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同事◎
何虹淑每天工作都很忙, 也不愿意管别人家的事。
奈何她家老赵是军区37团的政委,平时再三叮嘱她要多注意苏曼同志,多关心关心苏曼跟徐启峰两人的感情发展,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要立即告诉他, 他会出面调和。
何虹淑隐隐觉得老赵隐瞒了她一些事儿,这些事儿无关苏曼, 很有可能是徐启峰的问题。老赵应该担心徐启峰会对苏曼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儿,这才格外上心。
何虹淑本人挺喜欢跟性子爽利的苏曼结交,瞧见苏曼一个人来孕检,刚才下楼的时候, 远远看见苏曼眉头紧锁, 她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就给老赵打了一通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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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总部办公大楼。
一位穿着军装,五官周正,头发半白的五十多岁军官,目光阴沉地盯着对面身形挺拔的年轻军官道:“徐启峰, 你再说一遍!”
“报告首长, 我不愿意接下这个任务。”徐启峰站姿笔挺道。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你敢抗命?!”林旅长一张脸沉的都能滴出水里, 伸手拍桌,怒瞪徐启峰:“你这个团长职位才升多久?有没有一年, 你不想干了?”
徐启峰抿着嘴唇,没有吭声。
林旅气得不轻,还想发飙,一个标准国字脸, 看起来要比林旅大上几岁的二师严师长, 开口道:“好了, 老林,先不要动气,先听听同志们的心声。小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不要有什么心里负担,说说你为什么不愿意接这个任务。”
他旁边坐着得纪参谋长,也示意徐启峰:“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我们好开诚布公地解决。”
徐启峰背脊挺得很直,“报告首长,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就是不想接护送谭老的任务。军区有很多身手比我好的同志,各位首长应该给他们一次立功的机会。”
“你他娘的说个屁!”林旅脾气暴躁,是徐启峰的顶头上司,也是他一手拉拔徐启峰到如今的职位,看他说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军中谁不知道你是当年独狼特殊行动小组唯一幸存下来的尖兵,以你的身手,别说送谭老去港城再折返京都,就是让你去南越边境刺杀敌方首领,你也有五成的把握完成任务。这次谭老点名让你护送,大好的立功机会在面前,你他娘的直接拒绝,我看你最近是好日子过昏了头,欠收拾!”
“旅长,别生气,消消气。”赵政委适时出面,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往林旅的茶杯里倒上开水,“这事儿,真不怨小徐不愿意接,而是谭老跟小徐有些各人恩怨。”
“哦?什么恩怨?”严师长来了兴趣。
赵政委也给他倒上热水,沉默一下道:“当年小徐还在独狼特殊行动小组的时候,他们接到一个跨国护送任务,任务的目标就是谭老。然而他们到达指定的地点,并没有接到谭老,而是遭到埋伏,独狼特殊行动小组的人除小徐外,全部折在那里。他回来之后往上报告的是谭老偏离了预定接送点,导致整个行动小组九个人的死亡,事实并非如此。那些人是谭老引到那个地点的,他没有留下任何提示可能存在的危险埋伏标志,自己跟另一群难民离开预定接送点,间接导致独狼小组的覆灭。小徐从那里出来以后,胸口中弹,断手断脚,浑身伤痕累累,在医院躺了大半年才康复,心理疾病也从那时候开始越发严重。”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连根针掉下在地上都能听见。
“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刚才还脾气火爆的林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双历尽沧桑的眼睛忽然泛红:“当年京都军区选拔独狼行动小组的尖兵,有好几个是我亲自挑选送去训练的尖子兵,我一直为他们骄傲,可没想到”
徐启峰沉默,垂在长腿双侧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情绪。
严师长默默喝下一口茶道:“小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谭老这次要去港城跟国外几位重要的武器专研专家密会,交流一些技术心得,这对我国武器专研研究所来说十分重要。京都那边谴派护送谭老的四个尖子兵已经折了两个,他这才转乘绿皮火车,换站到附近的磐市军区,寻求我们的帮助。我们已经接到京都那边的加密电话,一致觉得你和一师的陆进是我们区里身手最好的,由你们两人护送谭老,才能彻底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当然,我们还会派一支十人小队进行伪装,吸引那些间谍、特务份子们的注意力,确保你们的安全。”
“我不接。”徐启峰目光沉沉地跟严师长对视,态度没有半分软下来。
当年独狼小组战友们的死历历在目,尤其队伍里最小的一个战友,代号为‘土狼’,一个跟他一样从磐市军区层层选拔中脱颖而出的农村兵,对他特别亲切信赖,一口一个锋哥,跟他一起训练磨合了好几年。
每回出任务,土狼都会憨笑,露出一口白牙跟他说:“锋哥,等我们任务完成了,我又能用军功换一笔钱给我娘,让我娘给我攒着,以后我给娶个漂亮媳妇,生个大胖小子,拜你为干爹!”
可他媳妇没娶上,孩子也没有,不到二十四岁的年纪,在那片潮湿的雨林里,将身负重伤的他紧紧护在身下,自己的身体被打成了筛子,他的血染红了徐启峰的眼
坐在严师长身边,看起来特别像民国旧时代教书先生气质的纪参谋长拧着眉头道:“徐启峰,这个任务可由不得你拒绝!你告诉我,军人首先要做到的天职是什么?”
徐启峰:“绝对服从命令。”
纪参谋长道:“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看看你现在哪有一个当兵的样子!你做到服从命令了吗?”
徐启峰垂眸,没有说话。
纪参谋长收起脸上的厉色,缓着声音道:“我知道你有个人抵触情绪,但你要明白,当年谭老没有换路线跟难民一样乔庄打扮偷渡回来,我们不可能有现在这么多的新型武器,跟那些觊觎我们的国家对抗。谭老为国家做出的贡献,是不可忽略的。你这次要能护送谭老安全回来,南越那边,我会向上面申请,让你提早下场参与战事,你看如何?”
“此话当真?”徐启峰抬头,深邃的眼眸闪过狠厉眼色:“我若在援战途中,失手弄死一些南越猴子,参谋长怎么说。”
“我军向来优待盟军,你不要为所欲为。”纪参谋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打仗的事情还早,等你护送了谭老回来再说。到时候真到了滇南那边,我也管不着你。”
这是变相认可了一些事情。
徐启峰沉郁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点头答应接下护送任务。
他一走,办公室里的三个军区大领导都松了一口气。
严师长瞥一眼,眼睛还红着的林旅说:“你这宝贝的尖兵,脾气还挺倔。”
林旅冷哼:“不倔能成为咱们军区顶尖身手的尖子兵,能立下那么多军功,年纪轻轻到团长位置?能让谭老绕那么一大圈的路,点名让他护送?”
“你呀。”严师长摇头:“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你都一把年纪了,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带出来的小徐也跟你一样难搞。”
“我觉得老林这样也挺好。”纪参谋长在旁边笑,“他带出来的兵团,哪个不是数一数二,战功赫赫。就说这徐启峰,身手了得,以一敌数十,有他和陆进在谭老身边护送,目标小,又能保证谭老的安全,我们对上面也有交代。”
其他两人默契点头,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徐启峰这老小子结婚两个月多月了,怎么他媳妇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能留后,才能毫无顾忌地派他去南越打仗。
徐启峰跟赵政委出了总军区办公大楼,坐上区里的敞篷军用越野车,往37团的营地去。
开车的是徐启峰,他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心情郁闷,开车的速度极快,在区里军用水泥大道上开得嗡嗡作响。
“你慢点。”赵政委短短的头发都被敞篷车吹起来的风吹得立了起来,他伸手抓着车座,板着脸呵斥:“你他娘的开这么快不要命?你媳妇今天去孕检,你知不知道?”
“吱——”越野车一个急刹车,赵政委猝不及防地撞在车窗上,撞得鼻子生疼,忍不住骂:“徐启峰你他娘的吃错药了?停车不知道说一声?”
“苏曼怀孕了?”徐启峰盯着他问,“你从哪知道的。”
“我能从哪里知道。”赵政委摸着鼻子,没好气道:“你媳妇去你嫂子的医院做孕检,你嫂子看她一个人去,以为你俩吵了架,她受了委屈自己去,就给我打通电话,让我问问你,你知不知道。”
徐启峰呆呆看着赵政委许久,好一会儿才回神,“我们没吵架,我也不知道她今天要去做孕检。”
苏曼自己去做孕检,是觉得他工作忙,不愿意打扰他,还是不愿意生他的孩子,这才偷偷摸摸自己去?
前者还好说,如果后者。
徐启峰脸色一沉,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难受滋味。
赵政委看他脸色不对,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先去医院找苏曼,不管怀没怀孕,语气好点,多哄着点她。你记住,女同志都是哄出来的,你可不能把在军中训斥兵蛋子那一套,用在苏曼一个女同志身上,那样会适得其反。”
“我明白。”徐启峰伸手打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下车吧政委。”
赵政委:
“这离37团的营地至少四十分钟的路程,你就不能先把我送去营地?”
“不能。”徐启峰面无表情:“让我留后不一直是您的心愿,现在事关我后代,我一刻都不想耽误,您就自己走路回去吧。”
赵政委:
**
徐启峰赶到人民医院,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何虹淑接到自家那口子的话,特意留住苏曼,让苏曼等等徐启峰。
此时已经七点半左右,鱼肚白的天空升起了霞光、红日,天边的云彩绚丽夺目,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徐启峰大步流星走到门诊楼背面的小花园。
花园的花坛里种了许多栀子花、茉莉花、月季等等花香清淡不是那么浓烈的花朵,白的粉的红的颜色团团簇簇,让人看起来心情就很愉悦。
苏曼就坐在繁华璀璨的一排木架子椅子上,双眼放空,看着花坛一簇米粒般大小花骨朵的茉莉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曼。”徐启峰站在苏曼面前,垂眸轻声问:“你怀孕了?”
苏曼回神,仰头望着阳光底下男人英俊的侧脸,思绪还有些涣散:“你这么快就从军区赶过来了啊。”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徐启峰目光瞥向她手里拽着的一张单子,她拽得太紧,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你想测孕,为什么不告诉我?选择自己偷偷摸摸的来,你不想生我的孩子吗?”
苏曼被他有些质问的语气顶得心里很不舒服,冷冷看着他道:“如果我说,我就是不想生你的孩子呢。子宫是我的,我生不生孩子,愿不愿意生孩子,愿意生谁的孩子,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
气氛冷了下来。
徐启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想起赵政委的话,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太过军事化,不由自主地对苏曼严苛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半蹲在苏曼面前,压低声音道:“苏曼,对不起,刚才是我的语气急了些,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我只是有些心情有些复杂。你说得对,生不生孩子,是由你来决定,但我们是夫妻,我希望你做任何事之前,能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穿着笔挺军装,戴着军帽,一米八身高的大男人半蹲在自己面前,用一种诚恳炙热的目光看着自己,苏曼再大大的火气也消了一半,声音依旧冷冷:“如果,我说如果,我怀孕了,我现在不想生孩子,想趁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多玩几年,要把孩子做掉,你是什么想法?”
徐启峰面色很平静,看向苏曼的目光不知不觉走了神,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情。
很快,他给出答案:“苏曼,我一开始娶你,只是抱着对你负责的态度,没有其他的想法。后来我对你改观,对你动心,和你成为真正的夫妻,我也没想过要你那么快生孩子。你的话提醒了我,生孩子从来不是男人决定的事,而是你们女同志决定的事情。如果你怀孕了,不想在这个年纪生,想把孩子流掉,尽管我会为你肚子里的孩子心疼难过,但只要你做下了决心,我会支持你的决定。”
苏曼听着他的话,心里涌起一丝又一丝的感动。
身处在旧时代里,在身边每对结婚的夫妻,都在抓紧时间造人,能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的大环境下,这个年代,只要女性婚后怀孕,很少有不要孩子,不愿意生的人。
六零年代的女同志怀孕生子,压根就不是女性自己想不想生的问题,而是在旧时代男权思维影响下,女性生不生孩子,往往取决于男性及男性的父母,还有周围都在催婚催生的环境中,很多女同志的思想已被腐化,压根就意识不到,生不生孩子是取决于她们。
徐启峰作为一个思想固化的军人,他能尊重苏曼的决定,理解苏曼的想法,苏曼心里感动的同时,又有一些不真切感:“那我要是一辈子都不想生孩子呢?我不想像隔壁王大姐那样,生一串萝卜头出来,整天围着孩子们东转西转,各种柴米油盐酱醋茶理着,洗衣做饭什么活都自己干,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的下来,完全没有停下歇息的时候。齐副团长很多时候还不理解王大姐,觉得她没带好孩子,两人隔三差五就吵架。那样的日子太可怕了,我会疯的。”
“放心,我不会让你过那种日子。你这辈子都不想生孩子也没关系,我娶的是你,不是孩子,就算我们一辈子没孩子,我们也能和和睦睦的过一辈子。我们没有那些吵死人的萝卜头添堵,我跟你还能多活几年。”
徐启峰站起身子,坐在苏曼身边,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一会儿我去你厂里给你请一个月的假。”
“请一个月的假做什么?”苏曼有点懵。
“你要做流产手术,要坐小月子,不请一个月假在家好好调养身子,以后身子会受不住。”
徐启峰不大懂女人的事情,不过坐小月子的事情还是知晓。
他小的时候,隔壁邻居大婶跟她丈夫吵架,她一气之下找了一副落胎药喝下,没过多久就发作,流了一地的血。
他妈听见声音不对劲,把人送去卫生所,肚子里的小孩子没了,大人差点没保住。
后来送她回家里后,她的公婆又磋磨她,不给她饭吃,锁着灶房门,不让她生火做饭,让她下地干活。
她的小月子没坐好,落下一身毛病,没几年就去了,那个磋磨她的男人,到现在都没娶上新媳妇。
苏曼明白过来,似笑非笑,“不用请假,我没怀孕。”
“嗯?”徐启峰垂眸看她,脸上满是诧异问号。
苏曼把手中皱巴巴的单子递给他,解释道:“我这次跟你回老家,不是食欲不振,一直恶心反胃想吐么,我算了一下我的月事时间,从我们下药那个月,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来了。我担心我怀孕,这才来医院做孕检。幸好”
幸好没怀上。
她拿到孕检报告的时候,看到上面没有加号,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真没怀孕。
这年代的孕检单子,如果你怀孕了,上面就有个加号,显示阳性。如果没怀孕,孕检单左侧是没有加号的。
苏曼到双安村的时候,那反应怎么看都像是怀孕,看到孕检单上没有加号,她有些怀疑自己不是早上空腹的尿去做检验,结果不大准,于是下楼去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中医号,请他帮忙把脉。
满头白发的老中医仔细给她把完脉,很肯定的告诉她,她没怀孕。
她那些怀孕的迹象,只是假象怀孕,是肠胃弱,月事不调,加上水土不服,导致恶心反胃想吐。
当时她得知自己没怀孕时,天知道她有多高兴,差点蹦起来。
她自我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心智物质各方面都还没做好当妈的准备,要是怀孕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下确定没怀孕,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按照老中医的医嘱,抓了好几副调理身子的中药包,就搁在她的身边。
也不知道徐启峰是不是心急,选择性的忽视那些药包存在。
幸好?徐启峰说不清楚心里是失落还是有别的情绪,他终于看到苏曼的中药包,问她要不要回家调养几天。
苏曼说不用,让他把她送去钢厂上班,顺路把她的中药包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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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曼从一辆军用敞篷车下来,前往钢厂门口的时候,很多来上班的工人看见车上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俊朗男人,态度很温和的跟她说再见。纷纷猜想这就是苏曼的丈夫,两人一点都没有传说中的不和表现。
不少干轻工车间的未婚女同志眼神都充满羡慕,觉得苏曼一个二婚身份能嫁给那样一个津贴很多的大军官,那军官看起来对她还不错,未来的日子吃穿不愁,这样的好运,也是没谁了。
苏曼无视他们的目光,解决了心中一个大石头,她心情极好,踩着时间到厂委办公楼的人事科。
高晓娟看见她,过来打招呼:“苏科员,你回来了,这次回徐团长家感觉如何?”
“挺好的。”苏曼从兜里掏出两份饭盒,里面装了一些她昨晚蒸好切片的腊肠香肠,还有一些咸菜、大头菜,“中午给你们加个餐。”
“哟,那可少不了我。”易主任抱着一份资料进办公室道。
“那肯定少不了您的。”苏曼笑着从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易主任的办公桌前:“迟来的喜糖,主任您尝尝。”
转头又把喜糖分发给其他同事,发现来了个两个生面孔,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五岁左右。
高晓娟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两位是前天叶科长新招来的同事,替补康莹莹和她那个小跟班的。男的是专科学历,女的是高中学历,男的是叶科长找来协助你工作的办事员。”
苏曼心中了然,递给她一个感谢的眼神,从手中的挎布包里掏出两把水果糖,放在他们的办公桌上:“你们好,吃喜糖。”
“苏科员是吧?你好,我是姚燕红,今天第三上班,之前从易主任她们嘴里听说过你,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请多多指教。”
姚燕红人如其名,长相气质方面都特别出众,穿着一身蓝底碎花春长裙,脚穿一双尖头皮鞋,一头长发用一根暗红色发带绑在后面,一笑就带两个梨涡,主动向苏曼伸手。
人事科办公室来了一个容貌不输赢于自己的女同志,苏曼惊讶的同时,也被这漂亮的女同志容貌吸引,伸出手跟她握了握,“你好。”
旁边一个身高大约一米八五,长着一张很普通的脸,但看人的眼神给人一种很精明的男人,同样向苏曼伸手,自我介绍:“苏科员你好,我叫唐成才,是专科学历,以后是你的助理,协助你的日常工作。”
他特意强调专科学历,脸上带着笑,苏曼却感觉他是只笑面虎,那笑不像是发自他内心的,心中有些无语叶科长给她招这样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只是轻轻跟唐成才握了握手,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去。
很快叶科长到办公室来,召集大家就地开一场例行会议,一开就是一个多小时,整得苏曼万般无聊,昏昏欲睡。
姚燕红跟唐成才却显得很认真,还专门记了笔记,这让叶科长万分满意,临走前不忘夸奖两位新同志干劲满满。
他一走,办公室的气氛就活跃了很多,高晓娟跟苏曼交接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一边工作,一边跟苏曼聊着她请假的这些天,厂里发生的一些事儿。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到饭点的时间,苏曼拿上两个饭盒,把两个饭盒里的菜都分给人事科的同事们,这才去食堂打饭。
食堂上下两层楼依旧热闹非凡,排队打饭的工人老多。
苏曼刚跟高晓娟排在一个打饭窗口队伍后面,队伍前面钻出一个身高一米九,一身肌肉鼓鼓的糙汉,过来喊苏曼:“苏科员,您回来了,我们在前面占了位置,您去我们的位置打饭吧。”
这人是前段时间大闹工会,被苏曼力保转正的重工车间测温工武胜利,他一早就听说苏曼今天回厂上班,专门叫上几个兄弟在前面排队,就等着苏曼过去打饭。
“好久不见武同志。”苏曼客套的跟他打招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是厂里的干部,要以身作则,不能干那插队打饭的事情,你自己去打饭吧。”
武胜利急了,连忙解释:“苏科员,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则,不会做插队买饭的事情。你放心,你到前面去,我们会给让位,重新排队,这样你就不是插队了。”
高晓丽看武胜利一个大块头,急的满头大汗,噗呲笑了一下,推着苏曼后背说:“走吧苏科员,人家武同志一片好意,想还你的恩情,再推脱就显得你高傲了啊。”
苏曼无奈,只能领着人事科一行人跟着武胜利往前挤,前面是同样受过苏曼帮忙的任安国、刘建设等转正的工人,一看到他们过来,他们黑黑的皮肤都露出笑容,纷纷给苏曼打招呼,然后拿着饭碗往后面去排队。
“苏科员,真不错啊,你给厂里职工解决问题,厂里职工投桃报李,虽然用的方式很笨拙,不过其心可嘉。”苏曼他们打好饭,去食堂角落入座的时候,易主任笑着夸赞苏曼。
苏曼楞是从她夸奖的话语中听出一丝敲打的意味,急忙表态:“易主任谬赞,也就是在厂里,我不好拂了人家武同志的面子,让他们觉得我一个干部拿乔,这才占他们的位置打饭。私底下,我谁的面子都不给,我下班回家忙着做家务活儿,哪有时间管别人做什么。”
易主任点头:“咱们女人结了婚,事情就多了一堆,从早忙到晚,也是够累的。”
心下对苏曼满意几分,她是苏曼的直属上司,虽然知道苏曼在工作上向来公事公办拎得清,可也难保会有糊涂,私下跟人接触受贿之事。
到时候苏曼被人举报,她这个上司也要受累。
高晓丽听出她们话里的机锋,嚼着嘴里的腊肉,转移话题道:“苏科员,你还别说,你带来的腊肉肥而不腻,瘦肉不柴,还带着一股烟熏味,吃起来可真好吃。腊肠吃起来也麻麻辣辣,十分下饭,另外那咸菜大头菜,咬起来咯嘣脆,回口麻辣微甜,咬一口就要下一大口饭不行,我感觉我今天胃口大开,得去多打二两饭来下你给的好菜。”
她说着,风风火火地端着饭盒,去打饭窗口又打了二两饭来吃。
其他人事科的同事也都附和高晓丽的话,夸赞苏曼带的菜好吃,一个个吃得特别起劲。
能不起劲吗,这年头的肉票份量每月本来就少,虽说钢厂的福利比外面好,不用肉票,多花几个钱儿就能买到肉菜。
不过那肉菜里搭配的蔬菜多,肉块少,吃两口就没了,只能尝尝肉味儿。
哪像苏曼这样,人事科包括叶科长四个干部在内,每个人的碗里都放了半掌宽的三片腊肉,两截半指长的腊肠,若干咸菜、辣酱,比他们花大价钱买的肉菜还多,他们根本不用打菜,就打些米饭馒头,就能美滋滋的吃上一顿。
苏曼笑道:“喜欢就好,这是我公公婆婆用粮食换得村里人家舍不得吃的腊肉香肠,让我拿回来的,我还担心你们吃不习惯烟熏味道。”
“苏科员,你公婆对你可真好。”姚燕红坐在苏曼对面,很上道的夸赞苏曼两句,“现在能用粮食给儿媳妇换吃食的公婆可不多。”
粮食在这年头人们的心里,可比那些肉类水果之类的其他副食重要多了,不管是粗粮细粮,只要能填饱肚子,那就是顶呱呱。
能用粮食换肉,可不就是是重视苏曼的一种表现。
苏曼要得就是这样一句夸赞的话,康莹莹被关,她的小跟班也被叶科长下了职位,不过厂里关于她的一些谣言猜测还是有的。
她希望借助这样的夸赞话,让厂里那些对她抱有恶意的人知道,她苏曼现在的日子过得好的很,容不得他们在她背后胡乱嚼舌根。
下午苏曼整理了一下高晓娟交接的工作,等全部收纳信息完毕,也到了下班的时间。
她像往常一样,背着一个斜挎包,准备坐电车回家。
刚出钢厂,就看见对面的道路角落里,停着一辆熟悉的吉普车,车外站着一道熟悉的军绿色挺拔身影,她赶紧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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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护身符◎
“启峰, 你怎么有时间来接我下班?”
徐启峰站在吉普车旁,一颗大树阴影下抽烟。
听到熟悉的女人娇柔声音,他掐灭手中的烟, 嘴里吐出一口烟雾, 透过薄薄的烟雾,锐利的眼眸无声锁定走过来的女人。
女人穿着穿着中规中矩的军绿色干部列宁服, 下穿同色中缝裤,脚穿黑色布鞋,一头长发梳成高马尾,身上斜背个军绿色挎包, 脸上未着脂粉, 皮肤白净似雪, 走出来袅袅婷婷,美貌吸引着所有钢厂下班之人的目光。
徐启峰在看见苏曼眼睛亮晶晶,小脸满是笑意,迈着小碎步向他跑过来, 他凌厉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 伸手牵住她白嫩的小手道:“今天下午有空, 来接你下班。”
“那你吃饭了吗?”苏曼很想不管不顾扑到他的怀里, 让他抱抱自己,可是当着钢厂诸多下班工人的面儿, 她不好意思跟他做太亲密的动手,像个小女孩一样拉甩着他修长的手臂,有些撒娇道:“我肚子好饿。”
“没吃,等着你回家一起吃饭。”徐启峰拉着她往车上走, “我让小方送了猪肉牛肉来, 一会儿回家给你做饭。”
小方是最初苏曼穿越过来之时, 和小陈割水管的那位勤务兵,割水管的主意是他出的,有破坏公物的嫌疑,徐启峰对他进行处罚后,让他去后勤干日常送菜的工作,家里在苏曼忙不过来的情况下,由小陈负责帮忙整理内务。
苏曼听到小方两个字,也没想起他是谁,哦了一下,想着堂堂一个团长,百忙之中抽空要给她做饭吃,心里美滋滋地跟着徐启峰上车。
两人刚上车,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走过来跟她打招呼:“苏科员,你丈夫来接你拉。”
苏曼瞥向说话的人,是姚燕红。
她跟高晓娟,还有人事科的几个同事走一道,估计是路过,顺便来跟自己打个招呼。
苏曼脸上噙着一抹笑,“是啊,这是我丈夫,徐启峰。”
又转头给徐启峰一一介绍人事科的同事们。
徐启峰很给面子的微微颔首,军帽下的眼眸,扫视着人事科每一个人,算是跟大家打过招呼。
徐启峰穿着今年我军五月中旬要求统一着装的65式军衣,由伟人和京都各位首领统一达成意见,于年初开始取消军衔制度,五月开始全军统一着装,以前各部不一样的旧军装全部作废。
新的65式军装制服,是一身绿三片红,即衣服裤子帽子都是军绿色,但衣领上的领章为红色红旗造型,上衣左右两侧有两个小的上贴袋,头上戴着八角帽,帽子正中间有块方块红布,上面缝着红五星,有点像55式的旧军装,也像电影里的灰色老八路造型。
这样的服装,符合伟人和各位上级领导心中的不分上下级亲和力,穿着精神又有军人气质的军装。
全军穿上这样的军装,根本看不出来谁是干部领导,只能通过衣服上面的上贴袋里装得钢笔和其他用具,或者观察军人的气质形态,从而辨别此人是否是军中将领。
徐启峰坐在苏曼身边,只淡淡瞥一眼姚燕红众人,却看得众人心中一凛,感受到一股上位者带来的无形压力,也不敢多废话,跟苏曼随意说了两句,赶紧让开道,让他们夫妻离开。
他们一走,高晓娟吐着舌头说:“苏科员的丈夫看起来挺年轻的,怎么眼神那么冷,看着那么可怕呢?他刚才瞅我一眼,好家伙,我感觉他像是在看敌人,我要惹他不高兴,下一秒就能拧断我脖子,实在太可怕了!”
“有什么可怕的,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唐成才内心嗤之以鼻,面上乐呵呵道:“人家苏科员一个娇滴滴的女同志都不怕,你一个同事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话是这么说”高晓娟咕哝:“我听说苏科员的丈夫以前上战场的时候,可没少杀敌人。”
“是没少杀。”易主任走在他们的前面道:“能不到三十岁年纪提升到正团级别的军官,光靠嘴皮子是没用的,得真枪实干,才有如今的职位。”
高晓娟来了兴致,凑在易主任的身边问:“易主任,我听说您妹妹的女儿就嫁给一个军人,听说是什么排长?您倒是说说,那些军人上了战场,杀敌人杀红了眼,下了战场,看到普通人,会不会也有杀人的冲动啊”
易主任一脸无奈:“军人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又不是杀人狂魔,怎么会对平民出手。小高,你好歹也是个高中学历,回去多看些军事书籍,提升一下思想觉悟。别再说出这样的话来,让人笑话。”
姚燕红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望着吉普车远去的车影,眼里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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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开着吉普车,很快到达军属区的大门。
大门前的两个哨岗士兵看见吉普车,一同向车后座的徐启峰敬个礼。
开闸门的时候,一个哨兵手里拿着两个信封,一张单子,礼貌敲了敲后车窗。
等徐启峰把窗户摇下来,哨兵把手里的东西从他面前递到苏曼手里:“苏姐,有您的信件和汇款单。”
“谢谢你啊。”苏曼接过信封单子,向他道了声谢,低头查看。
两张信封,一个落款是京都某日报的,一个是沪市某周刊的,苏曼不用想也知道,是她投的稿子终于有了回音。
她没急着看信,这年头投稿,不管你过没过稿,你投稿的报社之类的单位都会给你一封回信告诉你。
之前她就收到广撒网的几个报社故事刊没有过稿的消息,心里也没抱多大希望,转头去看汇款单。
汇款单上写着一千块金额,落款地址是上坪村石俊。
苏曼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脸惊喜地抱着徐启峰猛亲:“老公,石家给我寄来嫁妆折算钱拉!一千块啊一千块!巨款啊!我发财了啊!哈哈哈!谢谢老公你帮我出头要钱回来!”
“咳,注意影响。”前面小李还在开车,徐启峰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又好笑又无奈。
他当初给她一千多块钱,让她当家的时候,她神色淡淡的,也没见现在这样高兴过。
她拿到以前的嫁妆钱,就这么高兴?
苏曼瞥一眼正襟危坐地司机小李,倒是收敛了自己的动作,脸上的喜色是怎么遮也遮不住。
突然多出来一笔巨款,还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钱,梦想的房子有钱买了,苏曼能不高兴么。
不过一想到这嫁妆钱是苏父苏母花了很多积蓄给她置办的,她拿回了嫁妆,理应要还一点回去,苏曼心里开始盘算,要拿多少钱回去才合适。
明年开始时局动荡,苏父苏母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他们想吃饭,就得花老本。
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钱,能不能扛过未来的十年。
而对原身好的苏沐、苏婷,苏曼也要拿些钱给他们傍身,以防万一
这么一算下来,苏曼刚到手的钱估计要少一半,买房子的事,怕是暂时买不了了。
苏曼惆怅的叹口气,下车进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两封信件。
首都日报负责审核稿件的编辑,给她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信,先夸她后提出问题,比如投稿的内容太过千篇一律,类似于赞扬工人的稿件有很多,他们很难做出选择,但又觉得她写得内容积极向上,建议她多走访一些工人,换一个角度描写工人们的事迹,也许能被他们选中也不一定。
苏曼觉得首都日报的编辑眼睛真毒,她当时想着投稿赚稿费,又怕内容写得太出格,日后成为举报她的把柄,所以啃了几本伟人语录后,写得都是那种中规中矩的歌颂工人们劳动最光荣的稿子。
这种稿子遍地都是,随便买一份报纸,上面都有类似的内容,也难怪首都日报的编辑看不上她的稿子。
苏曼内心反省了一阵,撕开另一份信封,入目的三张一块钱的钱票,以及一封信。
信上告诉她,稿子通过,附赠的是稿费,希望她能再接再厉,写出更好的作品进行投稿。
另外负责审核的编辑建议她写一些散文诗歌,或者舞台剧本、革命故事等,他们沪市周刊都收,如果写得不错,通过他们周刊的审核,往后的稿费会往上加。
苏曼投得稿子不过五百字,原本不抱希望不会赚钱,没想到不仅赚钱了,那些审稿的编辑还给了她那么多宝贵的意见。
苏曼手握不多的三块钱稿费,一张又一张的放在眼前细看,笑得乐出了声。
嗨呀,靠自己双手赚钱,那感觉是真好啊。
“有这么高兴吗?”徐启峰看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小财迷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问她想吃什么菜,他给她做,就当庆祝家里多了一个小作家。
“我自己赚得钱,我当然高兴啊。”
苏曼看他单手解下军装,露出精壮的胳膊,把军装放在沙发上,里面依旧穿着白色背心,隐隐能看见倒三角腹肌,她后面的话忽然就卡壳,装作不经意间地扑进他怀里撒娇:“我想吃青椒炒肉丝,水煮牛肉,还想啃腊排骨,喝碗酸酸香香的番茄鸡蛋汤。”
手不经意间地往他腹肌上摁了摁,嗯,手感依旧坚硬Q弹,身上还有干净清冽的肥皂香味。
苏曼不由自主地想起男人赤着上身,在夜晚挥汗如雨的禁欲模样,她脸红了红。
今晚,她准备了一些东西,应该能好好的
女人趴在自己的怀里撒娇,虽然知道她是抱有目的性的,就为了哄着他,做她爱吃的肉菜。
徐启峰还是很受用,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你歇着,等我把饭做好。”
“那不行,我得监督你,万一你做得菜不合我胃口怎么办,浪费食材是可耻的。”苏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徐启峰:
苏曼不管他怎么想,一股脑道:“我告诉你啊,做饭之前要先洗手,然后把菜和肉分类洗干净沥水。家里就一个菜板,要先切蔬菜再切肉,切一种菜就得洗一下菜板,以免串味。青椒炒肉丝的辣椒要切成细丝,肉丝要切成筷子大小,别切得太碎,不然吃起来没意思。水煮牛肉的肉片切成2-3厘米的薄片最好肉类都要事先用红薯粉加点水腌制,这样炒、煮出来的肉才嫩”
徐启峰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只觉得太阳穴在突突直跳,憋不住说一句:“事多!”
转头依葫芦画瓢,还别说,做出来的菜肴,跟苏曼做得差不多,至少看上去色香味俱全。
为了庆祝苏作家的诞生,也为了凸显这次拿到稿费的浓重气氛,苏曼看外面的天还没黑,干脆把客厅里的大门关上。
看徐启峰把饭菜都端在饭桌后,她急急忙忙找来两张床单,叫来徐启峰:“启峰,把这两张床单挂在客厅的窗户上,将外面的亮光遮住。”
徐启峰挑眉:“遮窗户干什么?”
“遮住窗户,我好点蜡烛,咱们吃顿烛光晚餐。”
徐启峰:
他自然没吃过什么烛光晚餐,他的从军生涯一直在训练、出任务、上战场、厮杀、训练之中来回转。
即便在前几年去军校进修了两年,他也没停下来过,一直在锻炼、学习,很少外出跟人接触。
他跟宋云箐处对象的期间,也是百忙之中抽空跟她相处,所谓的烛光晚餐,他还真没见识过。
他一直以为烛光晚餐是起士林那种西餐厅里,那些资本大小姐大少爷们爱搞得小资情调事儿,没想到家里还能搞。
他挂窗帘的时候,苏曼蹬蹬地上楼,把大音机盒子搬下来,放在饭桌旁的一个柜子上。
又在客厅里翻找一番,找出两根蜡烛,在四方桌子两头点上。
忙活完,她又让徐启峰拿出一瓶他们坐火车回城时,买得列车员推销的两瓶梅子酒出来,倒在两个小碗里。
接着她打开收音机盒子,开始搜索能搜到的电台。
搜到本地一个电台时,里面正在放歌,是一首耳熟能详的红色歌曲,苏曼便停在那里,任由歌声在小楼里徜徉,招呼徐启峰坐下开饭。
徐启峰上桌就要给苏曼舀饭,苏曼一脸无语地阻止他:“我们在吃烛光晚餐呢,要先喝酒,慢慢吃菜,听听歌,聊聊天,再说吃饭的事情。”
徐启峰:
吃个饭都这么事多!果然她骨子里还带着大小姐的小资生活习俗。
苏曼端起手中装了半瓷杯黄橙橙的梅子酒,示意坐在对面的徐启峰端起杯子:“来,我们干杯,庆祝我投稿成功,成为小作家!”
徐启峰端起杯子,长伸手跟她碰了一下,“恭喜恭喜,干杯。”
苏曼喝下一口梅子酒,感觉此酒微甜不辣口,喝起来很像果子酒,不由多喝两口,嘴里咕哝:“我怎么感觉我成为作家,赚了稿费,你没替我多高兴啊。”
“你能想办法额外多赚点收入,这是一件值得高度赞扬的事情,我当然为你高兴。”徐启峰放下手中的杯子,往她碗里夹一块筷子水煮牛肉和打底的蔬菜,又给她夹一根带着脆骨的腊排骨道:“不过我要提醒你,形式越发紧张,你写稿子务必思虑再三,再行投稿。”
原来是担心她写错稿子,后果严重。
苏曼心里舒服了许多,点头道:“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写作投稿只是我的兴趣爱好加小兼职,我不会乱写。”
“兼职?”徐启峰嘴里嚼着一块牛肉,重复她说得这个词。
“呃”这个年头还没兼职一说,苏曼转移话题道:“你手艺真不错,煮的水煮牛肉很嫩,吃起来又麻又辣,没把肉煮老,孺子可教也。”
“”徐启峰很想说,他长年在野外作战,什么食物都能吃,也能做,手艺自我感觉还行。
在看见她把他夹到肉片底下的一些蔬菜分在一边,把肉吃光了,也没有动那些蔬菜的意思。
他有些哭笑不得叹气:“我算发现了,你很挑食,每次吃饭都先吃肉菜,蔬菜是可有可无。”
苏曼反驳:“我哪里挑食了,蔬菜我也有在吃,我只是比较喜欢吃肉菜,一顿不吃肉浑身都不舒坦而已。再说了,这年头,谁不爱吃肉啊。”
徐启峰楞了一下,想想也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丝,“明天我要出一趟任务,可能要一两个月才回来。我不在家里的时候,你记得按时吃药调理身子,想吃什么肉菜,可以提前跟小方报备,到时候让他给你送过来。”
“什么任务要去这么久?”苏曼问完这话,又觉得自己问得废话,军队的事情,怎么会跟她一个外人讲。
她漂亮的眼眸涌出万分担忧不舍的情绪:“你这次出任务,安全吗?”
徐启峰狭长的眸子凝视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出她的担忧不舍,心中划过淡淡的不舍心疼之意,这才道:“部队的事情,不能向任何人泄露。安不安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会活着回来见你。”
他说得是活着回来,而不是不受伤回来,苏曼一下就明白他此次要出的任务,肯定凶险万分。
她也顾不上什么烛光晚餐,站起身几步走到徐启峰面前,将他整个人拥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脑袋,轻声说:“我有些舍不得你走,可我知道,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部队给你下达了命令,你肯定是要去的。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一会儿我给你做个小护身符,你明天出门的时候带在身上,保你平安。”
她身段本就玲珑,又这么紧紧的抱着徐启峰,他的脸正对着她的胸脯,感觉自己捂在其中,快喘不上气的时候,苏曼松开了他。
她精致的小脸微微下垂,黑曜石般闪亮的眼眸里含着说不清道明的情绪看着他,眼角眉梢带着些许魅惑的神态,看得徐启峰心中一动,心底里划过异样的情绪,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他轻轻拍一下苏曼纤瘦的后背,哑着声音道:“护身符做不做都行,我不信那些东西。我们先吃完你的烛光晚餐,吃完饭,你消会儿食,我们才好”
苏曼脸上腾地一下热了起来,虽然她是有这个意思,刚才也给了徐启峰一些暗示,但由他那充满磁性又沙哑的嗓音说出来,她莫名觉得有些羞耻。
就好像今天饥渴的是她,舍不得放远行的丈夫出门,临走前要把他榨干一样。
两人回到各自的位置,收音机里的歌曲已经换成另一首,一个男中音正包含感情唱道:“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草香两岸”
两人在红色歌声中安安静静吃完饭,饭后依旧是徐启峰主动去洗碗,不让苏曼做这些沾油污的事儿。
自从他们相互表明心意后,只要徐启峰在家里,洗衣做饭洗碗打扫之类的活儿,全都是他包圆,很主动的分担所有家务。
苏曼很满意他的自觉,转头拿上一把小剪刀,走去后院左侧的小花坛。
那里种着隔壁何虹淑早前送给她的一株黄葛兰小树,大约有一米六高,铅笔大小的树身,送过来的时候就有要开花的迹象。
现在不大的树枝结了十几朵黄葛兰花朵,都已经盛开,花瓣发黄快枯萎,不过淡淡的花香依然存在。
苏曼要把它们摘下来烘干,研磨成粉,给徐启峰做护身符。
花朵被她悉数摘下来,将一瓣瓣的花瓣小心分离,然后拿去厨房,把洗干净的锅烧热,花瓣放进锅里慢慢烘干,直到花瓣变成深黄焦脆,能轻易碾碎,她这才倒出来,在一张纸上把花瓣碾碎成粉,再上楼找了一小块的军绿色布头,放进一碗水里,花粉倒在其中搅拌,再盖上一个碗进行密封,让花香完全沾染在布头上。
徐启峰洗好碗,两人围着军属区的小道绕了两圈回到家里,天色已黑。
苏曼估摸着那块布应该完全粘上了黄葛兰的香气,就把布头拿出来使劲拧干水份,挂在卧室阳台上的窗户外,等它晾干,再做护身符。
两人洗完澡后,到了心照不宣的时候。
或许是喝了梅子酒,苏曼脑袋有些晕乎乎的,酒壮人胆,也或许是舍不得徐启峰,今晚的她,格外主动,格外配合。
徐启峰被她一刺激,比以前更加强势,苏曼在第一个回合就承受不住,软着声音服软,换来的是更猛烈的风雨。
在徐启峰千钧一发之际,苏曼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喊道:“等等。”
“等什么?”徐启峰汗水滚滚,眼眸暗沉,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功。
苏曼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好不容易在医院里买到的小盒子,递给徐启峰道:“用这个。”
“什么玩意儿?”徐启峰咬着牙问。
“计、计生用品。”
徐启峰:
到底部队做过计生用品的宣传,提倡安全结合,徐启峰还是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他忍耐着,从盒子里掏出一个橡胶玩意儿用上,结果发现小了些。
他眼眶充着血望向苏曼。
苏曼知道他忍不住了,欲哭无泪道:“我暂时不想怀孕,要不你”
徐启峰最终选择用上,解决了两人的问题。
后来盒子里的东西都用上了,苏曼一直死去活来,本来想就这么昏睡过去,忽然想起自己的护身符还没做,明天徐启峰五点多就要走,现在离他走的时间不过两小时。
她挣扎着要起床,十分满足的徐启峰见状,揽住她腰身问:“干什么去?”
“做护身符。”苏曼软着身子,有气无力。
“我说过,我不在乎那些东西。”徐启峰心疼她,“这么晚了,别忙活了,睡吧。”
“你不在乎,我在乎,那是我一片心意。”苏曼执着要起身。
“你别动,想要什么东西,我来拿。”徐启峰劝不动她,只好爬起来给她拿她要的东西。
苏曼要做的护身符很简单,就是把染了黄葛兰花香的布头,拿剪刀剪成两块不足三厘米长的三角布块,中间塞一个五分钱的硬币,再用针线把两块小布上面分别缝上平安两字,然后缝合好三角边,一个看起来缝得歪歪扭扭,造型不大好看的护身符就成了。
这种护身符是苏曼后世的妈妈曾经给她做过的,她感觉很有用,曾经给她抵挡过好几次厄运,这才想着给徐启峰做一个。
军属区早就拉闸断电,她点着一只蜡烛,在昏暗的光线下缝缝补补,时不时就扎到自己的手指,发出嘶嘶的疼痛声。
徐启峰想劝她明天再做,但看她那么认真的样子,心里又泛起一阵阵怜惜感动,一直默默看着她缝缝补补,将这一幕深深记入自己的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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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受邀◎
苏曼再次醒来的时候, 身边的床位已经没人了。
她看着左侧整理平整的床单,心里空唠唠,就好像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浑身都不得劲。
外面悠长的军属区起床号还在响, 时间才六点多。
苏曼没有再睡回笼觉的欲望,下楼去洗漱的时候, 闻到一股浓烈的中草药味儿。
她走进厨房,看见一口蒸锅放在燃气灶上,火当然关着,灶台旁边放着一张纸, 还有一小碟蜜饯。
苏曼把纸拿起来, 上面写着几行字:“曼曼, 药我已经给你熬好了,你记得按时喝药。如果觉得药苦,可以在药里加些白糖,喝完再吃些蜜饯。一定记得按时吃饭, 照顾好自己, 等着我回来。”
徐启峰的字, 如他本人一样, 落笔清晰有力,又暗藏锋芒, 字写得还算不错。
苏曼拿着纸条,看得半是甜蜜,半是心酸。
他五点钟就要走,那时候她睡得正香, 都没听到他起床的动静。
熬一副药最少要大半个小时以上, 他肯定提前半小时起床起来熬的。
也不知道他觉睡醒没有, 有没有吃早饭再走。
心里惦记着徐启峰,苏曼神色蔫蔫地打开蒸锅,里面放了一大盆黑乎乎的中药汁,用手一摸,还有热气。
作为一个在现代身体不舒服就吃西药的人,苏曼怕死喝这种苦死人不偿命的中药了。
可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来月经,这对月经紊乱的人来说,是一种不能忽视的疾病,她不想喝也得喝。
倒一小碗药汁出来,从五斗橱里拿出一个小封口玻璃瓶,里面装的是白糖,苏曼舀一勺白糖到药汁里搅拌,鼓足勇气一口气喝下。
难喝难闻又很苦的味道,让苏曼胃里一涌,差点吐了出来。她赶紧塞两颗蜜饯进嘴里嚼,这才把嘴里那股苦味压了下去。
喝完药,洗漱完,苏曼上楼换上老土又挑不出毛病的列宁工作服。
忽然想起昨晚徐启峰用过得橡胶玩意儿,还扔在床头柜旁的垃圾箱子里,她赶紧去翻找。
这年头的套套还没普及,普通人一月能买的份额就两三个,一年不超过十个,而且质量又厚又不耐磨,不如后世的套套方便,也不能随时买。
好些年轻人在不懂节制的情况下,要把用过的套套清洗干净晾晒,再抹上滑石粉,方便下次再用。
苏曼买的一盒子套套,里面有四个,还是用她的工作证买得这月和下月的份额,想多买两个,人家都不卖。
当然,六零年代还有其他避孕的方式,都对女人的身体伤害比较大,苏曼不愿意遭罪,只能把用过的套套找出来,看看磨破没有,还能不能洗洗再用。
结果自然是全军覆没。
一是这年头的套套生产技术不成熟,稍微用大力气就很容易磨破,另一个是徐启峰太猛,想不二次用很难。
苏曼唉声叹气,有些担心自己会中招,这年头也没啥避孕药卖给妇女吃,她早饭也懒得做,看时间还早,骑着自行车去上班。
她出了军属区,顺着电车行走的路线往钢厂走,经过一条小巷子时,看见卖豆腐脑的任老头身边围了不少人,旁边还有个围着花围裙,半鬓发白的六十来岁老妇人在帮忙,她猜想应该是任老头那老口子 。
围着他吃豆腐脑的人,有好几个很不识趣地站在路中间,苏曼按响自行车铃铛,提醒他们让开。
任老头听见自行车铃想,寻声望去,看见苏曼,忙抬手招呼她:“苏科员,你来了,好些天没见你了,吃碗豆腐脑再走吧。我新摘了一些花椒、辣椒磨成粉,放在豆腐脑里特别麻辣。”
“早好啊,任大爷。”人家主动招呼,苏曼不好拂他的好意,加上自己没吃早饭,肚子确实饿,也就停下来,把自行车靠在一边,从随身背得斜挎布包里掏出饭盒,要一份豆腐脑。
任老头依旧给她打满满一盒豆腐脑,辣椒花椒葱花各种料给得十足。
苏曼要给他钱,被他急忙推回去,“苏科员,不要钱。你帮了我家爱国那么大一个忙,让他一个做了多年的学徒工终于转正,我们一家感激你都来不及,哪能收你的钱。以后你来我们这里吃豆腐脑全部免费,只要我老头卖一天豆腐脑,就有苏科员你吃的一天。”
“那怎么行。”苏曼又把钱往任老头手里塞,“我身为钢厂干部,为职工解决问题,本就是份内之事,任大爷您用不着这么客气。伟人曾经说过,身为干部,要以身作则,实事求事,不拿人民群众一针一线,您要不收我的钱,我以后哪敢来您这里吃豆腐脑。”
任老头听她语气坚决,只能叹着气收下钱。
倒是任大娘很自来熟地跟苏曼自我介绍一番,跟苏曼拉了一些家常,最后笑道:“苏科员,托你的福,我们家爱国转正以后,跟他处了好几年的对象终于答应嫁给他了。这周日我家摆喜酒,下午开席,苏科员到时候一定要来捧场啊!”
“哟,这是个大喜事啊,恭喜恭喜。”苏曼没有拒绝,反手给了任老头一块钱,当做礼钱。
她对任老头一家子挺有好感,徐启峰不在家,周日休息她也无聊,闲着也闲着,不如去任家吃顿喜酒,沾沾喜气,自己以后的日子也能过得顺遂些。
不过工人结婚,她作为一个干部,单独去工人家里吃酒,多少说不过去。
她打算找两个人事科同事,叫上工会的人,打着慰问工人的名义去吃酒,应该让人挑不出错来,还能体现干部的亲和力。
她把想法稍微向任老头两口子透露了一下,特意交代他们不要把宴席办得太浓重,到时候让厂里的其他干部看见,平白让其他干部猜疑忌讳,反而对任爱国不好。
任老头夫妻俩忙不迭地点头,心里明白,苏曼说这话,其实是不想让他们任家太破费去招待钢厂干部。
两人心里感叹,这读过大学的苏科员就是不一样,想得面面俱到,周日有她和其他钢厂干部到场,他们老任家的面子也抬高了好几分。
苏曼骑着簇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到厂里上班,自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力。
这年头的二八自行车相当于后世的宝马车,是多少人心目中一直想要的大物件。
苏曼把自行车停靠在厂委办公楼下,专门放车子的地方,引来陆陆续续上班的各科室干部围观。
财务科的科长道:“小苏,这二八大杠车身高,男同志骑着都有些吃力,我看你一个女同志稳稳当当地骑过来,厉害啊!”
“万科长见笑了。”苏曼在自行车后轮胎上了一个小锁,防止有不长眼的人把她的车推走,到时候找车麻烦,直起身子道:“我爸妈都有自行车,我从小就骑他们的车,我只是熟能生巧,谈不上厉害。”
她的家境,财务科科长很了解,点着头没说什么。
“苏科员,咱们厂里有自行车的干部可没几个呢,到时候咱们宣传科有事要跑腿,苏科员你可要借车给我们用一用啊。”宣传科一个女办事员语气酸酸地道。
“那可不行。”苏曼锊着耳边的碎发道:“这是我丈夫给我的嫁妆,我自己都舍不得骑,平时都是坐电车来上班。也就是今天起得早,我有闲心,这才骑车来上班。厂里不是有辆公用小轿车,两架自行车,章办事员要跑腿,记得提前约车。”
上来就借车,你多大脸啊你,我跟你很熟吗?!
章办事员看着她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气的咬碎一口银牙:“可显摆着你!”
“算了算了章姐,犯不上跟她置气。”宣传科另一个女办事员,亲热地挽着她的手说:“人家现在是军官妻子,眼高于顶,看不上咱们这些小虾米很正常。咱们没必要去捧她的臭脚。”
章办事员挺讨厌这个靠后门关系,只有初中学历进他们宣传科的李办事员,觉得她文化低又特别谄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跟个墙头草一样,让她厌恶。
她不动声色甩开李办事员的手臂,气哼哼地走到前面去。
刚才也围观苏曼自行车的唐成才,跟在苏曼身后,心里满是羡慕。
这么好一辆自行车,拿给苏曼这样一个娘们儿骑,多憋屈,多浪费。
都说好车配好男人,他要是有那个钱和自行车票买这样一辆二八大杠,骑上去肯定英姿飒爽,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工。
以他的个人魅力,就算是苏曼那样漂亮的干部家庭大小姐,只要他有车,说不定其他大小姐都能多看他两眼。
到时候他娶上干部家庭的美妻,有岳家的助力,他何须向现在这样,在一个女人手下伏低做小办事,搞得跟个小跟班一样,让别人嗤笑。
苏曼才不理身后的人有什么心思,到达办公室以后,刚准备工作,叶科长又来了,又开始每天屁事都没有,必须开个会,才能彰显他这个领导有多重要的会议。
一开又是一个多小时过去,这才结束会议,回到他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等叶科长一走,苏曼这才有时间叫唐成才:“唐干事,陪我下一趟各个重工车间。”
“好。”唐成才面上答应的爽快,心里很不想去。
那些重工车间又脏又热又臭,根本不是人呆的地儿,可他作为苏曼的助理,苏曼说要下车间,他就必须跟着去。
“小苏,你去重工车间做什么?”易主任从中间的办公桌里抬头问。
“易主任,我要做一份重工车间学徒工及转正工人人事调查。”苏曼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本子,拿着一只钢笔,“另外也要做些老工人的职位调查,以后要是有什么职位变动,我心里有个数儿。”
“是该去一趟。”易主任有些惊讶苏曼一个从不下车间的人,今天居然破天荒的要下车间。
要知道重工车间里的工作环境,是一般人都呆不住的,以前她还没当上主任,专事苏曼这份人事调岗工作时,她想了解那些重工车间工人的信息,直接叫重工车间的工友主动来找她报道,或者从车间的组长主任之类的了解他们信息即可,压根不用下车间受累。
后来她陆陆续续升职,底下换了好两个人事调动的专员,都学着她的样子办事,都没出过差错。
苏曼进入厂委后,接替了陶副主任的工作,她干了两年多的人事调动专员,学着自己的样子办事,也没出过乱子。
今天她突然想下重车间,易主任稀奇的同时,不免叮嘱两句:“重工车间各个工种都很危险,小苏你做调查的时候,要时刻注意自身安全,别被器械弄到自身。”又转头嘱咐唐成才保护好苏曼。
唐成才人长得不咋滴,个子却是很高大,听叶科长说,他在考上专科学历之前,曾在一家汽水厂安保科里当安保人员,自保和动手的能力还是很强的。
苏曼看唐成才面上笑着应下,实际不知道在想什么,心底不大信他会保护自己,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揣到裤兜里,领着唐成才往厂里的东区方向走去,重工车间大部分都在那里。
厂区很大,她走了大半个小时,才到东区。
东区占地面积极广,远看像一排排大仓库,房高大约十米,有些车间就一层,有些车间分层两层,拱形房顶,远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叮叮当当机械运作、炼钢、冶炼等等声音,还感受到东区超出其他厂区的滚滚热气。
厂区外停了好几辆解放牌大卡车,里面装得是铁矿石,旁边还有红岩卡车装着煤块。
十几个赤果着上身,浑身皮肤黝黑,肌肉鼓鼓的高大装卸工人们,一半拿着大铁铲站在卡车上,手铲矿石到卡车下的铁斗车上装满,另一半单人推着重达两三百斤以上的铁车斗,费力又快速地往冶炼车间运送。
苏曼看到离她最近的挥汗如雨劳作的工人们,忽然很想弄个照相机来,拍下这一辛劳的一幕。
只可惜这年头的相机很稀缺,个人购买很困难,这个想法也就一闪而过。
“嗬,苏科员,您今天怎么有空来咱们这里?”
苏曼一个俏生生的美人儿,出现在脏乱嘈杂东区门口的冶炼车间前,自然引起了工人们、在门口做指挥工作的冶炼车间戴主任的注意。
戴主任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穿着钢厂蓝色洗涤布厂服,头戴一个类似于八角帽的工作布帽。
看到苏曼出现,他赶紧走到她面前,客气的问道:“苏科员今天来咱们冶炼车间,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苏曼道:“我来做个职工调查,不仅要去你们车间,还要去别的车间,戴主任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门口干活的工人们,一同停下手中的工作,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戴主任一脸诧异,“苏科员你平时不是从来不下重工车间,怎么今天”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说得话不对,忙描补道:“苏科员,咱们冶炼车间又热又脏,里面还很危险,稍不注意就会受伤。你要做调查,可以等工人们下班后再做,你一个女同志现在进里面不大合适。”
“怎么不合适?”苏曼冷哼:“戴主任,你这是搞性别歧视,是要不得的!主席同志曾经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别的省市兄弟钢厂单位,有不少女同志在重工车间干着跟那些男同志一样繁重的活计,做得还比男同志好。就拿临省兄弟单位来说吧,人家冶炼车间有位女同志干得活计又快又好,得到厂里表彰,上了报纸,获得‘铁娘子’的称号,还受到伟人的高度赞扬,不知道成为多少女工人心中要学习的标兵。我干我的本分工作,不给冶炼车间的工人添一点乱,我现在进去怎么不合适了?还是说,戴主任在车间里藏着掖着什么事儿,不愿意让我进去看看?”
钢厂各大重工车间里的工人大部分都不是好惹的主儿,基本每个车间都出现拉帮结对,收贿受贿,上级领导欺压下一级领导,再欺压工人的事儿,整得车间乌烟瘴气,人人心累身累。
但是这种情况,他们厂委和工会的人无力去管,一是管了,出了建议计策,他们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各种阳奉阴违。
二是钢厂是国家重视的重点大厂之一,炼钢任务繁重,如果厂里的领导管得太宽,让工人们心里不爽,产生逆反心理,进行集体罢工,耽误了生产进度,这是厂里领导无法负担起来的责任。
在厂里干部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重工车间们的争斗也是越演越烈,像武胜利、任爱国、刘建设等老实巴交的工人,只有被欺压的份。
苏曼就是知道这种情况,这才来个突袭,想给那些欺负人的老工人、老师傅、老组长车间主任等等小领导敲个警钟。
让他们明白,她管理着整个钢厂的人事调动,武胜利等人背后有她撑腰,他们要一味欺负这些老实人,她可以调动、甚至建议厂委辞退这些老油条,另请高明。
戴主任看她神色冷冰冰,心里一面惊奇以前端着个大小姐架子,从不肯下他们重工车间的娘们儿怎么硬气起来了,一面心虚担忧,给旁边一个心腹组长递了一个眼色。
他们车间固然乌烟瘴气,不过车间里的那些事儿,怎么能让上面的领导看见。
之前厂里有干部要来车间视察,都会提前通知他们一声,他们会做出相应的清理警告准备。
厂领导下来就会看见比较和谐的气氛,心里放心满意,接着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来车间巡查,他们就能在车间里我行我素。
现在人事科的干部没有任何招呼直接来车间,戴主任虽然瞧不上苏曼这种坐在办公室里,啥活儿都不会干的小娘们儿,可人家是大学生,是正经的国家干部,要她下来看见什么,回头在厂办闹出什么幺蛾子,够他喝一壶的。
那名组长刚想进车间,提醒车间众人老实工作,还想给其他车间通个信,就被唐成才一把抓住。
唐成才满脸笑容道:“同志你好,我是人事科新来的干事,我姓唐,我看你穿得服装跟其他工人不一样,颜色要浅一点,你应该是个小领导吧。你叫啥名儿,正好我对厂里各大车间的工作都不大了解,你跟我说说如何。
他说着,手上一使劲,把想挣扎脱身的那名组长死死拉住,递给苏曼一个快进车间的眼神。
苏曼接收到他的眼神,没有二话,直接跟到他和那名组长的身后。
心下稀奇,她凭直觉,觉得唐成才就是个心眼多的笑面虎,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些看不起她,怎么这会儿这么有眼力劲地帮她忙,实在奇怪。
她哪里知道,唐成才的确心眼多,看不上她,觉得她就是比他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有个好的文凭而已,平时弱的跟个鸡仔似的,啥活都不会干,就只会嚼文舞墨,哪有他这种专科出身,见多识广,啥活都会干的男同志厉害,他在她手下干活,那可是真憋屈。
不过憋屈归憋屈,这苏曼嫁了一个军中职位不低的军官,听别人传的话儿,她丈夫未来肯定还会往上升。
唐成才想搭上她丈夫的人脉,日后办事方便,可不就压下心里的憋屈感,跟她站一条线,主动帮她忙。
戴主任一看这两人完全不给他面子,几乎用跑得速度跑进车间里,他眼皮一跳,赶紧跟了上去。
苏曼进冶炼车间的第一感觉就是热,接着就是吵,再然后是脏。
冶炼车间分为矿石冶炼区,冶炼过后的铁水冷却定型后,又分热轧、冷轧区等。
因为这些区域得分工,还得趁热打铁,所以冶炼车间跟热轧、冷轧车间是连在在一起的。
苏曼进去车间,先看向的是挨着冶炼车间右侧的热轧车间,这两车间就隔了几个机器,连堵墙都没有,能彼此看见对方的车间工人在做什么。
热轧车间一群戴着藤编制的‘安全’帽,穿着一身油污灰尘工装,满脸都是脏兮兮黑乎乎污尘的轧钢工人,十个人为一组,围着中间一些陈旧又是灰色的正在运作的轧钢机器,站在两侧进行拉轧。
一块又一块整块冶炼好的钢铁,被冒着鲜红火焰的高温熔炉加热,再被轧钢工人用长夹钳子速度极快的夹住,塞进轧钢机里,一阵火花四射后,从机器里冒出来,变成长条红色扭曲扭动的钢带,工人再速度极快地拿着钳子,牵引着钢带顶端,进入另一头的轧钢机器继续拉扎成型。
那些烧红的长条扭动速度很快,每条钢带的温度都在上千度以上,一个失误就有可能烫穿工人的身躯。
所以热轧车间好几个一同运作在机器两侧的工人,干起活来都是精神高度集中,身手敏捷,不敢有一点差错分心,就怕自己一不小心一命呜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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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车间对峙◎
热轧车间工人在如此紧张又忙碌的情况下, 苏曼当然不会过去打扰他们。
她站在冶炼车间这边,远远望着那群工人热火朝天的忙活着,好像没出现什么欺压的事情, 这才往冶炼车间里走。
冶炼车间里面有好几个超级大的炼钢炉, 工人正运转着从苏联重金买回来的老式吊机,将成吨重的矿石倒进炼钢炉里, 炉子底下冒着三米多高的火焰,从专门添煤块的转炉口窜出来,热气逼人。
倒进去的矿石经过繁杂的冶炼技术,融化成为钢水, 在钢炉里翻滚着, 像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 时不时翻滚喷洒出滚烫灼热的钢花,看起来格外恐怖。
所有炼钢炉冒着火红的光芒,将整个车间照得一片通红。
冶炼好的钢水,会使用吊机倒进专用的器具里, 溅起火花四射的钢水, 炉子四处挂着专用的温度计, 上面显示炉内温度在1650左右。
整个车间闷热异常, 空气极度干燥,且因为大量焚烧煤块及冶炼铁矿的缘故, 焚烧起来的残留黑灰物质,漂浮在整个车间。
苏曼在车间里站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她干净的小脸、衣服,全都沾上了一层黑灰。
如此恶劣的车间环境, 还有很多满脸黑灰, 光着膀子, 皮肤黝黑的工人,站在各个冶炼钢炉顶上,手里拿着长长的专用钢棍之类的物件,冒着能烫死人的温度,翻转还没完全融化的铁矿,也有手里拿着□□温度计,用长物件吊着温度计,吊去炉子下进行测试钢水温度的测温工人。
这些站在炉顶的工人,稍有不甚,没站稳或者脚滑摔进滚烫的铁水,用不了一分钟就能把骨头融化得渣都不剩,是钢厂里最危险的职业之一。
苏曼隔得老远都看得心惊胆战,心下替武胜利那些老实的工人担忧。
武胜利转正后就是炉顶上的测温工,这种工种除了要干那最危险的测量钢炉温度,保证铁矿融化后的钢水保持在指定温度进行提炼后,还要到车间干各种各样的杂活儿。
换句话来说,他这种工种就是杂工,哪里累,哪里苦就往哪搬,一般的人都干不了这个工种的活儿。
他们要是得罪了某些人,有人存心想害他们,在炉顶或者其他地方给他们使绊子,受伤事小,丢命事大。
以前车间里就没少出现有工人掉进熔炉里,被钢水融化得渣都不剩,也有被头顶吊机吊得成吨矿石,砸成肉酱,血肉模糊。
或者像热轧车间一样,不经意之间被滚烫的钢带钢筋之类的刺穿整个身体,救都救不回来
钢厂几乎每年都会出现工人死亡受重伤,缺胳膊少腿的现象,大部分对外宣称的是意外,但实际有些工人受伤死亡,是人为的。
就苏曼站在冶炼车间这会儿功夫,她看到武胜利赤国着上身,全身是汗从炉顶的梯子下来,想去车间左侧工人休息室喝口水歇歇。
他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就被一个身材比一般工人矮一点,看起来一脸老实相,实在满脸精明,大约五十岁的老技术工,及他身后两个牛高马大的工人拦住。
一个龇着暴牙的工人毫不客气地吼他:“武胜利,上班时间,你他娘的不在炉顶好好的测温,下来做什么?要是三号钢炉温度不够,炼出来的钢水不达标,成了废水,你担当的起吗!”
武胜利一个一米九高的大汉,以前是真老实,无论带领他的技术工师傅刘长庚,还有眼前两个拍刘长庚马屁的走狗怎么欺负打压他,他想着自己家里家庭负担重,很需要钢厂这份学徒工的工作工资来养活一大家子,一直忍气吞声。
但自从半个多月以前,他忍无可忍,跟任爱国等人在工会大闹一通后,他被刘长庚积压多年都不能转正的事儿,得到厂里干部解决,他渐渐生出反抗心理,不愿再向以前那样任人欺负。
他硬邦邦的对龅牙工人道:“邱龅牙,我已经在炉顶连续测温忙活两个多小时了,按照车间炉顶每隔一小时就换人的规定,我早就该换下来休息休息,去做别的事情了。你们故意针对我,不让人换我下来,那我只有自己下来。”
“你他娘的少废话,谁针对你了!刘师傅是你的顶头上司,他让你干什么活儿你就得干,你要不干,那就是不服从上级领导命令,趁早赶紧滚蛋!别在厂里娘们唧唧的,占着人家正经职工的职位,多少学徒工还等着转正!”
邱大庄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叫他龅牙,他自觉自己一个钢厂的正职工人,每月的工资都有三十五块八毛,近四十斤的粮食,想找啥样的女人当媳妇都能成。
偏偏他看中的女人,个个嫌弃他龅牙,没一个看得上他。邻居媒婆给他介绍得那些长得歪瓜裂枣的女人,也话里话外都嫌弃他龅牙。
他都快三十了,还没媳妇对象,龅牙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一提就让他火冒三丈,说起话来毫不客气。
武胜利冷哼:“我做什么活儿,还轮不到你一个炉前工搁我面前逼逼,我是正正经经厂里干部转正的职工,我按规定干活,我算哪门子不服从上级领导命令?”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让神色精明的刘长庚脸色冷了下来。
他在铁厂干了十几年的老打铁工,磐市58年建造钢厂时,厂里负责管理生产的夏副厂长特意到铁厂将他挖来钢厂当技术工,一干是七年,工资待遇各方面都比一般的工人高。
他每个月光工资就有七十八块,比厂里很多干部的工资都高,待遇也很好。
有这样的福利待遇在,他自然遭受到厂里职工及干部们的尊敬优待,多少人上前来捧着他,各种送礼找他托关系,想进厂,想转正,想升职的,各种心思都有。
这么长年累月下来,刘长庚被捧得飘飘然,得意忘形找不着北,人也变得越来越市侩精明。
凡是新进钢厂,被上面生产车间组长指派到他手下的学徒工,想要转正,不仅要会拍他马屁,为他瞻前马后,哄他高兴,还要自掏腰包,各种孝敬他。
最后转正之前,至少要凑一百块钱到他手里作为孝敬钱,他这才会在学徒工任期满后,向上面的领导提交学徒工转正申明。
他在钢厂这些年,手下带得学徒少说也有三五十个,除却一些吃不了苦头,干不了多久就撂摊子不干的,剩下的,要么老老实实上交孝敬钱,干上两年学徒工转正。
要么像武胜利这样,拿不出钱跟他硬耗,要么得罪了他,被他无声无息的干掉,死在车间里尸骨无存,无从查证。
钢厂每年因为意外出事故死亡的重工工人不少,厂里也一直有意压着这些事件,就怕事情闹大,被省里及更高层的领导知道,不但影响不好,还有可能会成立专门的调查小组,进行各种调查,到时候厂里肯定会大换血,换掉许多领导。
在这样多方因素下,刘长庚压根不怕底下的人举报、报复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冶炼车间和其他两个热轧、冷轧车间拉帮结派,隐隐独大。
他还跟车间各个组长、正副主任、生产部长等等同流合污,吞了不少福利资金,也干了不少害人的事情。
原本他以为他会一直这么顺顺遂遂的下去,毕竟尝过了甜头,谁也不愿意停手。
谁知道武胜利这个被他欺压多年的愣头青,居然敢闹去工会。
更没想到的是,厂里那个人事科苏科员会给武胜利等人出头,直接滤过他们这些技术工师傅,让武胜利等人转正。
还出馊主意,以后学徒工转正,她们厂委工会干部也要参与考核,他要想从中作梗,是绝无可能,这就断了他一条财路。
这些日子里,刘长庚心里憋了一团火没处发泄,可不就逮着机会狠狠整治武胜利、任爱国等愣头青,让他们明白,得罪他老刘,是什么后果!
这会儿听武胜利提起他和厂里干部做得好事,刘长庚冷笑:“怎么,武胜利你转正了翅膀就长硬了,敢不听师傅的话了。”
武胜利有点杵面相老实,实则黑心烂肺的刘长庚,低着头道:“您是我的师傅,我不敢不听您的话。我知道我没本钱孝敬您,之前又在工会闹事得罪了您,让您心气不顺处处针对我。可我好歹在您手下老老实实地干了四年学徒工,一直任由您差遣,没功劳也有苦劳,您出了一段时间的气,总该消气了吧。泥人都有三分脾气,您要一直这么折腾我,那我”
“你想怎么着?”刘长庚眼神阴冷,转头走进休息室。
休息室是个不足五平方米的小房间,四面的墙都是玻璃,是为了方便工人在里面休息的时候,能随时关注外面的器械动静,避免因为休息错过冶炼最佳时间,造成厂里的损失。
里面靠东面窗户有一张长排桌子,上面放着一排排水杯和饭盒,刘长庚拿出一个木制水杯出来,当着武胜利的面儿,把水杯拧开,“想喝口水,休息是吧?可以,你像以前那样跪下叫我爷爷,爷爷就让你喝水。”
他身后的邱大庄、另一个脸上肥肉横生的胖子,一同发出讥讽的笑声。
武胜利不是本市人,原本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因为父母生的兄弟姐妹多,加上父母又聋又哑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家里急需要钱治病。
作为家里的老大,他必须要扛起家里的重担,四年前经由同乡介绍,买了一张站票,坐上绿皮火车,来到钢厂应招钢厂职工。
由于他只有小学文化,虽然体格强健,吃苦耐劳,幸运的被厂里人事科选中,进厂做起学徒工。
可因为人太老实,不善言辞,家境条件又不乐观,每月赚得二十来块学徒工钱,有十八块都得邮寄回老家,给父母买药,养家里的弟弟妹妹。
本来不多的粮票,他还要节衣缩食省着吃喝,每月攒上一点,攒几个月邮寄回家,让父母弟妹们吃饱点,自己一个壮实的汉子,身躯是越发削瘦。
在这样艰苦的日子中,偏偏他遇上刘长庚这样黑心烂肺的师傅,话里话外都让武胜利出钱孝敬他。
武胜利哪有钱,买烟酒点心肉菜等等孝敬他啊,刘长庚便开始长达四年的对他各种欺负。
冶炼车间里但凡有脏活累活苦活,必然让武胜利去做 。
武胜利要是不服气,想反抗,换来得是更加繁重的活计,以及在刘长庚的授意下,车间跟他勾结的老员工、学徒工等等时不时就找着借口揍武胜利一顿,或者对他弄出意外受伤事故。
在这样欺负人的环境下,武胜利当然也找过厂里的领导进行举报投诉,可是钢厂就是一个是非之地,别说底下的工人都能勾心斗角拉帮结派,就说上面的领导班子,也同样面和心不和,各个心有鬼胎,不愿为了武胜利一个学徒工,闹出不必要的事情。
武胜利投诉无门,反被刘长庚等人知道,在两年前他值夜班的时候,一群老职工把他摁倒在地,打折他一条腿,把他倒吊在炉顶上,要给他造成一个夜班值班犯困,从炉顶脚滑摔进沸腾的钢水里,融化死亡的意外事故。
他当时怕了,他家里还有老父老母,年幼的弟弟妹妹要等着他去养,他不能就这么死去,他哭着各种求饶,保证以后会乖乖听刘长庚的话,成为他的一条狗,刘长庚让他干啥,他就干啥。
当时刘长庚就在炉顶旁,让旁人把他放下来,让他跪下来当孙子,喊自己爷爷。
他照做了,刘长庚跟那帮人哈哈大笑的声音,即便过了两年多,武胜利依然历历在目,记得请清清楚楚。
武胜利双目充血,充满仇恨的眼神看着刘长庚。
他的父母身体早已治好,两个大点的弟弟妹妹也长大成人,分别在磐市一个水果罐头厂,一个家具厂工作,今天他就是死,也不可能再向面前的渣滓下跪叫爷爷!
刘长庚看到武胜利毫无动静,还用那样仇恨的目光看着他,他微微眯了眯眼,将手中杯子里滚烫的热水唰得一下倒在武胜利的脸上,抬手就往武胜利的脸上啪啪啪打几下,“狗杂碎,过了两年清闲的日子,就忘了你爷爷是谁是吧?敢在你爷爷面前拿乔,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递给邱龅牙两人一个眼色,两人会意,纷纷摩拳擦掌,要给武胜利一个教训。
武胜利忍他们已经忍得太久,看他们要出手,再也忍不住,带着多年的怨气,直接一拳重重击打在刘长庚的脸上。
刘长庚登时鼻子出血,捂着鼻子大喊:“我x你娘的武胜利,你敢打上级领导?!来人,给我压住他,把他给我往死里打!打死我来负责!”
邱龅牙两人嗷嗷叫唤着,冲向武胜利,三人混打成一团。
车间其他正在忙活的工人听到动静都纷纷停下来,有跟刘长庚勾结的工人陆陆续续地往工人休息室里走,这是要擒住武胜利,想把他直接搞死。
站在一处不显眼位置的苏曼看得心中大急,偏头看向唐成才,“唐干事,你能去帮武胜利吗?你想办法拖住他们,我去叫安保科的人过来,顺便再报警,叫上厂委、工会所有干部,全都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将刘长庚这些祸害抓住。”
唐成才明白她这是要把事情闹大,想把这些作恶多端的厂里蛀虫给拉下来,犹豫了一下道:“我说苏科员,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就当过两年的安保,身手就比普通人强一点,你让我过去帮武胜利对抗近三十个身强力壮的工人,这不是要我死么。”
“你不去的话,那我去。”苏曼指着不远处的几个炼钢炉,“我会拿特质器具从里面舀一些沸腾的钢水出来,拼着老命往那群害人精身上泼,总会拖一些时间。我们作为厂里的干部,在看见工人打架斗殴,甚至可能会出现弄死人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坐视不理。我希望你能跑快点,万一我跟武胜利死在他们手里,不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丈夫也不会放过你!”
唐成才:
他是不想拼上自己的老命管这些工人之间的破事,但苏曼有句话说得对,那就是他现在身为干部,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工人胡闹,弄出人命。不说为了业绩,就是良心上也过不去。
他无奈叹气:“得,还是我留下来帮武胜利吧,你去叫人,要跑快点!”
苏曼很意外他竟然让她出去通风报信,算是变相保护她的安危,心里升起一丝感动,觉得自己之前太过以貌取人,度君子之腹,忙点头道:“唐干事,尽量撑住,危急性命必要之时,你可以自己先跑,保住自己的性命。”
他们是干部,也是普通人,能出于自己的职业道德之心上前阻止危险的事情,已经算正义凛然。
要是危及自己的性命,他们没必要为了一个工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唐成才向她摆手:“赶紧去,别废话。”
冶炼车间的曹主任见情况不好,想上前阻拦苏曼,苏曼恶狠狠瞪他一眼,一脚重重地踩在他脚背上,在他吃痛捂脚抽气之时,苏曼冷冷道:“你敢拦,我就敢跟你拼命!我这会儿没功夫搭理你,等我叫来人,我再慢慢收拾你!”
她说着,从裤兜里拿出小刀,做一个要抹曹主任脖子的动作,吓的曹主任一缩,往后退了一步。
苏曼快速冲了出去,边跑边大喊:“冶炼车间老技工要杀人了!大家快去帮帮忙!”
在外面干活的装卸工人听见声音都顿了一下,没有一个人去车间帮忙。
苏曼知道他们心有顾虑,怕帮了别人的忙,得罪刘长庚,没把刘长庚关起来,以后没好果子吃。
她也没期望他们主动去帮忙,依然不放弃边跑边喊。
刚跑出东区,迎面走来六七个身形板正,手里拿着电焊工具,都带着藤条编制的安全帽子的工人,向她走来。
听见她的呼喊,为首一个长相周正,一脸正气的三十多岁工人问她:“苏科员,发生什么事了?”
苏曼依稀记得人事档案里,这个人好像叫岳涛,是一名退伍转业的前军人,在厂里电焊部门担任电焊组长,在厂里干了快三年的时间。
他做事勤奋刻苦,又有军人的行为约束,冷静不事多、且身手不错,他带领的十人小组成员,有一半都是退伍专业后跟随他一起到钢厂上班的军人,还有一些退伍军人跟他是战友,分布在其他不同车间里,担任不同的工种。
苏曼一看到他停下来问话,就像看到了救星,三言两语把冶炼车间的事情给他说一遍,请求他带人去冶炼车间帮忙。
“苏科员,你别急。”岳涛面色严肃:“我让赵奎他们分头去安保科、各个车间叫上战友同事、另外也派个人去厂外大街派出所报警,苏科员你负责通知厂里的各个干部,咱们分头行动。”
咱们分头行动几个字,充分说明了岳涛深入骨髓的当兵记忆,苏曼莫名放心,喘着粗气来不及停歇,转头向厂委、工会办公室跑。
周厂长一听苏曼说冶炼车间工人在群殴,老技工还扬言要弄死徒弟,这可怎么了得,当即一拍桌:“把厂委所有的干部都给我叫上,我看他们有多能耐,要反了天了!”
分管生产事宜的夏副厂长眼皮一跳,预感到风雨欲来,想把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来个大事化了,小事化无。
苏曼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转眼又跑到隔壁工会办公大楼,揪着工会孙主席一顿噼里啪啦的说话,让他领着工会诸多干部,去给工人做主。
孙主席是怕了苏曼了,上回在她手里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他还没缓过劲来,她这次又主动上来说事。
他要不去,她肯定会借题发挥,到时候他这个工会主席的位置,都有可能保不住。
他不管夏副厂长递给他的眼神,带着工会大小干部,跟着厂委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前往厂里东区的冶炼车间。
这个时候,岳涛的同事也把派出所的公安同志请来了,来得是苗公安和他师傅吴公安,另外还来了四名公安,每个公安的腰上都挂几副明晃晃的手铐,手持警棍,严阵以待地跟着厂委工会的干部一同前往冶炼车间。
他们进入车间的时候,岳涛组织的其他车间一同来帮忙的退伍军人,以及安保科的安保们,已经把车间里的斗殴人员都给拿下了。
苏曼挤过丛丛人群,进到最里面的车间员工休息室,看到满身是血,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武胜利,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旁边是左半边脸有些肿,左手臂很不自然下垂的唐成才。
两个人都活着,苏曼松了一口气,冲到两人面前,先问唐成才:“唐干事,没事吧?”
“胳膊脱臼了,其他方面没事。”唐成才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普普通通的五官带着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想当年老子、不,想当年我当安保的时候,那也是打架能手。以前厂里那些打架闹事的工人,我没少去压阵,区区钢厂的工人,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苏曼:
先前不是说身手只比普通人强一点,现在变得这么狂拽酷炫,苏曼忽然有些叶科长为何安排唐成才跟着她了,这人就是典型的深藏不露老狐狸。
苏曼又转头问武胜利:“武同志,你怎么样,伤的重不重?”
武胜利的前胸后背几乎被刘长庚的人群殴打断,腹部、手脚、脑袋也遭受重拳打击,看到苏曼都是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
他听到苏曼的声音,知道因为她,唐干事才会帮他,他才能活到现在。
而苏曼作为一个公平公正的干部,肯定会给他做主。
武胜利眼里涌出血泪,高大的块头,昂着血淋淋的头颅,眼泪模糊地看着苏曼泣不成声:“苏科员,你终于来了。”
他说完这话就支撑不住,身子往旁边倒,晕了过去。
苏曼脸色一变,过去扶他:“快,王科长,快叫几个安保过来,把武同志和唐干事送去厂区医院急救!”
王科长同样是退伍军人出身,如今已经有五十多岁,担任安保科科长,他没二话,叫上几个身强力健的安保人员,把武胜利跟唐成才都抬去了钢厂自营的医院。
他们一走,周厂长率先对着被抓住的刘长庚、邱龅牙等近三十五号人发难:“刘长庚,你了不起啊,一个技术工师傅,一个小小的炉前管理组长,竟然敢撺掇这么多老工人对一个刚转正的工人进行围殴!要不是苏科员今天下车间来调查,碰巧遇到你们欺压武胜利同志,你们是不是要像以前那样,制造一些意外事故,欺上瞒下啊!”
周厂长当然知道这些重工车间老职工们干得那些龌龊事儿,可是他们每回干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时,总是在半夜,无人看见,无人佐证,无法证明那些隔上半年一年就死得不正常的工人,是出于他们之手。
周厂长就算有心想给死者一个交代,苦于没证据,加上他跟管理生产问题的夏副厂长一直不对付,车间里的事情一直是夏副厂长在管,他不好插手夏副厂长的职务,就这么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大好的打压夏副厂长的机会在面前,周厂长怎么可能放过。
他说得明明白白,被岳涛擒住,半跪在地上,神色浪费的刘长庚,见到厂里的干部都来了,还带来了公安局的同志,面如死灰。
他知道这次怕是要栽跟头了,嘴上辩解道:“周厂长,你误会了,我没有撺掇其他工人对武胜利群殴,这只是一场误会。武胜利不服从工作安排,跟我进行理论,我耐心跟他说教,不知道哪句话戳痛了他,他直接往我脸上就招呼,对我大打出手。邱大庄他们几个想上前拉住他,跟他理论,他连他们一起打,还拿根钢筋要他们和我的命,其他人见状,纷纷上来拉架,怎么到周厂长这里,变成我的过错。”
“装,继续装!”苏曼不等周厂长开口,抢先开口道:“我跟唐干事突袭你们冶炼车间,正好从都到尾看到你撺掇邱大庄等老工人一起欺负武胜利同志,想要他的命!我跟唐干事怕劝不住你们,反被你们弄死,这才四处叫人求救。你现在倒打一耙,反咬武胜利同志一口,真当我们厂里的干部是傻子?”
苏曼说着,转头看向周厂长:“周厂长,我在进厂之初就听闻钢厂重工车间,每年都有好些工人不明不白的死去。死者的家属要求厂里成立调查组,给个说法,总是调查不出个结果。他们又到派出所状告过我们钢厂无数回,说自己的儿子、丈夫身体很好,干起工作来精神极度集中,不可能犯困失误出现意外,要求给个说法,结果派出所的同志们也无从查证。渐渐的,厂里就有了某些重工车间,老职工跟车间各个领导拉帮结派,排挤打压其他工人,进行收贿受贿,分派工作厚此薄彼,如果有人反抗,拿不出行贿钱财,得罪了这些勾结在一起的人,等待的就是他们意外死亡的谣言。”
她说到这里,目光看向刘长庚,双眼充满嘲讽,“我刚开始进厂,本来也不信这些无稽之谈。我们厂是国家重点单位之一,钢厂在市委领导和我们厂各位领导的督促下,怎么可能发生这些骇人听闻的事儿。可从刘长庚同志欺压学徒工四年都不给人转正这件事情来看,这些谣言,不是空穴来风。所以周厂长,我提议,彻查此事,给武胜利同志,以及以前被害的同志一个交代!彻底拔出隐藏在我们厂里的毒瘤害虫!”
刘长庚脸色一变,想开口,周厂长已经点头:“苏科员说得是,我们钢厂本就任务繁重,要是有毒瘤害虫隐藏在我们其中,从内部瓦解我们,我们决不能姑息养奸,今天必须彻查此事!”
“周厂长,我支持你,另外我还有一个建议。”苏曼马上附和道:“厂里的毒瘤害虫已经在我们内部隐藏许久,根深蒂固,要调查取证恐怕很困难。我建议厂里开设三个匿名信件箱,分别放在宣传科门口的画板旁,我们厂委、工会的办公楼下,鼓励厂里职工进行匿名举报。一旦核实举报信件内容成真,给予分房或调薪等奖励,您看如何?”
此言一出,引起众人哗然,钢厂分房和调薪都不是小事,要根据职工就业年度和日常工作表现,才能进行分房、调薪等等,这是厂里每个职工都无比重视的事情。
可现在为了做一个调查,要许下如此重的奖励,许多干部都觉得不合适,纷纷出言反对:“苏科员,你这提议太过理想化,我们厂里的房子名额有限,调薪制度要严格按照国家标准来算,哪能说给就给。”
“我觉得也是,要人人都举报,那我们得分多少房子,涨多少薪资?要大面积的搞,我们丢工作事小,惊动市里省里甚至是首都那边的领导,我们怕是吃一百次官司都不够!”
也有赞成苏曼意见的,比如高晓娟,不怕得罪那些出言反对的干部,嗤笑道:“怎么,你们是跟刘长庚他们一起同流合污,欺压工人做贼心虚,怕被查啊?尽说这些有的没的。”
姚燕红也道:“对啊,苏科员能提出意见出来,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你们都不等她把话说完,这么激动干什么?你们不会是心中有鬼吧!”
“你们别血口喷人!谁同流合污,谁欺压工人做贼心虚了,你们要乱污蔑人,我要告你们损害干部名誉!”
“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你们非得乱讲,可把你们人事科能得,就你们会来事是吧!”
一群干部七嘴八舌,各持己见,听得周厂长头都大了,大喝一声:“够了!”
众人闭嘴,周厂长看向苏曼:“苏科员,说说你还有其他建议没有。”
苏曼道:“为了调动厂里知情人士的积极性,配合厂里的调查组及公安同志们的工作,早日真相大白,拔出毒瘤。我建议,将最近调去其他单位两名有房职工空出来的两套房子,作为此次全厂举报的奖励。凡实名举报,且举报信有明确的证据佐证,能将厂里毒瘤拔出来的,即可参与抓阄抽房。到时候抽到谁,就是谁的房子,另外再抽两个基础薪资变动岗位的工人,往上升一级工资,相信能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房子是这个年代多少人心目中一直渴望分配的单位福利,但因为分房需要看资历,还要等待有房源的时候才会分房,很多人都只能跟一大家子挤在十几平米的房子里苦哈哈的过日子,慢慢的熬资历。
现在苏曼出这样一个狠招,只要有证据证明重工车间某些技术工、小领导存在欺压谋害工人的证据,即可参加抓阄抽房、抽涨工资的抽奖活动,这谁还愿意做沉默的羔羊,为了房子工资拼上老命了!
夏副厂长脸黑成锅底,想反对,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虽然什么事都没做,也没参与,但作为管理生产的副厂长,要刘长庚等人做下的混账事一旦落实,他这个副厂长职位怕是保不住了。
周厂长也想到这一层,立即赞同苏曼的意见,还现场叫大家进行投票否决,最终苏曼的意见以压倒性的胜利,获得大部分干部的支持。
周厂长立马成立调查小组,配合派出所同志的调查,调查组组长由苏曼担任,组员让她自己看着挑选。又马不停蹄地叫上宣传科的人,马上去广播站同志全厂职工进行举报之事。
一时之间,整个钢厂热闹非凡,也人心惶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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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落网审判◎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整个钢厂都处于人人举报,甚至拖家带口,带着钢厂家属, 一窝蜂地往厂委、工会两个办公室里跑的现象。
这些人都不做什么匿名写信举报了, 直接实名举报,拿出各种各样的证据、人证物证等等, 声泪俱下的揭发以刘长庚为首的老技工,各种欺压其他工人、学徒工、谋财害命、欺男霸女之事。
厂委各科室每天都跟菜市场一样热闹,苏曼作为此次事件的调查组组长,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她在多方厂里职工的举报下, 配合苗公安他们进行仔细对比查证, 这不查不知道, 一查吓一跳。
刘长庚在进钢厂之前的铁厂,就有过欺男霸女的前科,有人举报说,他在铁厂的时候, 曾看上他的小姨子, 窜掇着他的婆娘, 把他小姨子给灌醉, 把人一个黄花大闺女给糟蹋了。
那闺女第二天醒来又哭又闹,要去派出所告他。
他怕事情闹大, 叫他婆娘把小姨子敲晕送去乡下破庙里关着,那闺女醒来后逃跑,一个不留神从庙后面的悬崖掉下去摔死了。
这俩夫妻一番假惺惺的哭唱做戏,说那闺女是给岳父岳母祈福从山上摔下去的, 尽管他岳父岳母不信, 可找不到证据, 这事儿就不了了之。
后来这人被夏副厂长挖到钢厂以后,最开始的两年的确干了不少实事,颇受厂里干部们的青睐表彰,没少表扬他,还把他评委冶炼车间的先进工作者。
没想到两年一过,刘长庚就开始原形毕露。
他先是欺负学徒工,压着学徒工期不给转正,给钱才给转正,后又勾结重工车间各个工种的班长、组长、车间正副主任等等,进行集体欺压新工人,压榨新工人工资钱票物品,三五不时就要他们做东请客,吃得满嘴是油。
若有反抗者,不是受重伤无法干活,被厂里劝退,就是被悄无声息地干掉。
冶炼夜间值班工作时间内,几乎每年都有四五个工人死于夜晚的‘事故’。
再后来他又用收敛的钱财,以亲戚的名义,在城里买下一套资本家上交给政府的一栋小洋楼,打着钢厂老技术工工资福利待遇比钢厂干部高,他老婆病入膏肓,要死不活,要找个媳妇续弦的由头,骗了不少其他厂对他本人不甚了解的女工,到小洋楼里发生关系。
等他玩腻了那些女工,各种威逼利诱,一脚把人踹开,换下一个继续祸害。
这么长年累月下来,受害者不仅仅是钢厂的职工,还有厂外许多年轻女工。
这些年轻女工没有多高的文化知识,基本都是家里兄弟姐妹多,她们不受父母重视待见,父母重男轻女就想把她们嫁给条件好点的人家。
不管对方年纪多大,人品如何,她们愿不愿意,只要能收到丰厚的聘金钱票,她们的父母才不管她们的死活。
那些女工在面对大得能当她们爹的刘长庚时,除了无奈,不甘不愿,更多的是无力反抗自己的父母。
子女不孝,在这个年代,可是大罪。
当刘长庚用老手段把她们灌醉,诱强她们以后,她们为保名声,无法跟人诉说,要么忍气吞声,半推半就,任由刘长庚折腾。要么以泪洗面,把这些事情强压心底,继续上班,过着水深火热的日子。
如今刘长庚被派出所同志羁押,这些女工听闻钢厂干部正在彻查此人,有那被刘长庚玩弄过的外厂女工们,特意写了一封又一封的匿名举报信件,大半夜偷偷摸摸捂着脸到钢厂传达室,把信件放到传达室外的信箱里,转头就跑。
苏曼看见这些信件,以及其他诸多举报信、人证物证,心里呵呵一笑。
狗东西,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等死吧!
除了刘长庚,重工车间里的老职工、各个组长、正副主任、生产部长、管理生产的夏副厂长,都是重点查证对象。
夏副厂长问心无愧,主动配合调查。
苏曼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周厂长全力支持她的工作,夏副厂长就知道自己怕是要被市里问责,副厂长的位置很有可能保不住。
偏偏苏曼的父亲是粮食局的局长,住在市委大院里,跟曾市长住在同一栋大楼里,两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要敢从中作梗,以苏曼那不讲理的性子,肯定要捅到市长面前去。
到时候市长一下令,市委办出手来钢厂做调查,那形势只会更加的严峻麻烦,还不如老老实实地什么都不做,等着厂里的调查组调查。
只要查明事情真相跟他无关,他这个副厂长职位兴许还能保住。
他按兵不动,那些被调查人的家属,可就按奈不住,各种明里暗里找到苏曼进行贿赂。
苏曼当然义正严词地拒绝,每拒绝一次,就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那些人的行贿记录,然后把记录拿给周厂长看:“周厂长,您看看这些记录,这些人贼心不死啊。”
钢厂闹出这么大的丑事出来,周厂长虽然要求厂里组成的调查组进行严查,说到底,也是他这个厂长,无法越级管事,越过夏副厂长去管那些生产工人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造就祸端,牵连出这么多事出来。
因为他们这些当领导的疏忽,导致刘长庚等人横行霸道,干出黑恶行径,害了那些拼了老命搞生产的老实已故工人。
周厂长心里万分愧疚,这才推出后台背景强硬,拥有军政双方势力撑腰的苏曼出来调查此事。
由苏曼主管调查刘长庚等人,没人敢跟她唱反调,质疑她的调查结果,如此就能还受害者们一个公道。
周厂长伸手拿起苏曼的笔记本,仔细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都是普通工人家属,竟然能一下拿出上千钱票、几十斤肉票、300多尺布票等等物件出来,这是求锤得锤啊!”
苏曼点头,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家属是怎么想的,她是缺钱票吃喝用的人吗?这么病急乱投医,投到她这里来,这些行贿记录可不就成为另一项证据,锤死这些干了坏事的人!
苏曼道:“周厂长,现在苗公安他们已经把证据收集得差不多,下周就要压着刘长庚等人到公安总部的巡回法庭进行公开审判,我估计到时候会有市委办的领导来旁听,还有市里的那些报社记者,也会进行跟踪报道。到时候我们钢厂会成为全市人民重点关心的对象,您看”
成为全市人民关心的对象,就代表着钢厂这些脏事丑事会成为人们口中的谈资。
周厂长作为厂里的第一厂长皆书记,也会被市里的大领导问责,到时候整个厂里的领导班子可能大换血,人人都不好过。
苏曼作为此次事件的引导者,一下得罪厂里所有的领导班子,也得罪了那些被抓之人的亲朋家属。
说实话,苏曼真无奈。
本来她不打算做出头鸟,就算知道刘长庚等人黑心烂肺,只要做得不是那么过,她也睁只眼闭只眼,等到了66年,让那些被刘长庚祸害过的人进行举报,再由厂里其他干部拉他们下马就行,她不用出手。
可谁成想,她就是下车间做个人事调查,想做点实事证明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就意外看见刘长庚等人要弄死武胜利的画面。她不管也得管。
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太倒霉,还是身处在这个书中世界,这个世界对她这个原书中的反派角色充满恶意,拥有修复剧情的功能,时不时就要膈应下她。
总之,她现在成为众矢之的,走哪都备受瞩目,承受诸多异样眼光,这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难受的何止是她,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整个厂里的领导班子、大小干部都得接受调查,不少干部对苏曼充满了怨言,话里话外都怪苏曼多管闲事。
苏曼处在那些人的异样眼光下,生平第一次对自己做得事产生怀疑。
难道,她的见义勇为,做错了?
周厂长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看出她眼里的迷茫,对她笑了笑:“苏科员,不必想那么多,这世间充满太多的是非对错,无论你怎么做,总有人站在道德制高点对你指手画脚,反对否决质疑你做得所有事情。只要你问心无愧,别人的看法意见,你又何必在意。更何况这次事情,我觉得你做得很对,如若不是你揭发刘长庚等人,武胜利同志说不定早就死在他们手里,厂里又会多一个冤魂。
其他干部没有你这份赤诚又勇敢的心,去做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会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这样做得后果,是助长那些黑恶之人的气焰,到时候受害者会越多越多,这些人也越来越猖狂,直至纸再也包不住火,由市里省里来调查钢厂,我们整个钢厂职工及领导班子就都完了!
苏科员,你放心,等这件事情告一个段落,我会全厂通报,开一个大会,告诉所有人,你所做的事情没有错。不仅如此,我还要对你高度赞扬,进行表彰,让所有人都向你学习!谁要敢在厂里胡乱嚼你舌根,说你坏话,全部通报辞退处理,绝不姑息!”
周厂长这一番真诚的话语,说得苏曼心里眼眶一热,哽着声音道:“谢谢领导肯定我的所作所为,有您这番话,再多人指摘、打压我,我也要把刘长庚等人绳之以法。”
她跟周厂长说着话,走出钢厂办公楼,迎面出现三个人,照着她的面门,泼来一瓶滚烫的热水。
她眼疾手快地往后躲,周厂长见状往她面前挡,结果被开水扎扎实实地泼到脸上、手上,烫得他的脸当即就红了。
“苏曼,你个坏透了的反、动、派、□□的骚狐狸精!你作为一个干部,不分青红皂白污蔑我家老刘,还让厂里那些人做莫须有的举报、佐证,你就是看我家老刘不顺眼,想要他的命!老刘可是我家的顶梁柱,你要不放了我家老刘,我告诉你,我们娘仨今天就撞死在你们厂委干部面前。让大家知道,厂委的人事科专员逼死厂里老职工的家属,你就是一个臭不要脸的烂货,逮着鸡毛当令箭,是苏修、反、革、命份子!”
骂话的是刘长庚那病歪歪的老婆,带着她一女两儿,在厂委办公楼下,中气不足又声音尖利的叫骂着。
听到动静的厂委干部、工会干部,还有早就发现孙春花不对劲的工人们,都陆陆续续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看热闹。
孙春花这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撒泼后骂街,再一哭二闹三上吊,给人盖上屎尿盆子的架势,可是她生平最拿手的事情。
她来之前就已经做下决心,今儿个无论如何也要把这害人精给拉下水,把她家老刘给放出来。
她家小儿子眼看着就要高中毕业了,以后是要被国家分配铁饭碗工作的人,怎能在这个紧要关头被他那混账老子连累,抹上污点。
要是政审过不去,小儿子无法分配成为干部,她就算死,也要拖这个骚狐狸精垫背。
只可惜,她算计错了人。
苏曼一看周厂长脸被烫红了,赶紧大声喊:“都愣着干什么!有人谋害国家干部,还不快叫安保科的安保过来把人抓住,送去派出所交给公安同志审讯!”
这段时间钢厂乱七八糟,周厂长担心苏曼被人打击报复,特意让安保科的王科长安排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安保在厂委办公区巡逻。
有人听见苏曼的话,立即去喊安保科的人。
苏曼一脸担忧的问周厂长:“领导,您伤的重不重?都怪我,害你受伤了。您先去厂里的医院处理烫伤吧,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先不忙,先解决眼前的事再说。”周厂长忍着脸上手上火辣辣的疼痛,摆手道。
孙春花一看情况不好,不管不顾地拎着热水壶往苏曼身上打砸:“你个不要脸的骚货,你用下作手段嫁给一个军官不说,现在又勾搭上厂长谋害我家老刘,你这千人骑的烂货,我跟你拼了!”
此言一出,刘家的儿女都变了脸色。
孙春花三儿子拉着她低声道:“妈,你瞎咧咧啥。咱们不是说好来找厂里的干部主持公道,放了我爸吗?你在这胡言乱语,谁信你的话!”
“我说得就是事实,我亲眼所见,哪还能有假!”孙春花埂着脖子道。
周围围观的人嘘声一片。
“原本我还觉得刘师傅,不,刘长庚那事儿可能是个误会,厂里的干部可能搞错了。现在看他婆娘带着他的儿女来这里胡搅蛮缠,啥脏话臭话都能说出口,这刘长庚八成真如厂里通报的那样,坏事做尽。”
“可不,都说蛇鼠一窝,都是一个窝出来的刘家人,什么样的种,生什么样的根,看看刘长庚这婆娘儿女是什么德行,就知道刘长庚是什么样的人。”
“别的我就不说了,就说咱们周厂长,那可是实打实的好领导,这些年周厂长没少给咱们厂里职工谋福利,对咱们工人也是特别的关怀。厂长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平时洁身自好,从没跟厂长夫人以外的女性走近半步,这样的好领导被那孙春花两片嘴上下一翻胡口咧咧,我看她是狗急跳墙,逮谁都要一口。”
“周厂长的为人我们厂里的人都知道,那刘长庚我们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人说姓刘的一大把年纪,在外面睡了不少其他厂的女工,把有些女工的肚子搞大了,生了私生子。还有死不认账,逼着人家打胎,花大价钱封口的,也有把人给逼死的,这才压榨欺负那些学徒工和其他工人,拿钱平事,整一个畜生!”
“真的假的?”
“八成是真的,因为有不少受害女工写了举报信,举报到咱们钢厂里来了。”
围观人们的议论声络绎不绝,听得刘家人如芒在刺,张嘴辩解。
周厂长压根不搭理他们,直接发话:“王科长,把这些黑七类的家属都拿下,交给派出所同志严查!咱们是工农兵大厂,是由工人当家做主,啥时候轮到这些黑心烂肺的黑恶势力,在咱们厂里耀武扬威,胡乱污蔑人!以往是我们厂里的干部识人不清,错信刘某是好同志,这才将他挖来钢厂为钢铁事业做奉献。没想到这人隐藏得这么深,竟然干出谋财害命的事情!我们钢厂绝不会姑息养奸,会配合派出所的同志们,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
周厂长都这么说了,那么刘长庚犯下的事情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了,一时围观的职工们群情激奋,一边喊着口号:“打倒黑七类,还我工友公道!”
一边帮着赶来的王科长跟几名安保,把想脚底抹油的孙春花母子四人给抓住。
孙春花母子四人各种挣扎吵闹,说他们是被冤枉的,他们不服,他们要上告市里的领导等等话语。
苏曼干脆把手中的笔记本翻开高高举起,对围观的众人道:“诸位工友,大家可能不知道,这刘长庚的家属,前几日偷偷来找过我,拿大量的钱票要对我进行贿赂。被我拒绝后,接连几天都来找我,我还是拒绝,他们这才恼羞成怒来找我的麻烦。
我在本子上记录了他们当时行贿的东西,我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刘家人给了我近一千块钱的钱票,300多尺布,让我放刘长庚一马。跟刘长庚同流合污的其他人家属,也拿了差不多数目的东西。
他刘长庚就算是个技术工,工资比咱们普通工人高,可他媳妇孙春花常年生病,没有上班,需要他拿钱治病。他的一女两子,大的已经嫁出去,在别的厂里上班,老二脑子有问题,压根上不了班,老三还在读高中,一家人都要靠他养活。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一个月68块钱的工资至少要花掉一大半。他们如何能一下拿出那么多钱票布票给我,这明显就有蹊跷。大家也别急着反驳我,刘长庚手里钱票多,肯定有在银行存定期,或者在家里藏有大量的金额,公安同志会去查证他们一家人的定期存款及搜查他们刘家,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这下刘家人百口莫辩,想溜,已经被大家伙抓住,想说话,群情激奋的钢厂职工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有人直接脱下脚上穿得臭袜子塞进他们的嘴里,一群人把他们死死摁住,像拖死猪一样往厂外的派出所拖去
这场闹剧,又过一个星期后落下帷幕。
刘长庚、邱大庄、曹主任等重工车间老职工、大小领导近五十号人全部被查,他们贪污受贿、谋财害命、重伤工友、□□厂外女职工诸多证据属实。
每一项罪名,都能让这些人轻者坐上十几年牢狱,重者死刑枪毙。
而厂里的领导班子,进行了大换血,凡跟这些人带有裙带关系,且有证据证明他们参与其中的干部,如生产部的部长、后勤部的主任、安保科的副科长、工会几个领导、厂委办四个干部,夏副厂长等人都被严查待职。
周厂长也被市里的调查组查证许久,最后给予一个党内警告处分,这才了事。
刘长庚等人性格能扭曲至此,误入歧途,危害整个钢厂的职工到如此地步,也是厂里的领导干部不作为所致。
所以除了以上领导干部受到惩罚处分,其他干部,包括苏曼在内,都被市委办派遣的调查组,进行严格排查生平事迹、背景、思想、家庭成分、人际关系等等,确认没多大问题后,这才继续上任。
很快刘长庚等人经进行了公审,公审那天群情激奋的群众,钢厂那些死去工人的家属,苏曼一众调查组领导,都前往公安总部审判厅等候宣判结果。
厅上好几个死去工人的家属绷不住情绪,哭得撕心裂肺,冲过去要厮打刘长庚等人,被公审公安人员给拦住,场面一度混乱又辛酸。
等到审判结束,刘长庚等人被押解出厅,早就闻风而来,等候在外面的磐市各个日报记者,拿着华山牌、德国造等照相机一阵咔嚓咔嚓,将刘长庚等人面如死灰的犯罪面貌记录下来,在旁边拿着小本子钢笔进进行采访。
群众则手拿烂菜烂泥,一窝蜂地往刘长庚他们脸上砸,场面一度混乱。
当天下午,磐市几个报社就进厂里进行各种参访。
厂委一众领导都不愿意详谈这些事情,他们自己还在焦头烂额,要向市里、省里上报此事,保住自己的职位,谁也不愿意让这些记者大肆报道,影响厂里,影响自己。
可这些记者哪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们,他们就把目标放到此次钢厂骇人事件的揭发人苏曼身上,每天拿着相机,对着苏曼一阵死缠烂打的进行采访。
苏曼当然也不愿意接受采访,但又不能老是拒绝这些记者,给人一种钢厂干部都耍大牌,高傲不好相处的印象,每回都简单的应付这些记者两句。
结果没多久,她就上了磐市日报和人民日报头报篇幅,上面描述了她身为一个钢厂女干部,如何化身成为正义的化身,不畏黑恶势力,如何领导全厂职工、干部四处查证,与黑恶势力周旋,最终拔出毒瘤,让钢厂死去多年的钢厂工人,得已沉冤昭雪的感人故事,末尾附上一张她正在工作的照片。
苏曼:
原来这年代的记者就已经搞后世那一套不尊于事实,只在事实上编纂博人眼球的新闻。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出名谢谢,她明明就交代过这些记者发新闻通稿之时,不要提她的名字,要提钢厂全体职工的功劳,不可以发她的照片,影响她的丈夫。
结果这些人都当成耳边风,她觉得有必要给这些报社打通电话。
作者有话说:
60年代大部分地方没有法庭,凡犯案者,皆由公安局总部来公审代理。
感谢在2023-05-19 23:19:48~2023-05-20 22:2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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