱油花椒辣椒油凉拌,吃起来又麻又辣,肥肉不腻,瘦肉不柴,还能吃到爽口的黄瓜解腻,令人食欲大增。
尝了凉拌白肉,又吃土豆烧排骨。排骨烧得一咬就脱骨,土豆烧得软软糯糯,带着浓郁的八角酱香味道,十分的香浓可口,连不爱吃土豆的苏曼,都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再然后是蒜蓉炒空心菜,炒得中规中矩,没啥出彩的。
最后是海带猪骨汤,汤白味鲜,海带块炖着很软,吃起来不费劲,也没那么大的腥味,主要是汤里放了花椒粒跟生姜,把浓厚的海鲜味道给压住了。
猪骨就真的是猪骨,上面的肉早被副食店的工作人员刮得一点都不剩,就一个光溜溜的骨头,苏曼想不顾仪态,啃啃骨头上的肉都不行。
一顿饭吃得苏曼十分满足,不过以前她挺爱喝海带猪骨汤的,这次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比以前腥,她喝了一小碗就喝不下了,饭量也比从前更少,只吃了小半碗饭,剩下的都由徐启峰解决。
两人吃完饭,徐启峰让黄大婶算账。
黄大婶说不要钱,还让徐启峰以后不要再给她邮钱了,她挣得钱,足够她们婆媳用。
徐启峰沉默听着,趁黄大婶收拾碗筷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块二毛钱,并一张半斤的粮票,放在另一张桌子的茶壶下压着,带着苏曼离开了黄家屋子。
他们走出小镇繁琐的迷宫小巷后,进入一条较为宽阔的青石大路,前方是公社办事处,拐个弯儿又是供销社跟副食品供应店。
徐启峰掏出身上为数不多的钱票,买了一些明天要办酒的肉菜干木耳干笋子之类的,装在两个大油纸里包裹着,放在车后座夹好,对苏曼指指二八自行车的前杠,“上车,我们回家。”
苏曼:
她抱着东西坐车后座不好吗?为啥要让她去坐那又小又咯屁股的前杠。
像是看出她的不乐意,徐启峰不自在的咳嗽一声道:“我怕你坐后面,抱着东西手累。”
这蹩脚的理由。
苏曼挑了挑眉头,从徐启峰掌握住自行车的胳膊下钻到他的胸膛前,垫脚坐在前面的横梁上:“我坐好了,走吧。”
徐启峰嘴角微勾,以一个将她整个人都拥进怀里的姿势,长腿一蹬,骑着车往双安村的方向行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江河岸边的小路,一路前行。
现在正是庄稼作物飞速生长的季节,远处江水潺潺,有水鸟成群结队从水面飞过,近处芦苇飘荡,江边放了成群结队的生产队任务鸭鹅,咕咕嘎嘎叫着,在岸边水浅的水域里游动觅食嬉戏。
这几天是油菜籽收获的季节,靠江边的地方早有成片的菜籽杆砍倒晒了好几天,呈现大片的灰白颜色。
地里正有许多带着草帽的社员们,挥舞着木制连枷,将菜籽杆上的菜籽打落在提前铺好的竹编大凉席上,旁边则有人抱菜籽杆过去打,拿钩钯清理菜籽渣……四处一副忙得热火朝天的景象。
如此美丽的乡村风景,也没让苏曼忽视自己坐在横梁上,被凹凸不平的地面,抖得浑身都不舒服的震感。
尽管徐启峰骑得车很稳,特意绕过那些不平整的地方,可是苏曼坐着就是不舒服,胃里还被抖得一阵翻涌,感觉快把之前吃得东西抖吐出来,忍不住在车上扭动。
“徐启峰,我受不住了,我要下车,我要走路。”
“别动,很快就到了。”
“我不!我要下车!”
“”
吱的一声,自行车停下来,因为刹车刹得急,两个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身子,苏曼就感觉自己背后有个东西顶着自己。
她起先还没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直到听见徐启峰急促的呼吸,看见他眼里翻滚的莫名情绪,她一下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又羞又气。
“徐启峰,你是不是故意的?”她问。
“嗯。”徐启峰没否认。
他想换个方式将她拥进怀里,没想到她一直在横梁上扭来扭去,纤细的腰肢磨蹭到他的……
他向来自控力很强,以前无论有多少女特务用各种方式试图勾引他,他都对她们毫无兴趣。
可面对苏曼,他总是一次次的失控。
他想,一定是因为他心悦苏曼,想着苏曼是他的妻子,在她面前,他无需紧绷心神,高度警觉警惕,对她卸下所有心防,这才做出一个正常男人拥有的正常反应。
他回答的理直气壮,让苏曼一噎。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深邃的眼眸微微凝着,表情认真又有些许复杂神色,看起来十分禁欲清冷。
只一眼,苏曼便明白,他不是故意的,有些好笑的伸手拧了拧的腰身,只拧到硬邦邦的皮肉,一脸无语道:“下次想抱我,直接跟我说,不用拐弯抹角。我喜欢什么事情都直接摊开说,不然猜来猜去多麻烦。”
说完又嘟哝了一句:“你身上怎么那么硬,掐得我手好疼。”
“掐这里手不会疼。”徐启峰低下头,将英俊的面庞凑到她面前,“掐完,让我”
他没说后面的话,苏曼却明白他的意思,噗呲笑了一下,板着脸说:“这可不行,周遭全是干活的人,我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们的动作,说我俩闲话。”说完抬脚往前面走。
徐启峰也不强迫她,推着车慢悠悠的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徐家,已经过了饭点。
徐家大院很热闹,郑玉珍请来帮忙的全幅婶子在剪红双喜剪纸,另外还请了四五个相熟的邻居大婶,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洗菜的洗菜,借桌子的借桌子,忙得不亦乐乎。
两人到院子里,一个脸盘圆圆,看起来就很有福相的婶子,瞧见门口进来一个皮肤白皙,长得特别漂亮水灵的姑娘。
她放下手中的剪刀,对她身边糊红双喜字贴到窗户上的郑玉珍道:“老徐家的,那就是你老三媳妇吧?长得可真俊,跟画报上的女明星一样好看。”
“可不是嘛。”郑玉珍一回头,看见苏曼两人,先跟苏曼打招呼:“老三媳妇,你出去半天了,吃饭没?妈在锅里给你留了饭菜。”
“妈,我们已经吃过了。”苏曼走进院子,四下看了一眼,发现两个嫂子在灶房里忙活,于是道:“妈,我去灶房帮忙,您不用管我。”
郑玉珍想说不用她去干活,又看院子里帮忙的街坊邻居都在看老三媳妇,郑玉珍想着早上才闹了那么大的事儿,要是老三媳妇回来啥活儿也不干,不知道会被其他人说成什么样儿,想想也就算了。
等苏曼进到灶房,郑玉珍转头瞪徐启峰:“你一大清早去哪了?家里出那么大的事儿你也不在,还得让老三媳妇去找你。”
“去处理一些事情。”徐启峰把车后座的东西拿到手里,长腿迈到她的面前,把东西递给她:“你看看还差什么,一会儿我再去置办。”
郑玉珍知道老三做事向来都有自己的一套章程,倒也没多问,打开两个油纸包一看,里面的干木耳干香菇之类的倒挺多,就是肉太少,就两三斤的肉,哪够明天的十来桌酒菜啊。
本来引以为豪的儿子终于结婚娶媳妇了,郑玉珍有心大办,奈何上头不允许社员像建国以前那样铺张浪费,大办酒宴,她只能请上村里相熟的亲朋明天晚上来吃顿饭。
她的意思,菜肴什么的不能太寒酸,至少自家种得瓜果蔬菜要整上三五个,另外就是泡了一些豆子,明儿一早起来叫上两个儿子推磨,自家做豆花吃。
先前她还让自家那口子领着小女儿,去村里用粮食换了一些亲朋家里舍不得吃的腊肉腊肠、鸡蛋。她还杀了家里养得两只老母鸡,备了一些瓜子花生糖果,加上老三买的干货或炖或炒或凉拌做几个菜,到时候再蒸些包子馒头,也算很丰盛了。
只不过,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想了想,她说:“肉菜太少了。”
家里备的肉菜乍看不少,可是要分成十桌以上,那就少得可怜,赵玉珍感觉这点肉菜拿不出手。
“知道了。”徐启峰点头,“我去还建军的车子,我会想办法解决此事。”
“你有什么法子?”郑玉珍问。
徐启峰没说话,他那双眼里迸射出来的锐利目光,让郑玉珍眼皮一跳:“老三,你该不会是要进深山打猎?那里面可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熊瞎子!”
“妈,凶恶的敌人都击不倒我,区区熊瞎子,我不会放在眼里。”徐启峰冲她摆摆手,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您帮我安抚好苏曼,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安全回来。”
作者有话说:
徐启峰:报一丝啊报一丝。
青年船夫:……
你他娘的说什么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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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深山狩猎◎
徐启峰推着自行车到大队长卢建军家时, 卢家人正抓紧短暂的午休时间进行休憩。
卢家的大院半掩着,徐启峰推门进去,卢建军正准备进屋午休。
听见动静, 他回头, 见是徐启峰,马上迎过去:“徐团长, 事儿办完拉?”
“办完了。”徐启峰把自行车放在他的面前,“叫我启峰就好。你我一同长大,儿时玩得不错,现在长大了, 变得这么生分, 这么喊我, 我不习惯。多谢你借车给我,你看看你的车有没有问题,有得话,我给你修修。修不好, 补钱给你。”
乡下人要买一辆自行车不容易, 得攒上好些年的钱, 再托关系, 求姑姑告奶奶的弄上一张自行车票,这才能去县里取车。
整个三队生产队, 就卢建军有一辆自行车,他把这辆自行车当成祖宗来看,除了必要出门骑着出去,平时放在家里时, 用帕子把车子里里外外擦得一尘不染。
别人来借自行车, 他说啥都不肯, 怕别人把他的宝贝自行车给骑坏了。
徐启峰来借他的车,他二话不说就借了。
原因无他,一是要还徐家的恩情,二是徐启峰是军官,加上两人小时候是玩伴,他很敬重徐启峰这样的铁血军人,想不借都难。
“呵呵,启徐哥。”到底两个人的职位不同,长大后又不像小时候那么熟稔了,卢建军不好喊得太亲密,只喊徐哥,“车借给你,我绝对放心,就算坏了,我自己也能修,哪能要你的钱。”
徐启峰心知在称呼上面多说无益,遍说出自己的来意:“我要进趟深山打猎,先给你打声招呼,一会儿你有空到公社跟公社书记他们说一下,到时候我猎得猎物,会上交一半给大队。”
双安村山背后是绵延不绝的深山,里面野兽众多,熊瞎子、野狼、豺豹猛虎之类的野兽都有,一般的野物,如野猪野鸡野兔非常多。
每到秋冬季节,山上冰雪覆盖,植被枯萎,山上的野猪野狼野兽会成群结队的下山来祸害大队庄稼。
几乎每个大队一到冬季就要组织狩猎队伍,解决那些可恶的野兽。
而猎到的野猪野鸡野兔之类的野物,大队会平分给参与狩猎之人。
平时没人敢独自进深山打猎,主要是怕被深山里的猛兽吃掉。
有那想进山打猎弄肉吃,或者想采药采蘑菇到公社副食收购站的人,都是三五人结伴,互相有个照应才敢去。
去之前,都得到各自的队长那里打个招呼,事后卖了东西,交上一定钱或货物到大队即可。
如果不想交钱货,偷偷摸摸去的,到时候人不见了,没有回家,大队长是不会组织队上的社员进深山找人救人的。
有这样的因素在,卢建军不免惊讶担忧:“徐哥,你一个人进山能行吗?深山里路况复杂,蛇虫猛兽众多,你一个人去,遇到猛兽,怕是难以对付。”
徐启峰想说他一个人没问题。
他是军人,长年接受非人的训练作战,凶险的雨林,荒无人烟的沙漠,边境的戈壁雪山,波涛汹涌的海底在他从军十二年的时间里,再凶险的地方他都去了,区区一个深山老林,不足为惧。
卢建军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道:“徐哥,我知道你进山打猎,是想置办你明天喜宴的肉菜,我也不阻拦你。你想去也行,我叫上打猎经验丰富的富贵叔,再叫几个身手敏捷的年轻人跟你一起走一趟,这样有人照应你,你就安全很多。”
他说着,不等徐启峰拒绝,推着他走到村尾一处茅草屋前。
有个头发乱成鸡窝,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一个红花白底襁褓的中年女人,疯疯癫癫的摇晃着身子,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院子角落还有一条体型镖健,毛发五黑,看起来有点像德牧的大狼狗,被绑在院子角落一颗大柚子树上。
看见有陌生人靠近,那条大黑狗站起身来,冲着卢建军两人狂吠。
“富贵叔,你在家吗?”卢建军隔着院子的篱笆墙,往里喊了一声。
本来在院子里嘀咕的疯女人,听到陌生的声音,忽然神情激动的冲过来,撕心裂肺大喊:“滚!滚开!不准说我女儿坏话,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
那女人冲到距离院门口不到两米远的时候,一个满头白发,身形干瘦,年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从屋子里走出来,对那女人道:“梅子她妈,别吵吵,那不是坏人,是梅子的朋友。梅子在哭了,你去哄哄她,别吓着她的朋友,到时候跟你置气。”
疯女人将他的话听了进去,马上换了一副温柔的表情,抱着怀里的襁褓,喔喔的哄着,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说着:“梅子乖,梅子听话啊,妈疼你,没人敢说你坏话”
“不好意思啊大队长,梅子她妈又犯糊涂了。”袁富贵打开篱笆院门,看见卢建军身后的徐启峰,一脸疑惑:“你们找我干啥?”
“富贵叔,徐团长,不,徐哥想进趟深山,打些猎物明天加菜。”卢建军直接说明来意:“我想着他一个人进山挺危险,就想叫您和六斤他们几个年轻人,一起去山里跑一趟。”
袁富贵闻言上下打量一眼徐启峰一眼,见他个子高大,肩宽腰窄,长腿长胳膊,身上穿的白色背心下摆扎进黑色裤子里,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军靴,靴子上的鞋带扎得很紧,肩膀上的肌肉紧实扎眼,看人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一看就是长期作战训练出来的老兵。
他点点头道:“可以。”
袁富贵是二十几年前,政府动员山上一批流民猎人下山来安家落户的。
他成家成的晚,又是大龄得独女,一直对唯一的女儿宝贝的紧。
哪想到前些年,因为一些长舌妇跟老光棍的闲言碎语,各种乱传谣言,逼得他才十七岁的女儿袁大梅投河自尽,自证清白。
梅子她妈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没过多久就疯了。
袁富贵也怒火中烧,拿着砍刀,把当时说闲话的那些人砍成重伤好几人,后来被镇上的公安同志抓走,再后来村里的人都给他求情,他被关了三年放出来。
他出来后,看到他家老婆子疯得更加厉害了,平时都把她关在家里,不准她出去,怕她伤到村里其他人。
撇去别的不说,别看袁富贵长得个子不高,身板也很薄,却是个打猎下陷阱的好手。
徐启峰记得他十岁那年,父亲为了给他练胆子,曾带着他和两个哥哥一同进深山打猎挖陷阱捉野鸡野兔。
没想到途中遇到大群的野狼,父亲为保他们兄弟三人,拼着老命引开大半野狼,剩下的野狼在他们兄弟三人藏身的树洞外,用力撕咬树皮。
当时还住在老山顶上的二十多岁袁富贵在附近打猎听见声音,一个人过来弄死四头狼,救了他们兄弟三人。
父亲后来带着诸多谢礼,叫上他们兄弟三人上山道谢。
按照以前的救命之恩和交情,徐启峰该叫声:“富贵叔。”
袁富贵嗯了一声:“徐家三小子,这些年很少见你,你也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你爸上午来请过我,让我明天去你家吃你的喜酒,我答应了。我上了年纪,本来不想进山打猎,就想安安稳稳的过下半生,不过看在你妈今天早上把那些长舌妇跟那些老光棍都送进去的份上,你来请我,我自然要给你一分薄面。等我收拾一下东西,这就走。”
卢建军恍然大悟,之前有人想请袁富贵这个老猎人一同进山带路打猎,怎么说他都不愿意,现在答应的这么爽快,原来是因为早上那件事情,给徐家母子薄面。
徐启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什么都没说。
来得路上,卢建军已经将早上他妈大发雷霆,找来公安公社的人,把那些长舌妇、老光棍送进派出所关押的事情跟他简略的讲了一遍。
徐启峰知道流言蜚语对一个女人的伤害力有多大,眼前袁富贵的女儿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只是没想到村里有些人对苏曼抱有这那么大的恶意,居然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
也幸亏他妈出手及时,要不然苏曼出了什么事,他可不会像眼前的袁富贵那样,简单的砍伤那些人那么简单。
袁富贵进了屋,一会儿的功夫,拿出两把弓箭、一把大砍刀出来,再把那条名为大黑的猎狗解开绳索,将手中的弓箭二话不说扔到徐启峰手里,最后才对卢建军道:“劳烦叫你妈帮我看下我家老婆子。”
袁富贵的老婆是卢母的远房表姐,两家人带了那么点亲戚关系,袁大梅死以后,他被关三年,梅子他妈一直是卢母在照顾。
梅子妈不是一直疯着,很多时候她是清醒着,她也能分辨亲疏,卢母只需要给她做做饭,让她填饱肚子,不到处乱跑就行了。
卢建军答应了,领着袁富贵两人往六斤他们家里走。
七个小时后,徐启峰一行六人爬山越岭,进入一座高耸入云,树林众多,枝繁叶茂,盘根错杂的深山山脉脚下。
此时天色已暗,按理来讲,视野不清,不该进入深山打猎,因为看不清路,十分危险。
但经验老道的猎人,反而觉得夜晚正是好打猎物的时候。
到了夜晚,绝大多数的野物归巢入眠,它们的视野也如人类一样在夜晚陷入盲区,行动迟缓,打起猎来,会比白天更容易。
好在今天白天天气不错,夜晚挂满星星和一轮弯月。
明亮的月光从层层叠叠的树枝照到树地满地斑驳光线,在不能使用电筒、火把灯等用具惊动猎物的情况下,月光的存在倒让徐启峰一行人没那么难行走。
深山老林,蛇虫众多,进山之前,袁富贵对大家再三嘱咐,把裤腿扎好,穿上长衣,把袖口也扎好,避免蚂蟥、毒虫之类的钻进身体咬,让自己浑身难受。
徐启峰是长年作战的人,对于这些深山没有太放在心上,不过出门之前还是加了一件长外衣,避免晚上山林降温身体受不住冻。
进入深山后,队伍里打头的是袁富贵,六个人中,就他打猎的经验最丰富。
殿后的是徐启峰,他是军人,身体格斗警觉性比一般人强很多倍,他殿后主要负责中间的人不被突然窜出来的野兽袭击,随时保护他们的安危。
中间的四人都是二十到三十多岁的年纪,他们的父辈跟袁富贵一样都是猎人,现在都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打猎的本领就教给儿子。
六斤是这四人中年纪最小的,身材也是最矮小的,不过这小子跑得快,身手敏捷,嘴巴能说会道,大家打猎的时候都喜欢带上他。
他们此刻正沿着袁富贵以前打猎过的小道,往深山密林里小心穿梭。
六斤瞧着大家都精神高度集中,借助惨淡的月光,跟着袁富贵走,他咧着嘴,跟后面的徐启峰道:“锋哥,卢队长说你现在已经是团长级别的军官了,我记得你前两年才升副团,今年就到了团长,你是立了多大的军功,才能这么快升到这个职位啊。”
前面的人也好奇,都竖着耳朵听他们的话。
“军队之事,不便外说。”徐启峰跨过一根倒地的大树,声音淡淡。
“那你怎么跟嫂子认识的?”
“组织安排。”
“你这次回来玩多久?”
“最迟后天走。”
“锋哥,听说你”
六斤问了一大堆话,只得到徐启峰零星几句简短的回答,他觉得没意思,摸摸鼻子跟其他四个年轻人中,一个头发稀疏的青年道:“刚子,我听说你大哥他们十来天前进山,遇到两头成年的熊瞎子,差点把他们给撕了是不是?”
“是啊。”刚子点头:“还好他们跑得快,一个个爬到比水桶还大的树上躲着,那两只熊瞎子又是爬树,又是摇树想撕他们,把他们吓得够呛。他们跟那两头熊瞎子对峙了快两天,那俩熊瞎子饿得受不住,这才放过他们,去别的地儿了。”
“希望我们这次别碰上熊瞎子。”六斤说了一句。
其他人闻言一言难尽。
刚子拍他肩膀一掌:“你个愣头青,不知道上山打猎,最忌讳说这些?”
六斤想反驳,前头的袁富贵开口:“行了,都别废话,看清脚下的路,注意周围的动静。”
六斤闭嘴,打起精神上看下看。
夜色越发深沉,山里渐渐弥漫起了雾气,使得原本难走的路更加难走。
前面五人每个人都带了一条猎犬,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伙伴,也是看护他们家里的家人。
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身为猎人家族,他们宁愿让自己少吃点,也要节省一份口粮来养猎犬。
本来在建国前,这些猎人家族都是有猎、枪的,建国后除了个别少数民族及特别偏僻的山域山民之外,所有平民不允许私自拥有枪支,全都被政府收缴。
六斤他们上山打猎,只能使用较为原始的弓箭砍刀之类的工具,另外就是依靠猎犬帮忙。
他们的猎犬都选得是大型猎犬,每条猎犬的颈子部位戴了一圈尖刺,这样遇到大型的猛兽,猎犬跟它们搏斗之时,不至于被它们咬中颈子一击致命,还有生存的机会。
五条猎犬在主人的授意下,一字排开走在最前面,排查前面的危险。
它们很安静,没发出一点声音,山谷只有偶尔叫两声的虫鸣、猫头鹰咕咕叫,剩下的就是六人踩过枯枝枯叶发出的细碎断裂声。
六斤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高至小腿肚的层层叠叠枯叶中,忽然听见身后的徐启耀压低声音道:“有动静。”
他身子一僵,跟前面五人一同停了下来。
“在哪?”刚子问。
“东方向。”徐启峰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望着远处东方向一从茂密的低矮树丛,“应该是一群野猪,附近还躲着一窝兔子。”
“我怎么没看见?”六斤顺着他说得方向看去,除了一颗又一颗的大树遮挡视线,黑漆漆的夜色中,他什么也没看见。
“小徐说得不错,那里的确有野猪。”经验老道的袁富贵半蹲在地上,向六斤四人指着地上的一连串隐匿在枯叶中若有若无的脚印。
“我去,还真有啊!”六斤咂舌:“锋哥的眼睛也太厉害了吧,能看那么远的距离。”
有个人接话:“人家是军人,肯定受过特殊训练,眼睛跟我们不一样,能在黑暗中看老远。”
这倒是真的,徐启峰在成为军官之前,曾被组织看中,经过一系列严苛艰苦的训练后,成为特殊部队中的一名敢死队队员,负责前往边境他国进行刺杀敌方将领、排查特务人员、护送我国重要科研人员、资料等等一系列危险的工作。
那时候的他为躲避敌军追袭,经常独自一人深入危险丛丛的密林、荒漠、雪山之中。
白天按兵不动,避免空军发现,都是在夜间赶路。如此下来,早就练成了一双夜视眼。
六斤还想说话,被袁富贵喝令闭嘴,一行人驱使着猎犬,往东方向行走。
大约过了两百多米的距离,猎犬全都俯低身子,放慢脚步,龇着牙,进入攻击状态,但没发出一点声音,无声的告诉主人,前方有猎物。
所有人都把背上背的弓箭拿下来,搭上箭矢,一副备战状态。
徐启峰没把木头做得长弓从背上拿下来,只抽出别在后腰上的两把65式陆军军用匕首,双手分别拿一把,身子习惯性的隐匿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屏息聆听周遭的动静。
袁富贵同样如此,他听了一会儿动静,小声的对众人道:“数目应该不多,最多十来头,也不用设什么陷阱了,各自带着猎犬分散站好位置,盯着一头大野猪杀,注意躲避其他野猪的攻击,情况不对直接跑路。也不要乱跑,能爬树就爬树,等着其他人支援,明白了吗?”
“明白。”
六人分散展开,以扇形包围圈的架势,轻手轻脚的走到那群野猪藏身之地。
待到距离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之时,袁富贵率先射出一箭,同时下了一个手势,他的猎犬大黑就如闪电冲了上去。
六斤、刚子四人也不含糊,同样射出箭矢,他们的猎犬也冲了上去。
沉睡之中的野猪群被惊扰,一个个四处逃窜。
体型小点的被袁富贵跟六斤五人及猎犬拖住三头,另外大点的成年野猪跑了几头后,剩下的像是那窝野猪的头目,竟然三五成群盯着袁富贵等人,迈着粗壮的四肢分头向五人撞去。
成年野猪体型彪健,少则一百斤,多则两三百斤,长着两对尖利的獠牙,奔跑的速度极快,被它一撞,獠牙一顶,不死也得残,相当的凶猛。
以前成群的野猪下山时,村里组织大家去追缴野猪,有个人躲跑不及,被野猪一撞一顶,肚子被撞顶出几个大洞,肠子鲜血流一地,送去镇上的卫生所,差点没救就回来,所以从那以后大家遇上野猪,都特别的小心谨慎。
六斤看见一只皮毛黑褐色的成年野猪,迈着壮硕的四肢像他冲过来,他倒没惊慌,一边灵巧的奔跑躲避,一边用弓箭射,他的猎犬还在附近帮他骚扰那头野猪。
但是那头成年野猪比其他野猪大一些,且似乎成精了,被他打出了血性,一直疯狂追着他,时不时就撞在树干上,发出呯呯的巨响,树冠都被震动,六斤终于感到害怕了。
在跑过一堆大树根部后,他没注意脚下有个小坑,整个人陷了进去,身后的野猪已经咚咚地冲了过来。
他的猎犬拼劲全力,咬住野猪的尾巴往后拖,却被力气极大的野猪甩飞出去,撞在一颗大树上,发出无力的痛嚎。
望着野猪龇着粗壮獠牙跑过来的身影,六斤只有一个想法:“完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飞奔而来,六斤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头彪健的野猪竟然被那道人影一脚踹翻倒地。
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人落脚之后一个利落翻身,如山林之中行动迅猛的猎豹,三步蹿跳到那头倒地的野猪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军匕,长衣下的古铜色手臂带着爆发性的力量,将刀尖狠狠割向野猪的喉咙。
野猪吃痛挣扎,翻身拿獠牙去撞他,他迅速一个倒仰后翻,笔直的双腿再次落地之时,精瘦有力的右腿对着野猪一记扫堂腿,野猪前腿被扫,没稳住身子往前跪倒之时,他顺势侧跳到野猪的后背,再次拿刀狠割野猪下脖的喉咙。
鲜血喷洒,野猪落气,人影面不改色的抽出军匕,抽出来的一瞬间,还带着一连串热气腾腾往下滴的血珠。
六斤张大了嘴巴,脑海只有一个想法,不愧是训练有素,当上团长的军人,太他娘的帅了!
那么大的一头野猪,他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解决了,而且他看着力气不大,怎么能一脚就踹飞两百多斤的野猪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军人力量?
六斤开始第一百零一次后悔没去参军,在家里当个猎户农民了
徐启峰杀掉追逐六斤的野猪,也没停留,转头配合着经验丰富的袁富贵,把追逐刚子他们的野猪一一解决。
黑暗的密林之中,处处是徐启峰跑动的修长身影。
刀刃插入皮肉,野猪嚎叫的声音不绝于耳,刚子几人一同吞着口水:“大队长还说让我们来照应徐团长,就他那样儿的狠角色,哪是我们照应他啊,分明是他照应我们。”
“谁说不是呢”
“不愧是当兵的人,这身手就是跟我们不一样!佩服佩服。”
一番战斗下来,众人清理战果,六人中除了徐启峰都受了一点小伤,他们共击杀五头100-200斤左右的成年野猪,三头五十斤左右的小野猪。
刚子激动道:“我还是头一回猎得这么多野猪,以前就算成群结队的人进山,最多猎个三头野猪就不得了,这下猎得以前双倍之多,就算上交一半野猪上去,还剩下不少呢。”
那么野猪肉该怎么分呢?
大家一致让出力最多的徐启峰扛走最大的野猪,不用去大队上交货物税收,他们几人凑着帮忙交他那一份,另外还让他扛走一头小的,这样他明天置办酒席的肉菜足够了。
徐启峰没说什么,一左一右扛着两头近三百斤的野猪,像完全感受不到重量一样,回去的途中还有闲心拿背上的弓箭射了四只成年野兔,挂在腰间,又是让六斤等人佩服感叹。
一行人经过一个下坡路时,兴高采烈,费力扛着一头野猪的六斤,听到徐启峰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野狼闻到血腥味追上来了,富贵叔,你带着六斤他们先走,我去引开它们。”
它们?
后面跟了几只野狼?六斤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往后面看,又怕自己吓得走不动路,干脆闭着眼睛往前走。
“你自己小心点。”见识过徐启峰身手,袁富贵深知他们五个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也没矫情,叫上六斤他们利索离开。
**
苏曼白天在灶房里,帮着两个嫂子,提前做第二天的凉菜热菜准备。
一开始彭笑萍还各种暗讽苏曼,说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干部家庭大小姐,来厨房捣什么乱。
苏曼默不作声,帮着曾芹打下手,蒸煮炒拌,一顿操作,直接无形啪啪打彭笑萍的脸,让她哑口无言,说不出一句话来。
傍晚郑玉珍特意让帮忙的婶子小伙子们留下来吃晚饭,端了几盘苏曼做得菜,让他们试试手艺,得到大家高度的认可赞扬。
她们回头就跟自家人跟邻居宣传,说苏曼是城里人,却一点没有城里人的架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做得那菜,吃得她们这些厨房老把式都的赞上两句。
还说难怪徐启峰要娶她,像苏曼这种长得漂亮,有文化,又有工作,还能把家务活儿干好的媳妇,那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苏曼在村里人的形象变了又变。
因为准备明天酒宴的东西多,苏曼忙了一下午,身上全是油烟的味道,闻着吃饭的欲望都没有,她晚饭都没吃,就洗了个热水澡,坐在屋里休息。
期间郑玉珍进去关心她一番,给她煮了两个红糖酒糟鸡蛋,她勉强吃了一个,得知徐启峰进深山打猎去了,她也没有太多的担心。
徐启峰是男主,自带主角光环,以他的身手,进山打猎应该没什么问题。
心里这么想,苏曼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一个徐启峰浑身是血,孤零零躺在山谷,被无数猛兽分食的噩梦。
吓得她从梦中惊醒,外面黑乎乎的一片,只听见一些虫鸣啾啾叫个不停的声音。
苏曼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从那种莫名的心悸情绪中缓过来,抬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郑玉珍早前怕她怕黑,给她准备的一根手电筒打开,望着明晃晃的手电筒灯光发呆。
发呆了不到几秒钟,她听见徐家半掩着院门传来轻微的一声开门声。
她福灵心至,急急忙忙穿上布鞋,拿着手电筒就往院子里跑。
果然看见徐启峰站在院子里,正把身上的猎物卸到院子右角靠水井的位置。
“启峰,你回来了。”
苏曼激动的跑到他面前,举着手电筒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身上怎么那么多血,你受伤了?”
“我没事,受了一点小伤,血都是猎物的。”徐启峰被刺目的灯光晃了一下眼睛,伸手遮挡光线,露出手臂上一条筷子长的伤痕。
“还说没事,这么大一个伤口!”苏曼心疼的握住他的左臂,“走,我们先进去清理伤口,上点药。”
徐启峰摇头:“没事,我以前受得伤比这更严重,不上药也没事,我先把猎物处理了,免得血腥味太重,把妈她们吓着。”
他坚持,苏曼也没办法,本来想帮他打打下手,可闻到他和猎物身上的浓重血腥味,她胃里忍不住的翻涌,干呕了两下。
徐启峰估计她闻不得血腥味,就说:“你去屋里等着我,等我处理好猎物,我就进来。”
苏曼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也不知道是身体的缘故,还是知道他平安归来,她心里放下一颗大石,她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等徐启峰收拾好猎物,洗了一个冷水澡进房来,她已经睡着了。
徐启峰给她盖好被子,没有打扰她,自己默默给伤口上了药,关掉手电筒,躺在她的身边,轻手轻脚将她揽进怀里抱着入睡。
作者有话说:
本文出现的打猎,基于剧情需要,作者并不支持现实野外狩猎,特此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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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黄桃罐头◎
次日一大早, 溪水环抱的双安村中央地带,白墙青瓦的徐家大院后面有一片碗口粗的竹林,林中枝头有鸟雀, 天不亮就在竹林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郑玉珍被吵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靠竹林的那扇窗户没关好, 有只黑白羽毛的喜鹊站在窗口,翘着尾羽叽喳叫个不停。
郑玉珍一看乐了,伸手推了推身边睡得正香的徐中贵,“老头子, 快醒醒, 今天咱家办大喜事, 连喜鹊都上门来报喜。看来老三这桩婚事,连老天爷都看好呢。”
徐中贵迷迷瞪瞪起身,看向郑玉珍指的窗户,那只喜鹊已经飞走了, 他嘀咕了一句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麻利的起身穿衣。
俩夫妻穿戴好衣裳走出房门, 郑玉珍一眼就看见已经处理好皮肉的野猪、野兔肉摆放在客厅的大饭桌上。
不由惊道:“哦哟, 老三啥时候回来了,弄了这么多肉, 我瞧着至少是两三百斤的肉吧。”
对于自家儿子进山打猎的事情,郑玉珍夫妻俩并没有太多的担忧。
往年徐启峰每回休探亲假回来,总会进山打猎,给家里人打打牙祭。
通常他都完好无损的回来, 郑玉珍夫妻俩对他的身手都很放心。
不过往年徐启峰猎得都是野鸡野兔居多, 这次带回一大一小两头野猪, 郑玉珍惊讶之余,笑眯了眼:“不愧是我儿子,本事就比一般人大,瞅瞅这么多肉,今天的喜宴保管让来客吃个够!”
她说着,转头去叫大房二房两口子都起来,今天家里办喜事,都得早点起来忙活。
徐中贵想去叫徐启峰这个新郎官也起来忙哦,被郑玉珍叫住:“叫啥叫,老三昨晚不知道多晚回来,让他多睡会儿,宴席要晚上正式开始呢。”
大房二房的人都起来后,看到客厅里摆的肉,一个个瞪着眼睛老大,大呼好多肉。
二房的彭笑萍本来还对婆婆天不亮就叫她起来干活颇有微词,现在看见桌上的肉,想到晚上可以大吃一顿,什么话儿都没有了,兴高采烈地跑去灶房烧火。
烧好一锅热水,大家都洗漱后,郑玉珍罕见的拿出白面出来,和面揉面一番操作,给大家伙儿煮了一锅肉哨子面。
臊子是从徐启峰割成一块一块的野猪肉中,挑选出一条两斤多二指宽的五花肉,切成碎丁,合着同样切成碎丁的土豆、萝卜、莴笋丁一块炒熟,往里加了酱油、黄豆酱一块爆炒,出锅的时候看起来酱香浓郁,色泽诱人,舀一勺哨子在白白的面条上,再放点自己种的葱花芫荽,稍微那么一搅拌,哎呀,喷香!
全家人唏哩呼噜吃得香,郑玉珍没忘记给老三两口子留两碗。
等一家人意犹未尽的吃完,老三两口子还没动静,郑玉珍就让没啥活干的大房孙女丽丽,带着大孙子壮壮,一人端碗面条,送到三房屋里去。
苏曼听见敲门声,睡眼惺忪地要起身去开门,耳边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你接着睡,我去开门。”
苏曼听到徐启峰的声音,立即放松的躺了回去,舒舒服服的窝在被窝。
徐启峰大步走去门口打开房门,他的个子很高,头顶几乎快顶到门顶,站在丽丽两个小孩子的面前,如同巨人一样,带着强大的气场身影笼罩着他们。
丽丽被他高大的身影气场吓得手一抖,差点没端稳手中的碗,结结巴巴道:“三、三叔,三婶,吃面条。”
壮壮跟在她身后,有样学样,“三、三叔,三婶,吃面。”
徐启峰很少回家,每次回家笑容不多,都是板着一张脸,身上又自带军人杀伐威严气质,家里几个侄子侄女都有些怕他。
“谢谢。”徐启峰伸出大掌,揉了揉两个侄子侄女的小脑袋,从他们手里端走面条,示意他俩进屋,“你们婶婶买了很多糖果,都进来,叔拿给你们吃。”
苏曼来徐家的那天晚上,就把从磐市买的各色糖果分了不少给孩子们。
可是糖果在这年头是稀罕的物儿,尤其是大白兔奶糖,更是这年头的糖中贵族,一般的小孩儿都吃不上。
曾芹想着不能让俩孩子一口气把糖都吃光,到时候看到二房的孩子还有糖吃,他们指定要闹。就把俩孩子的糖果收了起来,每天给他们几颗吃。
俩小孩心里不高兴,也知道妈妈是为他们好,没像二房的两个孩子那样大哭大闹,乖乖听话,十分懂事。
徐启峰跟徐启咣兄妹四人的感情都不错,可不代表他同样待见两个兄嫂。
人都在是相互的,你对别人好,别人对你也好,才值得你一直对那人好。
大哥大嫂十分知趣,从来都是对他客客气气,不会多占他一点便宜,不会在他面前耍心机,两个孩子也教得很懂事。
二房就不一样了,二哥待他是真心,二嫂却把他当冤大头,想方设法的从他身上捞钱捞东西,两个孩子也教得不讨人喜欢。
徐启峰不屑于跟妇人计较,心中也有自己的喜憎之分,瞧见大房两个孩子不怕烫,端着两大碗面条进来,他心中怜惜,忍不住想对两个孩子。
丽丽跟壮壮小心翼翼地进到三房屋里,四处看了一圈,三房屋里所有的用具都焕然一新,那是昨天下午奶奶让人抬回来的新家具,当时多少人羡慕的说不出话来。
“丽丽,壮壮,来。”苏曼已经听到徐启峰的话,从被窝里伸着一只白嫩纤长的手臂,招呼着俩小孩到她面前来。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抓了两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放到俩孩子的手里。
“谢谢婶婶。”丽丽把糖果放在自己的衣兜里,礼貌乖巧的向她道谢,还不忘提醒自己的弟弟说谢谢。
苏曼瞧着壮壮眼巴巴的盯着床头柜上放着黄桃罐头,想着他们之前拿给大房二房的罐头,肯定被大人收了起来,要到过节或者来客人、孩子生病的时候才打开来吃。
她就把罐头拿起来,放到徐启峰手里:“启峰,把罐头打开,让俩孩子尝尝。”
丽丽跟壮壮黑葡萄似的眼睛一同亮了起来。
徐启峰也没废话,拿出放在枕头底下的军匕,撬开黄桃罐头,发出轻微的嗤声漏气声,再转头从随身的包裹里翻出两个饭勺,递给丽丽两姐弟,把罐头放在柜子上,“吃。”
壮壮一张小脸激动的通红,迫不及待地伸勺子进去,勺了一小块黄黄的黄桃肉进嘴里。
入口是一股甜甜蜜蜜带着桃香的安赛蜜味儿汁水,然后是果肉饱满多汁,微软又带着些许脆爽口感的黄桃,壮壮吃一块就满足的眯着眼睛,一边拿舌头舔着勺子上残留的汁水,一边小小声说:“三叔三婶,好好吃啊。”
丽丽吞了吞口水,却没伸勺子,而是往窗户外望了一眼,小声问:“三叔三婶,不叫强子他们过来吃吗?”
郑玉珍不管两个儿媳妇为人如何,平时吃什么东西都是一视同仁,决不偏袒谁,几个孙子孙女也同样对待。
家里有啥好东西,大家一起吃,分不够就一人尝尝味,没有就不吃。
这就导致丽丽这个做大姐的,无论吃点什么东西,都会想着弟弟,连二房的俩孩子也想着。
如此听话懂事又贴心的孩子,看得苏曼心里软软的,她不大喜欢彭笑萍两个儿子,感觉那俩孩子闹腾的不行,跟彭笑萍一样事多爱折腾,典型的熊孩子,便朝丽丽做了一个‘嘘’声手势,“偷偷吃,你们吃完了再出去,记得把兜里的糖果藏好。”
壮壮毫不犹豫地捂着自己的小衣兜,表示肯定不会让强子他们看到自己包里糖果,连爸妈也不能。
丽丽犹豫了一会儿,到底年纪太小,抵挡不住平时没怎么吃过的黄桃罐头诱惑,伸勺子进玻璃罐离舀了一块黄桃在嘴里,果然好吃的不得了,一双大大的眼睛满是惊喜。
丽丽吃了一块就放下勺子,想着尝尝味道就行了,不能把三叔三婶的罐头都吃完,拉着壮壮要走。
壮壮不愿意,明明三婶说了吃完出去,他才吃一块,玻璃罐底下还有那么多的黄桃呢跟汁水还没吃完,他才不愿意走。
丽丽拉不动他,有些生气,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妈跟奶说了,做人不能贪得无厌,外人给得东西能不要就不要,实在推辞不过,吃一块就行了,剩下的是三叔跟三婶的,咱们不能厚着脸皮多吃。”
“三叔三婶不是外人。”壮壮委屈,“我最喜欢三叔三婶了。”
小孩子的世界里,给自己买糖吃,买玩具玩,和言细语的跟自己说话,他就觉得这样的人是世上最好的人,最喜欢他们。
苏曼劝道:“丽丽,吃吧,吃完再出去,婶子这里还有罐头,不差你俩这一罐。”
她这么说,丽丽也不再坚持己见,她还是个半大孩子,抵抗不了黄桃罐头的魅力,俩孩子你一块我一块吃得热乎,期间还不忘拿勺子舀着黄桃递到苏曼两人面前,让她俩吃。
苏曼象征性的咬了一小口,徐启峰给面子的吃了一大块,剩下的都让两个孩子吃。
外面天光大亮,徐中贵父子三人在外面屋檐下的石磨旁,咕咕嘎磨起豆子,郑玉珍领着大房二房两个儿媳妇在灶房里忙活,二房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嘻嘻哈哈玩闹。
丽丽姐弟俩听着院子的动静,一边吃,一边望着三房的房门,生怕二房的人闯进来。
他们内心涌起一种做贼心虚的同时,又有一种不为人知的欢乐。
俩孩子吃完一罐黄桃罐头,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用手背擦了擦嘴,再三跟苏曼两人道了谢,这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溜出三房。
苏曼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妍丽的脸上挂着一抹温柔的笑:“丽丽跟壮壮真可爱。”
徐启峰见她笑得温柔,一张白嫩如新剥壳鸡蛋的小脸像是发着光,让人不由自主的想伸手摸摸她的脸,他心中微动,抬起右手。
又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很快控制住自己,将手放下,感觉自己冷硬的一颗心,也随着她的笑软了下来,喉咙滚动道:“是很可爱,我们徐家的孩子打小就招人疼。”
苏曼偏头看向他,他的眼眸又黑又深,像是一轮旋涡,吸引着人不由自主的沉沦,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手没事吧?”她翻来翻去看他右手手臂上的伤疤,好像上了药后,今早就看着没昨晚那么严重了,“还疼不疼?”
“没事,伤得不重,不疼。”徐启峰默默收回手,怕她担忧,转移话题,“先吃面,一会儿冷了不找吃。”
苏曼没有反对,心里还想着另外一件事情。
好像从原主被下药跟他同房到至今,已经过了两个多月,她一直没来月事。
她一直以为,原主的身体跟她在现代一样月事规律不准,没放在心上。
可自从坐着火车来到徐家,她感觉自己胃里一直不舒服,很多时候都返酸想吐,这明显不正常,她以前从没这么娇气过。
难道,她怀孕了?!
有这个想法在,苏曼打了一个寒颤。
不是吧?不会吧?
原主就跟徐启峰do了一次,事后忙着跟徐启峰掰扯领证的事情,也没紧急避孕,徐启峰应该没那么猛,她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再者,原书中,原主跟徐启峰直到离婚,俩人都没怀上孩子,她觉得肯定是她骤然离乡,来到双安村水土不服,或者吃了什么生冷的食物,才会导致她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这么一想,苏曼心里稍松。
“来,你吃这碗。”手里多了一碗面条,是徐启峰端过来的,那碗的肉臊子明显要比另一碗瘦一点。
面条和肉臊子还热乎着,散发出迷人的麦香、肉香、葱芫荽的香味,苏曼却一点胃口都没有,神情蔫蔫说:“我还没洗脸刷牙,不想吃。”
徐启峰夹面的手一顿,默默站起身,把手中的面条放在靠墙的榆木四方柜子上,转头拿着郑玉珍昨天去镇上供销社新置办的鸳鸯戏水搪瓷盆子,出去给她打了一盆热乎乎的洗脸水进来让她洗脸,还给她挤好牙膏牙刷,让她把刷牙的水吐在洗脸盆里。
“吐在洗脸盆里多脏呀,那可是洗脸的盆子!”苏曼嘟哝:“你把痰盂拿来,我吐里面才差不多。”
事多!
徐启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到底看她状态不好,没有说啥,端着洗脸盆出去,换了一个痰盂进来。
他们屋里没有备痰盂,大概是郑玉珍想着他们年轻,暂时用不上。
徐启峰拿进来的痰盂是二房给老小的儿子当尿桶用的,就搁在茅厕那里,徐启峰看着它比较小,也没多想,提到苏曼面前。
苏曼一打开盖儿,那痰盂里面不知道有多久没刷了,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尿臭味,熏得苏曼一个憋不住,对着痰盂一阵呕吐。
徐启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伸手拍她后背,“怎么了,吃坏东西了,还是闻不住这味儿?”
“咋拉老三媳妇?”过来叫老三两口子早点吃完东西,准备穿戴今天的新郎新娘衣服,等着全福嫂子过来开脸,出去迎接宾客的郑玉珍,一进来就看到苏曼吐得稀里哗啦,忙走到苏曼身边,给她递上一张干净的手帕擦嘴。
面对这母子二人的询问,苏曼默然心虚,她拿手绢擦拭着嘴唇说:“应该是水土不服,胃里不大舒服,我从下火车开始就一直有些想吐。”
“那老三媳妇你先歇着,晚点起来也没事,妈一会儿给你弄点药回来吃吃。”郑玉珍说完这话,给自家儿子使了一个眼色。
徐启峰拎起痰盂走出房门,郑玉珍跟着他走到院子的茅屋,问他:“老三,老三媳妇有多久没来葵水了?”
“葵水?”徐启峰不明所以。
“就是女人每个月都要来的那玩意!”郑玉珍叨叨。
徐启峰恍然大悟,蹙着长眉道:“这个我不大清楚。”
“你可长点心吧你!”郑玉珍伸手掐他身上硬邦邦的肉,“我问你,你跟老三媳妇圆房多久了?万一她不知事儿,把怀孕当成水土不服,胡乱吃了药,你们那孩子还要不要!”
“!!!”徐启峰大为震撼,心中只觉得荒谬。
他跟苏曼的想法一样,两人就在下药的那天做了一次,哪可能那么巧,一次就怀孕。
可要是真的
内心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跟喜悦,徐启峰咳嗽一声道:“妈,放心吧,苏曼那么大一个人了,她的身体她最清楚。我也会注意她的身体,她要真怀孕了,我们会告诉您的。”
“你们心里有数就好。”郑玉珍心里有些失望老三媳妇可能真没怀上,对着徐启峰一番耳提命面,无外乎就是成家了,早点跟苏曼生个孩子,到时候她帮着带孩子等话头。
而在三房屋里,苏曼在徐启峰母子出去之后,内心惴惴不安。
她是觉得自己不可能会怀孕,可她莫名其妙穿进书中世界,已经是极度荒谬,超出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万一,书中世界因她这个西伯利亚的蝴蝶产生了蝴蝶效应,发生了剧情改变,她要真怀孕了,那她该怎么办?
她始终没忘记原书中,原主最终会跟男主决裂离婚,最后被原女主,也就是宋云箐弄死在乡下的剧情。
如果此世界因为她这个穿书者发生剧情改变,那么她在此刻怀孕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问题是,剧情发生改变后,原书剧情会不会自动纠正剧情,也是一个未知数。
苏曼原本打算在未来十年时间里,依附徐启峰的职业背景,大家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只走肾不走心,十年一到,直接离婚,潇洒走人,独自美丽。
可现在,事情已经超出她的控制,她的心已经沉沦,无法轻易离开徐启峰。
一旦有了孩子,到时候她更舍不得离开孩子,离开徐启峰。
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有做好一个当母亲的准备。
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孩子,思想没有多成熟 ,又在现代看了很多关于生孩子有多么恐怖的视频,以及想到生完孩子后,将要面对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是又怕又怂,压根不想生!
心里压着事儿,吃东西没有任何滋味,她想去镇上的卫生所查查自己怀孕没有,又怕贸贸然离开,引起徐家人怀疑,到时候真查出怀孕了,她生与不生,就不是她自己能说得算了。
想来想去,她决定回到磐市,自己偷偷摸摸的去检查,如果检查出怀孕
到时候再说吧。
徐启峰再次进屋的时候,苏曼已经梳好头发,站在床边叠被子。
徐启峰无声望着她,她的侧影很美,穿着一件淡蓝色春长裙,曲线玲珑凹凸有致,一头黑亮的头发随意梳成两个麻花辫垂在后肩,衬得一身皮肤白得像是冬雪,腰身纤细平坦,怎么看都好看,怎么看也都不像是怀孕的样子。
徐启峰不禁怀疑,或许,苏曼真的只是水土不服。
“怎么了?”感受到他的视线,苏曼偏头看他。
没事,就是觉得你的被子没叠好。”徐启峰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迈着大长腿走到她身边,把她刚才叠好的被子重新抖开。
他按照部队的内务,把被子快速叠成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豆腐块,枕头也摆得整整齐齐,包括苏曼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随手放的电筒、梳子、头绳、鞋袜之类的东西,全都给她摆好,分毫不差。
当然,脏衣服他拿出去洗了。
苏曼:
这该死的强迫症!叠个被子都有这么多事。
彭笑萍在灶房里烧了半天的火,一张脸都烧得干脱了皮,刚站在灶房门口喝了半碗水休息一下,就看见人高马大的小叔子抱着一堆脏衣服出来,蹲在院子水井旁边洗衣服,里面明显有女人的衣服。
彭笑萍:
心里好酸,酸得像掉进醋缸里,这就是别人的老公!
完全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大老爷们儿给女人洗衣服倒霉一辈子,姓苏的有点脏衣服都帮着洗。
再看看自家那口子,别说让他帮忙洗衣服了,就是让他端洗脸水这种事儿,他都不乐意。
这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咋这么大咧?
气死个人!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那位圆脸全福婶子来了,进院就说了一堆吉祥话,在郑玉珍的带领下,进到三房的屋子,把徐启峰早前叠好的被子抖散重新铺好,在被子底下撒了一堆干桂圆跟花生,接着让苏曼坐在床边,手持一根细毛线,给她开脸。
苏曼头一次被开脸,疼得嘶嘶直抽气。
全福婶子听见,在一旁说:“新娘子稍微忍一忍,这是我们乡下的习俗,开脸享大福。”
苏曼不信这些传统陋习,但在婆家,她得按婆家的规矩来,也就忍着脸上的痛,水润的眸子里泪水汪汪的。
徐启峰洗完衣服晒好衣服回来,看到苏曼那副模样,还有自己叠好的被子被弄成一团糟,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郑玉珍把他推出房门:“从现在起,到晚上开席,你都不能再进新房了,这是咱们这儿的规矩。新娘娘家人不在,她就得在新房等你。”
徐启峰隔着他妈的手臂望向苏曼,苏曼感受到他的目光,忍痛露齿一笑,对他轻声说她没事,他这才离开。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帮忙做饭打杂的邻居婶子、年轻小伙儿都陆陆续续的来到徐家院子里,另起两个简易大锅炉,方便下午炒菜蒸菜点豆花等等事情,其他人则洗碗洗盘子筷子,擦桌子,摆椅子各种忙个不停。
徐启峰作为新郎官,被郑玉珍要求穿上部队的军官制服,胸口别一朵剪纸红花,跟门神一样站在门口,跟他爸两个人,皮笑肉不笑的欢迎所有前来吃酒的亲朋。
**
徐家那个大有出息的三儿子今天结婚的事情,方圆几个村都知道。
有那些提早收到徐家请帖的亲朋,一大早就穿戴一新,掐算着时候,拿上随份子的钱或新人礼,三五成群地结伴往徐家村走。
宋云箐坐在宋家院子里,有跟宋老蔫两口子不对付的人,时不时从宋家门口经过,故意大声说起徐家今天要摆多少桌席面儿,听说徐老三为了办好席,还专门进了一趟深山,弄了两三百的野猪肉回来,足够今天去参加宴席的亲朋吃个够
宋云箐捏紧了衣服,脸色难看至极。
宋招娣看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的问:“姐,爹跟娘把家里的鸡跟粮食卖的差不多了,也只凑出三十块钱来,你再怎么逼他们也没用,我们还有这么多张嘴要吃饭啊,你就不能行行好,放过他们?”
屋里传来曹大菊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死要活的声音,间夹杂着这几天被宋云箐折腾得半死不活,躺在床上哼唧的宋老蔫声音。
宋云箐冷冷看宋招娣一眼。
直看得宋招娣心里发憷,不知道这个继姐下一秒会发什么疯的时候,听见她说:“你陪我去隔壁双安村走一趟。”
宋招娣今年十六岁了,虽然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长大,性子也唯唯诺诺十分胆子,但她不傻,一下就明白宋云箐的意思,小声劝道:“大姐,人家今天大喜的日子,你何必到人家家里,给人家添堵呢。”
“啪!”宋云箐将身边一个装得玉米粥的饭碗,狠狠扔到宋招娣的面前,发出碗裂的破碎声,声音尖利道:“我添什么堵了?!他们徐家不是要我还钱还东西?我今天还给他们,有什么错?!”
宋招娣被滚烫的玉米粥烫到脚背,也不敢出声,缩着脖子,默默看着宋云箐像魔怔了一样,冲进她住得屋里,拎出一小个口袋出来,大眼瞪她:“还不跟上!”
宋招娣怕她这个继姐怕得要命。
打,打不过她,疯,也不够她疯,连宋招娣那对在村子里出了名的泼妇娘和混账爹都不是她的对手,她一喊,宋招娣只能认命的乖乖跟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5-09 22:51:56~2023-05-10 22:0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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