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疗伤处设在天衍宗山腰一处僻静的院落, 平日里是给内门弟子疗养、处理练功岔气等小伤小痛的地方,此刻临时辟出几间静室,供小比中受伤的弟子使用。
院落门口有天衍宗执事弟子把守, 需验明身份木牌方可入内。
曲忧扶着剧痛的右肩,脸色苍白地踏入院门,将木牌递给守门弟子查验。
那弟子显然也听说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惊异和复杂, 验过木牌后, 恭敬地侧身让开:“曲道友请,左手第二间静室有当值的师兄在。”
“多谢。” 曲忧声音低哑, 强忍着眩晕和剧痛, 挪向那间静室。
每走一步, 右肩那被强行冻结、封闭又承受了狂暴灵力冲击的经脉骨骼,都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搅动, 痛得她眼前发黑,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方才在擂台上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此刻松懈下来, 伤势的反噬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到静室门扉时,身后忽然袭来一股极其隐晦、却让她瞬间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心中一凛,本能地想要转身,但重伤之下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一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伸出, 轻轻按在了她覆盖着冰晶与血污的右肩之上。
“别动。”
一个低沉微哑,带着金属质感,却又异常熟悉的少年嗓音, 在她耳畔极近处响起。
那声音不再有黑发红瞳状态时的轻佻黏腻,也没有银发紫眸时的冰冷疏离,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压抑着某种翻涌情绪的沉郁。
是简自尘。但又似乎……不太一样。
曲忧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那只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冰冷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一股奇异的,充满晦涩与暴戾气息,却又被强行约束,压缩到极致的诡异能量,顺着那只手掌,丝丝缕缕地侵入她受伤的右肩。
那能量甫一进入,便与她体内残存的、属于《太阴导引诀》的冰寒灵力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剧痛瞬间加剧,曲忧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身后的手臂却稳稳托住了她。
“忍着点。” 那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依旧沉郁,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你强行封闭的经脉里有淤血和错乱的灵力,还有那家伙水灵力的残留,不处理干净,日后必成隐患,这条胳膊就废了。”
话音未落,那股侵入的诡异能量陡然变得狂暴,它们不再与她自身的灵力冲突,反而如同最贪婪的饕餮,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她肩部经脉中所有淤积的能量、血块,蛮横地吞噬撕碎。
过程粗暴直接,带来的痛苦远超之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着锯齿的刀子在她肩胛骨和经脉里来回刮擦。
“呃——!” 曲忧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痛吟,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身后那只手臂和另一只手死死撑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骼被那诡异能量冲刷,发出细微“咯咯”声,能感觉到温热的鲜血再次从伤口崩裂处涌出,但很快又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强行封住。
这简直不像疗伤,更像一种酷刑,一种以破坏为前提的,极致的清理。
然而,就在这令人几乎昏厥的剧痛达到顶峰时,那狂暴的能量却又骤然一收,变得温和。
它们不再吞噬破坏,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开始在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空荡”的经脉与骨骼断裂处编织填补,粘合。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冰冷却异常舒泰的麻痒感,仿佛有无数冰凉的丝线在缝合伤口,滋养新生。
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和伤口处快速愈合带来的奇异感觉。
曲忧能感觉到,右肩那塌陷的骨骼正在被那股力量强行“扶正”,错乱撕裂的经脉被重新梳理连接,虽然距离痊愈还很遥远,但最致命的隐患和内伤,竟在这短短十几息内,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的方式强行稳定,修复了大半。
身后的人松开了手。
曲忧脚下一软,差点跌倒,连忙用左手扶住门框,急促地喘息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肩,虽然依旧红肿不堪,衣衫褴褛,血迹斑斑,但之前那诡异的塌陷和覆盖的厚厚冰晶已然消失,肩部恢复了大致正常的轮廓,只是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淤血和青紫。
她缓缓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清冷的穿堂风拂过寂静的院落,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她重伤濒临晕厥时产生的幻觉。
深吸一口气,曲忧推开静室的门走了进去。里面当值的天衍宗医修弟子看到她这副惨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处理外伤,敷上止血生肌的灵药,又喂她服下一颗安神补气的丹药。
整个过程,曲忧闭目调息,配合治疗,心中却对右肩内部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感知,简自尘的处理虽然粗暴,但效果惊人,那医修弟子敷的药和喂的丹,不过是锦上添花。
半个时辰后,她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右肩被妥善包扎固定,虽然依旧使不上大力,动作也受限,但至少不再有内伤恶化的风险,灵力运转也恢复了六七成,她向那医修道谢后,起身离开了疗伤处。
刚走出院落不远,怀中的弟子木牌微微发热,是传讯符响了。
她注入一丝灵力,李玄舟那带着惯常不耐烦,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别扭的声音响起,只有短短一句:“打不过就回来,不丢人。”
曲忧微微一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想了想,回复了两个字:“放心。”
很快,木牌再次微热,这次是沈见微那特有的清冷无波的声音,言简意赅:“以自身安全为先,不可逞强。”
紧接着,是叶知弦温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鼓励的声音:“师妹,明日加油。师姐新谱了一首曲子,等你回来,弹给你听。”
最后,是一段有些模糊,带着明显灵力波动不稳的语音,阿绒奶声奶气,却用力大喊的声音传了出来:“师妹最棒!打趴他们!”
听着这些简短却真挚的传讯,曲忧站在天衍宗人来人往的山道上,山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带着初春的暖意,也带来了远方那座破败道观里,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牵挂与温暖。
她握紧了手中的木牌,抬头看向暮色渐沉的天际,那里是归藏宗的方向,只有连绵的青山剪影。
“等着我。” 她轻声自语,眼中燃起更加坚定的光芒。
决赛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但天衍宗主广场的气氛,却凝重炽热到了顶点。
能容纳数万人的广场,此刻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高台之上,所有有头有脸的长老、贵宾悉数到场,连一些平日深居简出的老怪物,也破例现身观战。
所有人都想知道,本届东域小比,最终会花落谁家。是天衍宗那位天生玲珑道体,备受宠爱,资源无数的白若薇?还是那匹横空出世,剑法诡谲,意志如铁的黑马,归藏宗曲忧?
擂台只有一座,高大宽广,符文流转,光晕隐隐,散发着坚不可摧的气息。
擂台四角,各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留影石”,能将台上的一切清晰记录下来,以供回放、评判,杜绝争议,这是历届小比决赛的标配。
当一袭素衣,右肩包扎,脸色仍有些苍白却眸光沉静如水的曲忧,与一身鹅黄宫装,裙袂飘飘,发髻精致容颜绝美,周身隐隐有纯净灵光流淌的白若薇,同时踏上这座最终擂台时,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天际的流云都冲散。
“白仙子!必胜!”
“玲珑道体!所向披靡!”
“曲忧冲啊!”
支持者的呼喊此起彼伏,泾渭分明,天衍宗弟子和许多仰慕白若薇的修士自然是主力,而一些看好曲忧这匹黑马,或是单纯讨厌天衍宗霸道作风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也发出了不小的声浪。
高台上,清虚真人面无表情,目光深邃地看着台下,凌岳真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其他宾客则神色各异,有期待,有好奇,有不以为然。
白若薇立于擂台一端,手持那柄灵光湛湛的玉如意,身姿窈窕,容颜在日光下仿佛会发光。
她看着对面气息略显虚弱,却站得笔直的曲忧,脸上绽放出那无懈可击的温柔纯净的笑容,声音通过擂台阵法放大,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惹人怜爱的柔弱:
“曲师姐,恭喜师姐闯入决赛。师姐昨日苦战受伤,今日伤势未愈,便要与若薇对战,实在是……让若薇于心不忍。此番比试,还望师姐千万手下留情才是。”
她语气真挚,姿态放得极低,将一个善良体贴,不愿乘人之危的“仙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对白若薇的赞美和对曲忧伤势的同情或幸灾乐祸之声。
曲忧抬起眼,看向白若薇。对方眼中的那丝掩藏得极好的得意和算计,在她眼中清晰无比。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
右肩受伤,她已换用左手持剑,那柄黑铁长剑在她左手中,依旧稳如磐石,剑尖斜指地面,做了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
没有废话,没有客套,只有最直接的战意。
白若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不识抬举!
“铛——!”
决赛的钟声敲响。
白若薇率先动了,她深知曲忧近身剑法诡异,绝不给她近身的机会,玉如意光华大盛,凌空一指,擂台之上,刹那间浮现出无数朦胧梦幻、光怪陆离的景象。
有仙宫琼楼,有天女散花,有挚爱亲友的呼唤,有心底最深欲望的投射……正是天衍宗秘传的惑心幻术——“红尘百相”!
幻术一起,台下修为稍低的修士,顿感心神摇曳,目眩神迷,仿佛也要被拉入那无边幻境之中。
高台上几位擅长神识的长老微微颔首,白若薇将此术修炼得已然颇具火候,配合其玲珑道体对灵气和心神的天然亲和力,威力更增。
然而身处幻术中心的曲忧,却只是眉头微蹙,眼神有刹那的恍惚,随即立刻恢复了清明。
她眼中有着前世历经背叛,看透人心和道心在绝望中重塑的坚韧,这些浮华幻象,于她而言,不过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她左脚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黑铁长剑看似随意地向前一刺,剑尖之上,冰寒灵力高度凝聚,化作一点极致冰蓝的寒星,无声无息地刺入了前方那片最绚烂、也最虚幻的“仙宫”幻影之中。
“啵——”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仿佛气泡破裂,那一片区域的幻象瞬间扭曲模糊,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泡沫,消散无踪,露出了其后白若薇略带错愕的俏脸。
曲忧脚步不停,身形如电,直扑白若薇。
左手剑光如瀑,虽不如右手灵活迅捷,却更加沉稳厚重,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破除虚妄的决绝剑意。
白若薇心中一惊,连忙催动玉如意。
玉如意上光华流转,瞬间在她身前布下三道柔韧晶莹的水盾,同时她身形急退,袖中飞出一道红绫,如灵蛇出洞,缠向曲忧持剑的手腕。
她另一只手则掐诀念咒,空中凝结出数十枚锋利的水箭,疾风骤雨般射向曲忧周身要害。
攻防一体,法宝与法术配合娴熟,显示出不愧为天衍宗重点培养的天骄底蕴。炼气六层的灵力在她玲珑道体的加持下,恢复速度极快,消耗远小于同阶。
然而曲忧的应对,再次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她不闪不避,对那缠向手腕的红绫和漫天水箭视若无睹,左手剑势不变,依旧沉稳地刺向那三道水盾,剑尖触及水盾的刹那,极致的冰寒轰然爆发。
“咔嚓、咔嚓、咔嚓!”
三道柔韧的水盾,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凛冽的寒气瞬间冻结,化作三面脆弱的冰墙,随即在剑劲的冲击下,轰然碎裂,冰晶四溅。
而此刻,红绫已至,水箭临体。
曲忧脚下步伐诡异地一扭,身体以毫厘之差,让过了红绫最关键的缠绕,左肩却硬生生承受了两枚水箭的冲击,护体灵光剧烈震荡,新换的衣衫再次破裂,添上新的血痕。
但她前冲之势丝毫不减,左手长剑荡开剩余水箭,人已突破所有阻碍,逼近白若薇身前三尺。
白若薇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慌。
她没想到自己的幻术和连环攻击,竟被对方如此粗暴直接地破开,眼见那柄黑沉冰冷的铁剑已递至胸前,她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形象,猛地将手中玉如意向前掷出。
同时袖中又飞出一面小巧的青铜古镜,镜面光华一闪,一道凝实的金光射向曲忧面门,而她本人,则借着玉如意和古镜的阻挡,拼命向后飞退。
“轰轰!”
玉如意与古镜金光接连撞上曲忧的剑锋,爆发出剧烈的灵力波动。
曲忧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前冲之势终于被阻,白若薇则踉跄后退,脸色发白,气息微乱,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色。
就是现在!
她忽然脚下一软,仿佛因为惊慌后退而步伐不稳,惊叫一声,非但没有避开曲忧那因被阻挡而微微停滞,却依旧指向她的剑尖,反而像是“不小心”,主动朝着那锋利的剑尖撞了上去。
她计算得极准,这个角度,若撞实了,剑尖会刺入她右胸,看似重伤,实则避开了要害,以天衍宗的灵丹妙药和她的体质,很快就能恢复。
而曲忧,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重伤“失手”的“柔弱师妹”,必将身败名裂,被取消资格,甚至可能受到严惩!
“白师妹小心!” 台下,白若薇的那些护花使者们惊怒交加地大喊。
“曲忧你敢!” 高台上,也有天衍宗长老色变起身。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眼看白若薇的胸口就要撞上那冰冷的剑尖——
曲忧的眼中,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从白若薇眼中闪过那丝狠色,到她脚下“不稳”的瞬间,曲忧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就已绷紧到了极致。
前世今生,类似的把戏,她见得还少吗?
就在白若薇即将撞实的刹那,曲忧左脚为轴,身体极其诡异地、违背常理地向右侧猛然拧转。
那递出的黑铁长剑,随着她身体的转动,剑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间不容发地向旁边偏开了半尺。
同时,她拧转身体时自然带起的右脚,看似随意地轻轻向前一送,脚尖恰好点在了白若薇因“惊慌”而微微抬起的左腿膝弯最柔软,最不受力之处。
“啊呀——!”
白若薇只觉得左膝弯处传来一股不大不小,却刚好能破坏她平衡的巧劲,惊呼一声,整个人彻底失去了重心,前冲的势头被带偏,又因膝弯酸软,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扑。
“噗通!”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擂台四角留影石清晰的记录下,天衍宗的“玲珑仙子”白若薇,以一个极其狼狈的,五体投地的姿态,重重地跪倒扑跌在了擂台坚硬的地面上。
她发髻散乱,珠钗歪斜,那身华美的鹅黄宫装沾满了灰尘,一张绝美的小脸因为惊愕,疼痛和巨大的羞愤而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广场上,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助威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擂台上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白若薇……自己摔倒了?还摔得这么难看?在决赛擂台上?
短暂的死寂后,台下白若薇的那些护花使者们率先反应过来,爆发出愤怒的咆哮:“曲忧!你卑鄙!竟敢使绊子暗算白师妹!”
“无耻之徒!胜之不武!”
“取消她的资格!她故意伤害!”
“对!我们都看到了!是她伸脚绊倒了白师妹!”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擂台。高台上,几位天衍宗长老也面色不善地看向台上的裁判,那是一位来自中州、德高望重的金丹散修,此次特意请来以示公正。
裁判眉头紧锁,看向依旧持剑而立、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正的曲忧,又看向扑倒在地,泫然欲泣的白若薇,沉声问道:“曲忧,方才……”
“她自己撞过来的。” 曲忧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她抬起左手,指向擂台四角悬浮的留影石,“留影石为证。”
裁判一怔,随即恍然。
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诀,注入离得最近的一枚留影石,留影石光华大放,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将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画面,以慢数倍的速度,重新播放出来。
光幕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白若薇“惊慌”后退,脚下“不稳”,主动朝着曲忧的剑尖撞去。
曲忧在千钧一发之际,拧身侧步,长剑偏开。同时,曲忧的右脚,确实向前送了一下,脚尖点在了白若薇抬起的左膝弯。
白若薇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整个过程中,曲忧的剑,自始至终没有触及白若薇的身体。那一脚,也并非凶狠的踢踹,更像是一种被对方撞上来时,身体本能维持平衡的附带动作,力度很轻,位置也并非要害。
画面反复播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广场上,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前那些叫嚣得最大声的白若薇拥趸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脸色青红交加,哑口无言。
高台上,天衍宗几位长老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凌岳真人面沉如水,清虚真人闭了闭眼,缓缓靠向椅背。
白若薇趴在地上,看着半空中那清晰的光幕,听着四周那死一般的寂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羞耻。
完了……全完了……她的算计,她的伪装,在这该死的留影石下,暴露无遗。
从今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天衍宗的“玲珑仙子”,在决赛擂台上,试图用如此下作的方式陷害对手。
不!不能这样!她还有机会!只要……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晶莹的委屈至极的泪水,顺着苍白的小脸滑落,我见犹怜。
她看向裁判,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和悲伤:“前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了,师姐的剑好快,我脚下滑了,师姐她……她是不是误会我了?我真的没有……”
她哭得梨花带雨,那副纯真无辜,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依旧极具杀伤力。
台下一些心志不坚,或本就倾慕她的修士又开始动摇,觉得或许真是误会,白仙子这么善良,怎么会故意陷害人呢?
然而,曲忧没有再给她任何表演的机会。
就在白若薇哭泣辩解之时,曲忧动了。
她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左手黑铁长剑带起一道冰冷的弧线,快、准、稳,剑尖轻轻一挑。
“叮”的一声脆响,白若薇发间那支最精美,也最显眼,象征着天衍宗内门弟子身份的碧玉发簪应声而飞,划过一道抛物线,远远地落在擂台边缘。
冰凉的剑尖,随之抵在了白若薇光洁的,因为惊骇而微微渗出汗珠的额心。
所有声音,再次消失。
曲忧居高临下,看着跌坐在地,长发披散满脸泪痕和不敢置信的白若薇,眼神平静无波,声音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也透过阵法,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认输吗?”
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重若千钧。
白若薇浑身一颤,仰头看着曲忧那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睛,看着额前那柄散发着死亡寒意的黑铁长剑,所有狡辩,所有委屈,所有不甘,在这一刻,都被那冰冷的剑尖和对方毫无波动的眼神,彻底冻结碾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知道,自己彻底输了。输掉了比试,更输掉了名声,输掉了苦心经营的一切!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擂台四角留影石无情的记录下,她极其艰难地、颤抖着,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了微不可闻、却清晰无比的两个字:
“……认输。”
“铛——!!!!!”
代表决赛结束,冠军诞生的钟声,在这一刻,轰然敲响,声震四野,久久回荡!
裁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运足灵力,高声宣布,声音传遍整个天衍宗山门:“东域诸宗小比,决赛结束!”
“胜者是——”
“归藏宗,曲忧!!”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广场,彻底沸腾,惊呼声、赞叹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天衍宗弟子复杂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高台之上,清虚真人闭目,凌岳真人沉默不语,其他宾客则神色各异,有震惊,有欣赏,有算计,更多的则是将“归藏宗曲忧”这个名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曲忧对四周震耳欲聋的声浪恍若未闻,她将长剑用布重新裹好,转身对着裁判和高台方向,微微躬身一礼。
然后,她看也没看依旧跌坐在擂台上,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白若薇,一步一步走下了这座承载了无数目光,决定了最终荣耀的擂台。
她只是完成了答应师门的事,该回去了。
那里,才是她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
小比颁奖仪式在天衍宗主殿前的广场举行, 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上,天衍宗掌门清虚真人端坐中央,两侧是各峰长老与有头脸的宾客。
广场上依旧是人头攒动, 曲忧站在高台之下,与另外九名十强选手并列而立。
她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肩膀的伤处被仔细包扎在衣内, 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 但眼神清亮, 脊背挺得笔直。
在她身旁,是脸色木然, 眼神空洞, 仿佛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的白若薇, 以及其他几位神色各异的晋级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曲忧身上。好奇, 探究,忌惮,羡慕, 嫉妒……复杂难明。
清虚真人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下十人,最终落在曲忧身上,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而威严的笑容,声音通过阵法传遍全场:
“东域诸宗小比, 旨在切磋道法,激励后进, 选拔贤才。今届小比,诸位英才辈出,精彩纷呈, 实乃我东域之幸。”
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随即话锋一转:“按例,小比前十,皆有嘉奖。四至十名,赏中品灵石百块,固本培元丹一瓶,宗门藏书阁一层阅览权限三月。”
立刻有执事弟子捧着托盘上前,将奖励一一颁发给对应的选手。
“第三名,赏上品灵石五十块,凝元丹一瓶,藏书阁二层阅览权限三月,下品法器一件。”
“第二名,赏上品灵石百块,凝元丹两瓶,藏书阁三层阅览权限三月,中品法器一件。”
轮到白若薇时,她低着头,木然地接过托盘,全程没有看任何人,手指微微颤抖,台下响起几声零星的叹息和窃窃私语。
清虚真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曲忧身上,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也更温和了些,带着一种长者对杰出后辈的欣赏与期许。
“头名,曲忧。”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出身归藏宗,天资卓绝,心志坚韧,于小比中力压群雄,勇夺魁首,实至名归。”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例,冠军奖励如下:上品灵石两百块,筑基丹一瓶,中品防御法器‘玄冰佩’一枚,以及……”
他目光微凝,声音提高了一丝:“一次进入我天衍宗掌控之‘云雾秘境’的资格令牌。此秘境十年一开,内蕴上古传承与珍稀灵药,乃不可多得之机缘。”
每报出一项奖励,台下便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吸气声。上品灵石,筑基,中品防御法器,还有进入“云雾秘境”的资格!
这每一样,对寻常炼气修士乃至小宗门而言,都是梦寐以求的宝物,尤其是筑基丹和秘境资格,更是有价无市。
立刻有执事弟子捧着更为华贵的玉盘上前,盘中盛放着灵光闪闪的灵石,一只贴着符箓的玉瓶、一枚通体冰蓝、雕琢成雪花形状的玉佩,以及一块非金非木,刻着云雾纹路的古朴令牌。
然而清虚真人却并未立刻让弟子将奖励交给曲忧,他微微抬手,止住了弟子的动作,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台下的曲忧,缓缓踱步,走到了高台边缘。
他居高临下,却用一种更加温和、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曲忧。”
他唤了她的名字,不再是“曲小友”或“曲师侄”,而是直接唤了名字,带着一种天然的,属于长辈的亲近。
“看到你今日之成就,老夫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欣赏,“天品冰灵根,绝世之资,更难得的是这份百折不挠的道心与卓绝的战斗天赋。”
“你能在归藏宗那般……清苦的环境中,走到今日这一步,其中艰辛,老夫可以想见。”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未来的睿智,声音也变得更加诚恳:“只是,仙路漫漫,道阻且长。”
“筑基,仅仅只是开始。往后金丹、元婴、乃至更高境界,所需资源、功法、机缘、护道之力,绝非一宗一地所能承担。归藏宗毕竟底蕴有限,恐难为你提供足够支撑。”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仿佛天大的恩赐般的意味:“曲忧,老夫今日,愿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你可愿,拜入老夫门下,成为我天衍宗掌门一脉亲传?”
“过往种种,只要你点头,之前你拒入宗门之事,老夫可既往不咎。你依旧是我天衍宗的天才,享受最好的资源,最上乘的功法,最周全的庇护。以你之资,加上宗门倾力培养,他日结丹成婴,名动东域,乃至飞升上界,也非虚妄。”
“如何?”
清虚真人说完,目光温和而笃定地看着曲忧,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感激涕零,立刻跪拜的场景。
在他,以及绝大多数天衍宗长老和弟子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是掌门真人胸怀宽广,不计前嫌,更是对这个不识好歹的丫头最大的仁慈和抬举,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归藏宗给她什么了?能比得上天衍宗掌门亲传的万分之一?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曲忧。白若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曲忧,眼中充满了嫉妒,以及一丝扭曲的快意。
高台上,凌岳真人等长老神色平静,似乎对掌门的决定并不意外,只是看向曲忧的目光,带着审视。
曲忧站在原地,听着清虚真人那番“情真意切”,“既往不咎”的招揽,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讽刺。
既往不咎?
什么叫“咎”?她拒绝天衍宗的招揽,选择自己的路,这叫“咎”?在他们眼里,不按照他们的意愿,不接受他们的“施舍”,就是罪过,就是需要被“原谅”的?
真是……傲慢得可笑,也荒谬得可悲。
曲忧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清虚真人那温和却隐含威压的视线。没有激动,没有惶恐,也没有被“恩典”砸中的欣喜。
她微微躬身,对着高台,行了一个标准却疏离的弟子礼。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晚辈曲忧,多谢真人厚爱。”
她顿了顿,在清虚真人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笑容的刹那,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金玉坠地,铿锵坚定:“然,晚辈已有师门。”
“归藏宗,便是晚辈的师门。”
“拜入真人门下之事,晚辈,恕难从命。”
话音落下,满场皆寂。
清虚真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那双总是温和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清晰的错愕和不悦,以及被当众拂逆的怒意迅速掠过。
他完全没料到,在给出如此优厚条件、甚至亲自开口、表示“既往不咎”之后,对方竟然还是拒绝了,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
台下更是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惊呼和抽气声。
“她……她又拒绝了?!”
“我的天,掌门亲口招揽啊,这都拒绝?”
“归藏宗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知好歹!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完了,这下彻底把天衍宗得罪死了……”
白若薇眼中则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虽然极力压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弯起。
她竟然真的拒绝了,蠢货,自寻死路!
高台上,凌岳真人眉头紧锁,看向曲忧的眼神更加深沉。此女心性之坚,简直匪夷所思。
但也正因为如此,若不能为友,则必为大患!
清虚真人沉默了足足三息。这三息,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的威压无声地弥漫开来,让台下许多修士感到呼吸困难。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之下,已带上了冰冷的寒意:“曲忧,你可想清楚了?归藏宗……给不了你未来。”
曲忧迎着他变得冰冷的视线,眼神清澈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与威压,缓缓说道:“真人,归藏宗给我的,天衍宗给不了。”
她不可能再重蹈覆辙,重复上一辈子的命运。既然天道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就必然不会走上和前世相同的道路,绝不可能再入天衍宗。
更何况,归藏宗给她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彼此相依的温暖,是允许她试图“治愈”的包容,是让她可以安心做曲忧、而不是“天衍宗天才”的自由。
这些,天衍宗给不了,永远不会给。
说完,她不再看清虚真人那骤然变得深不可测的眼神,转身对着旁边捧着奖励,早已目瞪口呆的执事弟子微微颔首,伸出左手,平静地将玉盘中的奖励一一拿起。
拿完后,她再次对着高台方向行了一礼。这一次,是告别礼。
礼毕,她转身沿着来时之路,一步一步,向广场之外走去。
素色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显得单薄,却异常挺拔决绝。
没有回头。
清虚真人站在高台之上,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决绝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错过了什么。
他缓缓坐回主位,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沉的晦暗与茫然。
离开天衍宗山门,曲忧没有停留,雇了辆最快的马车,朝着归藏宗的方向疾驰,右肩的伤在赶路中隐隐作痛,但她归心似箭。
黄昏时分,熟悉的,长满荒草的石阶出现在眼前,她拾级而上,脚步比下山时轻快了许多。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混合着草药、尘土和淡淡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随即,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肩伤的不适。
李玄舟没有躺在藤椅上,而是拄着一根新削的木拐,站在院子中央,正仰头看着修补过的屋顶,似乎在看有没有漏雨。
叶知弦没有抱着琴在房里哭,而是坐在那棵老树下,膝上放着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发出几个清越的音符。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曲忧,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真心的笑容,眼中水光盈盈,却没有眼泪。
沈见微那扇总是紧闭的石门,此刻竟然敞开着,他依旧闭目端坐在石桌棋盘前,但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微微点了点头。
“师妹,是师妹回来了!”
伴随着一声欢天喜地,奶声奶气的大喊,一道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从屋里冲了出来,直直撞进曲忧怀里。
阿绒今天穿了一身明显改小了的,干净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绑着,最重要的是耳朵和尾巴都收得妥妥帖帖,只有因为过于兴奋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小幅度地快速摇摆着,几乎要晃出残影。
她仰着小脸,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悦,紧紧抱着曲忧的腰:“师妹好厉害,阿绒就知道,阿绒要吃糖!”
曲忧被她撞得后退半步,右肩传来一阵刺痛,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左手轻轻揉了揉阿绒梳得整齐的头发:“嗯,回来了。糖有,等会儿给你。”
黑发红瞳的简自尘不知何时又躺在了修补好的屋顶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正斜睨着她,血瞳里却闪烁着亮晶晶的,毫不掩饰的兴味和一丝得意,仿佛夺冠的是他一样:“总算回来了,磨磨蹭蹭的。”
曲忧看着院中这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景象,连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温暖,充盈了四肢百骸。
这里,是她的归处。
“我回来了。” 她轻声说,对着院中的众人,绽开一个清澈而明亮的笑容。
李玄舟终于转过身,用木拐杵了杵地,没好气地道:“回来了就回来了,杵在那儿干什么?等着老子给你摆接风宴啊?”
话虽这么说,他却随手从身后摸出一个灰扑扑的酒葫芦,看也不看地朝曲忧扔了过来:“接着,还是老子的酒够劲!”
曲忧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拔开塞子,浓郁辛辣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让她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还行,” 李玄舟打量了她一眼,尤其是她依旧有些不便的右肩,哼道,“没丢老子的人。”
这时,简自尘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在曲忧面前,凑近她,血瞳盯着她,伸出修长的手指:“我的呢?”
“什么?” 曲忧一时没反应过来。
“奖励啊,” 简自尘理直气壮,眼神亮得惊人,“我帮你治伤,我没有奖励吗?”
曲忧失笑地摇摇头,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中品防御法器“玄冰佩”,递给眼巴巴望着她的阿绒:“阿绒,这个给你玩。小心些,别弄坏了。”
这玉佩对她用处不大,但其中蕴含的冰系灵力,或许对阿绒的妖力梳理有些微好处。
阿绒惊喜地接过冰凉的玉佩,好奇地翻看着,尾巴摇得更欢了:“谢谢师妹,亮晶晶的,好看!”
曲忧又拿出那块“云雾秘境”的令牌,准备收好,这秘境十年一开,下次开启在三年后,而且只允许炼气期修士进入,她需好好规划。
令牌刚拿出来,就被简自尘拿走,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血瞳中闪过一丝异色。
“秘境令牌?云雾秘境?” 他撇撇嘴,似乎有些不屑,“就这破地方,也配叫秘境?”
但随即,他又看向曲忧,眼神变得兴致勃勃:“不过,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师妹,到时候我陪你去。”
曲忧蹙眉:“秘境有禁制,只允许炼气期修士进入。”
她看不透简自尘的具体修为,但肯定不止炼气。
“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简自尘不以为意,把玩着令牌,血瞳中闪烁着狡黠和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我说能进,就能进。放心,不会给你惹麻烦。”
“随你吧。” 曲忧叹了口气,将令牌暂时交由他保管,反正她暂时也用不上,又将那瓶筑基丹取出。
她对李玄舟道:“师父,这筑基丹我用不上,想找个机会卖了,换些灵石和有用的资源。”
她自己修炼有《太阴导引诀》,筑基并非难事,这丹药对她而言效果有限,不如换成实打实的资源,改善师门条件,或者购买治疗师门众人所需的药材。
李玄舟瞥了一眼那玉瓶,摆摆手:“你自己挣来的,自己处置。卖了也好,这破地方,确实该添置点东西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别让人坑了。”
当晚,归藏宗那间破旧的厨房里,竟难得地飘出了诱人的饭菜香气。叶知弦用曲忧带回来的灵石,去山下小镇买了些米面、肉食和新鲜蔬菜,阿绒帮忙洗菜,李玄舟破天荒没抱着酒葫芦,而是指挥着叶知弦该放多少盐。
简自尘则不知从哪摸来两条肥鱼,用树枝穿了,架在院子里生起的小火堆上烤着,油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玉液琼浆,只有粗茶淡饭,甚至有些焦糊的烤鱼。
但这是曲忧来到归藏宗后,第一顿像样的热闹的饭,也是师门众人,第一次如此整齐地聚在一起,为了庆祝她夺魁,也为了庆祝这个破败的宗门,似乎真的开始有了点家的样子。
月上中天,清辉遍洒。宴席将散,阿绒已靠在叶知弦怀里,抱着那枚玄冰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尾巴还无意识地轻轻扫着。
李玄舟也拄着拐,慢吞吞地回了正屋,叶知弦抱着阿绒,对曲忧温柔一笑,也回了房。
曲忧帮着简自尘简单收拾了一下院子,便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今日情绪起伏,又饮了些酒,加上右肩伤势未愈,她感到一阵疲惫,盘膝坐在榻上,准备稍作调息便休息。
然而就在她心神刚刚沉入《太阴导引诀》,引导灵力缓缓温养经脉时,一股熟悉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更加酷烈的寒意,毫无预兆地,自丹田最深处,骨髓缝隙里,轰然爆发。
寒毒如期而至,且来势汹汹。
那寒意如同决堤的冰河,瞬间冲垮了她勉力维持的灵力防线,席卷了四肢百骸。
血液冻结,经脉刺痛,灵魂都仿佛要被这极致的寒冷撕裂,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散发着森然白气的冰晶。
曲忧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从榻上滚落。
好冷……好痛……比上一次,猛烈了数倍不止,是因为伤势未愈,身体虚弱?还是因为这寒毒随着她修为提升和对《太阴导引诀》的深入,被进一步“唤醒”,反噬也愈发可怕?
意识在无边寒潮中迅速沉沦,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吞噬。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撞开,李玄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凝重,一步跨到榻前,没有丝毫犹豫,并指如剑,一缕凝练到极致,带着无匹锋锐之意的青色剑气,瞬间刺入曲忧的心脉附近。
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坚韧的剑气屏障,强行护住了她即将被冻僵,停跳的心脏核心。
同时,他低喝一声:“守住灵台!运转心法!”
几乎在李玄舟破门的同时,隔壁房间,清越激昂,仿佛能涤荡一切阴霾与痛苦的琴声穿透板壁,清晰地传入曲忧几乎冻结的识海。
是叶知弦,她弹奏的不再是哀婉的曲子,而是那首她曾说等曲忧回来要弹的《破障曲》,琴音如刀,斩向那试图侵蚀曲忧神志的极寒与绝望,如温暖的光,试图照亮她沉沦的黑暗。
紧接着,精纯却异常平稳柔和的天地灵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透过窗户门缝,丝丝缕缕地汇聚到曲忧周身,缓缓渗入她几乎冻结的躯体,为她那濒临枯竭的生机和狂暴的寒毒对抗。
是沈见微,他虽然未现身,却以阵为辅,在为她聚灵。
屋外月光清冷,一道银发紫眸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伫立在院中,背对着曲忧的房门,面向着天边那轮将满的冷月。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与周遭的月华和天地灵气产生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与调和,仿佛一个沉默的锚,稳定着这片空间混乱的能量,也为屋内那狂暴的冰寒之力,提供了一个隐约可供疏导的出口。
曲忧在极致的痛苦与寒冷中,凭借着李玄舟剑气护持心脉的最后一点温暖,凭借着叶知弦琴音唤回的一丝清明,凭借着沈见微聚拢而来的微弱灵气,凭借着门外那无声却坚实的“锚定”……
她以顽强的意志,强忍着经脉被反复撕裂冻结的痛苦,开始疯狂催动《太阴导引诀》。
既然这寒毒是未被开启的宝藏,是淤塞的力量,那么,就让它来吧。
看看是我的意志先被冻碎,还是你这“寒毒”,先被我驯服,化为己用!
心法运转到了极限,丹田内那冰蓝色的气旋疯狂旋转,产生巨大的吸力。
那狂暴无比的阴寒之力,似乎被这同源却更加“有序”的力量吸引,一丝,两丝……越来越多的狂暴寒气,被强行纳入心法运转的轨道。
虽然过程痛苦万分,如同用烧红的烙铁疏通彻底冻住的血管,但确确实实,有一小部分最为精纯的寒毒本源,在被梳理炼化后,融入了她自身的气旋之中。
气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凝实,修为的瓶颈,在这内外交攻,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冲击下,轰然破碎。
炼气五层……炼气六层……炼气七层……
最终,停留在了炼气八层。
并且根基扎实无比,灵力凝练精纯,远胜寻常同阶!
而随着大量精纯寒毒被炼化吸收,体内那足以致命的酷寒虽然依旧强烈,却不再有那种要将她彻底撕碎冻毙的绝望感。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月华渐隐,体内那场冰与火的战争,终于缓缓平息。
曲忧浑身被冷汗和血污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从冰窟里拖出来。
她虚弱地瘫在榻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徘徊。
昏迷前的最后一瞬,她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围在榻边的身影。
李玄舟脸色苍白,拄着拐的手微微颤抖,那缕护住她心脉的剑气显然消耗巨大。
叶知弦抱着琴,指尖有被琴弦磨破的血痕,脸色同样憔悴,眼中是未散的担忧和后怕。
阿绒不知何时醒了,蹲在床边,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想碰她又不敢,只是小声抽泣着。
沈见微的石门依旧开着,他面向这边,虽然闭着眼,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显示着他并非全无感知。
而门外那道银发紫眸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晨光,周身清冷,仿佛与夜色一同褪去,却又仿佛从未离开。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后怕,以及看到她情况稳定后的那一丝如释重负……
曲忧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了弯,勾勒出一个虚弱却温暖的弧度。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有师门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
曲忧在床上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 窗外已是又一个黄昏,晚霞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纸,在简陋的屋内投下温暖的光。
她身上盖着带着皂角清香, 却打着补丁的干净薄被,右肩的伤处被重新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与滞涩感已大为减轻。
体内炼气八层的灵力自行缓缓流转, 沉凝厚重, 远超从前。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 指尖萦绕着一缕比之前更加精纯凛冽的冰蓝灵力, 心念微动, 灵力便化作一片边缘锋锐,寒意逼人的六角冰晶, 在她掌心灵活地旋转跳跃,如臂使指。
一夜之间,连破数关, 代价是差点冻毙的凶险,和此刻依旧虚弱无力的身体。
但收获亦是巨大的,不仅修为暴涨,对《太阴导引诀》的领悟,对体内那股“寒毒”的掌控, 都更进了一大步。
她能感觉到,丹田深处浩瀚的阴寒之力, 似乎被这次彻底的发泄和艰难的引导,撕开了一道更宽的口子,虽然依旧无法完全掌控, 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时刻准备反噬的“毒”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琥珀色的大眼睛对上曲忧清明的视线,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整颗脑袋都挤了进来。
“师妹醒了!” 阿绒欢叫一声,推开门,像只轻盈的小鹿般蹦到床边,手里还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陶碗,“叶师姐熬的药粥,说师妹醒了要喝。”
她今天的头发梳得格外整齐,用两根红绳绑成了对称的小揪揪,道袍也穿得规规矩矩,心智恢复的速度,比曲忧预想的还要快些。
“谢谢阿绒。” 曲忧撑着坐起身,接过还烫手的药粥。
粥熬得软糯,里面加了补气血的药材,清香中带着微苦,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水下肚,驱散了体内的最后一丝寒意,也让虚弱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气力。
阿绒就趴在床边,双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她喝粥,尾巴虽然收着,但屁股后面那一小块布料明显在不安分地微微晃动。
等曲忧喝完,她立刻接过空碗,献宝似的说:“师妹,我现在可厉害了,我能帮叶师姐种菜了,后院的杂草都是我拔的,叶师姐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教我认草药!”
曲忧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成就感的眼睛,心头微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小揪揪:“嗯,阿绒真棒。”
“师妹更棒,” 阿绒立刻道,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崇拜,“师妹是第一名,还打跑了坏人!”
正说着,叶知弦也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愁郁结淡了不少,眼神也清亮有神。
她手里拿着一卷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乐谱,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醒了就好。” 叶知弦在床边坐下,又查看了她肩头的伤,松了口气。
“嗯,这次因祸得福,修为有些进境,对那力量的掌控也强了些。” 曲忧点头,看向叶知弦手中的乐谱,“师姐这是……”
“是新谱的曲子。” 叶知弦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光彩,将乐谱小心地放在曲忧手边,“你昏迷时,我心有所感,谱了这半首《清心破厄调》。尚未完成,但感觉或许有些用处。等你再好些,我弹给你听。”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创造”的活力与希冀。
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痛苦,而是开始尝试着,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对抗,去化解,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转变。
曲忧心头一热,郑重道:“谢谢师姐,我一定好好听。”
叶知弦温柔地笑了笑,没再多说,嘱咐她好好休息,便带着一步三回头,还想跟师妹多待会儿的阿绒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日,曲忧便在静养和调理中度过,每日,叶知弦会送来药膳和汤药,阿绒会叽叽喳喳地报告她又学会了什么,沈见微的石门依旧时常开着,偶尔会“看”向她这边,虽然无声,却也是一种无言的关注。
李玄舟依旧拄着拐,在院子里晃悠,检查屋顶,或是盯着他那条瘸腿出神,但酒喝得明显少了,对曲忧端去的,加了药材味道古怪的“戒酒汤”,也从最初的抗拒骂娘,变成了皱着眉头捏着鼻子灌下去。
而变化最大的,或许是简自尘。
他似乎更“黏”她了。
黑发红瞳的他,出现的频率明显增高,总能在曲忧晒太阳、看医书、或是尝试用左手练习基础剑式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凑到她身边。
两个人格的切换,似乎越来越频繁,界限也愈发模糊。有时前一瞬还是黑发红瞳,笑嘻嘻地跟她说着话,下一瞬眼神便骤然沉静下来,血瞳褪去,化作一片深邃的紫,沉默地看她一眼后转身离开。
有时则是银发紫眸的他,在月下独立许久,忽然抬手捂住额角,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再抬头时,发色眸色已变,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邪气的笑。
这种变化,让曲忧心中的隐忧更甚,记忆互通,人格融合加剧……这绝非好事。
李玄舟的腿,曲忧也开始尝试着手治疗,她用卖掉一粒筑基丹换来的灵石,购买了一批品质尚可的银针和几种有疏通经络,化解淤滞之效的药材。
每日,她会为李玄舟行针,配合药浴,那黑色纹路盘踞极深,与经脉骨骼乃至神魂都似乎有纠缠,每一次下针都需小心翼翼,耗费大量心神和灵力,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但那一点点几不可察的淡化,像黑暗中透进的第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它带来的,不仅仅是腿伤好转的希望,更让李玄舟眼神里那层厚重的,名为“认命”的灰暗,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归藏宗,这座坐落在无名山巅,破败不堪的道观,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细微却真实的变化中,悄然改变着。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转眼,距离“云雾秘境”开启之日已不足半月。
曲忧右肩伤势已基本痊愈,修为也稳固在炼气八层巅峰,她坐在自己屋内,面前摊开着那卷关于“云雾秘境”的简要介绍玉简,以及一本她沿途购买的,记载东域各处秘境传闻的杂书。
脑海中,她反复回忆着原著中关于此秘境的描述。
“云雾秘境”,十年一开,每次开启持续一月,入口随机出现在东域数处灵气节点,由掌控秘境钥匙的几大宗门,主要是天衍宗共同维持通道。
秘境内部自成空间,方圆数千里,终年云雾缭绕,地形复杂,遍布天然禁制与空间裂隙,凶险与机遇并存。
其中生长着许多外界罕见甚至绝迹的灵草奇珍,也遗留有上古修士的洞府遗迹,偶尔会有功法传承或古宝出世。
但同样,秘境中亦栖息着强大的妖兽、诡异精怪,以及因空间不稳而产生的各种天灾。
原著中,白若薇便是在此次秘境中,于一处寒潭深处,侥幸得到了一株千年“冰心玉莲”。
此莲乃冰系至宝,不仅可大幅提升冰灵根修士的修为与灵力纯度,更有静心凝神,抵御心魔之效。
白若薇得此后,修为突飞猛进,玲珑道体与冰心玉莲相辅相成,为其日后道途奠定了坚实基础。
曲忧势在必得。
自己之前一直不想和剧情有什么沾染,可是白若薇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往自己面前凑,再加上天衍宗势不饶人,自己恐怕早已再次陷入剧情之中。
只不过,今生和前世大有区别,她不是天衍宗的曲忧,那个任劳任怨的掌门,而是归藏宗最小的师妹,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所以,有那样好的宝物,自己也没有不争的道理。
修仙之人,顺应本心,寻找自己的道,如果一味的逃避,反而对修行无益,曲忧上辈子虽然修为卡在元婴,但那是因为天衍宗的桎梏,她的心境一直很好。
这一世,经历过前世的死亡背叛,大彻大悟,心如明镜,心境只会变得更好,远超同龄人,甚至远超许多困于心境的修为高深之人。
此外,曲忧想起来原著中还隐晦提及,秘境深处某座被剑气笼罩的孤峰之上,似乎留有古剑修的传承,后来被一名运气极佳的散修所得,那人出秘境后潜心修炼,数十年后竟成为名动一方的剑道大能,在原著中也是帮助过白若薇的高人。
这传承,她也要拿到手。
不是刻意要再抢白若薇的机缘,而是她的剑法虽自成一格,但多是前世经验和自行摸索,缺乏系统传承,若能得古剑修遗留,必能弥补不足,剑道更上一层楼。
“咚咚。” 窗棂被轻轻敲响。
曲忧抬头,只见黑发红瞳的简自尘,正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血瞳亮晶晶地看着她。
“师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声音拖长,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秘境资料。” 曲忧合上玉简,看向他,“有事?”
“有啊,大事。” 简自尘一下子从窗台翻进来,轻巧地落在她面前,凑近道,“你是不是要去那个什么‘云雾秘境’?”
“嗯。” 曲忧点头,这不算秘密。
“带我一起去吧。” 简自尘立刻道,眼神充满期待,“我能保护你。”
“秘境有禁制,只允许炼气期修士进入。” 曲忧提醒他,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个简单。” 简自尘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血瞳中闪过一丝狡黠,周身气息忽然开始急剧波动,最终稳稳地停留在了炼气九层巅峰,而且灵力波动凝实,毫无虚浮之感,与真正的炼气九层修士一般无二。
“看,”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说了能压制修为。保证不超过炼气期,秘境禁制发现不了,而且,炼气巅峰,比师妹你还高一点点,肯定能保护好你。”
曲忧心中微震。能如此完美地压制,模拟修为,绝非易事,需要对自身力量拥有极强的掌控力,甚至可能涉及某些高深的秘法。
简自尘身上的秘密,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秘境很危险。” 曲忧看着他,“不仅有妖兽禁制,还有其他宗门弟子,尤其是天衍宗的人,可能会针对我。”
“那正好啊,” 简自尘眼睛更亮了,血瞳深处掠过一丝兴奋的暗红,“谁敢针对师妹,我就揍谁。”
曲忧看着他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有些头疼,但心里又莫名地觉得……或许有他在,确实能省去很多麻烦。
以他那诡异莫测的手段和实力,在秘境中绝对是一大助力,而且,不知为何,她潜意识里,并不排斥与他同行。
曲忧默默开口:“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未必同意。”
“他们不同意也没用啊,” 简自尘理直气壮,“师妹你放心,我保证听你的话,不乱来,不给你惹麻烦。求你了,师妹~”
他拉着曲忧的衣袖,轻轻摇晃,血瞳里满是期待,那模样,竟与阿绒撒娇时有几分神似。
曲忧被他缠得没办法,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我,进去之后,一切听我安排,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随意伤人,更不准做那种把人挂起来的事。”
“成交。” 简自尘立刻眉开眼笑,松开她的袖子,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都听师妹的,师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曲忧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当曲忧在晚饭时,提起要带简自尘一同进入秘境时,立刻遭到了师门全体的反对。
“胡闹!” 李玄舟第一个反对,木拐杵得地面咚咚响,“那小子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带他进去,你是去找机缘还是去拆秘境?他不动手则已,一动手,怕不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叶知弦也忧心忡忡:“师妹,简师弟他……状态不稳,秘境中变数太多,万一他发作起来,恐伤及师妹。”
沈见微虽未开口,但紧闭的双目,也朝向了曲忧的方向,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不赞同。
阿绒倒是很兴奋,拍着手:“四师兄也去!好玩!师妹和四师兄一起,打趴秘境里的大怪兽!”
曲忧耐心解释:“师父,师姐,大师兄,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但秘境限制修为,四师兄他有办法压制修为到炼气期,不会触发禁制。有他在,相互有个照应,也更安全些。而且,我已经跟他约法三章,他会听我安排。”
她顿了顿,看向李玄舟:“师父,秘境凶险,我虽有些把握,但多个人,总多份力。况且,四师兄他近来也安分不少。”
李玄舟瞪着眼,看看一脸无辜的简自尘,又看看神色坚定的曲忧,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随你,反正老子也管不了,出了事,别回来哭鼻子!”
这便是默许了。
叶知弦和沈见微见状,知道曲忧心意已决,也知简自尘确有奇异之处,便不再多言,只是反复叮嘱要小心。
出发前夜,李玄舟将曲忧叫到一旁,塞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品质不错的中品灵石,和几张他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皱巴巴的,疑似保命或逃遁用的低级符箓。
“省着点用。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他粗声粗气地说。
叶知弦送给她一个亲手绣的,装着宁神草药的小香囊。沈见微的房门开着,他“看”着她,递过来一枚温润的黑白棋子:“捏碎,可预警一次致命危机,范围百里。”
阿绒则抱着她的尾巴,眼泪汪汪地往她怀里塞了一大包自己晒的,奇形怪状的野果干:“师妹,路上吃。早点回来,阿绒等你!”
看着师门众人或别扭,或温柔,或沉默,或直接的关心,曲忧心头暖意融融,将一切珍而重之地收好。
半月后的东域中部,落云山脉深处。
平日里人迹罕至的莽荒山岭,此刻却是人声鼎沸,灵光闪烁。
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山谷前,巨大的,由数名金丹修士联手维持的空间门户,正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缓缓旋转,散发出古老而玄奥的气息。
门户周围,临时开辟出了一片广阔的平地,挤满了来自东域各方的修士,足有数千之众。
其中,半数以上穿着天衍宗弟子的服饰,一个个气息精悍,眼神倨傲,聚在一起,声浪最大。
曲忧和简自尘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简自尘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抱着他那柄长剑,黑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醒目的血瞳。
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嘈杂的人群,嘴角挂着邪气的笑,偶尔与某些目光不善的修士对视,血瞳中红光微闪,便能让对方脸色一白,仓皇移开视线。
他将修为压制在炼气九层巅峰,气息沉稳,在一众炼气修士中颇为显眼。
曲忧则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短打,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背着她那柄用布裹着的黑铁长剑,气息收敛,看起来就是个修为中上的普通女修,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
但很快,他们还是被认了出来。或者说,是曲忧被认了出来。
“看!是归藏宗那个曲忧!”
“她还真敢来?得罪了天衍宗,还敢来人家掌控的秘境?”
“她旁边那个红眼睛的是谁?归藏宗的?没见过啊,气息好怪……”
“炼气九层巅峰?归藏宗除了她,居然还有能拿得出手的弟子?”
议论声四起,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以及来自天衍宗弟子那边的冰冷的敌意。
很快,一道被众星捧月的身影,在数名气息不俗的天衍宗内门弟子簇拥下,分开人群,朝着曲忧这边走了过来。
正是白若薇。
数月不见,她似乎已经从决赛失利的打击和当众出丑的阴影中恢复了过来。依旧是一身鹅黄衣裙,容颜精致,气质纯净,周身玲珑道体的灵光流转,更显圣洁。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得体的浅笑,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仿佛无意间看到了曲忧,眼中适时地露出一丝“惊喜”,带着众人走了过来。
“曲师姐!” 她声音清脆,带着欣喜,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挚友,“没想到师姐也来了这云雾秘境,真是巧了。”
她的目光在曲忧身上停留一瞬,又自然而然地移向她身旁的简自尘,眼中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好奇与探究,声音依旧温柔:“这位师兄是?看着有些面生,不知是哪个宗门的道友?也是与曲师姐同来的吗?”
然而她话音刚落,简自尘那一直漫不经心打量着四周的血瞳,便懒洋洋地瞥了过来。
只是一瞥。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任何杀意释放。
但白若薇却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极其冰冷的毒蛇盯上了一般,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俏脸微微发白。
她身后那几位天衍宗弟子也感觉到了不对,立刻上前半步,隐隐将白若薇护在中间,警惕地看向简自尘。
简自尘却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歪了歪头,看向曲忧,血瞳里满是无聊:“师妹,这谁啊?话真多。秘境什么时候开?等得烦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开来,语气里的不耐和轻视毫不掩饰。
白若薇的脸色瞬间更加难看,手指在袖中捏紧,她身后一名天衍宗弟子怒道:“你是何人?竟敢对白师妹如此无礼!”
简自尘连眼皮都懒得抬,充满了不屑。
曲忧看了白若薇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如临大敌的天衍宗弟子,语气平淡地开口,回答了白若薇刚才的问题:“我师兄。”
白若薇勉强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原来是曲师姐的师兄,失敬。”
她不敢再看简自尘,匆匆对曲忧点了点头:“师姐,秘境中多保重,若薇先过去了。”
说完,她几乎是有些仓皇地,带着一众同样脸色不好的天衍宗弟子,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莫名心悸和难堪的是非之地。
看着她狼狈离去的背影,简自尘嗤笑一声,凑到曲忧耳边,压低声音,带着邀功的语气:“师妹,我帮你赶走苍蝇了,厉害吧?”
曲忧没理他,只是抬头看向那缓缓旋转,光芒越来越盛的空间门户。周围的人群也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知道,秘境开启在即。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自空间门户中传出,门户的光芒骤然稳定,化作一道可供数人并行的,稳定的光幕通道。
维持门户的一位天衍宗金丹长老高声喝道:“云雾秘境已开,持令牌者,依次进入!秘境开启时间一月,逾期不归者,生死自负!”
“走!”
“快!”
“机缘我来了!”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修士们,立刻争先恐后地朝着光门涌去,天衍宗弟子仗着人多势众和主场之利,率先冲入,其他宗门和散修也紧随其后。
曲忧与简自尘对视一眼,不再停留,随着人流,一同踏入了那片朦胧的光幕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踏入光门的瞬间, 熟悉的失重与晕眩感传来,四周是迷蒙流转的光影,耳边是模糊的空间呼啸。
不过短短数息, 眼前骤然一亮,双脚已踏上了坚实却湿滑的地面。
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 带着草木的清新, 泥土的湿润, 以及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眼前,是遮天蔽日, 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参天古木, 虬结的藤蔓如巨蟒般垂落缠绕。
远处, 是连绵起伏,隐在厚重乳白色云雾中的山峦轮廓, 奇花异草点缀林间,散发着或浓郁或清幽的香气,有些植物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 仔细看去,那些露珠竟蕴含着不弱的灵气。
这便是“云雾秘境”,灵气充裕,却也危机四伏。四周早已不见了其他修士的身影,显然进入秘境后, 众人被随机传送到了不同的地点。
曲忧定了定神,立刻警惕地放开神识, 扫视四周。
炼气八层的神识范围有限,但足以覆盖身周数十丈,确认附近除了几只警惕的低阶小兽和几株有微弱攻击性的藤蔓外, 并无强大威胁,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身边简自尘的气息稳定,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就是秘境?灵气是挺浓,就是……” 简自尘抽了抽鼻子,血瞳中闪过一丝嫌弃,“一股子发霉的老木头味。师妹,我们现在去哪儿?”
曲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在脑海中快速回忆原著中关于“冰心玉莲”所在地的描述,并与手中那份简略的秘境地图相互印证。
“寒潭位于秘境东南方位,一片名为‘幽寂林’的深处。林中多生喜阴寒的‘鬼面藤’和‘惑心兰’,靠近寒潭处,气温骤降,有冰晶凝结,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寒气刺骨,寻常炼气修士难以久待。玉莲生于潭心一处天然冰台之上,有‘寒晶蟒’守护……”
原著中,白若薇是在进入秘境数日后,因躲避一只强大妖兽,误入幽寂林,又巧合触动了一处隐蔽的古代禁制,被传送到寒潭附近,这才发现了玉莲。
过程颇为侥幸,但也因此惊动了守护的寒晶蟒,经历一番苦战,在同门师兄的拼死掩护下,才勉强采到玉莲,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如今,曲忧有备而来,目标明确,自然不会去绕那些弯路,更不会去触动什么禁制。
她要的,是赶在白若薇之前,抢先拿到玉莲。
“去东南方,幽寂林。” 曲忧睁开眼,指向一个方向。
她没有解释原因,简自尘也识趣地没多问,只是咧嘴一笑:“师妹说去哪就去哪,走!”
两人不再耽搁,身形展开,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曲忧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古木与藤蔓间灵活穿梭,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就不寻常的植物和可能栖息妖兽的洞穴。
简自尘则轻松地跟在她身侧,步法看似随意,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障碍,仿佛在自家院子散步。
秘境之中,果然危机四伏。前行不过半个时辰,便遭遇了数次袭击,有伪装成枯藤、突然暴起缠人的“铁线妖藤”,有能喷吐致幻花粉的“梦魇花”,还有成群结队、牙齿闪着寒光的“噬金鼠”。
不过,这些对曲忧和简自尘构不成太大威胁,曲忧剑法精准,往往一击必中要害,或是以冰灵力冻结其行动。
简自尘则更简单粗暴,通常只是血瞳一瞥,或是随手弹出一道诡异的气劲,那些妖兽精怪便会惨叫着退避,或是直接僵死。
一路有惊无险,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周围的林木越发高大茂密,光线也变得更加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地上开始出现稀薄的寒霜,四周的植物也逐渐变成了颜色深暗,形态诡异的品种。
鬼面藤扭曲的藤蔓上,浮现出类似人脸的斑纹,惑心兰散发出幽蓝色的,令人心神微荡的荧光。
“应该快到了。” 曲忧放缓脚步,更加警惕。她已经能感觉到前方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寒意。
又前行数百步,拨开一片垂落的,挂着冰晶的巨大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黑色山岩环抱的、大约十丈见方的寒潭,映入眼帘。
潭水果然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水面上方飘荡着淡淡的白色寒气。
寒潭中央,一方大约丈许方圆、通体晶莹、仿佛由万载玄冰自然凝结而成的冰台,突出水面。
冰台之上,一株通体莹白如玉,只有三片莲叶,中心托着一朵含苞待放、同样洁白无瑕的莲花,正静静地生长在那里,隐隐有冰蓝色的光华流转,散发出纯净到极致的冰寒气息与勃勃生机。
正是“冰心玉莲”,看其形态与灵光,距离完全成熟开放,似乎只差最后一点火候。
而在冰台靠近岸边的水下,一道粗长的布满暗蓝色鳞片的影子,正静静地盘踞着,只露出一双冰冷残忍,毫无感情的竖瞳,死死地盯着闯入者。
寒晶蟒。从其散发出的气息判断,实力绝对达到了二阶妖兽巅峰,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炼气大圆满,甚至触摸到了筑基的门槛,且因其妖兽之身和冰寒属性,在此地环境中战力更强。
曲忧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她的目标是玉莲,并不想与这妖兽生死相搏。若能以温和手段取走玉莲,或至少不激怒它,自然最好。
她记得《百草经》中提过,某些守护灵药的妖兽,有时并非全然不可沟通,尤其是冰心玉莲这种天生地养的灵物,其守护兽往往也对玉莲散发的气息有所依赖或喜好。
她正思索着该如何尝试,或许可以展示自身精纯的冰灵力,或是以某些温和的冰属性灵物进行“交换”……
然而就在这时,侧后方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白师妹,你确定是这边?地图上标注这里有一处寒潭,可能生长冰属性灵植……”
“赵师兄,我感应的灵气波动不会错,就在前面,而且似乎有人比我们早到!”
“哼,管他是谁,冰心玉莲这等宝物,岂是他人能觊觎的?我们快……”
话音未落,数道人影已拨开藤蔓,冲入了寒潭边的空地。为首的,正是白若薇。
她身边跟着四名天衍宗内门弟子,修为皆在炼气八层到炼气九层之间,一个个气息凌厉,眼神不善。
显然,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也锁定了寒潭的位置,而且比原著中更早赶到。
白若薇一眼就看到了寒潭中央的冰心玉莲,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与贪婪。
但随即,她也看到了潭边的曲忧和简自尘,脸上的喜色一僵,随即化为冰冷,尤其是在看到曲忧似乎也正准备对玉莲下手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厉色。
“曲师姐?” 白若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着寒意,“没想到师姐也找到了这里。这冰心玉莲,似乎是我们先感应到的,师姐不会是想抢先一步吧?”
曲忧差点气笑出来。
原著里是白若薇拿到了这件宝物不错,可现在明明是她和简自尘先来的,白若薇竟然也能颠倒黑白。
算了,自己不是早就知道白若薇是什么人吗?前世吃过的亏还不够吗?
白若薇身后的赵姓弟子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曲忧,厉声道:“曲忧,这冰心玉莲乃是我天衍宗先发现的灵物,识相的赶紧离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另一名弟子也冷笑道:“就是,你们也配与我天衍宗争宝?”
他们完全无视了潭水中那双冰冷的竖瞳,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
在天衍宗弟子看来,这秘境里的东西,只要他们看上了,就是他们的。至于守护妖兽?正好让这曲忧和那红眼睛的怪人去对付,他们坐收渔利。
曲忧脸色平静,想看看这群人究竟还能做出什么离谱的事,说出什么离谱的话,然而天衍宗弟子中,一个性子急躁的,见曲忧沉默,又看到那冰心玉莲近在咫尺,按捺不住贪念,竟抬手朝着冰台方向,打出了一道赤红色的火球术。
他显然是想试探,或者干脆就想用攻击惊动那守护兽,让曲忧和守护兽两败俱伤。
“不要!” 白若薇惊呼一声,想阻止已来不及。
“轰!”
火球砸在冰台边缘,炸开一团火焰,虽未伤及玉莲,却将冰台炸得冰屑纷飞,也彻底激怒了水下的存在。
“嘶——吼!”
一声充满愤怒与暴戾的嘶吼,自潭底响起,水花轰然炸开,一条水缸粗细,浑身覆盖暗蓝色冰晶鳞片,头生独角,体长超过五丈的巨蟒,猛地从潭水中冲天而起。
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了攻击来源,那群天衍宗弟子,以及离他们不远的曲忧二人。
显然,在它简单的意识里,这些闯入者都是一伙的。
寒晶蟒大口一张,一股蕴含着恐怖寒毒的漆黑毒雾,混合着无数尖锐的冰锥,如同暴雨般,朝着岸上众人劈头盖脸地笼罩下来。
同时,它那粗长的尾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扫向离岸最近的曲忧和简自尘。
二阶巅峰妖兽的含怒一击,威势惊人,空气瞬间变得冰寒刺骨,黑色的毒雾带着腐蚀性的恶臭,冰锥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不好!结阵防御!” 天衍宗赵姓弟子脸色大变,连忙招呼同门撑起防御灵光。
白若薇也急忙祭出玉如意,化出一片柔和光幕护住己方。
曲忧眼神一冷,脚下步伐急错,拉着简自尘向侧后方疾退,同时左手黑铁长剑瞬间出鞘,冰寒灵力灌注,在身前划出一道凝实的冰墙。
“噗噗噗!” 冰锥打在冰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冰墙剧烈震颤,出现裂纹,那黑色毒雾侵蚀过来,冰墙表面迅速发黑消融。
就在他们勉强挡住第一波攻击,寒晶蟒的巨尾带着狂风即将扫中曲忧的冰墙时——
一直懒洋洋站在曲忧身后,仿佛在看戏的简自尘动了,他上前半步,挡在了曲忧身前,那双一直带着玩味笑意的血瞳骤然抬起。
他的眼神充满了无尽杀戮与毁灭意味的恐怖威压,那威压无形无质,却比寒晶蟒的寒毒更加刺骨,比它的嘶吼更加震慑神魂。
寒晶蟒那横扫的巨尾,在距离简自尘身前不足三尺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铁壁,猛地僵住。
随即,那巨大的蟒身,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双冰冷的竖瞳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人性化的恐惧。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来自灵魂本能的,对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至高存在的恐惧。
它甚至忘记了攻击,忘记了愤怒,巨大的身体蜷缩起来,发出惊恐的嘶鸣,拼命想要后退,逃回寒潭深处。
而简自尘只是微微侧头,血瞳扫向了不远处,正撑起防御,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的天衍宗众人。
寒晶蟒似乎“读”懂了这目光中的某种意味,或者说,是那股恐怖威压的余波,让它找到了宣泄恐惧的对象。
它猛地转头,将所有的惊恐愤怒,以及被“更恐怖存在”威吓后产生的狂暴,尽数倾泻向了那群让它感觉相对较弱,又是最先攻击它的蝼蚁们。
“吼!!”
巨蟒放弃了曲忧和简自尘,庞大的身躯带着滔天寒气与毒雾,疯狂地扑向了天衍宗弟子结成的防御阵。蛇尾狂扫,毒雾喷吐,冰锥如雨。
“顶住!”
“白师妹小心!”
天衍宗弟子们脸色煞白,拼命催动灵力,各种防御法器和符箓的光芒亮起,在寒晶蟒疯狂的攻击下摇摇欲坠。
白若薇的玉如意光华闪烁,苦苦支撑,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守护妖兽不去攻击离得更近的曲忧二人,反而像疯了一样盯着他们打!
趁着寒晶蟒被天衍宗弟子吸引全部火力,陷入狂暴攻击,而天衍宗弟子也疲于应付、灵力飞速消耗的混乱间隙,曲忧没有丝毫犹豫,足尖在岸边湿滑的岩石上一点,身形如同毫无重量的柳絮,又似一道离弦的冰箭,贴着翻腾的潭水水面,以惊人的速度,来到寒潭中央的冰台。
《太阴导引诀》运转到极致,精纯的冰寒灵力包裹全身,让她仿佛与这寒潭的酷寒融为一体,最大程度地减少了阻力与寒气侵蚀。
她轻盈地落在冰台之上,脚下传来刺骨的寒意,但她早有准备,灵力护住足底。
冰心玉莲近在咫尺,晶莹剔透,冰蓝色的光华几乎要流淌出来,那股精纯的生机与寒力,让她体内的冰灵力都为之雀跃。
她伸出左手,指尖萦绕着同样精纯的冰灵力,小心翼翼地从玉莲与冰台连接的最根部,轻轻一划,一挑。
玉莲应手而落,连同下方一小块承载它的万年玄冰,一同被她收入早已准备好的,专门用于保存冰属性灵物的寒玉盒中,迅速盖上,贴上封灵符箓,收入储物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一两个呼吸。
而直到此刻,正与寒晶蟒苦战、狼狈不堪的白若薇,才眼角余光瞥见了冰台上的动静。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夹杂着无尽不甘与怨恨的尖叫,“曲忧,你竟敢,那是我先发现的冰心玉莲!”
曲忧已从冰台掠回岸边,看也没看那边人蟒大战的混乱场面,对简自尘使了个眼色,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密林方向退去。
“曲师姐,你站住!” 白若薇目眦欲裂,想要追赶,却被寒晶蟒一记猛烈的尾扫逼得连连后退,防御光幕剧烈闪烁,差点破碎。
曲忧脚步未停,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在寒潭的嘶吼与轰鸣中,异常清晰:“秘境宝物,有缘者得之。白道友,你们慢慢打,我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她与简自尘的身影,已迅速没入浓密的藤蔓与古木之后,消失不见。
“噗——!” 白若薇气得急火攻心,加上灵力消耗过度,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小口鲜血,染红了鹅黄的衣襟。
她死死地盯着曲忧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怨毒疯狂。
“白师妹!小心!”
“啊!”
寒晶蟒可不管她吐不吐血,失去了玉莲的它,将全部怒火都倾泻在了眼前这些“可恶的盗贼”身上。
天衍宗弟子顿时压力倍增,惨叫声、怒喝声、法器破碎声不绝于耳。
远离了寒潭的喧嚣与寒意,曲忧和简自尘在茂密的古林中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确认身后无人追踪,才在一处相对隐蔽的,有着潺潺溪流的山谷中停了下来。
曲忧取出那寒玉盒,打开一条缝,确认冰心玉莲安然无恙,灵气未失,这才彻底放心,将盒子重新收好。
“到手了?” 简自尘凑过来,血瞳亮晶晶地看着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仿佛偷到糖的孩子,“师妹真厉害,那群蠢货,自己惹怒了妖兽,还想陷害我们,活该。”
曲忧看了他一眼,想起刚才他那瞬间爆发出的,令寒晶蟒都恐惧战栗的恐怖威压,心中微凛。
“谢谢。” 曲忧道谢,语气认真,若不是简自尘那一眼惊退了寒晶蟒,她想如此轻松地拿到玉莲,绝无可能。
简自尘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保护师妹是应该的!再说,看他们吃瘪,多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邀功的语气:“师妹,我刚才表现好吧?没乱来,都听你的,就吓了吓那条蛇和那群苍蝇。”
看着他这副“求表扬”的样子,曲忧心头那丝疑虑和凛然稍稍散去,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这个人格状态下的他,心思似乎真的单纯得有些……直白。
“嗯,很好。” 她点点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之前买的,准备路上当干粮的甜滋滋的蜜渍果脯,递给他一块,“奖励。”
简自尘眼睛瞬间更亮了,喜滋滋地接过果脯,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道:“师妹给的好甜。”
曲忧看着他吃果脯的满足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休息片刻,我们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还有好玩的?” 简自尘立刻来了精神。
“嗯,一处古遗迹,可能有好东西。” 曲忧展开那张简略的秘境地图,指向地图东北角一片被标注为“剑冢荒原”的区域。
原著中,关于那古剑修传承的描述很模糊,只提到在一片“剑气残留、荒芜死寂”之地,有散修误入遗迹,得传承后迅速离去。
结合地图,这片“剑冢荒原”可能性最大。
“剑冢?听起来比寒潭有意思!” 简自尘舔了舔嘴角的糖渍,血瞳中闪烁着感兴趣的光芒。
半个时辰后,两人再次出发,朝着东北方向疾行。
剑冢荒原距离幽寂林颇远,中间需穿越数片妖兽领地,翻越数座险峰。
一路上,又遇到了数次袭击,甚至有一次遭遇了一小群二阶“裂风鹰”的围攻,颇费了一番手脚才摆脱。
但两人配合渐趋默契,曲忧剑法精妙,擅攻弱点,简自尘力量诡异,往往能出其不意地解决麻烦,倒也有惊无险。
一日后,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荒凉,参天古木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扭曲的怪木,和呈现暗红色的嶙峋山岩。
空气中弥漫着仿佛铁锈混合着尘土的味道,隐隐有凌厉的,残留的锋锐气息弥漫,脚下的土地坚硬干燥,裂缝纵横。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片仿佛被无形的巨剑劈砍过的荒原,出现在眼前。
荒原之上,寸草不生,只有无数或倒插、或斜插、或横亘于地的,形态各异的残破石剑、铁剑、骨剑……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些残剑大多锈迹斑斑,或已断裂,但依旧散发着一股不屈的,仿佛要刺破苍穹的凌厉剑意。
荒原中心,隐约可见一片坍塌了大半,由巨石垒砌而成的古老建筑遗迹,被一种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看不真切。
“就是这里了。” 曲忧停下脚步,凝神感应。
空气中的确残留着强烈的剑气,虽然历经岁月,已十分稀薄,但那种锋锐之意,依旧让她手中的黑铁长剑发出轻微的嗡鸣。
两人小心地踏入荒原,朝着中心遗迹走去。
靠近遗迹,才发现那笼罩的并非雾气,而是一种由无数细密凌乱的剑气交织而成的,肉眼可见的淡灰色剑罡。
剑罡缓缓流转,将遗迹入口完全封锁,拱门旁边的巨石上,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古老文字和图案,似乎是一个谜题。
原著中,那散修便是解开了这个谜题,剑罡才打开一道缝隙,容他进入。
那散修似乎对上古禁制和阵法有些研究,也花了足足三天时间,才侥幸解开。
曲忧走近,仔细辨认那些文字和图案,文字是某种失传的古篆,她连蒙带猜,结合图案,大致明白了意思:
这是一个“九宫谜阵”,需将拱门上方九个凹陷的石槽,按照特定规律,嵌入九块分别刻有不同古篆数字(一至九)的石板,方能解开剑罡。
九个石槽呈九宫格排列,旁边有一些提示性的、关于数字排列规律的古老谚语或口诀,但大多残缺模糊,语焉不详。
若是寻常修士,看到这复杂晦涩的古篆,残缺的提示,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紊乱剑罡,多半要抓瞎,只能像那散修一样,慢慢尝试推演,耗时良久。
但曲忧只是看了几眼,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有些古怪。
九宫格?数字排列?
这分明就是她原来那个世界里,小学生都可能玩过的“数独”,或者说“九宫幻方”的变种。
那些残缺的古谚提示,翻译过来,无非就是“纵横斜各线,数字和相同”之类的规则。
至于那些古篆数字,虽然她不认识具体字形,但通过图案对比和石槽旁边残留的、代表数字的古老刻痕,她很快就将九个石板上的符号与数字一一对应起来。
“一、二、三……” 她低声念叨着对应的字形,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标准的洛书九宫格排列:
4 9 2
3 5 7
8 1 6
纵横斜三条线上的三个数字之和,皆为十五。
她拿起那九块散落在地的,刻有古篆数字的石板,按照脑海中的排列顺序,毫不犹豫地精准地嵌入拱门上方的九个石槽之中。
当她嵌入最后一块代表“六”的石板时,拱门上的九块石板同时亮起微光,彼此之间产生玄妙的联系。
那笼罩入口的淡灰色剑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缓缓旋转分开,在拱门中央,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稳定的缝隙。
一直抱着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解题”的简自尘,此时眨了眨血红的眸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解开了?这么快?师妹,你看得懂那些鬼画符?”
曲忧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吐出几个字:“知识就是力量。”
简自尘血瞳里满是茫然,但看曲忧已经当先向那道剑罡缝隙走去,也连忙跟上,嘴里嘀咕着:“师妹你又说我听不懂的话……”
穿过剑罡缝隙,眼前豁然开朗。遗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完整许多,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石殿。
石殿内空荡荡荡,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座三丈高的,由某种黑色金属铸造,古朴无华的剑碑。
剑碑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细小的,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韵律的剑形符文。
剑碑前方,有一个小小的石台,石台上,平放着一卷非帛非革,颜色暗沉的古老卷轴,和一柄同样古朴,剑身布满细密云纹,剑柄处镶嵌着一颗黯淡灰色宝石的长剑。
长剑无鞘,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又仿佛能刺破苍穹的隐晦剑意散发出来。
曲忧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柄剑和那卷卷轴吸引了。
她能感觉到,剑碑上那浩瀚的剑意,与这长剑、卷轴之间,存在着某种共鸣。
她走上前,没有立刻去碰触,而是先对剑碑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卷卷轴。
卷轴入手微沉,带着岁月的冰凉。她缓缓展开。
开篇四个古篆大字,如利剑出鞘,直刺心神——《万剑归宗诀》!
果然,这正是原著中提到的那部古剑修传承。
只是,卷轴中记载的内容,似乎只有总纲和前面两三层的修炼法门,后面部分有被强行撕裂的痕迹,并不完整,是一部残卷。
但即便是残卷,其中阐述的剑道至理,对“剑”与“意”、“气”与“神”的阐述与融合,也让曲忧看得目眩神迷,许多之前练剑时的困惑与滞涩之处,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这传承的层次,绝对远超她前世见过的任何剑诀,不愧为上古剑修遗留。
她强压下立刻研读的冲动,将《万剑归宗诀》残卷小心收好,目光落在那柄古朴长剑上。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剑柄的刹那,那柄沉寂的长剑,竟自行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剑身之上黯淡的云纹瞬间亮起微光,那颗灰色宝石也闪过一丝灵动之色。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亲近与认可之意的灵性波动,从长剑上传来,主动缠绕上曲忧的手指。
这剑竟有灵,而且,似乎认可了她?
曲忧不再犹豫,伸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却异常契合。当她将一丝冰寒灵力注入剑身时,长剑再次发出一声欢快的轻鸣,剑身上的云纹光芒流转,仿佛从漫长沉睡中苏醒。
剑柄处的灰色宝石也亮起温润的光泽,不再黯淡,一股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剑中那初生懵懂的灵性,传来的依赖与喜悦。
“好剑。” 曲忧轻声赞叹。这剑的品质,绝对远超她手中那把黑铁凡剑,甚至可能是一件品阶不低的古法宝,其材质特异,似乎能完美传导和增幅她的冰灵力。
“哟,这破剑还会自己认主?” 简自尘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曲忧手中的长剑,血瞳中闪过一丝异色,“看起来倒是比师妹你原来那把黑疙瘩强点。不过还是没我的好看。”
他拍了拍自己怀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剑。
曲忧没理他的攀比,爱不释手地轻抚着新得的长剑,剑身靠近剑柄处,有两个细小的古篆铭文,“归藏”。
归藏剑。
这剑的名字,竟与宗门同名?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定数?
曲忧心中微动,但此刻无暇深究。她将归藏剑也小心收起,暂时没有合适的剑鞘,只能用布包裹,然后再次对剑碑行了一礼。
她知道,这次秘境之行,最大的收获之一,已经到手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她对简自尘道。
得到传承和古剑,必然会引起遗迹某种变化,可能会引来他人注意。
两人迅速退出石殿,穿过剑罡缝隙,回头望去,那片荒原依旧死寂,遗迹依旧笼罩在灰蒙蒙的剑罡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师妹,” 离开剑冢荒原一段距离后,简自尘忽然开口,血瞳看着她,难得地带着一丝正经的探究,“你刚才解那个‘九宫谜阵’,难道你对阵法也有研究吗?”
曲忧转头看他,阳光透过秘境稀薄的云雾,落在她沉静清亮的眼眸中。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对啊,我可是全能的。”
简自尘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撇撇嘴,移开目光,小声嘀咕:“总觉得师妹你有时候,懂得好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曲忧笑了笑,没再解释,只是握紧了袖中那卷《万剑归宗诀》残卷和归藏冰凉的剑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得到冰心玉莲和《万剑归宗诀》残卷和归藏剑后, 曲忧并未急着离开秘境。
秘境开启时间足足一月,如今只过了数日,剩下的时间, 她与简自尘在秘境中谨慎穿行,避开那些过于危险的区域和遗迹,专注于寻找外界罕见, 对治疗师门众人伤势或修行有益的各类灵草奇珍。
有了明确的目标, 加上简自尘那诡异莫测的感知, 收获颇丰。
他们寻到了数株年份足、可入药化解阴煞淤滞的“地脉紫芝”,恰好可用于辅助治疗李玄舟腿伤的顽固阵力;采集了数朵能宁心静气、抵御心魔的“清心幽昙花”, 对叶知弦的情蛊压制和阿绒的妖力梳理都有裨益;
甚至还在一处隐蔽的山涧, 发现了一小片能够温和滋养经脉、修复细微暗伤的“玉髓苔”, 对沈见微的眼疾或许有些微作用。
一路有惊无险,虽然也遭遇了几次实力不弱的妖兽袭击, 甚至有两次撞见了其他修士队伍争夺宝物引发的混战,但两人都凭借过人的警觉和实力,或是巧妙避过, 或是雷霆手段震慑后迅速脱离,并未卷入太多是非。
曲忧很满意这样的收获。她将寻到的灵药小心分类,用专门的玉盒封存,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后如何调配使用。
简自尘则对采集灵药兴趣缺缺,他更享受探索秘境本身的乐趣, 以及偶尔“顺手”教训一些不长眼、想打他们主意的修士或妖兽的过程。
不过,只要是曲忧看上的灵草, 他都会帮忙守护或采集,尽管动作常常简单粗暴,让曲忧看的心疼那些娇嫩的枝叶。
转眼已是进入秘境的第二十九天, 按照惯例,明日午时,便是秘境通道再次开启、众人必须离开的最后时限。
这日傍晚,两人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山崖背风处暂时落脚,曲忧正整理着这几日的收获,将最后一株“玉髓苔”放入玉盒,忽然,整个秘境空间,毫无预兆地猛然一震。
不是地震,是仿佛这片天地的“脉搏”紊乱了一瞬,紧接着,远处山林深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无数妖兽的嘶吼咆哮。
声音起初零散,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由远及近,席卷而来,天空中的云雾也剧烈翻腾起来,颜色变得诡异而压抑。
“怎么回事?” 曲忧霍然起身,警惕地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
这种规模的妖兽暴动绝不寻常,秘境虽然常有危险,但像这般仿佛整个秘境所有生灵都陷入疯狂的情况,闻所未闻。
简自尘血瞳眯起,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味:“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了,惹得这些畜生发了疯。”
是人为,还是秘境自身的异变?曲忧心中念头急转。
但无论是哪种,都必须立刻离开这暴露的山崖,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处,等待明日通道开启。
“走,去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曲忧当机立断,收起所有物品。
然而还不等他们动身,远处的山林中,已有数道仓皇的身影,带着滚滚烟尘和惊恐的尖叫,朝着他们这边奔逃而来。
是几名修为不高的散修,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带伤,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们身后,烟尘冲天,隐约可见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和狂暴的身影,是被诡异波动彻底激怒,失去理智的妖兽群。
“救……救命啊!”
“道友!救命!”
那几名散修看到山崖上的曲忧和简自尘,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呼喊,朝着他们这边冲来。
曲忧眉头紧锁。她不是圣人,在这等险境下,自保尚且困难,更何况救人?
但看着那几人眼中纯粹的求生欲望,以及他们身后那越来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狂暴兽群,她握剑的手紧了紧。
就这么转身离去,固然安全,但……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那几名散修已冲到了山崖脚下,而兽群的前锋,数只速度奇快,形如猎豹,却生着三只眼睛的“鬼面豹”,已咆哮着扑了上来。
“小心!” 曲忧终究无法坐视不理,清喝一声,左手归藏剑已然出鞘。
冰蓝剑光乍现,化作数道凌厉剑气,精准地斩向那几只扑向散修的鬼面豹,剑气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冰晶,几只鬼面豹被剑光扫中,发出惨嚎,攻势为之一缓。
那几名散修趁机连滚爬爬地冲上山崖,躲到了曲忧和简自尘身后,惊魂未定,连连道谢。
但这一出手,却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吸引了更多狂暴妖兽的注意。
更多的妖兽从四面八方,红着眼睛,嘶吼着,朝着小小的山崖包围上来,腥风扑鼻,大地在无数蹄爪的践踏下微微颤抖。
“啧,麻烦。” 简自尘撇了撇嘴,但脸上却没什么惧色,反而隐隐有种兴奋。
他将怀中长剑横在身前,血瞳扫过越聚越多的妖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师妹,看来咱们得活动活动筋骨了。”
“你护住他们,我主攻。” 曲忧冷静地分配任务,归藏剑斜指地面,冰寒灵力全力催动,剑身之上云纹流转,寒意四溢。
她修炼《万剑归宗诀》时日虽短,但其中一些基础的剑理和运气法门,已开始融入她的剑法,令其威力更增,剑意也更显凝练纯粹。
战斗瞬间爆发。
曲忧身形如电,主动冲入兽群,归藏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冰蓝色的剑幕,所过之处,剑气纵横,冰霜凝结。
她不再单纯追求精准弱点攻击,剑势中多了一份《万剑归宗诀》的堂皇大气与一往无前,剑气更加凝实,破坏力更强。
但妖兽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个个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她虽勇猛,却也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很快添了几道新的伤口,鲜血染红衣襟。
简自尘则守在山崖边缘,他随手挥出道道诡异的气劲,便能将扑上来的妖兽惊退震飞,甚至直接令其僵死原地,为那几名散修和曲忧的后方提供了稳定的屏障。
他看似轻松,但曲忧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出手,都变得越发狂暴且不稳定,那双血瞳中的红光也愈发浓烈妖异,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躁动。
战斗越来越激烈,妖兽仿佛杀之不尽。曲忧的灵力飞快消耗,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开始迟缓。
一只二阶巅峰的暴牙野猪,趁着曲忧被几只鬼面豹缠住的瞬间,低着头,獠牙闪烁着寒光,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疯狂地朝着她的侧腹撞来。
这一下若是撞实,以她此刻的状态,不死也得重伤。
“师妹小心!” 简自尘厉喝一声,一直抱在怀中的长剑,终于铿然出鞘。
剑身并非金属光泽,而是一种深沉近黑的暗红,仿佛凝固的血液。
在他拔剑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充满了暴戾、杀戮、毁灭、以及悲怆寂灭的恐怖剑意,轰然爆发。
暗红色的剑气并非简单的灵力所化,而像是无数细密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电芒凝聚而成。
剑气未出,天地间的灵气已开始疯狂湮灭,那几名散修和周围的低阶妖兽,甚至只是被这股剑意余波扫到,便觉神魂剧震,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简自尘手中的暗红长剑,对着那只冲向曲忧的暴牙野猪,隔空一剑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细如发丝,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剑光一闪而逝。
那只气势汹汹的暴牙野猪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
下一刻,它那庞大的身躯,连同其身后数十丈范围内的数十头妖兽,无论等阶高低,身体正中,同时出现了一道极细,极平整的暗红色切痕。
“嗤……”
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瞬间蒸发的声音响起。
以那暗红剑痕为中心,那些妖兽的身体,竟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无声无息地迅速消融。
不过呼吸之间,便化作了漫天飘散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灰烬,原地只留下了一道长达数十丈的焦黑剑痕,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残留着恐怖的毁灭气息。
一剑之威,恐怖如斯!
周围剩余的妖兽,似乎也被这远超它们理解范畴的恐怖力量彻底震慑,哪怕陷入疯狂,此刻也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嘶鸣,潮水般向后退去,再不敢靠近。
山崖上一片死寂。
曲忧撑着归藏剑,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那恐怖的剑痕和飘散的灰烬,眼中充满了震撼。
这就是简自尘真正的力量?不,这恐怕还不是全部……
“咳……咳咳!”
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声将曲忧从震惊中拉回,她猛地转头,只见简自尘以剑拄地,身体微微佝偻,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暗红色的鲜血,正不断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脸上那妖异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周身那狂暴恐怖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虚弱和紊乱,甚至隐隐有境界不稳,力量反噬的迹象。
他强行压制修为进入秘境,此刻又动用了远超炼气期界限的恐怖力量,显然遭到了秘境的排斥和自身力量的剧烈反噬。
“师兄!” 曲忧心中一紧,也顾不上自身伤势,踉跄着冲到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
简自尘抬起头,他本来就长得极好看,此刻微微皱眉,有一种濒临破碎的美感,曲忧看的愣了一下。
他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一片刺目的暗红。他看着曲忧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又牵动了伤势,咳出更多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厉害:“没事。师妹……没受伤就好。”
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她受没受伤。曲忧心头一涩,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颗最好的疗伤丹药和稳定心神的药散,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又运起所剩不多的冰寒灵力,小心翼翼地去探他体内情况。
灵力甫一进入,曲忧便倒吸一口凉气。
简自尘体内的情况,简直是一团糟。
经脉多处撕裂,丹田气海震荡不稳,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另一股冰冷沉寂的力量剧烈冲突。
而秘境的排斥之力更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在不断切割他的神魂与肉身联系,若非他体质特殊,生命力顽强得可怕,此刻怕是早已爆体而亡或神魂溃散了。
“……别浪费灵力。” 简自尘握住她探入灵力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
他摇了摇头,血瞳看着她,声音虚弱却清晰:“先离开这里。我撑得住。”
曲忧知道他说得对。这里刚经历大战,血腥味和那恐怖的剑意残留,很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而且秘境异动未平。
她咬咬牙,收起归藏剑,将简自尘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用自己受伤不轻的身体,勉强支撑着他。
“走!” 她对那几名吓傻了的散修低喝一声,辨明方向,扶着简自尘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记忆中来时方向,一处相对隐蔽的山谷挪去。
那几名散修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跟上。
一路上,简自尘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曲忧身上,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时冷时热。
他有时会短暂地失去意识,偶尔又会突然惊醒,血瞳与紫眸混乱地交替闪烁,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似乎在对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曲忧的心也随之紧紧揪着,她不断给他喂服丹药,用微弱的灵力护住他心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一定要撑到离开秘境。
一日后,午时将至。
秘境入口处那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再次聚集了大量修士。但与一月前进入时的兴奋期待不同,此刻人人带伤,神色惊惶,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妖兽暴动带来的恐惧。
队伍稀稀拉拉,人数明显比进入时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哀戚的气息,不少人都在低声咒骂着这次诡异的秘境暴动,猜测着缘由。
曲忧扶着气息奄奄、双眸紧闭的简自尘,随着最后一批狼狈不堪的修士,踉跄着踏出了那闪烁不定的光门。
重新回到落云山脉那熟悉的空气和阳光下,曲忧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了一松。
但她也知道,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简自尘最后爆发的那一剑,动静太大,目睹者绝不止那几名散修。
果然,就在他们踏出光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瞬间——
“站住!”
一声威严的,带着怒意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人群中炸响。
数道强横的气息瞬间锁定了曲忧和简自尘,为首一人,正是天衍宗此次负责秘境入口维持秩序,监管出入的金丹赵长老。
他面色阴沉,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被曲忧搀扶,气息微弱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残余波动的简自尘,以及他们身后那几名眼神闪烁,欲言又止的散修。
赵长老一步跨出,便已来到曲忧二人面前,强大的金丹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得周围低阶修士呼吸不畅,纷纷后退。
“曲忧,还有你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妖人!” 赵长老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尔等二人在秘境之中,使用阴毒邪魔功法,残杀同道,扰乱秘境,引发妖兽暴动,该当何罪!”
他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魔功?残杀同道?”
“难怪秘境突然暴动!原来是他们搞的鬼!”
“我就说那红眼睛的小子不对劲!一看就不是正道!”
“对,我们都看到了,他最后那一剑,血光冲天,充满邪气,就是魔功!”
“他还杀了好多妖兽,也波及了几个离得近的道友……” 有幸存者心有余悸地补充,看向简自尘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舆论瞬间被点燃,秘境暴动带来的恐惧和损失,急需一个宣泄口。
而曲忧和简自尘,无疑成了最好的靶子,尤其是天衍宗弟子,本就对曲忧怀恨在心,此刻更是群情激愤,纷纷鼓噪起来。
“赵长老明鉴,此二人定是魔道奸细!”
“拿下他们!搜魂拷问!”
“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无数道或愤怒、或恐惧、或贪婪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被围在中央,孤立无援的两人。
曲忧感受着四面八方汹涌的恶意和赵长老那如山般压来的金丹威压,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自己前世被同门所有人关在护山大阵之外,让她一个人去死的那天。
但这一次,她不再愤怒,不再悲伤,心中异常冷静,她将简自尘往自己身后护了护,目光平静地看向赵长老,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赵长老,敢问证据何在?”
“秘境暴动,非我等所能引发。至于‘魔功’、‘残杀同道’,更是无稽之谈。我师兄为救同陷兽群的数位道友,不得已动用禁术自保,击退妖兽,何来‘残杀’之说?在场众多道友,皆可作证,我师兄斩杀者,皆为狂暴妖兽,并未伤及任何一位道友性命!”
她的话条理清晰,点明了简自尘出手是为救人,且杀的只是妖兽。那几名被救的散修,此刻在赵长老和众人逼视下,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想点头,却又不敢,最终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强词夺理!” 赵长老冷笑,指向简自尘。
“众目睽睽之下,你那师兄施展的血色雷霆剑意,充满毁灭邪气,与魔道典籍记载的‘血煞魔雷’一般无二!”
“若非魔功,正道修士岂能驾驭如此邪力?至于救人?不过是掩饰其魔道身份的幌子,尔等潜伏秘境,意图不轨,今日若不交代清楚,休想离开!”
他根本不提什么妖兽暴动的原因调查,直接将“魔功”的帽子扣死,摆明了就是要借题发挥,将曲忧和这个危险的红眼少年拿下。
无论是因为曲忧多次拂逆天衍宗,还是因为忌惮简自尘那诡异恐怖的力量,亦或是想趁机夺取他们在秘境中的收获,这都是绝佳的借口。
“证据?” 曲忧看着赵长老那双充满算计和冷酷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可笑的期待也消失殆尽。
天衍宗上下,果然全都是畜生啊。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讽刺:“就凭你天衍宗长老一句话,便是证据?你说我师兄用的是魔功,便是魔功?这东域,莫非已是你天衍宗一家说了算,指鹿为马,不容他人辩驳?”
“放肆!” 赵长老勃然大怒,金丹威压更盛,抬手便欲强行擒拿,“冥顽不灵,待本座拿下你等,搜魂炼魄,自见分晓!”
眼看那蕴含金丹法力的大手就要落下——
一直闭目靠在曲忧肩头,气息奄奄的简自尘,忽然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紧闭的眼眸,不知何时已悄然睁开,不是血红,而是深邃冰冷的紫。
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他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苍白,但那股源自骨子里睥睨一切的孤高与冰冷,却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虚弱表象。
他用那双紫水晶般剔透、却毫无温度的眸子,平静地,扫了赵长老一眼。
没有威压释放,没有灵力波动。
但赵长老那只即将拍下的,蕴含金丹法力的大手,却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无法言喻的寒意与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苦修数百年的金丹,都在这一眼下,微微颤抖。
这……这怎么可能?这银发紫眸的少年,明明气息虚弱不堪,修为似乎也只在炼气期徘徊,为何一个眼神,竟能让他这个金丹中期的修士,感到如此恐怖的威胁与源自生命层次的碾压感?!
就在赵长老心神剧震、进退维谷之际——
“我归藏宗的弟子,轮得到你天衍宗,在这里大放厥词,喊打喊杀?”
一个苍老沙哑,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霸道的嗓音,如同破锣般突兀地在人群外围响起。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在心头。
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海浪,自动向两边分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旧道袍,拄着一根歪歪扭扭木拐,走路一瘸一拐,头发乱糟糟,胡须拉碴的邋遢中年男人,正慢吞吞地,一步一步朝着被围在中央的曲忧和简自尘走来。
正是李玄舟。
他走得很慢,甚至有些蹒跚,那条瘸腿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因为常年酗酒而显得有些浑浊,此刻却异常清亮锐利的眼睛,正懒洋洋地斜睨着脸色难看,僵在半空的赵长老。
他就那么走着,但所过之处,周围的修士,无论是天衍宗弟子还是其他宗门散修,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仿佛他身上散发着无形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历经无数生死,看透红尘万丈,手中沾染过不知多少鲜血与亡魂后,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杀伐与漠然。
他就这么走到了曲忧和简自尘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们与赵长老之间。
他微微抬起眼皮,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赵长老一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怎么?我徒弟在秘境里捡了点破烂,打了几个不开眼的畜生,你们天衍宗就眼红了?想明抢?”
他说话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宿醉未醒的迷糊劲儿,但话语里的意思,却尖锐得如同他瘸腿下那根歪扭的木拐,直戳要害。
赵长老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落魄邋遢,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瘸腿酒鬼,心中那莫名的惊惧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强烈。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这瘸子的靠近,一股似有似无,却浩瀚如渊,锋锐如天剑临尘的恐怖气息,正若有若无地从对方那看似残破的躯体中散发出来,将自己牢牢锁定。
那气息绝对远超金丹,甚至可能……
化神?!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赵长老脑海中炸开,让他浑身发冷,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一个化神期的剑修?!哪怕是个瘸子,哪怕看起来落魄不堪,也绝不是他一个金丹中期能招惹的,归藏宗……归藏宗什么时候有这种存在了?!
“前,前辈……” 赵长老的声音干涩无比,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才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误会,这都是误会,晚辈只是例行公事,询问秘境异动缘由,绝无他意……”
“误会?” 李玄舟又哼了一声,拿起腰间那个脏兮兮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
他浑浊的眼睛瞥向赵长老,语气依旧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既然是误会,那还不滚开?挡着老子接徒弟回家了。”
赵长老脸色一阵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发作。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若有若无的恐怖气息如同悬顶之剑,只要他敢有丝毫异动,下一刻恐怕就会身首异处。
他咬了咬牙,最终极其艰难地侧身让开了道路,对着身后那些同样被震慑住,鸦雀无声的天衍宗弟子和其他修士,低喝一声:“都让开!”
人群如蒙大赦,纷纷退避,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
李玄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然后转身,看向身后搀扶着简自尘,怔怔望着他的曲忧,以及虽然切换了“本体”状态,依旧虚弱的简自尘。
他布满老茧的大手伸了过来,先是有些粗鲁地拍了拍简自尘的肩膀,嘟囔道:“小子,还行,没给老子丢脸。”
然后他又看向曲忧,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温和,粗声粗气道:“还愣着干什么?等着人家请吃饭啊?走了,回家!”
说完,他再次转过身,拄着那根歪扭的木拐,一瘸一拐地朝着人群分开的道路,朝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朝着归藏宗的方向,当先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步伐有些蹒跚。
但在曲忧眼中,那道背影,却比世间任何高山都要巍峨,比任何靠山都要坚实。
她的师父,来给她撑腰了。
曲忧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却异常温暖的笑容。
回家。
她的心,从未如此刻这般,安定而温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归藏宗的山道, 似乎比往日短了些。
或许是因为走在前面那道一瘸一拐,却异常踏实的背影,也或许是因为压在心头多日的沉重石头, 终于在师门撑腰的瞬间,被挪开了大半。
道观那扇破木门吱呀着被推开,院子里, 叶知弦正坐在老树下, 膝上放着琴, 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
听到门响,她猛地抬头, 看到搀扶着简自尘, 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曲忧, 又看到前面那个虽然邋遢却腰背挺直的李玄舟,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师父, 师妹,简师弟,你们回来了。” 她霍然起身, 怀里的琴都差点滑落。
一道小小的身影如同旋风般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是阿绒,她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新衣服,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显然正在帮忙做饭。
看到曲忧, 她琥珀色的大眼睛立刻盈满了水光,尾巴不受控制地从背后“噗”地冒了出来, 欢快地摇晃着。
她像只见到主人的小狗,直直扑向曲忧,却在离她几步远时猛地刹住, 因为看到了被搀扶着的,脸色极其难看的简自尘。
“四师兄……怎么了?” 阿绒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尾巴也担心地垂了下去。
沈见微的石门在李玄舟踏入院子的那一刻,便无声地滑开了。
他依旧闭目端坐在棋盘前,但脸朝着院门的方向,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和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气的动作,都显示着他并非对外界毫无感知。
“回来了。” 李玄舟将木拐靠在门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随意地晃了晃,葫芦发出空荡荡的响声。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粗声道:“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这小子快断气了吗?扶进去,还有你。”
他指向曲忧,目光在她染血的衣襟和肩头的伤口上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也去收拾一下,一身血呼啦的,像什么样子。”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不耐烦,但那份掩藏不住的关切,却让曲忧心头一暖。
“是,师父。” 她应了一声,和阿绒一起,小心地将简自尘扶进了他的房间。
简自尘的意识似乎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此刻双眸紧闭,眉头紧锁,似乎正与体内的剧痛和混乱对抗。
将他安顿在石床上,曲忧又仔细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确认暂时稳定,只是需要时间和大量灵力和药物来修复那恐怖的经脉撕裂和力量反噬,这才稍微放心。
“阿绒,你在这里照看一下四师兄,我去换身衣服,马上过来。” 曲忧对满脸担忧的阿绒吩咐道。
“嗯!” 阿绒用力点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双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简自尘,尾巴也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生怕打扰到他。
曲忧回到自己房间,快速处理了一下身上的外伤,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
当她再次走出房间时,院子里已经飘起了诱人的饭菜香气,还夹杂着浓郁的酒肉香。
只见院子中央那张破旧的木桌上,竟然摆满了菜肴,有烧鸡、酱肉、清蒸鱼、几样时蔬,甚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
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但对于平日清汤寡水,只有粗粮野菜的归藏宗来说,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丰盛。
叶知弦正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阿绒也暂时离开了简自尘的床边,正蹲在桌子旁,眼巴巴地看着烧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尾巴尖不自觉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而李玄舟竟然没躺在藤椅上,而是坐在桌边,正拿着那个刚刚还空空如也,此刻却沉甸甸的酒葫芦,给自己面前的粗陶碗里倒酒。
酒香四溢,显然不是他平时喝的那种劣质烈酒,而是品质相当不错的灵酒。
曲忧坐下,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来,师妹,先喝碗汤暖暖。” 叶知弦盛了一碗骨头汤放到曲忧面前,眼神温柔,“师父特意去山下买的,说是给你们补补身子。”
“谢谢师父,谢谢师姐。” 曲忧接过汤碗,温热的汤水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从秘境带出的寒意,也熨帖了紧绷的心弦。
阿绒也立刻得到了一只大鸡腿,开心得眼睛眯成了月牙,抱着鸡腿啃得满脸油光,尾巴在身后满足地轻轻摇晃。
李玄舟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看向曲忧,又瞥了一眼简自尘房间的方向,哼道:“行了,别一个个哭丧着脸。那小子命硬得很,死不了。”
他目光落在曲忧身上:“东西拿到了?”
“嗯,拿到了。” 曲忧点头,没有细说。
但李玄舟似乎也并不在意细节,只是又灌了一口酒,嘟囔道:“拿到就好。吃饭!”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叶知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甚至起身,走到老树下,抱起她的琴,指尖拂过琴弦,流泻出一串轻快明朗,充满了生机与喜悦的音符。
琴声悠扬,在暮色四合的山间回荡,仿佛连这座破败的道观,都染上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就连一直沉默的石屋方向,沈见微也走了出来,他没有靠近桌子,只是倚在门框边,面朝着院中热闹的景象,虽然依旧闭着眼,但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李玄舟瞥了他一眼,拿起一只干净的碗,倒了小半碗酒,手腕一抖,那酒碗便平稳地飞向了沈见微。
沈见微抬手,精准地接住酒碗,指尖在碗沿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感受那酒液的温热。
他缓缓将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入喉,他苍白的脸颊迅速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但他并未放下,又喝了一小口,才将酒碗轻轻放在脚边的石台上,这是沈见微许多年来,第一次参与这样的场合,也是第一次饮酒。
这一切改变,都是他们宗门里最小的师妹,曲忧带来的。
就在这时,简自尘房间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是黑发红瞳的他。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还有些虚浮,显然伤势未愈。
但那双血瞳却亮得惊人,闪烁着熟悉又带着点狡黠的光芒,他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在曲忧身边的空位坐下:“哟,这么丰盛?庆祝我大难不死?”
“庆祝师妹平安回来,还带了好东西。” 叶知弦温声纠正,递给他一双筷子。
“都一样。” 简自尘接过筷子,却没急着夹菜,而是侧过头,血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曲忧看,看得曲忧有些莫名其妙。
“看我干什么?” 曲忧问。
“看师妹好看啊。” 简自尘理所当然地说,脸上笑容加深,忽然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拈起一颗水灵灵的紫葡萄,凑到曲忧唇边,声音拖长,带着点撒娇般的黏腻,“师妹辛苦了,来,师兄喂你吃葡萄~”
曲忧:“……”
她看着眼前那颗几乎要碰到她嘴唇的葡萄,又看看简自尘那双写满了“快吃快吃”的亮晶晶血瞳,这家伙,伤还没好,就开始作妖了?
桌上其他几人的动作也顿了顿,李玄舟翻了个白眼,继续喝酒。叶知弦掩唇轻笑。阿绒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着。
“我自己来。” 曲忧无奈,想伸手去接。
“不~” 简自尘手一缩避开了,执拗地又将葡萄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曲忧的唇瓣,血瞳里满是期待和不容拒绝,“师妹刚才扶我回来,还给我吃药,我报答一下。”
看着他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近乎孩子气的无赖模样,曲忧叹了口气,知道跟这个状态的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她只好微微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颗葡萄。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温软的唇瓣。
简自尘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如同得了天大奖励的孩子,血瞳亮得惊人,心满意足地看着曲忧将葡萄吃下,甚至还伸出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刚刚碰到她唇瓣的指尖。
就在他指尖触及自己唇瓣的刹那,他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那双总是闪烁着兴味与玩味的眼睛,血色迅速褪去,一抹深沉的紫意如同破晓前的暗夜,骤然弥漫占据。
他周身那股外放的,带着点邪气的活跃气息,也在瞬间收敛沉淀,化作一片冰冷疏离,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是本体切换了。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怔怔地坐在原地,保持着那个舔指尖的,略显……暧昧的动作,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曲忧近在咫尺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好笑的清丽面容,也映出自己指尖那一点湿润。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迅速低下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僵硬与无措气息。
桌上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叶知弦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李玄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灌了口酒,阿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茫然,沈见微默默转开了脸。
曲忧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黏人大狗切换成高冷雪豹,却因为刚才的意外而显得格外僵硬笨拙的少年,心头那点无奈,终究化成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肉,放到银发简自尘面前那只空碗里,语气平静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师兄也吃,伤没好,要多补补。”
银发简自尘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长长的银白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紫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抬头,只是极快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拿起筷子,默默地开始吃自己碗里的白饭,耳根的红晕却久久未褪。
曲忧也不再看他,转而给阿绒夹菜,和叶知弦说话,神色如常。
李玄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仰头灌下碗中最后一口酒,浑浊的眼底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更深沉的,挥之不去的隐忧。
这两个孩子,还有这看似渐渐走上正轨,实则依旧危机四伏的师门未来……
*
秘境归来的热闹与温馨,渐渐沉淀为日常的宁静与修炼。
曲忧的当务之急,是处理秘境所得,尤其是那株冰心玉莲。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取出那寒玉盒。盒盖打开,精纯凛冽的冰寒之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屋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玉莲静静躺在万年玄冰上,三片莲叶莹白如玉,中心的花苞虽未完全绽放,但其中蕴含的,与她的天品冰灵根和《太阴导引诀》同源却又更加精纯浩瀚的冰系本源之力,已让她体内的灵力自发雀跃。
她没有贸然整株吞服,如此天材地宝,药力霸道,需徐徐图之。
最终,曲忧决定采用最稳妥,却也最有效的方式,以自身为炉,灵力为火,将玉莲的冰寒本源,一点点引导炼化,融入自身经脉丹田。
这样既提升修为,夯实根基,更能进一步梳理安抚体内那庞大的阴寒之力。
过程极其凶险,也极其痛苦。玉莲本源精纯霸道,每一次引导炼化,都如同将烧红的烙铁插入经脉,又像是将灵魂置于万载玄冰中反复淬炼。
曲忧紧守灵台,将《太阴导引诀》运转到极致,以顽强的意志,忍受着经脉被拓宽、灵力被提纯、神魂被冻彻又复苏的极致痛苦。
三日不眠不休。
当最后一丝玉莲本源被成功炼化,融入她丹田那已壮大数倍,更加凝实精纯,隐隐有液化和结丹征兆的冰蓝色气旋时,一股强大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爆发开来。
炼气九层……炼气九层巅峰……炼气大圆满!
修为势如破竹,直达炼气巅峰!而且根基扎实无比,灵力精纯凝练,远超同阶。
更重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阴寒之力,因为吸收了同源且更温和的玉莲力量,变得温顺了许多,不再像以往那般充满不可控的暴戾,与她的灵力融合得更加紧密,对身体的侵蚀也大为减轻。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冰蓝光华流转,深邃如寒潭,又清澈如琉璃,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离体,竟在空中凝结出一小片冰晶雪花,翩然飘落。
成功了。
曲忧没有将玉莲全部用完。
那花苞中心最精纯的一小部分莲心,以及三片莲叶的叶脉精髓,被她以特殊手法小心提取封存。
她将这部分精华,辅以几种在秘境中寻到的,有调和疏导之效的辅药,结合沈见微偶尔指点,以及她自己摸索改进的炼丹手法,耗费数日心力,最终炼制出了九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莲香与寒气的丹药,冰心丹。
她初次尝试炼制高阶丹药,成丹率不高,品质也参差不齐,但其中蕴含的玉莲精华和她的冰寒灵力,对镇压心魔、疏导淤滞、滋养经脉、调和阴阳有着奇效。
正是治疗师门众人“伤病”的绝佳辅助之物。
她将九颗丹药分成四份,仔细包好,然后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阿绒正在给新开垦的菜地浇水,叶知弦在树下调琴,李玄舟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沈见微的石门半掩。
银发简自尘则不见踪影,大概在哪个角落调息养伤。
“师父,师姐,大师兄,阿绒。” 曲忧走到院中,将四个小包分别递到他们面前。
“这是什么?” 李玄舟掀开眼皮。
“冰心丹。用秘境里那株玉莲炼的。” 曲忧平静地说道,“对压制心魔、疏导淤滞、滋养经脉有些用处。师父的腿伤,师姐的情蛊,大师兄的眼睛,阿绒的妖力……或许都能用得上。就算暂时用不上,平日修炼时服用,也能静心凝神,稳固根基。”
四人看着手中那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包,一时都沉默了。
叶知弦捏着药包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水光氤氲,声音有些哽咽:“师妹,这太珍贵了。那是你拼命得来的机缘,你自己修炼更需要……”
“我已经用过了,修为也突破了。” 曲忧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剩下的,于我效果已不大。但给你们,或许就能多一分希望,少一分痛苦。”
阿绒抱着药包,仰着小脸,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师妹,阿绒没用,还要师妹……”
“阿绒很乖,帮师姐种菜,照顾四师兄,就是帮大忙了。” 曲忧摸摸她的头,柔声道,“这药能让你耳朵和尾巴更舒服,也能让你学东西更快,不是吗?”
沈见微沉默地握着药包,指尖在那微凉的瓷瓶上停留了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玄舟看着手里的药,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坚定,身上还带着刚突破后未散尽凛冽气息的小徒弟,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他没有推辞,将药包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曲忧,目光复杂:“你自己呢?”
“我很好。” 曲忧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玄舟握着药包的手微微颤抖,叶知弦的眼泪终于滚落,却是带着笑的。阿绒用力点头,尾巴不自觉地又冒出来,轻轻缠住了曲忧的小腿。沈见微的石门,无声地又滑开了一些。
就连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顶,正静静看着下方的银发简自尘,那冰冷的紫眸深处,也似有微光轻轻闪动了一下。
众人各自将药包珍而重之地收好,那份郑重,胜过对待任何稀世珍宝。
接下来的日子,曲忧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对《万剑归宗诀》残卷的研习,以及用新得的归藏剑练习剑法之中。
这古剑修传承果然深奥无比,许多理念与现今剑道大相径庭,更侧重于“意”与“神”的修炼,追求“万剑归宗”、“一剑破万法”的至高境界。
残卷只有总纲和前两层心法,许多关键处语焉不详,或直接缺失。若是寻常修士得到,怕是只能望卷兴叹,或强行修炼导致走火入魔。
但曲忧不同。她前世毕竟是元婴剑修,对剑道有着极深的理解和积累,虽道路不同,但万法归宗,许多根本的道理是相通的。
她将《万剑归宗诀》的玄奥理念,与自己前世百余年练剑战斗的感悟,以及今生在实战中摸索出的,融合了“医道”洞察弱点理念的独特剑法,相互印证,反复揣摩。
渐渐地,一些原本晦涩难懂之处,竟被她以自己独特的视角和理解,尝试着去补全推演。
虽未必是原版真意,却自成逻辑,与她自身的剑道极为契合。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对“剑”的理解,正在发生一种奇妙的蜕变,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
当她手持归藏剑,在院中空地,按照自己理解补全,改良后的《万剑归宗诀》基础剑式练习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归藏剑仿佛与她心意相通,剑身云纹自然亮起微光,吞吐着精纯的冰寒剑气。
她的剑招并不快,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天地灵气的流动隐隐呼应。
一剑刺出,不再是简单的剑气纵横,剑意之中,竟隐隐带起周遭灵气微澜,仿佛这一剑,本就该在此处,与天地共呼吸。
远处的李玄舟,正躺在藤椅上假寐,在曲忧练剑的剑气引动天地灵气的刹那,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死死地盯着院中那道素色身影,看着她手中那柄古朴长剑划出的,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某种玄妙至理的轨迹,以及那剑意中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熟悉感。
这剑意……这引动天地灵气的韵律……
竟有他当年仗之纵横东域、甚至敢独闯“诛仙阵”的独门绝学——“青冥剑诀”的三分神韵。
不,不仅仅是神韵,那种对“剑”与“天地”关系的理解,那种追求“至简”与“归一”的剑道真意,简直如出一辙。
只是曲忧的剑意更偏冰寒、更显沉静,而“青冥剑诀”则更显缥缈凌厉。
这怎么可能?!
“青冥剑诀”是他师父,也就是归藏宗上代宗主,于一处上古遗迹中偶得残篇,结合自身剑道所创,乃是不传之秘。
自他重伤归隐,此诀已然失传,曲忧从何学来?
李玄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酒意全无,他拄着拐,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练剑的曲忧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曲忧察觉到他的靠近, 缓缓收势,归藏剑挽了个剑花,斜指地面, 看向李玄舟:“师父?”
李玄舟走到她面前,浑浊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归藏剑,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你刚才练的是什么剑法?”
“是弟子在秘境中偶然所得的一部古剑修残卷, 名为《万剑归宗诀》。” 曲忧坦然道, “只是残卷不全,弟子便结合自己以前的一些粗浅理解, 尝试补全修改着练。可是有何不妥?”
“《万剑归宗诀》, 万剑归宗……” 李玄舟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 眼神变幻不定。
这名字,这立意……与他“青冥剑诀”追求的“一剑生万法, 万法归一剑”,何其相似。
难道竟是同源?还是剑道至高之处,本就殊途同归?
他看着曲忧那双清澈坦然, 带着询问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传承细节,而是抬手指了指她刚才收势前的一处剑路转折。
“这里,剑意已至, 腕力却稍显凝滞。你想着要‘引动’灵气,反而被其掣肘。剑就是你, 你就是剑。意念所至,剑锋自随,何须刻意‘引动’?天地灵气, 自会因你这一剑之‘真’而共鸣。”
他字字如锤,敲在曲忧心头。
“还有这一式横削,角度可再刁钻三分。你补全的思路是‘守’,但此剑诀真意在于‘攻’,在于‘破’。守是不得已,攻才是根本。以攻代守,方能无懈可击。”
寥寥数语,却直指要害,将曲忧自行补全练习时感觉到的那一丝细微滞涩与不谐,瞬间点破,甚至为她指明了更进一步,契合《万剑归宗诀》本意的方向。
曲忧眼睛一亮,仿佛醍醐灌顶。
她不再多言,立刻依照李玄舟的指点,重新演练。
起手、转折、横削……剑随身走,意与剑合,不再刻意追求灵气呼应,只专注于剑招本身的“真”与“破”。
归藏剑发出清越的嗡鸣,剑光如水银泻地,虽未刻意引动,周遭的天地灵气却仿佛受到无形的吸引,随着她的剑势自然流转汇聚,使得每一剑的威力,都凭空增添了三分。
剑意也更加纯粹凝练,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破除一切虚妄的凌厉。
一套剑法练完,曲忧收剑而立,只觉神清气爽,对《万剑归宗诀》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她看向李玄舟,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多谢师父指点!”
李玄舟看着眼前这个一点就通,进步神速的小徒弟,看着她眼中那毫无杂质的清澈与坚定,心中那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沉复杂的欣慰,与一丝被悄然触动的怅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曲忧以为他又要像往常一样,哼一声转身走开。
最终,他却只是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用那双看透世情,饱经沧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曲忧,声音低沉沙哑,问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问出口的问题:
“丫头,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不想知道师父的过去?不想知道归藏宗,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不想知道我这腿,是怎么废的?”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一丝凝滞的沉默。
曲忧握着归藏剑,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看着眼前这个似乎瞬间苍老了几分的瘸腿师父。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温暖,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溪流。
“师父若是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若是不想说,”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我问了,也只是让您为难,勾起您不愿回忆的往事。”
“那些过去,是您的伤,也是您的路。我作为徒弟,能做的,是陪着师父走好以后的路,想办法治好您的伤。至于过去,等师父哪天真想放下了,愿意告诉我了,我听着便是。”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不愿逼迫。
不是不关心,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对方。
这份超越年龄的成熟通透与体贴,让李玄舟心头那最坚硬的冰层,都仿佛被这温柔的暖流融化了一丝缝隙。
他定定地看着曲忧,忽然抬起手,用那布满老茧的大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曲忧的头顶,就像她刚来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动作里少了当初的不耐与敷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释然。
“傻丫头。”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些含糊。
他收回手,转过身,拄着拐,一瘸一拐地,朝着自己的藤椅走去。
而他眼底深处,那沉积了不知多少年,浓郁的化不开的郁结与死气,似乎也随着这一声“傻丫头”和那一揉,悄然散去了些许。
有些过去,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放下。
但有些现在和未来,因为有了值得守护的人和地方,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面对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师门众人各自忙碌,却也彼此牵连。
变化最明显的是简自尘。
黑发红瞳的他,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黏人。
清晨,曲忧在后山采药,刚蹲下身,旁边就冒出个脑袋。简自尘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蹲在她旁边,血瞳亮晶晶地看着她,伸手就去揪她面前那株“七星草”的叶子:“师妹,这个草好丑,拔了烧火吧?”
“别动,” 曲忧眼疾手快拍开他的手,无奈道,“这是七星草,炼制清心丹的主药,年份越久越珍贵。这株起码五十年了,烧火多可惜。”
“哦。” 简自尘缩回手,也不走,就蹲在那儿看她小心翼翼地将七星草连根挖出,用玉铲铲去多余的泥土,又用灵力封住根茎活性,放入专门的玉盒。
他看得津津有味,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戏,时不时还要点评两句:“师妹挖药的样子真好看。”“这草根须好多,像老头子的胡子。”
曲忧懒得理他,继续寻找下一株目标。
午后,曲忧在院中僻静处修炼《太阴导引诀》和《万剑归宗诀》,刚刚入定,就能感觉到一道视线,灼灼地落在自己身上,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简自尘或是躺在不远处的屋顶,翘着腿,叼着草茎,血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或是干脆抱着剑,靠在她修炼的树干旁,闭目养神,但只要她气息稍有波动,他立刻就会警觉地“醒”来,目光如电地扫视四周。
有一次,曲忧尝试冲击一个《万剑归宗诀》中关于剑气凝练的关窍,灵力运转稍急,经脉隐隐作痛。
她眉头刚蹙起,简自尘的身影已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冰冷的手指搭在她肩井穴上,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平和的灵力渡入,帮她瞬间抚平了那处灵力躁动。
“急什么?” 他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慢慢来,又没人跟你抢。”
曲忧心中一暖,道了谢,他却已松开手,退开几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师妹要是走火入魔变成傻子,可就没糖糕吃了。”
曲忧:“……”
晚上则更让人头疼。
曲忧习惯了睡前打坐半个时辰,梳理一日所得,这日她刚结束打坐,吹熄油灯,准备歇下,房门便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条缝。
“师妹~” 简自尘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睡不着。屋里好冷,一个人害怕。”
曲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炼气修士,寒暑不侵。你怕什么?”
“怕黑,怕打雷,怕做噩梦。” 简自尘理直气壮,血瞳眨了眨,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可怜些,“师妹房里暖和,还有师妹在,我就不怕了。我保证,我就占一点点地方,绝对不吵你睡觉!”
说着,他就要往屋里挤。
曲忧额角青筋跳了跳,在他一只脚刚踏进门槛的刹那,毫不犹豫地,抬脚,轻轻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哎哟”一声,踉跄着退了出去。
“男女授受不亲。” 曲忧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平静地看着捂着腿、龇牙咧嘴,一脸委屈的黑发少年,“回你自己屋睡。”
“师妹好凶,” 简自尘揉着小腿,血瞳里水光潋滟,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只是想离师妹近一点,师妹身上凉凉的,好舒服……”
曲忧不为所动,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医者的严肃:“你神魂有损,心魔缠身,更需静心独处,稳固神志。回去运功调息,或服一颗冰心丹,好好睡觉,这是医嘱。”
她把“医嘱”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简自尘撇撇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曲忧那双清正坚定,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睛,知道今晚是没戏了。
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头,嘴里嘀嘀咕咕:“师妹是大夫,我听大夫的,可是真的好冷嘛……”
就在他慢吞吞挪到院子中间,还想着要不要再尝试一次“夜袭”时——
他身体忽然猛地一僵。
脸上的委屈赖皮,以及那双总是闪烁着活泼光芒的血瞳,如同潮水般褪去。发色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墨黑转为霜银,眸中的血色也被一片深沉冰冷的紫意取代。
是本体切换了。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踹过的小腿,又抬头用那双仿佛能冻结空气的紫眸,淡淡地瞥了一眼还敞着门,正有些愕然看着他的曲忧。
他默然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领,然后面无表情地,用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异常坚定的姿势,拖着自己,一步一步朝着他的石屋走去。
月光下,那道清冷孤绝的银发身影,拖着一个“自己”,步伐沉稳,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和好笑。
曲忧站在门口,看着这“自己拖自己”的诡异又滑稽的一幕,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日来被这家伙骚扰的无奈和心头那丝隐隐的忧虑,似乎都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这个人,不,这两个“人格”,有时候,还真是……
她摇摇头,笑着关上了房门,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了。
然而归藏宗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真正平息。
每个人的过去,都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在看似安稳的日常中,偶尔渗出脓血,带来猝不及防的疼痛。
这夜曲忧在睡梦中,被一阵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啜泣声惊醒。
她心中一紧,立刻起身,披衣下床,推开了阿绒的房门。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在小小的床榻上,阿绒蜷缩在薄被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紧闭的眼角不断有泪水滚落,打湿了枕头。
她的小手死死揪着被角,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充满绝望的呜咽,尾巴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紧紧地夹在腿间,绒毛炸开。
“娘亲……不要,别打娘亲……阿绒怕……好多血……呜呜……”
她在做噩梦。
曲忧快步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将那个颤抖的小小身体,连同她炸毛的尾巴,一起温柔地搂进怀里。
“阿绒,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她放柔了声音,用带着安抚意味的冰寒灵力,轻轻梳理着阿绒紧绷的后背和耳根。
或许是熟悉的怀抱和气息,也或许是那带着安抚力量的灵力,阿绒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恐惧和泪水,看到曲忧,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曲忧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肩窝,断断续续地抽噎着说:
“师妹,阿绒做噩梦了……好可怕,娘亲……娘亲被好多人追,他们打娘亲……娘亲流了好多血,地上都是红的……阿绒叫娘亲,娘亲不理阿绒,阿绒好怕,娘亲是不是不要阿绒了……”
曲忧轻轻拍着阿绒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不是的,阿绒的娘亲,最爱阿绒了。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梦里那些都是假的,阿绒不怕,我会保护阿绒,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阿绒。”
她哄了许久,直到阿绒再次含着眼泪昏昏沉沉地睡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尾巴也下意识地缠着她的手腕,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曲忧维持着被阿绒抱住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阿绒呼吸平稳,陷入深眠,才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抽出手臂,为她掖好被角,又轻轻抚平了她炸开的尾巴毛。
曲忧走出阿绒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夜风很凉,吹在她身上,却不及心底泛起的寒意。
阿绒的母亲,恐怕不是正常死亡。半妖的身份,是原罪吗?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然后她转身,走向了李玄舟的正屋,师父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带着酒意的鼾声。
曲忧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李玄舟果然又喝醉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酒葫芦滚在一边。
但听到脚步声,他几乎是在瞬间就睁开了眼,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在晨光微曦中锐利得吓人,没有丝毫醉意。
显然,他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沉。
“师父。” 曲忧站在床前,开门见山,“阿绒昨晚做噩梦了,梦到她娘亲被人追杀,流血而死。”
李玄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屋顶的破洞沉默。
曲忧继续道:“阿绒是半妖。她娘亲,是妖族?”
“……嗯。” 良久,李玄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沙哑。
李玄舟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半妖之身,不容于两族。人族的‘正道’视其为异类孽种,妖族的某些势力,也视阿绒母亲与人族结合为玷污血脉,叛徒行径。”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当年他们被发现了,人族那边,是南疆‘御兽萧家’带头发起的追杀,他们觊觎阿绒母亲一族的某种特殊妖血,用于炼器或培育战兽。妖族那边,是一些激进的,视混血为耻辱的叛徒,与他们勾结。”
“御兽萧家,妖界叛徒。” 曲忧将这两个名字,清晰用力地,刻在了心底。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力度:“所以,阿绒的父母,是被他们联手害死的?”
“是。” 李玄舟闭上了眼,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我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被母亲拼死藏在树洞里,已经吓傻了的阿绒。”
“她娘亲就死在她面前不远处,浑身是血,妖丹被挖,魂魄可能都被打散了。那姓萧的,和那几个带头的妖族叛徒的脸,阿绒应该还有点模糊印象,所以才会做那样的噩梦。”
房间里陷入死寂。
难怪阿绒心智受损,妖力反噬。亲眼目睹至亲惨死,还是那般惨烈的方式,对一个幼小的半妖孩童来说,是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仇家是谁?南疆御兽萧家,具体是谁主导?妖族叛徒,又是哪一支,首领是谁?”
李玄舟猛地睁开眼,看向曲忧。
昏暗的光线中,他能看到小徒弟眼中那簇冰冷的,燃烧着的火焰。那不是冲动,不是盲目的仇恨,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沉淀下来的决心。
“你想干什么?” 他声音发紧。
“不干什么。” 曲忧平静地回答,“只是记下。等有一天,我足够强了,这笔债,得有人还,为了阿绒,也为了她死不瞑目的爹娘。”
她说得理所当然。
李玄舟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曲忧以为他又要发怒,或是嘲讽她不自量力。
最终,他却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萧家那边,是他们的老祖,精通御兽炼傀。妖族叛徒,是‘赤炎狼’一族的一个分支,每一个实力都不容小觑,势力庞大。”
李玄舟缓缓说出这些,每一个字,都代表着一座足以压垮如今归藏宗的大山。
“我记下了。” 曲忧点头。
“你……” 李玄舟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声音疲惫至极,“出去吧。阿绒就交给你了。”
“是,师父。” 曲忧对着床上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师父,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晨光熹微,洒在破败的院子里,曲忧站在门口,看着阿绒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叶知弦安静的房间,沈见微沉默的石屋,以及简自尘那间没有动静的石室。
师门上下,果然……人人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
她的路,还很长。
阿绒的噩梦像是一个不详的预兆,没过几日,另一道伤疤也被血淋淋地揭开。
这日午后,叶知弦的情蛊毫无预兆地发作了。
与以往那种癫狂执念,要死要活的状态不同,这一次,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老树下,抱着琴,一动不动。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琴弦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她没有哭喊,没有摔东西,只是那样安静地,绝望地流着泪,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水都流干。
曲忧和听到动静出来的阿绒都吓了一跳,曲忧连忙上前,握住叶知弦冰凉颤抖的手,将一丝温和的冰寒灵力渡入,同时取出冰心丹,想喂她服下。
叶知弦却轻轻推开了丹药,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曲忧,又看看一旁担忧得尾巴都僵住的阿绒,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没那么难受。”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就是突然觉得,心里空得厉害,想哭。”
她没有抗拒曲忧的灵力疏导,任由那冰凉的灵力在体内游走,抚平蛊虫躁动带来的刺痛和心绪翻腾。
这一次发作,持续的时间不长,约莫半个时辰后,叶知弦的眼泪终于渐渐止住,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脸色也更加苍白。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躲回房间,而是依旧坐在树下,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远山。
许久,叶知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曲忧诉说:“我原来,是西陵妙音宗的弟子。”
妙音宗,以音律入道,在东域小有名气,曲忧略有耳闻。
“他们说我是百年难遇的音道天才,师父疼我,师姐们宠我,宗门资源也向我倾斜。” 叶知弦的眼神飘远,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我那时候……很天真,很快乐。觉得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人心都是向善的。”
“后来,我下山游历,遇到了一个人。他是个散修,剑法很好,人也温柔。我们相伴走了很多地方,看遍了山川湖海。他懂我的琴,懂我的曲,也懂我的心。我觉得,我遇到了命定之人。”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带着刻骨的痛苦和自嘲。
“我们决定结为道侣。我甚至说服了师父,让他入赘妙音宗。大婚那晚,洞房花烛,红烛高烧……他掀开我的盖头,对我笑,还是那么温柔,递给我一杯合卺酒。”
叶知弦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
“我喝了。全身的灵力瞬间溃散,丹田如被万蚁啃噬,他站在那里,脸上的温柔笑容一点点消失,变得冰冷而贪婪。他逼问我,妙音宗代代相传,唯有宗主和核心真传才能知晓的至高秘典,《天音谱》的下落和修炼法门。”
“原来,他接近我,对我好,娶我,都是为了《天音谱》,那杯酒里,被他下了蛊,就是这情蛊!”
“他说,此蛊名为‘相思入骨’,中蛊者会对下蛊之人产生无法抗拒的爱恋与依赖,心甘情愿为其付出一切,包括宗门的秘密。若敢反抗,或心生背叛,便会承受噬心裂魂之痛,生不如死。”
曲忧听得浑身发冷,阿绒也吓得捂住了嘴,尾巴紧紧缠住了曲忧的手臂。
“我宁死也不愿背叛师门,交出《天音谱》。”
“我趁他以为我已屈服,放松警惕时,用师父早年赐我的一枚‘碎脉丹’,强行震断了自己数条主修音律的经脉,自毁大半修为,引爆了师父留在我身上的一道保命剑气,这才重伤了他,侥幸逃了出来。”
“我修为尽毁,身中奇蛊,又被宗门……不,是被那个畜生所在的势力暗中追杀,东躲西藏,如同丧家之犬。是师父他老人家路过,看我可怜,将我捡了回来。” 她看向李玄舟紧闭的房门,眼中充满感激。
“那个人现在在哪?” 曲忧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叶知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深切的恨意与茫然:“不知道。我逃出来后,就再没见过他。妙音宗早已将我除名,甚至可能也在暗中寻我。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
“他当时逼问我时,曾无意中提及,他背后有‘万法寺’的人支持。那情蛊,似乎也与万法寺的某些隐秘传承有关。”
万法寺,东域佛门魁首,与天衍宗并列的正道巨擘,竟然也与这等龌龊之事有关?!
曲忧的心沉了下去,叶知弦的仇人,背景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叶知弦说完这些,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树干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曲忧沉默了片刻,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知弦冰冷颤抖,布满掐痕的手,她的手掌不大,却异常温暖有力。
“师姐,” 她看着叶知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在归藏宗,你是我们的师姐。那个人渣,那个万法寺的败类,他们欠你的,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等我们足够强了,我陪你去找他,报仇。”
叶知弦怔怔地看着曲忧,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却又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力量的影子,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反握住曲忧的手,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一个字,但所有的信任与托付,都在那一点头之中。
阿绒也伸出小手,抱住了叶知弦的胳膊,小脸贴上去,软软地说:“二师姐不哭,阿绒和师妹,还有师父、大师兄、四师兄,都保护你,打坏人!”
叶知弦看着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那颗被冰封,被摧残得千疮百孔的心,似乎终于感受到了真实的暖意。
也许,上天终究没有完全抛弃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
曲忧将那些深埋的仇恨与伤痛, 化作更加沉静,更加专注的动力。
每日修炼、学医、采药、行针,她知道, 唯有自己更快地强大起来,掌握更多的力量与知识,才能守护这来之不易的, 带着伤痕的宗门, 才能有朝一日为师姐和阿绒讨回那笔血债。
这日午后, 石门照常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棋子落在棋盘上规律而单调的轻响。
“大师兄。” 曲忧在门外轻声唤道。
“进。” 沈见微清冷无波的声音传出。
曲忧推门而入, 石室依旧空旷寂静, 沈见微闭目端坐棋枰前, 姿态与往日无异,只是在她踏入的瞬间, 那落子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线。
曲忧看着沈见微那永远紧闭的眼眸,想起阿绒惨死的母亲, 想起叶知弦提及负心人时眼中深切的恨与痛,也想起自己前世最后被背叛,灵力枯竭,神魂将散时的绝望……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大师兄, ”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的眼睛是怎么伤的?”
落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沈见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原本平稳放在膝上的,苍白修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沉默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曲忧心头,她知道自己问得唐突,触及了大师兄最深的禁忌。
但她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有些伤,需要晾在阳光下,才有可能结痂。有些痛,需要说出来,才不至于在沉默中腐烂、化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
沈见微那颜色极淡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很缓,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极其久远的往事,但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冰封的寒意与血腥。
“……被人生生挖去的。”
轻飘飘的七个字。
曲忧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见微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生生挖去?!
为什么?!
沈见微似乎感觉到了她剧烈波动的气息,微微侧了侧脸,仿佛“看”了她一眼,他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气,补充道:“因为我看穿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需要用挖去双眼、毁其道途、将其囚禁于永恒黑暗作为代价?!
曲忧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几乎能想象到,当年那个或许也曾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沈见微,是如何因为挖眼之痛而道途尽毁,自我放逐于永恒的黑暗与孤寂。
“能治吗?” 曲忧问,明知道希望渺茫,但她还是问了,她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可能。
沈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天道之伤,难。”
天道之伤。
这四个字,比“经脉尽断”、“丹田破碎”更加令人绝望。这意味着伤势的根源,涉及到了某种天地规则的反噬,或者说是被某种蕴含着天道意志的力量所伤。
这已非寻常医术,丹药所能及。
曲忧看着沈见微那紧闭的,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双眼,看着他平静面容下那深不见底的孤寂与沉寂,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坚定同时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走到沈见微面前,蹲下身,看着他坚定地说:“难,不是不能。”
“大师兄,等我医术再精进,等我找到方法,我帮你治。”
她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信念,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未来,而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
沈见微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双永远紧闭的眼眸,浓密的睫毛如同被风吹过的蝶翼,剧烈地颤动起来,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绷。
整个石室,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暗流在激荡。
许久,许久。
沈见微那紧抿的唇,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丛喉咙深处,溢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奇异颤音的:“……嗯。”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仿佛只是下意识地,对那个太过灼热太过坚定的承诺,做出的最本能的回应。
曲忧看着他,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像往常一样,开始为他行针调理。
指尖凝聚着精纯的冰寒灵力,配合着冰心丹的温和药力,小心地探入他头部和眼周那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却又处处是“死结”与“断裂”的经脉与窍穴。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努力与细微的改变中,悄然滑过。
在曲忧不遗余力,近乎掏空自己的倾心治疗与调理下,师门众人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好转。
李玄舟右腿上那些狰狞蠕动的黑色“诛仙阵”纹路,颜色明显淡了下去,大约消褪了三成左右。
虽然那盘踞在膝盖骨深处,最核心的阵力本源依旧顽固,但至少那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生机的痛苦侵蚀感,大为减轻。
他走路时,那条瘸腿似乎也利索了一些,虽然依旧一拐一拐,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最大的变化是,他酗酒的次数明显减少了,那个不离身的酒葫芦,有时甚至会一整天都静静地挂在藤椅扶手上,无人问津。
偶尔在清晨或黄昏,曲忧能看到他拄着拐站在院子里,手中握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树枝,对着虚空,缓慢地,生疏地比划着几个最简单的剑式。
动作僵硬,气息不畅,但那沉寂了数百年的剑意,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即将苏醒的迹象。
沈见微走出那间自我囚禁的石室的次数,越来越多。
虽然每次时间不长,只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面朝着阳光,或是听着阿绒在药园里忙碌的动静,或是感受着叶知弦指尖流泻出的不再那么悲戚的琴音。
叶知弦的情蛊,发作的间隔被成功地延长了,而且发作时的痛苦和癫狂程度,也大为减轻。
更多时候,她只是会陷入一段时间的情绪低落和哀伤,而不会再有那种失控的,想要冲下山去找“那个人”的疯狂念头。
她甚至利用自己音道天才的底子,结合冰心丹的药效和曲忧疏导经脉的原理,创作出了一首全新的,旋律清越空灵,带着涤荡与安抚之力的曲子,她称之为《净心涤尘调》。
此曲对压制心魔、稳定心神有奇效,她时常弹奏,不仅抚慰自己,也让整个归藏宗笼罩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中。
阿绒的进步是最令人欣喜的。在持续的妖力疏导,心智引导和冰心丹的滋养下,她的心智快速成长,如今已恢复到约莫十二三岁少女的水平。
说话条理清晰,能帮忙料理药园,分辨各种基础草药,甚至能根据曲忧的指点,进行一些简单的炮制。
她对自身妖力的控制,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耳朵和尾巴收放自如,只有在情绪特别激动时,才会不小心露馅。
她依旧喜欢黏着曲忧,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她将后院那片小小的菜地,扩展成了一个小小的,有模有样的药园,里面种满了曲忧带回来的,或是在附近寻到的各类草药。
她成了归藏宗最勤快,也最快乐的小园丁。
至于简自尘……
他体内的两个人格,依旧不稳定,切换的频率似乎比之前更高。
但令人稍感安慰的是,切换时的痛苦和混乱迹象,似乎减轻了一些。
黑发红瞳的“心魔”状态,依旧黏人得紧,是曲忧彻头彻尾的小尾巴,走到哪跟到哪,话多,爱闹,变着法地讨要“奖励”。
但他也异常听话,只要是曲忧严肃吩咐的事情,比如“不准乱跑”、“不准吓唬阿绒”、“不准爬屋顶踩坏瓦片”,他都会乖乖照做,虽然脸上总是带着不情愿和委屈。
而银发紫眸的“本体”状态,则更加内敛沉默。
他很少主动出现在人前,但曲忧总能发现一些痕迹,比如她深夜修炼后,窗台上会多出一小碗温热的,有助恢复精神的甜汤。
比如她晾晒的草药,总会被人在下雨前及时收好;比如她练剑时不小心被剑气划破的衣袖,会在第二天清晨,发现已被细细地缝补好,针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痕迹。
甚至有一次,她半夜被噩梦惊醒,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虽然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味道的薄毯。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他”,用各自别扭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默默笨拙地,表达着对她的在意与维护。
归藏宗,这座曾经死寂破败,仿佛随时会消失在时光尘埃里的无名道观,就在这一点一滴,看似微不足道的变化中,悄然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它终于不再仅仅是一个等死的避难所,一个藏匿“废人”的角落。
而与此同时,归藏宗这个名字,也开始逐渐被有心人注意到。
曲忧在小比中,以归藏宗弟子身份,力压天衍宗天骄,夺下冠军;在云雾秘境中,疑似得到了了不得的传承和宝物;其身边跟着一个实力诡异,疑似修炼魔功的红瞳少年;最后,更是有一位疑似化神期的瘸腿师父出面,强势震慑天衍宗长老,将其安然带走……
这一系列事件,经过数月发酵,早已在底层修士和小宗门之间传得沸沸扬扬,版本众多,添油加醋。
归藏宗,这个名不见经传,甚至很多人都没听说过的边陲小宗,似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实力。
尤其是那位能以化神威压逼退天衍宗金丹长老的瘸腿“高人”,更是引起了各方势力的好奇与猜测。
之前清虚真人曾派人探查归藏宗底细,虽然未能挖出太多核心秘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们查到了一些极其久远,几乎被尘封的记载碎片,似乎在很多很多年前,东域曾有一个名为“归藏”的古老宗门,曾经盛极一时,以剑道和阵法闻名。
但后来不知因何故,突然衰落、分裂,最终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
如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同样名为“归藏”,且拥有疑似化神剑修和神秘天才弟子的破落道观,难道会是那个古老宗门的遗脉?
这个消息,在天衍宗高层小范围内引起了震动。
一个拥有古老传承,疑似有化神剑修坐镇,且明显对天衍宗抱有敌意的宗门,其潜在威胁,远超十个普通的中等宗门!
这日,山下来了一行数人。看衣着,是附近一个名叫青霞门的小宗门,宗主不过筑基中期修为。
他们态度恭敬,备了不算贵重,却也颇费心思的礼物,言明是“慕名而来”,想拜会一下归藏宗的前辈高人,交流道法。
守门的阿绒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跑去叫李玄舟。
李玄舟正躺在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难得没拿酒葫芦,听完阿绒磕磕巴巴的汇报,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丛鼻子里哼出一声,挥了挥手,粗声粗气地道:“不见客。让他们丛哪来,回哪去。老子没空。”
阿绒得了指令,连忙跑回山门,挺起小胸脯,学着李玄舟的语气,对那几个青霞门修士道:“师父说,不见客。你们丛哪来,回哪去。”
那几个修士面面相觑,脸上有些尴尬,但也不敢多言,留下礼物,悻悻而去。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几日,又陆续有几波附近的小宗门或散修中的头面人物前来拜访,理由五花八门,有“论道”的,有“求助”的,有单纯“结交”的。无一例外,全被李玄舟一句“不见客”打发。
直到这一日。
山道上,来了三位身着天衍宗内门长老服饰,气息沉凝,修为皆在金丹期的修士。为首一人,手捧一个装饰精美的锦盒,态度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谨慎。
“天衍宗外事长老,赵明远,奉掌门之命,特来拜会归藏宗李前辈,及曲忧道友。” 为首的赵长老声音洪亮,传遍山野。
这一次,连李玄舟都丛藤椅上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他示意阿绒将人带进来。
三位天衍宗长老被引至院中。看到这破败不堪,毫无灵气,只有几间破屋的“宗门”,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和鄙夷,但很快收敛。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拄着拐,邋遢落魄的李玄舟,以及听到动静丛各自屋里走出来,修为“低微”的弟子们时,那种隐藏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想到临行前掌门和几位峰主的郑重叮嘱,以及关于此间“疑似有化神剑修”的传闻,赵明远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对着李玄舟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晚辈赵明远,见过李前辈。前辈风采,果然深不可测。”
他斟酌着用词,将锦盒双手奉上:“此前秘境之中,门下弟子与贵宗曲忧道友之间,有些许误会冲突,言语不当,行为欠妥。我天衍宗有失察之过。”
“掌门特命晚辈前来,略备薄礼,以示歉意,并恭贺曲忧道友秘境得宝,修为大进。还请前辈与曲道友,海涵。”
他说得冠冕堂皇,将之前的咄咄逼人、污蔑构陷,轻描淡写地说成是“误会冲突”,“言语不当”,最后以“有失察之过”和“薄礼”一笔带过。
姿态放得低,礼数也周到,让人挑不出大错,却也绝口不提真正的赔偿与追究。
他身后一名长老展开礼单,朗声念道:“上品灵石五百块,四品丹药‘凝元丹’十瓶,中品防御法器‘玄光盾’三面,地阶下品功法《水云诀》一部,五百年份‘赤阳参’一株……”
礼单不短,每念一样,都让旁边的阿绒和叶知弦微微吸气。
对于普通小宗门甚至中等宗门来说,这份“薄礼”都堪称厚重了,天衍宗这次,似乎真的下了血本,或者说,是忌惮李玄舟可能的实力,想用资源暂时稳住,甚至拉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曲忧。
曲忧站在李玄舟身侧,一袭素衣,神色平静。
她丛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那份礼单,也没有去看那精美的锦盒,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赵明远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
待礼单念完,赵明远含笑看向曲忧,等着她或是感激,或是推辞,或是提出更多要求。
曲忧却只是微微抬眸,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开口:“不必。”
两个字,干脆利落。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一僵。
曲忧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疏离与决绝:“秘境之中,各凭本事,生死有命。我与贵宗弟子,并无私怨,只有道争,谈不上误会,也无需道歉。”
“至于这些礼物,” 她目光扫过那锦盒,眼神没有丝毫变化,“我与天衍宗,道不同,不相为谋。丛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两不相欠,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所以,” 她最后看向赵明远,微微颔首,是送客的姿态,“请回吧。礼物也请一并带回。”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完全没料到,曲忧会拒绝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情面,甚至连礼物看都不看一眼。
他身后两名长老也露出怒色,身上金丹威压隐隐波动。
一直沉默的李玄舟,此时终于动了动,他拿起靠在藤椅边的木拐,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咚。”
一声轻响。
那两名天衍宗长老身上隐隐波动的威压,如同被无形的山峰镇压,瞬间消散于无形。
两人脸色一白,惊骇地看向李玄舟,赵明远也是心头剧震,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足以将他神魂都碾碎的恐怖剑意,锁定了他们三人,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种源于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感,做不得假。
这瘸子果然深不可测,恐怕真的……是化神!
赵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与屈辱,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李玄舟和曲忧分别拱了拱手:“既然曲道友如此说,那晚辈便不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不敢再多留片刻,也顾不上那所谓的“薄礼”,带着两名同样心惊胆战的长老,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了归藏宗的山门,消失在下山的石阶尽头。
院中重新恢复了宁静。
阿绒看着那被留下的锦盒,小声问:“师妹,这个怎么办?”
曲忧走过去,拿起锦盒,看也没看,随手递给阿绒:“拿去,给后山的松鼠做个窝。或者拆了,给阿绒的药园当垫脚的石头,随你处置。”
“啊?” 阿绒有些茫然,但看曲忧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便乖乖点头,“哦,好。”
叶知弦和沈见微都沉默地看着曲忧,他们明白,曲忧此举,不仅仅是拒绝礼物,更是彻底斩断了与天衍宗之间任何虚与委蛇的可能,表明了归藏宗独立,不依附任何势力的立场。
李玄舟看着曲忧挺直而单薄的背影,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赞许,有担忧,也有更深沉的,几乎被他遗忘的属于“剑修”的傲骨与锋芒。
这丫头……看似温吞沉静,骨子里的倔强与决绝,比谁都甚。
也好。
他缓缓靠回藤椅,重新闭上了眼。
天衍宗上门赔礼的消息,虽未传扬开来,但天衍宗使者离开时那难看的脸色,以及之后一段时间内,再无任何势力敢轻易踏足归藏宗山门的事实,都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微妙的对峙与隔阂。
归藏宗的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安宁。
这份安宁之下,是愈发紧迫的时间感,和压在每个人心头,日渐清晰的危机感。
曲忧的修为在炼化冰心玉莲后,已至炼气巅峰,进无可进。
但每一次月圆之夜,那源自骨髓深处的悸动与寒意,虽然因玉莲之力被压制,却依旧提醒着她,这是一个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彻底爆发的巨大隐患。
这日,曲忧在翻阅那本得自天衍宗山下书肆,内容驳杂的《东域异闻录》时,目光偶然扫过一段关于“特殊体质”的记载。
书中提到,上古时期,有少数天眷之人,生而具有与某种天地本源力量亲和乃至共鸣的体质,修炼相应功法事半功倍,但也可能因体质未能正确觉醒或引导,而导致力量淤塞反噬,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危及性命。
其中一段关于“玄阴之体”的描述,让她心中微动,但细看之下,又觉似是而非。
“玄阴之体”虽也属阴寒,但似乎更偏向纯粹的“阴”属性,且描述的症状,与她体内那股浩瀚精纯,却又带着某种独特的冰寒之力,仍有差别。
她不死心,又将这段描述拿去请教沈见微,沈见微虽目不能视,但学识之渊博,远超她想象。
他听完曲忧的复述,沉默片刻,让她详细描述自身寒毒发作时的感受、灵力运转的异样、以及对那股力量的感知细节。
曲忧一一说明,甚至尝试以灵力在掌心模拟那股力量的特性波动。
当一缕极其精纯,带着月华般清冷色泽,却又隐含着某种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深邃意境的冰蓝灵力,在她指尖凝聚流转时,一直平静无波的沈见微,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直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曲忧指尖的方向,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你运转《太阴导引诀》时,灵力是否隐约与月华有所共鸣?尤其月圆之夜,是否感觉那‘寒毒’之力最为活跃,却也似乎与月华有某种牵引?”
曲忧心中一凛,点头:“是。大师兄如何得知?”
沈见微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似乎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或者极其禁忌的知识。他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太阴导引诀》,” 他低声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上划过一个玄奥的轨迹,“冰心玉莲,月华共鸣……”
“曲忧,” 沈见微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体内淤塞的,恐怕不是寻常‘寒毒’,亦非‘玄阴之体’。”
“若我所料不差,你应是‘太阴玄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太阴玄体?” 曲忧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错。” 沈见微缓缓道, “此乃古籍残卷中偶有提及,早已被视为传说的顶级修炼体质之一。”
“与太阴星宿本源相通,天生亲近至阴至寒之力, 修炼冰、阴、寒属性功法,一日千里,且对时空、神魂类术法亦有超乎寻常的亲和与悟性。大成者, 据说可掌太阴权柄, 冰封时空, 一念永恒。”
曲忧的心跳骤然加快。若真如此,那她修炼《太阴导引诀》的顺畅, 冰灵根的惊人纯度, 以及对寒毒那异于常人的承受与初步引导能力, 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不是病,是未被正确开启的, 绝世的天赋宝藏。
“但是,” 沈见微的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 “此体质太过逆天,亦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觉醒过程艰难无比,稍有不慎,那浩瀚的太阴之力非但不能为己所用,反而会淤塞于经脉丹田, 形成所谓的‘寒毒’,反噬己身。”
“且因其力量本质极高, 寻常手段根本无法疏导化解,只会随修为提升,与太阴星共鸣加深而愈发严重, 直至躯体与神魂皆被彻底冻结湮灭。”
“你之前所谓的‘寒毒’,便是太阴玄体未能正确觉醒,力量淤塞反噬的表现。冰心玉莲乃冰系至宝,与你体质同源,故能暂时压制、疏导部分,缓解痛苦,助你修为提升。”
“但这只是治标,非是治本。若不能找到真正的觉醒或疏导之法,待淤塞之力积累到某个临界点,或是你的修为触及某个瓶颈,比如筑基,引发更强烈的太阴共鸣,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届时,恐怕就是冰心玉莲也压制不住,那“寒毒”会彻底爆发,要了她的命。
曲忧的心从短暂的狂喜,迅速沉入冰冷的谷底,又渐渐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有机会,至少知道了根源,知道了方向,总比之前盲目摸索、等待死亡要好。
“大师兄,可知这‘太阴玄体’,该如何正确觉醒?或是有何疏导化解之法?” 曲忧问。
沈见微沉默良久,似乎在记忆中艰难搜寻,最终缓缓道:“记载残缺,说法不一。”
“但主要有两种途径,其一,寻得至阳至刚之物,以阴阳相济之理,强行中和、引导淤塞的太阴之力,使其归于平衡。但此物需是能与太阴本源抗衡的顶级至阳奇珍,且过程凶险,稍有不慎,阴阳冲突,便是爆体而亡之下场。”
至阳之物……曲忧皱眉。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即便有,也必是引来腥风血血的绝世奇珍,以归藏宗目前的状况,几乎不可能得到。
“其二呢?”
“其二,” 沈见微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便是凭借绝强意志与特殊功法,不借外物,强行疏通炼化,引导那淤塞的太阴之力,将其彻底化为己用。此乃真正的‘觉醒’之路,一旦成功,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但此法对心性、悟性、毅力要求之高,匪夷所思,且需辅以相应的,能引导太阴本源的顶级功法。”
至阳之物虚无缥缈,且受制于人,而这第二条路,虽然凶险,却将命运握在了自己手中。
“我选第二条路。” 曲忧没有任何犹豫。
沈见微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只是“看”着她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道:“太阴玄体,千年一出。每一次现世,若不能为己方所用,必会引来无尽觊觎与杀机,怀璧其罪。”
“此消息,绝不可泄露半分。否则,你将成为整个东域,乃至更大范围内,所有野心家与上位者眼中的移动宝藏与必除之敌。”
他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带着血腥的警示。
曲忧心头凛然,郑重点头:“我明白。此事,除大师兄外,我不会告知任何人。”
“不,” 沈见微却道,“你体质特殊,长期相处,师父,叶师妹他们迟早会察觉异常。与其让他们猜测不安,不如坦诚,但需让他们立下心魔大誓,绝不外泄。”
曲忧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师门众人,是她如今最信任,也最亲近的人。隐瞒或许能暂时避免他们担忧,但若日后因体质问题引发变故,反而可能造成误会与隔阂。
坦诚,并求得他们的帮助与守护,或许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好。” 她应下。
当夜,在沈见微的石室中,归藏宗全员到齐,连总是神出鬼没的简自尘,也被老老实实地叫了过来。
曲忧没有隐瞒,将自己可能是“太阴玄体”,以及此体质的特性,风险,以及自己的选择和大师兄的告诫,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李玄舟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震惊恍然,以及深沉的忧虑,他早知这小徒弟体质不凡,却没想到竟是传说中的“太阴玄体”。
叶知弦捂着嘴,眼中充满了后怕与心疼。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怀璧其罪的可怕,想到师妹竟身负如此惊天秘密,日夜忍受“寒毒”折磨,心头便揪紧般疼痛。
阿绒听不懂太多,但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也知道师妹的“病”很厉害很危险,她紧紧抱着曲忧的胳膊,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尾巴不安地轻轻扫动。
简自尘脸上的笑早已消失,眼底深处是翻涌的冰冷以及恐慌,仿佛害怕失去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他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沈见微平静地陈述完需要众人立下心魔大誓的要求。
没有一人犹豫。
李玄舟第一个以指尖逼出精血,凌空画下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低沉肃穆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我李玄舟,以心魔起誓,今日所知曲忧‘太阴玄体’之事,绝不对外泄露半分。如有违背,道基尽毁,神魂永堕无间!”
紧接着是叶知弦,她指尖凝聚灵力,声音温柔却坚定:“我叶知弦,以心魔起誓……”
阿绒也有样学样,用妖力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文,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我阿绒,用心魔发誓,不说师妹的秘密!”
轮到简自尘,他咬破指尖,画下的符文却与众人不同,更加繁复诡异,带着一股血腥暴戾之气,声音也喑哑低沉:“我简自尘,以神魂本源起誓,若泄露师妹秘密,或被搜魂夺魄,必遭血雷反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誓成,血光微闪,融入各自眉心,约束成立。
曲忧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担忧,信任与守护之意,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深深一礼。
“谢谢师父,师兄,师姐。曲忧,定不负所托,早日解决这体质隐患,与大家一同走下去。”
“一家人,不说这些。” 李玄舟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闷,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此事非同小可。你选择强行疏导觉醒,勇气可嘉,但前路必定荆棘密布。需得从长计议,做好万全准备。”
就在这时,阿绒忽然扯了扯曲忧的衣袖,小声道:“阿绒的耳朵和尾巴……好像最近有点不对劲。妖力涨得有点快,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耳朵后面有点痒,还有点疼。”
曲忧心中一紧,连忙探查阿绒体内妖力。
果然,阿绒的妖力比前几日浑厚了不少,但在她耳根那处暗伤附近,妖力流转却有些滞涩紊乱,隐隐有反冲的迹象。
这是半妖血脉即将进入下一个成长阶段,或者需要接受更完整传承引导的征兆,若放任不管,很可能再次引发妖力暴走,损伤心智甚至危及性命。
“是血脉觉醒的征兆。” 沈见微“看”向阿绒的方向,缓缓道,“半妖之身,成长到一定阶段,需回归祖地,接受完整妖族传承洗礼,方能彻底稳固血脉,掌控力量,否则易被妖力反噬,或永远停留在幼生状态。阿绒的母亲来自南疆,她的祖地,应在南疆妖族地界。”
南疆与东域相隔数万里,中间隔着无尽险山恶水,是妖族势力盘踞之地,人族修士进入,危险重重。
“而且,” 叶知弦忧心忡忡地补充,“天衍宗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这次‘赔礼’被拒,他们表面隐忍,暗中必然加强监视,甚至可能寻机发难。”
“我们留在这里,目标太明显,迟早会被他们摸清更多底细。太阴玄体的秘密,绝不能泄露。”
李玄舟敲了敲手中的木拐,沉声道:“阿绒必须回南疆接受传承,否则有性命之忧。曲忧的体质秘密,也需寻找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徐徐图之。此地已非久留之地。”
一直沉默的沈见微,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拨动几枚棋子,闭目推演片刻道:“南疆之行,卦象显示,虽有险阻波折,血光隐现,但亦暗藏一线大机缘,于阿绒、于曲忧,乃至于我归藏宗,或许皆有关键转机。”
“那就去南疆,” 黑发红瞳的简自尘立刻接口,血瞳中闪过一丝兴奋与戾气交织的光芒,“正好躲开那些烦人的苍蝇,谁敢拦路,打过去就是了。”
李玄舟瞪了他一眼:“打打打,就知道打!南疆妖族林立,规矩与人族不同,强者为尊不假,但也讲究血脉传承与地盘划分。我们几个生面孔闯入,麻烦少不了,需得小心筹划。”
曲忧的目光扫过师门众人,最后落在阿绒那张写满依赖和忐忑的小脸上,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那就去南疆。” 她一锤定音,声音清晰有力,“阿绒的事不能拖。此地也确实不宜再留。大师兄既推演出南疆有转机,那便去闯一闯。”
“好,” 李玄舟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犹豫,浑浊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锐气,“那就去南疆,老子这把老骨头,也好久没活动了。”
阿绒看着大家为她做出的决定,眼眶又红了,扑进曲忧怀里,带着哭腔:“阿绒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 曲忧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阿绒是我们归藏宗的一份子,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后面三日,曲忧将自己关在房中,几乎是不眠不休,将储物袋中所有能用的药材,结合新学的炼丹手法和《万剑归宗诀》中关于灵力极致凝练的感悟,疯狂炼制丹药。
疗伤的、补气的、解毒的、辟谷的、甚至有几炉尝试加入冰心玉莲残余精华,和自身太阴灵力,效果未知但感觉不凡的“试验品”,被她一股脑地炼制出来,分门别类装好。
李玄舟也没闲着,他拄着拐,在道观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道观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布满了藤蔓和苔藓的残破石壁前。
他凝视着石壁,浑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色,最终还是并指如剑,凌空刻画起来。
一道道晦涩古朴的剑纹被他以自身精血混合灵力,强行打入石壁深处,随着最后一道剑纹落下,整面石壁微微一震,散发出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心悸的古老剑意,随即又迅速沉寂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他能为这座承载了无数记忆与伤痛的宗门,留下的最后一道防护,虽然残破,虽然未必挡得住真正的强敌,但至少是个念想,也是个警告。
沈见微则整日闭目端坐,身前摆着那副黑白棋盘,指尖不断掐算推演。他在为南疆之行规划最安全,最快捷的路线,同时避开几个卦象显示“大凶”或因果的区域。
一张简陋却标注了许多特殊符号的地图,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黑发红瞳的简自尘兴致勃勃地下山,用不知从哪弄来的灵石,买了一辆看起来其貌不扬,实则骨架极其坚固,内里空间经过简易拓展阵法加持的宽大马车,以及两匹神骏异常,据说是拥有微弱妖兽血脉的追风驹。
银发紫眸的他,则默不作声地将马车里外检查,加固了一遍,又在车辕和车厢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刻下了数道极其隐晦,却散发着冰冷危险气息的防护与预警符文。
阿绒的任务最简单,也最快乐,负责打包她认为路上必不可少的零食:果脯、肉干、蜜饯、炒米,还有一大包她自己晒的、奇形怪状的“独家秘制”草叶,将车厢一角塞得满满当当。
三日后的清晨。
薄雾笼罩着无名山,归藏宗那扇破旧的木门,被缓缓合上,挂上了一把简陋的铁锁。
一辆宽大却朴素的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口,两匹追风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地。
李玄舟换上了一身稍微干净些的旧道袍,依旧拄着那根歪扭的木拐,坐在了车辕上,拿起了马鞭。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破败道观,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回头低喝一声:“驾!”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布满碎石和荒草的山道,朝着南方,迤逦而去。
车厢内颇为宽敞,沈见微靠在一侧,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似乎仍在推演。
叶知弦抱着琴,坐在他旁边,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待与忐忑。
阿绒兴奋地趴在车窗边,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飞速后退的山林景色。
简自尘则理所当然地挨着曲忧坐下,血瞳亮晶晶地看着她,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沿途看到的“有趣”东西,比如“那只鸟的羽毛颜色好怪”,“那棵树长得像个歪脖子老头”。
曲忧坐在窗边另一侧,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迅速倒退,心中没有太多离别的伤感。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的储物袋,确认丹药、符箓、药材、以及那卷《万剑归宗诀》残卷和归藏剑都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肩膀微微一重。
曲忧转头,对上一双深邃冰冷的紫眸。
是银发简自尘,他不知道何时变换了状态,无声地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枚剑形玉佩,通体温润洁白,雕工古朴,剑身线条流畅,隐隐有光华内蕴,入手微凉,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定的气息。
“护身。” 他言简意赅,紫眸看着她,没有太多情绪,却格外专注。
曲忧接过玉佩,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道精纯而隐晦的强大剑意,中正平和,自有一股守护的坚韧。
“谢谢四师兄。” 她将玉佩小心地挂在颈间,贴身收好。
银发简自尘看着她将玉佩收起,紫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曲忧被他看到有些莫名,下意识地对着简自尘笑了笑,而简自尘却突然像是被笑容烫到,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耳朵浮上一抹薄红。
车厢里,除了不谙世事的阿绒,沈见微和叶知弦见状,都心照不宣地露出了浅笑。
马车辘辘,驶离了无名山地界,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这奇特的组合,很快引来了沿途行人与修士的侧目。
怎么看,怎么古怪,既不像修仙家族出游,也不像宗门弟子历练,更不像寻常百姓走亲访友。
但所有感受到那驾车老者偶尔泄露出的,一丝似有似无,却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恐怖剑意的修士,都明智地选择了远远避开,不敢有丝毫探究或冒犯的念头。
那剑意,如渊如狱,绝非等闲。
一路南下,起初还算平静,数日后,马车驶入了一片人烟稀少的荒芜山脉。
忽然,前方道路被十余个手持各色法器,面目狰狞,气息在炼气中期到后期不等的修士拦住。
为首一人,是个独眼大汉,筑基初期修为,手持一把鬼头大刀,看着缓缓驶近的青篷马车,眼中闪过贪婪与残忍的光芒。
“哈哈哈,等了半天,总算有肥羊上门了!” 独眼大汉狞笑着,大刀指向马车,“车里的人听着,把女人、钱财、还有值钱的修炼资源都给老子留下,老子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们一条狗命,否则……”
他身后那些劫修也纷纷鼓噪起来,眼神淫邪地在车厢上扫来扫去,显然将叶知弦和曲忧当做了囊中之物。
车厢内,叶知弦眉头微蹙,指尖按上了琴弦,阿绒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尾巴紧紧缠住了曲忧的手臂。
黑发红瞳的简自尘,则眼睛一亮,血瞳中闪过一丝兴奋,跃跃欲试。
车辕上的李玄舟撩起眼皮,瞥了那独眼大汉一眼,浑浊的眼中满是不耐烦,仿佛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独眼大汉被他这眼神激怒,正要再说些狠话,李玄舟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马鞭。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紧接着,是“轰”的一声闷响,和骨骼碎裂的刺耳声音。
只见那筑基初期的独眼大汉,连人带刀,如同被一座无形山峰正面撞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惊人的速度倒飞出去。
他重重地撞在数十丈外的陡峭山壁之上,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数丈范围。
剩下的劫修们,脸上的狞笑和贪婪瞬间凝固,化作无边的惊恐与呆滞。
他们张大嘴巴,看着山壁上那个深深的人形凹陷,又看看车辕上那个依旧佝偻着背,仿佛什么都没做的瘸腿老车夫,浑身如坠冰窟,抖若筛糠。
不知是谁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剩下的人也纷纷丢下法器,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啊!”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前辈,求前辈高抬贵手!”
“我们再也不敢了,饶了我们吧!”
李玄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懒得理会这些蝼蚁,重新扬起马鞭,准备驾车离开。
这时,叶知弦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一缕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泻而出,如同潺潺溪水,淌过那些劫修惊惶的心头。
琴音入耳,他们只觉得神魂一荡,眼皮发沉,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不过几息功夫,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阿绒见危险解除,眼睛一转,从马车窗户灵巧地跳了出去,跑到那些昏睡的劫修身边,小手飞快地在他们身上摸索,将他们腰间,怀里的储物袋一个个解下,动作麻利得像个经验丰富的小土匪。
不过片刻,就抱着十几个鼓鼓囊囊、颜色各异的储物袋,兴高采烈地跑回了马车边。
“有钱了!” 她献宝似的将储物袋举到曲忧面前,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求表扬的光彩,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啊摇。
曲忧看着阿绒那副“干了一票大的”的兴奋模样,又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劫修和山壁上那个抠都抠不下来的人形凹陷,一时有些无言,最终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揉了揉阿绒的小脑袋:“嗯,干得漂亮。”
黑发红瞳的简自尘这时也凑了过来,血瞳亮晶晶地看着曲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刚才那一鞭子是他抽的:“师妹,我也可以很厉害的,下次有这种不长眼的,让我来,保证比师父收拾得还干净。”
曲忧瞥了他一眼,哄道:“嗯,你也厉害。”
简自尘立刻满意了,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笑眯眯地重新挨着她坐下,不再提打架的事。
李玄舟懒得理他们,一甩马鞭。
“驾!”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一地昏睡的劫修,缓缓驶出了血色夕阳笼罩的山谷隘口,朝着更加未知的南疆大地,坚定地行去。
前路漫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
越往南行, 山川风貌越是迥异,空气变得湿热粘稠,植被也越发茂密葱郁,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垂落,林间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淡淡瘴气, 以及各种奇异的草木和泥土混合气息。
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低沉悠长, 绝非普通野兽的嘶吼咆哮, 夹杂着尖锐的鸟鸣,处处透着蛮荒与原始的危险意味。
这里已是东域与南疆的交界地带, 人迹罕至, 妖兽出没, 规则淡薄。
马车的速度在崎岖难行的山道上不得不一再放缓,车轮碾过湿滑的苔藓和盘虬的树根, 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匹追风驹虽非凡种,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显得吃力,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
阿绒变得越来越安静, 也越来越不安。
起初,她还像往常一样,扒着车窗,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那些形态奇特,色彩斑斓的植物, 或是被突然蹿过的,从未见过的小兽惊得低呼。
但渐渐地, 她看窗外的次数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抱着膝盖,蜷缩在车厢角落, 琥珀色的大眼睛有些失神地望着虚空,毛茸茸的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后,耳朵不时紧张地抖动一下,仿佛在聆听什么旁人无法捕捉的声音。
夜晚宿营时,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她会在睡梦中突然惊叫,或是不安地扭动身体,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有时会喃喃地喊着“娘亲”,有时会含糊不清地说着“回家”、“树洞”、“好黑”之类的词语。
每当这时,曲忧便会立刻来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搂进怀里,用自己微凉却带着安抚力量的指尖,梳理她微微炸开的绒毛。
“我们正在回家的路上,很快就能见到阿绒的族人了。”
“睡吧,我守着你。”
在曲忧温柔的安抚中,阿绒紧绷的身体会慢慢放松,颤抖的呜咽会渐渐平息,重新沉入不安却不再惊恐的睡眠。
沈见微让曲忧将阿绒带至身前,以自身那奇异的方式,仔细探查了她体内妖力的流转和血脉的波动。
良久,他收回“目光”,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阿绒体内的妖族王血,因靠近南疆祖地,受到冥冥中的牵引,正在加速觉醒。” 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林间空地显得格外清晰。
“这本是好事,意味着她的血脉力量在增强。但阿绒年幼时受过重创,心智受损,妖力根基不稳,又未曾接受过正统的妖族传承引导。如此强行觉醒,如同稚子抡大锤,极易失控。”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果。轻则妖力失控,心智再次受损,甚至退化;重则经脉尽碎,爆体而亡。
李玄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不再多言,只是挥鞭的力道,明显重了几分。
追风驹吃痛,嘶鸣一声,拉着沉重的马车,在越发崎岖难行的山道上,奋力奔驰起来,车厢颠簸得厉害,但无人抱怨。
简自尘也不再嬉闹,血瞳警惕地扫视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仿佛随时会扑出凶兽的密林,周身气息隐而不发,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
数日后,马车终于碾过一块半埋在泥土和藤蔓中,爬满青苔字迹模糊的古旧界碑。
界碑一侧,刻着一个苍劲的“东”字,另一侧,则是一个更加古朴狰狞、仿佛带着兽爪痕迹的“南”字。
跨过此碑,便正式进入了南疆地界。
空气似乎瞬间变得更加粘稠燥热,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
举目望去,不再是东域常见的秀丽山水,而是连绵起伏,仿佛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的,黑压压笼罩在薄雾与瘴气中的巍峨山脉。
十万大山,这里是人族的禁区,却是妖族的天堂,人族修士在此地,需得万分小心,遵守妖族不成文的规矩,轻易不得深入,否则极易被视为入侵者,引来杀身之祸。
然而奇怪的是,当马车沿着一条被妖兽踩踏出的勉强可称为“路”的痕迹,缓缓驶入十万大山外围时,预想中妖兽蜂拥而至,围攻不休的场景,并未立刻出现。
一些灵智稍高的妖兽,甚至在感受到马车内散发出的某种气息时,眼中会流露出本能的敬畏与疑惑,它们远远地窥视着,却不敢靠近,更不敢攻击。
“是阿绒的血脉气息。” 沈见微“看”向窗外,淡淡道,“九尾天狐,乃南疆妖族中顶尖的王族血脉之一,对寻常妖兽有着天生的血脉压制。”
“阿绒虽年幼,又是半妖,但这王血气息做不得假。只要不遇到同阶或更高阶的强大妖修,或是灵智低下、只凭本能行事的凶兽,我们外围这段路,应当能省去不少麻烦。”
果然,凭借阿绒无意中散发的越来越明显的王族血脉气息,马车得以在危机四伏的十万大山外围,相对顺利地穿行了两日。
虽然路途依旧艰险,也遭遇了几波不开眼的,被血腥或灵气吸引而来的凶兽袭击,但有李玄舟那神鬼莫测的鞭子,有简自尘诡异迅捷的出手,有叶知弦扰敌心神的琴音,以及曲忧精准补漏的剑法,都有惊无险地解决了。
这日黄昏,马车驶入了一片位于两座大山之间的,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竟稀稀落落地搭建着一些粗陋的,用兽皮和石块垒成的房屋。
这是一个妖族的小型聚集点,在这里,人族的银钱用处不大,多以物易物,或是用妖兽材料,灵草或矿石进行交易。
马车在小镇边缘停下,引来不少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毕竟,一辆人族样式的马车,出现在这妖族腹地的小镇上,实在有些扎眼。
尤其当阿绒因为好奇,从车窗探出小脑袋,露出一对毛茸茸的狐耳时,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半妖?” 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几个身材魁梧,身上带着浓重野兽特征的妖族壮汉,推开围观的低阶妖兽,走到了马车前。
为首一个,生着野猪般的獠牙和硬鬃,铜铃般的眼睛不善地盯着阿绒,又扫过车厢内隐约可见的几道身影,瓮声瓮气道:“肮脏的杂血崽子,也敢踏足我妖族的地盘?”
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妖族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阿绒被这充满恶意的目光和话语吓到,耳朵瞬间向后抿去,尾巴也紧紧夹起,下意识地缩回车厢,躲到了曲忧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曲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阿绒的手背以示安抚,正要开口——
“锵!”
一声清越冷冽的剑鸣,骤然响起,并非李玄舟出手,也非曲忧拔剑,是银发简自尘。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马车旁,手中那柄看似平凡的长剑已然出鞘三寸,剑身并未完全抽出,但一股冰冷纯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凛冽剑气,已随着那三寸寒锋,轰然弥漫开来。
剑气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直指神魂本质的锋锐与死寂,瞬间锁定了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妖族壮汉。
那几个妖族壮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如同被最恐怖的凶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
野猪妖更是首当其冲,只觉得一股死亡的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们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敢有丝毫异动,下一瞬,那道冰冷的剑气,就会毫不留情地斩断他们的生机。
所有妖族都惊骇地看着那个银发紫眸的少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王……王族血脉?!”
一个苍老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围观的妖族分开,一个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和褐色斑点,身后拖着一条干瘦,毛色黯淡的狐狸尾巴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混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车厢内,那个躲在曲忧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对紧张竖起的狐耳的阿绒。
他的目光落在阿绒那双独特的琥珀色眼眸,虽然稚嫩却形状完美的狐耳,以及从那一小截蓬松的,带着火红纹路的尾巴尖上,视线来回扫视,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身体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眼睛,这耳朵,这尾巴的花纹……” 老狐妖喃喃着,手中的木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忽然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野猪妖,踉跄着冲到马车前,几乎将脸贴到了车窗上,更加仔细地,贪婪地看着阿绒。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狐妖,竟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车厢方向,跪了下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土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而激动,带着哭腔,高声喊道:“参见小主人!老奴胡三,终于,终于找到您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那几个妖族壮汉面面相觑,周围的低语声也瞬间消失。
阿绒更是吓得完全缩到了曲忧怀里,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怯怯地看着车窗外那个对着自己磕头的老狐妖。
“你是谁?” 曲忧定了定神,将阿绒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自称胡三的老狐妖。
她能感觉到,这老狐妖修为不高,大约只有炼气中后期的样子,而且气血衰败,寿元无多。
但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激动狂喜,与一种深沉的,仿佛找到归宿般的悲恸,却不像伪装。
“老奴胡三,曾是青丘狐族,上任妖王陛下独女,青漓公主殿下的贴身侍从,兼王族侍卫小统领。” 胡三抬起头,老脸上泪水纵横,看着阿绒的眼神充满了慈爱,痛惜与愧疚。
“小主人,您,您一定是青漓公主的女儿,对不对?您和公主殿下,长得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睛,这血脉的气息……老奴绝不会认错!”
这些陌生的称谓,让曲忧心头剧震,她看向怀里的阿绒,又看看跪地不起,情绪激动难以自抑的胡三,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银发简自尘忽然开口,紫眸冷冷地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妖族,“带路,去安全的地方。”
胡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对着银发简自尘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阿绒,颤巍巍地在前方引路:“是,是,诸位贵人,请随老奴来,老奴的住处虽然简陋,但还算清净。”
银发简自尘对李玄舟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李玄舟会意,一抖缰绳,驾着马车,跟着胡三,来到了小镇最偏僻角落的一间低矮破旧的小木屋前。
木屋内陈设极其简陋,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但胡三还是殷勤地搬来了几个粗糙的木墩,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兽皮擦了又擦,请众人坐下,又哆嗦着从墙角一个破陶罐里,倒出几碗浑浊带着土腥味的清水。
“寒舍简陋,怠慢贵客了。” 胡三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目光却始终不离被曲忧抱在怀里,依旧有些怯生生的阿绒。
“说吧。” 李玄舟开门见山,浑浊的眼睛盯着胡三,“把你知道的,关于阿绒父母,关于当年的事,都说清楚。”
胡三身体一颤,脸上的激动与欢喜渐渐褪去,被一种深沉的痛苦与悲愤取代。
他缓缓坐倒在地,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混浊的老眼望向虚空,声音干涩而苍凉,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血腥的往事。
“青漓公主,是上任妖王陛下最宠爱的小女儿,天资绝伦,血脉纯净,被誉为青丘狐族千年来最有望返祖,重现九尾天狐辉煌的天骄。她善良美丽活泼,是整个青丘的明珠。”
“大约二十年前,公主殿下外出游历,在东域与南疆交界处,结识了一位人族散修。那人名唤云逸,剑法超群,为人磊落,与公主殿下志趣相投,相互扶持,历经患难,他们相爱了。”
胡三的声音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昔美好的追忆,也有对后来变故的痛恨。
“妖王陛下起初极力反对。人妖结合,为两族大忌,更何况公主殿下身负王族纯血。但公主殿下性情刚烈,认定了便绝不回头。”
“那云逸也确实用行动证明了他的真心与担当。他甚至愿意放弃人族身份,入赘青丘。”
“陛下最终拗不过爱女,加之当时妖族内部,以赤炎狼族为首的一派激进势力,对王位虎视眈眈,陛下也需要么主殿下尽快诞下拥有纯净王血的子嗣,以稳固王统。所以,陛下最终还是默许了。”
“公主殿下与云逸公子,在青丘秘密成婚。不久后,公主殿下便有了身孕。那段时间,是青丘近百年来,最平和、也最充满希望的一段日子。我们都期待着,一位拥有最纯净王族血脉,甚至可能融合了人族灵秀天赋的小殿下诞生。”
胡三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而充满恨意:“就在公主殿下临盆前夕,赤炎狼族联合了族内几个早就对王位不满的长老,以及东域南疆的‘御兽萧家’,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公主殿下与人族结合、并怀有身孕的消息,以此为借口,污蔑公主殿下玷污王血,背叛妖族,勾结人族,图谋不轨!”
“他们里应外合,发动了叛乱,一夜之间,青丘王城火光冲天,尸横遍野,妖王陛下被数名叛徒长老和赤炎狼族高手围攻,身受重创,拼死打开一条生路,命令老奴等少数死士,护送即将临盆的公主殿下和云逸公子突围。”
胡三老泪纵横,身体因激动和痛苦而剧烈颤抖。
“我们护着公主殿下和云逸公子,一路血战,逃出了青丘,逃进了十万大山深处。但叛徒和萧家的人紧追不舍。公主殿下又在逃亡途中动了胎气,早产了。”
他看向阿绒,眼中满是痛惜。
“生下小主人后,公主殿下元气大伤,云逸公子为引开追兵,独自将大部分敌人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至今下落不明。”
“有传言说,他被御兽萧家生擒,囚禁在萧家秘地,受尽折磨,只为逼问公主殿下下落和可能存在的,关于两族血脉融合的秘密。”
“公主殿下则带着刚出生的小主人,由老奴等几人拼死护送,继续逃亡,最终,在十万大山边缘一处隐蔽山谷,我们被叛徒和萧家的高手追上,团团围住。”
“然后……然后公主殿下……” 胡三的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公主殿下藏起小主人后,燃烧了本命精血和妖丹,甚至动用了禁术,强行显化九尾天狐真身,以一己之力,拦下了所有追兵。”
“老奴……老奴无能啊!” 胡三终于崩溃,以头抢地,嚎啕大哭,“老奴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主殿下,看着公主殿下被那些畜生活活撕碎,妖丹被挖……”
阿绒早已听得呆住了。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前因后果和血腥的细节,但“娘亲”、“爹爹”、“被坏人追杀”、“死掉了”这些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稚嫩的心上。
她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不知所措地看着痛哭的胡三,又看看紧紧抱着她的,脸色苍白的曲忧。
“老奴只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出现,抱走了公主殿下藏在树洞里的小主人。老奴以为小主人被萧家的人抢走,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得到消息,没想到……天不绝我,小主人平安无事,老奴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还等到了小主人回来。”
胡三说完,再次对着阿绒,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木屋内再次陷入沉默,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惨烈,更加沉重。
父母为守护她,一死一囚,母亲被当众虐杀,尸骨无存,魂魄难安。父亲身陷囹圄,生死不知,受尽折磨。
而她自己,身负最“肮脏”的半妖血脉,背负着血海深仇,却懵懂无知,浑浑噩噩地活着。
“娘亲……爹爹……” 阿绒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悲痛中回过神,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猛地挣脱曲忧的怀抱,跳下地,小小的身体摇摇欲坠,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了无尽悲伤愤怒与毁灭气息的妖力,毫无预兆地从阿绒体内轰然爆发。
她周身瞬间被一层赤红如血,夹杂着金色纹路的妖焰笼罩,小小的身体在妖焰中痛苦地扭曲拉伸。
背后,竟隐隐浮现出一只巨大的,毛发如火,眼眸赤金,身后九条长尾虚影摇曳不定,散发出恐怖威压的九尾天狐虚影。
虚影仰天,发出无声却震彻灵魂的悲啸,啸声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失去至亲的绝望,以及被命运玩弄的愤怒。
“阿绒!” 曲忧想也不想,立刻扑了上去,但她尚未靠近,就被那狂暴的妖焰和九尾虚影散发出的恐怖威压弹开。
“小主人!” 胡三惊骇欲绝。
叶知弦脸色煞白,立刻拨动琴弦,《净心涤尘调》全力弹奏,试图安抚阿绒混乱的心神。
琴音入耳,那狂暴的妖焰和九尾虚影似乎微微一顿,但随即,更加凶猛地反扑回来。
李玄舟和简自尘同时上前一步,但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出手强行压制,怕伤到阿绒。
曲忧稳住身形,她这次没有试图去对抗压制那股狂暴的妖力,而是将自身精纯冰冷的太阴灵力,如同最温柔的月华,丝丝缕缕地朝着被妖焰和虚影包裹的阿绒缠绕过去。
太阴玄力,与这源自九尾天狐,偏向炽烈阳刚的王血妖力,本是截然不同,甚至隐隐相克。
但曲忧的太阴灵力,因她心念纯粹,只为安抚,不为对抗,竟奇迹般地没有引起剧烈冲突。
那带着月华清辉的灵力,如同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拂过阿绒狂暴混乱的识海,试图引导横冲直撞的妖力。
“阿绒,阿绒,看着我。” 曲忧的声音,透过灵力,清晰地传入阿绒几乎被暴走妖力淹没的识海,“把力量收回来,阿绒,你可以的……”
也许是太阴灵力的特殊安抚效果,也许是曲忧那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唤回了阿绒最后一丝理智,也许是叶知弦的琴音起了辅助作用,狂暴的妖焰开始缓缓收敛,悲啸的九尾天狐虚影,也渐渐变得模糊黯淡,阿绒周身赤金交错的纹路一点点退去。
最终,妖焰与虚影彻底消失,阿绒小小的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被早有准备的曲忧一把接住,紧紧抱在怀里。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那对一直精神抖擞的狐耳,和那条总是活泼摇晃的大尾巴,也软软地垂落下去,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
曲忧急忙将灵力探入她体内,发现她只是因情绪冲击过大,妖力暴走耗尽心力而昏迷,身体并无大碍,但神魂震荡,意识陷入了一种自我保护般的深沉昏睡。
“小主人……” 胡三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李玄舟脸色阴沉得可怕,沈见微眉头紧锁,叶知弦收了琴,快步过来,和曲忧一起检查阿绒的情况。
简自尘又变回了心魔状态,站在一旁,血瞳死死盯着昏迷的阿绒,又看看痛苦自责的胡三,眼中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阿绒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曲忧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用太阴灵力和冰心丹小心温养着她受损的心神和经脉。
叶知弦的琴声也几乎未曾断绝,胡三则如同失了魂的老木偶,跪坐在角落里,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看着昏迷的阿绒,仿佛在忏悔,又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第三天黄昏,阿绒长长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却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与光彩,只剩下一种孩童般的脆弱的空洞。
她看着守在床边的曲忧,眨了眨眼,似乎想辨认,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的,却是含糊不清的,仿佛只有三四岁幼童的声音:“姐姐?饿,阿绒饿,怕……”
或许是因为那段血淋淋的往事冲击太大,或许是妖力暴走对尚未稳固的神魂造成了损伤,又或许,是身体本能地选择了用这种方式,来逃避无法承受的伤痛与仇恨。
阿绒的心智一夜之间,退化回了只记得最亲近之人,只懂得最基本需求的懵懂幼童的状态。
她只认得曲忧,依赖地抓着她的衣袖,对其他人都带着怯怯的陌生和防备,连叶知弦和李玄舟,都需要好一阵安抚,才能让她稍微放松警惕,对于胡三,更是看一眼就害怕地往曲忧怀里缩。
曲忧轻轻拍着阿绒的背,像哄真正的婴孩一样,柔声哄着:“阿绒乖,我们很快就回家,回阿绒自己的家,好不好?”
“家……” 阿绒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字,似乎有些理解,又似乎全然不懂,只是将小脸埋在曲忧颈窝,小声地抽噎着。
“不能再等了。” 曲忧斩钉截铁,“必须立刻带阿绒去青丘祖地,接受完整的妖族传承。”
“只有传承之力,才能唤醒她的血脉记忆,稳固她的神魂,让她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也让她有力量去面对那些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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