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落地,祠堂里安静了。
梁念站在祠堂正中央,四面八方的目光全落在了她身上。
她没动。
没有立刻回答,没有慌张,也没有争辩。
她先慢慢扫了一圈——从江崇礼到赵氏,从赵氏到江耀,从江耀到那些围观的族人。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江耀缠着绷带的胳膊。
“您说的是……右臂骨折?”
江崇礼皱眉:“怎么?”
“哪只手来着?”梁念抬起下巴,看向江耀,“我记性不太好,你帮我回忆一下——那天我打你的时候,打的是哪儿?”
江耀哼了一声,表情又疼又恨:“你打的你心里没数?”
“我心里有数。”梁念点点头,语气很平,“我打的是你左肩。”
祠堂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安静了整整两秒。
“你缠绷带的是右臂。”梁念歪了歪头,“这不对吧?”
围观的族人里有几个互相对视了一眼。
江耀的脸色变了,嘴巴张了张,但梁念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如果我打的是左肩,那你右臂骨折这事儿——要么是你打完我之后自己又摔了一跤,要么就是这绷带缠错胳膊了。”
梁念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氏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手指在袖子底下攥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眼眶更红了,哭腔已经蓄势待发。
江崇礼拍了一下桌案。
“巧言狡辩!”
声音里带着灵力,震得梁念耳膜嗡了一下。
“耀儿的伤有大夫诊断为证,白纸黑字——”
“哪个大夫诊的?”
梁念打断他。
“诊断文书在吗?”她伸出手,“我能看看吗?”
江崇礼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从桌上拿出任何东西。
因为压根就没有。
梁念看出来了——这位长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讲证据”的路线。他的剧本很简单:老子辈分高,修为高,一个练气六层的赘妻敢在我面前还嘴?
直接定罪,直接执行,散会。
赵氏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围观族人里已经有人开始皱眉了——不是皱梁念的眉,是在皱“怎么连个诊断文书都没有”的眉。
赵氏出手了。
“梁念。”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股子委屈和无奈,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弱女人。
“不是我要为难你。耀儿是我的侄儿,他受了伤,我做长辈的总不能不管。”
她垂下眼,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再说……你进门这些日子,又是闹药铺、又是去黑市……”
她抬起头,目光含泪地看着梁念。
“我也是担心你的名声啊。”
最后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
梁念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知道我去了黑市。
赵氏在监视她。
有人一直在跟踪她的行踪。买药、去暗巷、见了谁、做了什么——赵氏全知道。
围观的族人开始交头接耳了。“去黑市?”“赘妻去那种地方,成何体统?”
风向在往赵氏那边吹。
不过——
赵氏你不该提黑市的。
梁念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动作很慢,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过来了。
双鱼纹蜡封朝外。
她举得高高的,让祠堂里每一个角落的人都看得清。
“既然赵夫人提到了黑市——”
梁念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正好。我在黑市买药的时候,顺手捡了个东西。”
赵氏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她的脸色变了。
只变了一瞬间,但梁念看到了。
双鱼纹。
赵氏认出来了。
梁念把信封拆开,展开内容,面朝众人。
“这封信的蜡封是二房的私人暗记——双鱼纹。在场各位应该都认识吧?”
她扫了一眼周围。确实有好几个族人认出了那个纹样,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疑惑。
“内容呢——”
梁念一字一句地念。
“雪参一事,着你在暗巷高价出售,专候大房之人。货已备好,数目附后。事成后另付五十灵石酬金。切勿走漏风声。”
念完了。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火噼啪的声音。
赵氏的脸从委屈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恢复成平静——这个过程不到两秒钟,她的情绪管理能力确实一流。
但围观的族人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假雪参?”“她给大房下假药?”“双鱼纹确实是赵氏的印记……”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妇人皱着眉,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大房那位不是一直有寒症吗?断了人家的药源,再放假药……这也太损了吧?”
赵氏的手帕攥得指节发白。
风向在变。
从刚才的“赘妻不守规矩”变成了“二房赵氏谋害大房”。
赵氏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了起来。
眼泪,说来就来。
“梁念!你——你怎么能拿一封来路不明的信来诬陷我!”
她的声音发颤,但吐字清晰。
“这封信我从未写过!蜡封可以仿制,字迹可以模仿——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伪造的?”
她猛地转向众人,手帕按着嘴角,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各位你们想想,我赵氏嫁入江家十几年,兢兢业业,操持族中庶务,何曾做过这种事?”
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歇斯底里,不撒泼打滚,就是那种“被冤枉了但还在努力保持体面”的委屈。
梁念心想:牛。这演技放到现代能拿影后。
但赵氏没停。
她擦了一下眼泪,目光忽然变得锋利。
“而且——梁念,你说这封信是在黑市捡到的?”
她加重了“捡到”两个字。
“据我所知,你是从一个游商的储物袋里搜出来的。一个练气五层的赘妻,在暗巷里强搜他人储物袋,翻人家私人物品——这本身就是违反坊市律条的行为!”
她转向江崇礼。
“崇礼叔,不管这封信是真是假——她强取豪夺、私搜他人储物袋的行径,是不是也该追究?”
江崇礼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拍桌而起。
“不论信的真假,梁氏在暗巷强搜他人储物袋,已属强取豪夺。此事同样需要追究!”
梁念的笑容慢慢收了。
赵氏和江崇礼是一伙的。祠堂是他们的主场。规则是他们定的,裁判也是他们的人。
该死,这帮家伙,分明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将这场审判,变成单方面的诬陷!
梁念张嘴想说什么——
江崇礼站了起来。
他没有再废话。
筑基二层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像一座山从天而降。
梁念的膝盖猛地一弯。
不是她想弯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筑基二层对练气六层的碾压,不是数量级的差距,是维度的差距。就像一个成年人按住一个小孩的头,你知道该反抗,但你的骨头不答应。
梁念的双腿发抖。
她咬牙。
不跪。
脊梁骨像被两只大手往下掰,每一节椎骨都在发出抗议。额头上的汗一瞬间就冒出来了,顺着鬓角淌下去,滴在地面的青石板上。
霜鸣在腰间剧烈震颤,剑身自发散出一股寒气,在梁念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雾。
剑在护主。
但远远不够。
“赘妻梁氏。”
江崇礼从主位后面走出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梁念的肩膀上。
“殴打嫡系子弟。黑市强取豪夺。扰乱族中安宁。”
他抬起右手。
掌心凝聚出一团浑浊的灵光。
“三罪并罚——废去修为,逐出江家。”
梁念抬头看着那团灵光。
她的膝盖在抖,脊背在痛,眼前的视野已经开始发黑了。
但她没跪。
“你说三罪。”梁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第一条伤情造假,第二条我揭发你们的阴谋反倒成了我的罪,第三条——扰乱安宁的到底是谁?”
“放肆!”江崇礼喝道。
灵压再加了一层。
梁念的膝盖砸在了地上。
石板碎了一角。
但她的腰没弯。上半身硬挺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霜鸣的剑柄。
身后传来族人们嘈杂的议论声,但都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赵氏坐在侧位上,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隐约带着一点满意。
她在看戏。
江耀更直接,缠着绷带的胳膊抱在胸前,嘴角翘着。
梁念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系统!”
【在!在的!】
系统的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有没有什么能用的?防御法器、护身符、什么都行——”
【正在向主系统申请高阶防御法器!流程已提交,预计——预计还需要一点时间!宿主再坚持一会儿!】
“多久?”
【我……我也不确定!快了快了!】
江崇礼又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梁念面前不到三尺的距离,低头看着她。
就像看一只蚂蚁。
而后,他出手了。
一掌。
掌心那团浑浊的灵光化作一道灵击,直直地拍向梁念的胸口。
梁念拔出霜鸣。
剑身上的寒霜在一瞬间爆开,裹着冰蓝色的光芒迎了上去。
轰——
灵光与剑气相撞。
冲击波把梁念整个人炸飞出去。
她的后背狠狠撞在祠堂的柱子上,柱子裂了一道缝。木屑纷飞。
梁念从地上爬起来。
嘴里的血吐了一口,霜鸣还在手里,剑身在颤,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悲鸣。
她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右手的骨头在叫,胸口像被大锤砸了一下,每呼吸一次肋骨就疼一次。
但她站住了。
“还站得起来?”江崇礼微微皱眉。
他没有意外,只是有点不耐烦。
练气六层能接他一掌不死,确实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第二掌已经凝在了掌心。
梁念咬着牙。脑子里飞速算着——
接不住。第一掌已经把她的灵力打散了大半,第二掌下来,骨头都得碎。
“系统!”
【还在申请!还差一点——】
来不及了。
江崇礼出手。
第二掌比第一掌更重。灵光裹着灵压,铺天盖地。
梁念举起霜鸣。她知道挡不住,但手没有放下的道理。
灵光砸下来的前一刻——
梁念的视野里突然多了一片白。
一个人站到了她前面。
白衣。纤瘦的腰身。面纱的边角被气流吹起来。
江晴玥。
“你——”梁念的瞳孔骤缩。
下一秒。
寒光乍起。
不是霜鸣的寒光。
是另一种光。比霜鸣的冰蓝色更深、更浓、更凛冽,像深冬极夜里的月光洒在千里冰原上。
那道光从江晴玥的指尖炸开。
嗡——!
一声震响,比方才所有的动静加在一起都大。
江崇礼的灵击在半空中被截断。
不是挡住。
是击碎。
那团浑浊的灵光像玻璃一样在空中裂成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还没落地就化成了光点消散。
然后——反震。
一股难以名状的灵压从江晴玥身上弥漫开来。
不是江崇礼那种浑浊厚重的压制感。
是冷。
纯粹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
像站在万丈雪峰的顶端,不是被压着,是被冻住。
江崇礼的身体往后倒飞出去。
嘭——!
五十多岁的筑基二层修士,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整个人撞穿了祠堂的侧墙。砖石碎裂,尘土飞扬。
祠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呆了。
赵氏的手帕掉在地上,她自己都不知道。
江耀那条缠着绷带的“断臂”在发抖——绷带都松了,露出底下完好无损的皮肉。
围观的族人们有几个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不是被灵压压的,是腿软的。
梁念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前面那个纤瘦的背影。
江晴玥的白衣在灵压的余波里猎猎作响。她的头发被气流吹散了几缕,在肩头飘着。
“她是我的妻。”
“尔等,安敢放肆!”
19、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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