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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会缠着她

    “你是真的忘了……你该做什么。”


    青梧指尖颤抖,推开不将晖,倔强咬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心……”


    将晖极限旋身,抱着她斜冲,避过偷袭刀锋,她未受伤,他右手虎口却因伸手挡撞被震裂,顿时鲜血迸出,伤不算重,却难免疼痛,他很能忍,面上一点异样都没有。


    可青梧又怎么可能看不到。


    “这就是代价……”青梧唇边咬出血丝,眼神里说不出是恨,是怨,还是心疼,“你不该忘的,你首要任务是什么!”


    “你莫生气……”将晖替她拂去眼角水痕,“我这辈子,最怕你生气。”


    青梧瞪他。


    将晖终于放开她,从衣内撕下一根布条,草草绑了手,微微歪头笑了下:“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前面。”


    他冲了出去。


    今日局面很诡异,看似是突发事件,乱象始料不及,可暗里很多黑手,竟直直冲着他和她来,有囚犯,也有狱卒,前者并未惊慌失措,下手非常冷静,后者也非看错目标误伤,显是要灭口。


    唯墨无渊……这个指挥使好似不远不近,一直在侧,若他们有性命危险,他会出手解局,可若未至险地绝境,他便存在感很低,似静守观察。


    是想借他们……一口气把暗里的蠢虫都钓出来?


    时至今日,代号都叫人拆穿,再深藏没有意义,将晖不再退让,招式大开大合,拳拳生风,势如猛虎,威慑十足。


    青梧看了一眼他手上缠的布条,跃至他身侧,与他并肩作战,互相看顾后背。女子之力不如男子刚猛,却柔缠有术,她非常擅长见缝插针,在风暴缝隙里寻找机会,只要被她抓到漏洞,立刻反杀!


    她们二人好似阴阳鱼的两个太极点,静处生险,险处逢生,于沉寂中默契十足,全然不必看对方一眼,所在之处,敢逼近者丧命,敢挑衅者往生,她们只要画下了线——


    任、何、人、都、不、能、逾、越!


    江汀舟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幕,不懂为何局势这般凶险,二人突然这般决绝,更不懂林尽染为什么会知道,她怎么什么都知道,是不是上次给青梧针灸治伤时,就猜的差不多了?


    “……坏了坏了,青梧身上伤还没好,这么大强度对抗一定加重内伤,她唇色不对啊……啊她要晕了!”江汀舟急的不行,“这咱们也过不去啊……”


    他话音还未落,就见墨无渊出手,迅速精准的在人群中劈开一条道路——


    “还愣着做什么!”


    “哦哦我马上过去!”江汀舟立刻招呼下面人一起冲过去,于刀光剑影中把青梧抢出来,“林、尽、染——”


    林尽染已经拿到针包,眸底静若山海:“放心,我不会让她死。”


    青梧的伤,还是源于几日前的撞击,心肺震动,内有淤血,今日动手动情,气血双耗,阴阳两逆,手臂下垂的角度也不动,似力竭,更似麻痛,如此,除几日前养护脏气,活血化瘀外,还需加针——


    手腕内侧横纹上三寸,针入内关穴,直刺透到手腕外侧上三寸的外关穴,搭生死桥!


    两针透下,青梧已经能说出话:“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林尽染:“闭嘴,病人要乖。”


    “对你别着急,咱等等,等等再问啊。”江汀舟脑门微汗,案子卷宗既然挑出来,就得解决掉,问肯定是要问的,可逼问重伤患者不道德,而且指挥使……


    指挥使你在哪啊,快别在前头飞来飞去了,我要问案了哦,你再不来,我就当你全权交给我负责了哦!


    墨无渊看都没看江汀舟一眼,只一味往前飞纵动手,似终于要专注正事,解决这堆乱象,控场控的毫无悬念,将晖也终于找到时机退出战圈,过来看青梧一眼。


    青梧被他看的有些脸热,偏过头,问林尽染:“你怎么看出……我们的?”


    林尽染见她气息平和,脉象好转,方才不拒绝谈案情:“我先怀疑将晖是蓝麟,才确定的你。”


    将晖微怔,有些意外。


    青梧看了他一眼,睫尾微扬,略带调侃。


    林尽染:“卓建元是北元细作响尾,五年前任务过程中,有个辅助他的同伙。连山勾性子里有股疯劲,却并非不畏强权,他在诏狱只是表现的像个刺头,某些时候行为有些过激,但大部分时间是服从管理的,他知道身份规则的重要性,他做卓建元的护卫不是一两天,就算怒发冲冠为红颜,也不会失智动手——一如卷宗口供记录那般。”


    这一点,在江汀舟抽调囚犯过往起居日志里有更多体现,他若不是懂规矩,识时务的人,根本活不到现在。


    “连山勾有很大可能是‘蜈蚣’,那一抓到机会,对他下死手的你——”


    林尽染看了眼将晖:“很大可能是他的敌对方,我方卧底。尽管时过境迁,当年环境不在,但任务未毕,你便还会继续动手。”


    “我们指挥使查到了一些过往线索,有我方卧底的,也有北元细作的,关于蓝麟,有四字描述——力奇,缜密。”


    “当然你与连山勾不睦,有细作同伙联合演戏的可能,代号蓝麟也不一定是必须是男子,有女子也气力异于旁人,脑子灵活缜密,让我确定这一点的关键——是你二人的关系。”


    青梧是真的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和他的?”


    “习惯,喜好。”


    林尽染捻动针柄,话言徐徐:“那日你受伤,我为你针灸,注意到你裙摆略高,并非你个子高,显的裙摆短,是你有意裁了道边,好似为了方便行动,袖口褶痕也是,你经常束起,可在牢房里,束袖口的确方便手动作,为何要裁短裙摆?如我这般裙长,在行动方便度上与你这种裁了一小截的,区别并不大……将晖也是,他的衣服下摆也略高,喜束袖。我便想,束袖口是为了方便行动,裙角衣摆长度,则更像是一种年深日久的习惯,下意识便这么做了,长度区别不大,也很难被发现。”


    “我们舟少曾调你们的起居日志仔细比对过,若有哪日牢房菜色有辛辣之味,你二人胃口似乎更好些,在工坊里做工,狱友们有暇吹牛时,你们很少参与,但五年时间太长,你们再谨小慎微,也难□□露一二偏好,比如聊酒,你们都觉得醇的好,聊茶,你们喜清甘味……”


    “痕迹太少,我们舟少找得很辛苦,但只要找到了,我们就可以大胆推断——你二人习惯偏好有相似轨迹,裙摆和衣摆略高,覆不住脚面,大约是因为当年居住之地气候潮湿,雨水很多,所以你们也喜欢晴天,煦阳也好,皎月也好,虽诏狱不见天日,但每逢干燥温暖的空气,你们的情绪会很好,趋向平稳,很少暴躁。”


    我什么时候得出这些结论的……


    没错!就是这样!江汀舟看了眼林尽染,挺起胸膛,舟少立大功!


    林尽染:“五年前风雪驿站,我方至少有两个人在阻截图纸转移,必然要合作,对方细作连山勾蜈蚣身份基本确定,死者响尾要联络的那个上线——起码卷宗口供里的表现,不像已经获得了信任,仍然在猜忌试探,把你们俩塞过去,对方阵营位置不够,嵌合到我方卧底身份,正好阵营明晰。”


    青梧:“可就算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也未必不是仇人?”


    “你要不要看看他看你的眼神?”


    林尽染收针:“你们分手十年,我猜前五年里,你们用不同的身份,周旋于不同的任务,守密克己,相思遥寄,五年前的风雪驿站,是分手后第一次见……情海翻涛,相见应不识,可怎么可能忘记呢?”


    “当一个人不能拥有的时候,唯一会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他舍不得与你为敌的,青梧,如果你们之间非要有一个人死,他会希望这个人是他。”


    林尽染很安静,眼神平静,收针的手也波澜不惊,可江汀舟就是觉得不一样,她……好像很懂?


    是了,她怎会不识情爱?她定过亲,被退过婚,想来当年也曾和万千少女一样,期待婚后恩爱和美,一生一世一双人……该死的白眼狼王瑛,到底伤她多深!


    江汀舟默默攥拳,很是同仇敌忾。


    还顺便朝前方忙碌的指挥使背影瞪了一眼,那天分明有机会,你却吝啬发挥,为什么不揍王瑛一个满头包!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和贵人姐姐当自己人!我跟你说我记住了!下回再不帮忙,我就……我就不给你干活了!


    “所以五年前腊月初六,你们到风雪驿站那晚,这到底怎么回事?”江汀舟是真的好奇。


    青梧浅浅叹气:“我接了任务,假扮卓建元的未婚妻苏三娘靠近,他定亲不过半年,还未曾见过未婚妻,我信息准备充足,自认不会露破绽,奈何卓建元狡猾又残忍,对未婚妻全无怜喜之心,宁可错杀不会放过,直接把我假想归类为蓄意靠近的假扮者,随手点了一个人,让我去杀掉,如果我杀了人,他便认我是伙伴,毕竟是细作都擅长杀人,我杀不了,他则杀了我。”


    江汀舟嘶了一声:“果然变态!他让你杀谁呢?”


    现场一静,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看向他。


    他顿了下:“我……我说错话了?”


    将晖无奈:“我。他同时也想试探我。”


    江汀舟:“他为何要试探你?”


    “初六这晚,我借送热水机会,比青梧早一步见卓建元,”将晖道,“因先前路上的阻击,晚饭时风雪如鬼哭狼嚎的紧绷,我料他必定急躁,早已没了耐心,便假说我是他的上线毒蝎,我知他不会立刻相信,但上线信息出了问题,他也不会全然不信,说毒蝎最喜欢雄黄酒,问我为何不带。”


    江汀舟:“这个毒蝎怕蛇么喜欢雄黄酒?”


    将晖摇头,只道:“他想验一验我这个‘毒蝎’的本事,不管青梧杀了我,还是我反杀了青梧,他都不亏。”


    江汀舟:“他这么相信毒蝎的本事?”


    林尽染:“所以初七晚上,青梧去寻你,的确动手了。”


    “是。”


    青梧垂眸:“我原本很纠结,可不管真假,必须得遭遇一番,初七上午,连山勾纠缠雾娘子,又戏言撩拨于我……我心中有了计较,去寻卓建元。”


    江汀舟:“我记得卷宗口供里是,你吃醋?因为卓建元喜欢雾娘子?”


    “既非真正未婚夫妻,哪来的醋?他也未认我,演戏无用,”青梧眯眼,“我是去告诉他,我准备行动了,请他帮个小忙,协调一点东西,哪怕传话调开个人……”


    江汀舟:“可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能力不足?”


    林尽染:“打破边界距离,主动或要求别人帮些无伤大雅的小忙,是一种交付信任,证明大家是自己人的方式。”


    青梧:“确是如此。”


    林尽染:“当时可有发现卓建元有什么不对?”


    青梧:“他非常大方,自己房间,包括身边的一切均可展示,他甚至愿裸身见我,随便给出空档视野时间,让我搜他的衣物——可见图纸并不在他身上。”


    将晖默默看了她一眼。


    “似乎还有些怕热?”青梧思忖,“房间里不放炭盆,泡温泉也不会泡太久。”


    江汀舟:“所以晚上你就去寻将晖干架了?你没认出他?”


    “当然认出来了。”


    青梧看了将晖一眼:“我也做了决定,但他不配合。”


    “配合不了,”将晖想起当时,仍然不愉,“你想失手被我杀死,我怎会允许。”


    江汀舟:“所以才不是什么东西不小心摔在地上,驿站里其他人听到的声音,就是你们在打架对不对?发真火的那种!”


    “架是打了,”青梧垂眼,“但他的剑掉在了地上,倒是把脖子送到了我的剑锋前,说愿意死在我手里,让我杀了他,取得卓建元信任,完成任务。”


    “听起来有些骑虎难下,无论谁死,你们二人似乎都要出现一个结果,”林尽染眸底映着幽烛,“是出了什么意外,被打断了?”


    “是。”


    青梧似乎不愿提起:“连山勾和雾娘子玩她逃他追的强制霸道游戏,扰得整个驿站不得安宁,房间被闯,我们自然也进行不下去。”


    “原来如此,”林尽染眸底忽闪,“她们这个游戏玩了多久?”


    “没太久,”青梧轻轻摇头,“我们的事被打断,卓建元发火,扔了个杯子到中堂,碎裂声音非常大,雾娘子似乎吓着了,迅速回房关门落闩,抗拒和任何人说话,连山勾似也想起了护卫职责,回了楼上。”


    林尽染:“此后时间至初八上午,你都未有听到她们动静?”


    青梧:“是。”


    “接下来这个问题,我希望你想好了回答,”林尽染看着青梧,“初八晨前,你是否给卓建元送了粥?”


    青梧眼神复杂,良久才道:“是。”


    林尽染:“你下了毒,夹竹桃。”


    青梧:“……是。”


    江汀舟眼睛倏地睁圆。


    “初七后半夜风变得干冽,凌晨启明星极亮,天必放晴,暴风雪停止,卓建元必得离开,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纵使找不到图纸,也不能让卓建元走,他得死在那里。”


    青梧眉目安静极了,波澜不兴:“蓝麟进行最后的搜找工作,准备后撤路线,我去下毒,解决掉卓建元,我手艺还不错……我亲眼看着他吃了粥,你们要结案缉凶,我认。”


    “先等等,你先别认,”江汀舟伸手阻止,“他不是死于中毒,你这么聪明,不可能没听说,他被发现时是吊在房梁上的?门窗还紧闭,闩的很牢。”


    “这些难道不是障眼法?”青梧看了眼将晖,似乎认为是他在帮她善后。


    将晖表情微妙。


    林尽染了然,看来他们进诏狱这么多年,还没有机会为这件事交流过。


    “初八的大火是怎么回事?谁放的?”


    “不知。”青梧摇头。


    将晖没说话。


    江汀舟直直看过来。


    “突然着起来的,”将晖垂眼,“我之前造了往下滑的雪道,以备迅速撤退,未料正好躲过这火舌,我护青梧下滑……不小心留下烧伤疤。”


    江汀舟见他腰背一直笔挺,突然问:“你……不怕她嫌弃你的脸?”


    “为何要嫌弃?”


    二人竟异口同声。


    将晖低眉看着青梧,轻声笑了:“我会缠着她。”


    他眸底染上笑意的那个瞬间,映在面庞的烛光都多了几分缱绻,舒展温柔,又小心翼翼,好似稀世珍宝在面前,不知怎么呵护爱惜才好。


    一如时光罅隙里,那个捧着花环迎着熹光,踏马而来的青葱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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