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胡三闻言, 挣扎着爬起身,对着曲忧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贵人明鉴, 小主人如今的状态,唯有回归祖地,接受‘天狐洗灵’传承, 方有一线恢复生机, 稳固道基的可能。”
他痛苦道:“但祖地位于青丘圣地深处, 传承之地有上古禁制与试炼,非纯正王族血脉不可开启, 强行闯入, 九死一生。”
“即便能进入, 传承过程本身也凶险万分,需承受血脉与神魂的双重洗礼, 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
“去。” 李玄舟打断了胡三的话,拄着拐走到曲忧身边, 看着蜷缩在她怀里心智退化成幼童的阿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磐石般的坚定。
沈见微闭目,指尖在虚空中划过几道玄奥轨迹:“推演结果, 与前次无大异,前路血光隐现, 凶险异常,但那一线转机,就在祖地传承之中。”
叶知弦抱紧了怀中的琴, 温柔而坚定地看着曲忧和阿绒:“我的曲子,或许能安抚祖地那些沉睡的妖灵,为阿绒争取一丝机会。”
简自尘抱着剑,言简意赅:“去。”
曲忧看着师门众人,看着他们眼中那毫无保留的支持与守护,深吸一口气,将昏昏欲睡的阿绒小心地背在身后,用柔软的布带固定好。
她直起身,看向木屋外,那被暮色与瘴气笼罩的,幽深险恶的十万大山深处,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胡伯,” 她看向满脸激动与担忧的老狐妖,“带路。去青丘祖地。”
胡三浑身一震,老眼中再次涌出泪水,但这一次,是混合了希望与决死的泪光。
他用力点头,颤声道:“是,老奴愿为小主人,为诸位贵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简陋的木门被推开。
暮色四合,山风带着腥甜的气息呼啸而过。
曲忧背着昏睡不醒的阿绒,她的身姿挺直,步伐沉稳,仿佛能扛起身后所有的重量与希望。
李玄舟拄着木拐,瘸着腿,却如同出鞘的利剑,沉默地跟在她左后侧,浑浊的目光扫视着前方黑暗的山林,警惕着一切可能的风险。
沈见微闭目,脚步却分毫不差地跟在右后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简陋的木杖,杖尖偶尔轻点地面,仿佛在感知着大地的脉动与前方气机的流转。
叶知弦怀抱古琴,走在沈见微身侧,神色宁静,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弦,仿佛在酝酿着能涤荡一切邪祟与悲伤的旋律。
简自尘则如同最沉默的影子,无声地缀在队伍最后,也是侧后方,紫眸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将所有人的后背,纳入自己的守护范围。
胡三佝偻着背,拄着木杖,努力挺直腰板,走在曲忧斜前方,为他失而复得的小主人,为他愧对的公主殿下,指引着那条归乡的,亦是通向复仇与希望的血色之路。
就这样,他们踏着苍茫的暮色,迎着呼啸的山风,义无反顾地走入了十万大山更加凶险,也隐藏着唯一生机的腹地深处。
南疆的夜,与东域截然不同。
天空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蓝,被十万大山锯齿般高耸入云的山峰切割得支离破碎。
没有星光,只有稀薄的,被瘴气与妖雾过滤的惨淡月光,吝啬地洒落在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之上,投下无数仿佛择人而噬的怪异黑影。
胡三走得很慢,很小心,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努力辨认着方向,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是用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什么,每一次确认方向,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紧张与忧虑就更深一分。
这条路显然已远离了任何妖族聚居地,甚至偏离了妖兽惯常活动的范围,深入到了十万大山真正的,不为人知的腹地。
毒瘴比外围浓郁了数倍,带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致幻效果和腐蚀性,若非曲忧提前分发了用冰心玉莲残渣炼制的兼具解毒与清心功效的丹药,又有沈见微提前推演,尽量避开瘴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只怕光是这无处不在的毒瘴,就足以让他们举步维艰。
有时明明看着前方是一条坦途,走过去却可能一脚踏入深不见底的泥沼,或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反弹力极强的气墙。
幸而有沈见微这个“活地图”在,他总是能在队伍即将误入歧途的前一刻,用手中那根简陋木杖,在某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一点,或是报出一个看似随机的方位,引导众人避过那些隐形的陷阱与迷障。
他的推演,结合了胡伯那模糊记忆中的,通往祖地的零碎片段,竟真的在这步步杀机的蛮荒深处,趟出了一条勉强可行的生路。
李玄舟拄着拐,瘸腿在湿滑崎岖的山路上行走,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但他始终紧紧跟在曲忧侧后方,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偶尔有不开眼的,被生人气息或是阿绒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王血气息吸引而来的毒虫凶兽,还不等靠近队伍十丈之内,便会被一道无声无息掠过的无形剑气瞬间分尸,连惨叫都发不出。
他出手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精准冷酷、一击必杀,无声地清除着前路上的障碍。
阿绒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的昏沉状态,心智退化后,她变得异常嗜睡,对外界的感知也迟钝了许多。
但每当经过一些气息特别驳杂混乱,或是隐含着强大威压的区域时,她即使在睡梦中,小小的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发出一两声不安的梦呓,或是无意识地将小脸更深地埋进曲忧的颈窝。
曲忧只能不断地用温和的太阴灵力,轻轻梳理她体内有些紊乱的妖力,同时低声安抚。
她的脚步,因背负着阿绒而略显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坚定,她知道,这条路,通向阿绒唯一的生机,也通向师门众人必须面对的,未知的挑战。
一行人在这种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状态下,跋涉了整整五日。
终于,在第五日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胡伯停在了一面巨大的,爬满了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粗如水桶的暗紫色藤蔓的陡峭山壁前。
山壁极高,仰头望去,隐没在如同实质的瘴气云雾之中,看不到顶。
山壁本身呈现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烈火焚烧后又经万载风雨侵蚀的暗红色,其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巨大爪痕般的深刻沟壑。
在那密密麻麻,几乎将整面山壁完全覆盖的暗紫色藤蔓之下,隐约可见一扇门的轮廓。
石门的表面布满了更加古老,更加玄奥的天然纹路,隐隐构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图腾。
这里寂静得可怕,连一路行来从未断绝过的虫鸣兽吼,在此地也完全消失。
空气带着沉重岁月气息与凛然不可侵犯威压的妖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本能的敬畏与渺小。
“到了……” 胡伯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指着那扇古老而巨大的石门,眼中充满了激动敬畏,以及更深沉的,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里就是青丘狐族,真正的祖地入口,自上古传承至今,非王族血脉,或未经许可,擅入者,死。”
他转过身,对着被曲忧小心翼翼放下、依旧靠在她腿边昏昏欲睡的阿绒,深深地跪拜下去,老泪纵横:“小主人,老奴终于将您送回来了。”
阿绒被这突然的动作和胡伯激动的情绪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茫然地看了看周围陌生的,压抑的环境,又看看跪在面前哭泣的胡伯,下意识地抓紧了曲忧的衣角,小脸上露出怯怯的表情,往曲忧身后缩了缩。
曲忧轻轻拍了拍阿绒的手背,抬头看向那扇散发着磅礴威压的古老石门。
她能感觉到,石门似乎“活”着,正在无声地、冰冷地审视着她们这些不速之客。
“嗡……”
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尽头的嗡鸣,自石门内部隐隐传出。覆盖在石门上的那些粗壮藤蔓,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开始缓缓蠕动收缩,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露出了更多石门本体的面貌。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如山,阿绒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抱住了曲忧的腿,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胡伯激动地抬起头,看着那亮起的图腾,声音颤抖:“感应到了,祖地感应到小主人的王血了,它在呼唤小主人进去。”
那汹涌而出的威压,在扫过曲忧等人时,骤然变得冰冷排斥,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显然,这祖地,只欢迎拥有纯正王族血脉的阿绒,而对于其他人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拒绝。
胡伯挣扎着站起身,看着紧紧依偎在曲忧身边,满脸恐惧,显然不可能独自踏入那扇恐怖石门的阿绒,又看看那扇只对阿绒敞开一丝缝隙,却对其他人虎视眈眈的祖地之门,脸上的激动渐渐被绝望和凝重取代。
他转向曲忧等人,声音苦涩而沉重:“诸位贵人,祖地试炼,自古便是为纯血王族继承者所设。外人进入,非但得不到传承,反而会触发禁制,引来祖地之灵的攻击,十死无生。”
“小主人必须独自进入,完成血脉验证、心性拷问、力量传承三重试炼,方能获得完整传承,稳固血脉,恢复心智。”
他看向阿绒,眼中满是痛惜:“以小主人如今的心智状态,进入试炼,无异于送死。可若不入祖地,她体内躁动的王血和残损的心神,也撑不了多久。”
“没有通融之法?” 曲忧声音冷静,目光紧紧锁着那扇幽蓝光芒明灭不定的石门,“阿绒现在这个样子,绝不可能独自通过任何试炼。必须有人陪她进去。”
胡伯张了张嘴,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还是颓然道:“有……倒是有。古籍残卷中曾提及,若王族血脉继承者太过年幼或心智不全,可由同血脉至亲,以自身精血为引,消耗本源,暂时蒙蔽部分禁制,将一人送入陪同护持。但小主人的至亲……”
他痛苦地闭上眼:“早已不在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罕见,也更凶险的方法,若有身具特殊体质,且其力量属性与祖地本源不冲突,甚至能短暂模拟或安抚王血气息者,可以自身为媒介,以以特殊力量护持,勉强将一人送入陪同。”
“但此法对陪同者要求极高,需承受试炼之力的部分反噬,且一旦进入,生死自负,几乎九死一生。”
胡伯话音未落,师门众人的目光,已齐刷刷地落在了曲忧身上。
太阴玄体,至阴至寒,与九尾天狐偏向阳刚炽烈的王血看似相克,但曲忧之前以太阴灵力安抚阿绒暴走妖力时,却展现了奇妙的包容与安抚之效,或许……真的可以。
“不行!” 李玄舟第一个出声反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严厉,“太危险了,那劳什子试炼反噬,岂是儿戏?阿绒是徒弟,你也是我徒弟,老子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沈见微沉默着,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眉头紧锁。
叶知弦眼中满是担忧,紧紧握着曲忧的手,想说什么,却喉咙哽咽。
简自尘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曲忧身侧,紫眸冰冷地看着那扇石门,又看看曲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气息冰冷得吓人。
黑发红瞳的他则在识海中暴跳如雷:“不行,绝对不行,那破地方感觉就能吃人,师妹不许去,要去也是我去!”
阿绒虽然听不懂太多,但能感觉到气氛的沉重和师父的反对,她仰着小脸,看着曲忧,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手死死抓住曲忧的衣角,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阿绒怕,不要一个人……”
曲忧缓缓蹲下身,与阿绒平视,伸出手轻轻擦去她小脸上的泪珠,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温柔:“阿绒。”
阿绒抽噎着,努力睁大泪眼,看着曲忧。
“我陪你进去,我们一起治好阿绒的病,让阿绒变得棒棒的,然后,我们一起出来。好不好?”
她伸出手指,轻轻勾住阿绒冰冷的小手:“阿绒相信我吗?”
阿绒看着曲忧那双沉静而温柔的眼眸,心里的恐惧似乎被这目光一点点驱散。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相信,阿绒相信你,不怕!”
曲忧笑了,笑容干净而明亮,仿佛能驱散这祖地入口所有的阴霾与威压。
她站起身,将阿绒的小手紧紧握在手心,然后抬头,看向李玄舟,看向师门众人,语气平静,带着磐石般的坚定:“师父,让我去。”
“阿绒需要我。我是归藏宗的大夫,也是唯一有可能陪她进去,护她周全的人。”
“这是我的选择。”
李玄舟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木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骂,想吼,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总是把危险往自己身上揽的傻徒弟揪回来。
但看着曲忧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身边那个紧紧抓着她,将她视为唯一依靠的小小身影,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丫头主意已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最终,只能猛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沈见微停止了掐算,面朝曲忧,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滞:“卦象显示,此行大凶。血光冲天,九死一生之局。”
曲忧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但沈见微下一句话,却又让她眸光一凝:“然,绝境之中,藏有一线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生机。且此生机,不仅关乎阿绒,对师妹你自身,亦是一场无法推演透彻的,前所未有的大机缘,或大劫难。祸福难料。”
生机?大机缘?
曲忧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机缘与危险,从来都是并存的。
她要的,就是那一线生机。
“我知道了,大师兄。” 她点头。
叶知弦眼中泪光闪烁,却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带着她体温和淡淡琴音韵律的玉佩,轻轻系在曲忧腰间:“这是我用《净心涤尘调》本源音律炼制的‘清心佩’,或许能帮你和阿绒,在幻境中守住一丝清明。师妹万事小心。”
“谢谢师姐。” 曲忧握了握她的手。
“我之前给你的玉佩带上了吗?”简自尘轻轻开口,“如果你在里面遇到危险,玉佩碎裂,我能感知到。”
黑发红瞳的他在识海中疯狂咆哮,却因“本体”此刻占据绝对主导,无法显化,只能将无边戾气与焦躁,化作一股股冰冷的气流。
曲忧看向简自尘,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紫和几乎要溢出的,濒临失控的黑暗,心头微涩,却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带好了,谢谢四师兄。”
她不再犹豫,牵着阿绒冰凉的小手转身,面向那扇幽蓝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巨兽之口的古老石门。
胡伯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咬破自己早已干枯的指尖,挤出一滴暗红色的,带着微弱妖力的精血,凌空画出一个极其复杂,充满蛮荒气息的妖族古符文,猛地按向石门中央那片最亮的图腾。
“以吾残血,唤祖地之灵,今有王族遗珠,青漓公主之女,血脉归乡,乞开天门,允其传承!另有护道者一人,愿以己身,护持少主,共渡试炼,请祖地明鉴!”
随着胡伯嘶哑的吟唱和那滴精血融入图腾,石门上的幽蓝光芒骤然暴涨,整个山壁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中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开始缓缓扩大,露出后面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混沌,仿佛旋转着无数星云与光影的诡异空间。
充满了更加古老威严意志的妖气与威压,如同海啸般从中喷涌而出,与此同时,石门之上亮起了两行更加玄奥的金色文字,如同法则锁链,悬浮在门楣之上。
胡伯看了一眼,老脸更加惨白,声音发颤地翻译道:“祖地有应:允王族之女,携一护道者入内。然,入内之后,生死自负,试炼反噬,尽加其身!”
曲忧不再迟疑,她心念一动,体内《太阴导引诀》疯狂运转。
丹田内已至炼气巅峰,凝实无比的冰蓝色气旋,如同月华清辉自她体内汹涌而出,瞬间将她自己和紧紧依偎着她的阿绒,完全包裹在内。
而阿绒身上那躁动不安的王血气息,在这太阴之力的包裹与安抚下,竟也奇异地平静,内敛了许多,甚至隐隐与曲忧的太阴灵力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仿佛真的有了几分“同源”的错觉。
“走。” 曲忧紧紧牵着阿绒的小手,迈开脚步,毅然决然地踏向了那扇洞开的,散发着恐怖吸力的古老石门。
“师妹——!” 叶知弦的惊呼被石门合拢的巨响淹没。
“小主人!曲贵人!” 胡伯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李玄舟死死盯着那重新闭合,藤蔓再次覆盖的山壁,握着木拐的手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沈见微闭目,面朝石门,一动不动,唯有袖中掐算的手指,快得留下了残影。
银发简自尘站在原地,紫眸死死盯着石门,周身气息冰冷死寂。
踏入石门的瞬间,曲忧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是无尽的,高速流转的混沌光影,耳畔是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时空乱流。
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拉扯着她和阿绒,向着未知的深处坠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抓住阿绒的手,将太阴玄力催动到极致,牢牢护住两人周身。
不知过了多久,“噗通”一声轻响,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流淌着的混沌雾气。
雾气的颜色不断变幻,时而是深邃的幽蓝,时而是炽烈的金红,时而是死寂的灰白,时而又交织出各种光怪陆离,难以名状的色彩与图案。
这里,便是青丘狐族的祖地核心,传承试炼之所。
就在曲忧和阿绒站稳身形,警惕地打量四周时,前方的混沌雾气,忽然剧烈翻腾起来。
雾气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笔直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通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极其高大,散发着沉重压迫感的雕像。
那雕像的形状,赫然是一只巨大的蹲踞着的狐狸。
它生有九尾,每一根尾巴都栩栩如生,姿态各异,或舒展,或盘卷,或昂首向天。
雕像的双眼,是两枚巨大的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宝石,此刻,那火焰正冰冷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通道入口处的曲忧和阿绒。
一个宏大古老,充满威严,却又非男非女,非老非少,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浩渺声音,在这片混沌空间中回荡起来:“血脉试炼,启。”
“验证来者,是否身负青丘王血,有资格接受先祖传承。”
声音落下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却沉重如山岳的力量,瞬间降临在阿绒身上。
“唔!” 阿绒闷哼一声,小小的身体猛地绷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她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沸腾燃烧起来。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霸道而炽热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想要冲破身体的束缚。
曲忧心头一紧,立刻将更多太阴玄力渡入阿绒体内,试图帮她压制引导那股暴动的血脉之力。
然而,她的太阴玄力甫一接触阿绒体内那炽烈的王血妖力,便如同冷水泼入热油,非但没能压制,反而隐隐有冲突激化的趋势。
她只能勉强护住阿绒的心脉和主要脏器,减缓那血脉沸腾带来的痛苦,却无法阻止过程的进行。
“现出你的真身,点燃先祖之焰!” 那浩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绒在剧痛和血脉之力的强行催动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幼兽般无助的哀鸣。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化。
柔顺的黑发间,那对毛茸茸的狐耳瞬间变得更加尖挺修长,耳尖的绒毛染上了一层火红。
身后的尾巴不再只是一条,而是一连冒出了整整九条。
九条毛色火红,尖端带着一抹亮金色的狐尾,在她身后无意识地痛苦地摇曳,拍打,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属于九尾天狐的王族威压。
她的身形并未完全化为狐形,却已显露出了最本源的,介于人形与狐形之间,幼年九尾天狐的形态,那是一个长着狐耳,拖着九尾,眼眸化为纯粹赤金色,脸上还残留着稚嫩与痛苦的小小狐女。
“以汝之血,祭奠先祖,证明汝之血脉,纯净无瑕!” 浩渺声音催促。
阿绒颤抖着,抬起一只同样覆盖了细密火红绒毛的小手。
一滴赤金交缠,散发着惊人热量与灵光的精血,被无形的力量逼迫着缓缓渗出,悬浮而起,朝着通道尽头那座巨大的九尾狐雕像飞去。
随着这滴精血离体,阿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九条尾巴也无力地垂落下去,赤金色的眼眸中光彩黯淡。
显然,逼出这滴蕴含本源的王血精血,对她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曲忧连忙将她搂进怀里,将太阴玄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护住她因失血而骤然虚弱的心脉与神魂。
她能感觉到,阿绒体内的生机,都随着那滴精血离体,而衰弱了一截,这还仅仅是第一重试炼的开始。
那滴赤金精血,缓缓飞至九尾狐雕像的眉心位置。
就在精血触及雕像眉心的刹那,整座巨大的暗金色雕像,猛地爆发出冲天而起的赤金色火焰,火焰熊熊燃烧,将周围的混沌雾气都灼烧得剧烈翻腾退散。
“血脉确为王族……然,驳杂不纯,混有人族之息……” 火焰中,那浩渺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审视与不悦。
随着这声音,一股更加霸道的反噬之力,如同无形的重锤,顺着那滴精血与阿绒之间残留的联系,轰然冲击在阿绒身上。
不仅仅是阿绒,连一直用太阴玄力护持着她,与她气息相连的曲忧,也感到一股灼热狂暴,充满排斥与毁灭意味的力量,狠狠撞入了自己的经脉与神魂之中。
“噗——!”
曲忧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被她强行压下,但嘴角还是溢出了一缕刺目的鲜红。
她的太阴玄力与这祖地的王血之力,终究是两种本质不同的力量,强行模拟护持,此刻遭到了最直接的反噬。
曲忧的经脉传来灼烧般的剧痛,神魂也仿佛被烈焰炙烤,眼前阵阵发黑,阿绒更是惨叫一声,赤金色的眼眸瞬间失去焦距,软倒在曲忧怀里,气息奄奄,九条尾巴上的光泽都黯淡了许多。
“……虽有瑕疵,然血脉浓度极高,潜力尚可。” 火焰中的意志似乎评估完毕,那恐怖的反噬之力,如潮水般退去,但阿绒和曲忧承受的痛苦与创伤,却是实实在在的。
“血脉验证通过。” 浩渺声音宣布。
前方的通道,赤金色火焰缓缓收敛,重新没入雕像之中,通道尽头的景象,也随之变幻。
巨大的九尾狐雕像缓缓沉入雾气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怪陆离,仿佛由无数记忆与情感碎片交织而成的幻境光影。
“第二重试炼:心性拷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直视汝心最深之恐惧, 最痛之伤疤。若能坚守本心,不为所动,方有资格, 承载先祖之力,肩负族群之未来。”
浩渺声音变得飘渺诡异,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曲忧还未来得及调息恢复, 眼前的景象, 便骤然破碎重组。
她依旧抱着阿绒, 但周围的混沌雾气消失了,她们站在了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林之中。
月光惨淡, 树影幢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是当年青漓公主带着刚出生的阿绒, 被叛徒和萧家高手追杀,最终陨落的那片山谷。
景象栩栩如生, 仿佛时光倒流,将当年那场惨剧,毫无保留地, 血淋淋地重现在阿绒面前。
阿绒猛地瞪大赤金色的眼眸,惊恐地看着前方。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容颜绝美,此刻却浑身浴血,气息衰败的鹅黄宫装女子, 她的娘亲,青漓公主。
看到了娘亲身后, 那如同潮水般涌来,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杀意的妖族叛徒和人类修士。
看到了娘亲将她塞进一个潮湿黑暗, 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树洞,用最后的力量,在树洞口布下一层薄弱的,摇摇欲坠的隐匿结界。
娘亲沾满血污又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她稚嫩的脸颊,那双美丽的,此刻却盛满了无尽悲伤,不舍与决绝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她听到娘亲用温柔得令人心碎,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阿绒乖,闭上眼睛,不要出声,不要看……”
“等娘亲回来。”
话音落下,结界彻底闭合,隔绝了内外。
小小的阿绒,蜷缩在冰冷黑暗的树洞中,透过结界那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她看到……
看到娘亲猛地转身,决绝地,冲向那密密麻麻的追兵。
看到无数闪烁着各色光华,带着毁灭气息的法术和法宝,如同暴雨般,轰击在娘亲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
看到娘亲身上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赤金色妖焰,化作一只伤痕累累却依旧骄傲昂首的九尾天狐虚影,仰天发出一声悲愤到极致的嘶鸣,然后悍然自爆。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赤金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结界剧烈震颤,最终破裂,强烈的光芒和冲击波,将小小的阿绒彻底震晕过去。
但在昏迷前最后一瞬,她似乎看到,那自爆的中心,有什么晶莹剔透,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力量的东西,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散发着令她作呕的御兽气息的大手,一把攫取收起。
而娘亲的身影,连同那漫天的血光与妖焰,一同消散湮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娘……娘亲!!!”
幻境中,阿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赤金色的眼眸瞬间被无尽的疯狂仇恨,绝望与崩溃的泪水淹没,她体内的妖力再次不受控制,以比之前血脉验证时更加狂暴凶猛百倍的态势,彻底暴走。
“不!不要!娘亲回来!阿绒听话!阿绒不出声!娘亲回来啊——!!!”
她疯狂地挣扎,想要冲出曲忧的怀抱,冲向那早已空无一物,只有残留血光与破碎记忆的幻境中心,仿佛这样,就能挽回那场早已注定的悲剧。
曲忧死死抱住她,用尽全力,将太阴玄力不计代价地注入她体内,试图安抚那彻底崩溃的心神和暴走的妖力。
她能感觉到,阿绒的心智在这极致痛苦与仇恨的冲击下,正在飞速崩解退化,向着更原始,更混沌的深渊滑落。
甚至,那暴走的妖力,开始反过来冲击,侵蚀阿绒自身的神魂与生机。
“阿绒,看着我,我是曲忧!” 曲忧在她耳边大喊,声音因灵力剧烈消耗和反噬创伤而嘶哑。
然而陷入彻底崩溃与疯狂记忆中的阿绒,根本听不到她的话。
她赤金色的眼眸中,只剩下那个在漫天血光中消散的娘亲身影,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冰冷,与毁灭一切的欲望。
曲忧心急如焚,眼看阿绒的心神就要被幻境彻底吞噬,妖力暴走即将反噬其自身,她忽然心念一动。
她不再试图用语言唤醒阿绒,而是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太阴导引诀》,将自身太阴玄力的特性催发到极致。
冰冷清澈,宁静包容,仿佛深夜静谧的月光,又像是母亲温柔哼唱的摇篮曲。
她将自己的太阴玄力,化作最轻柔的,带着安抚与守护意味的“气息”,模拟出记忆中属于母亲那温暖安全,令人心安的感觉。
她轻轻哼起一首没有词,只有简单旋律的,带着月华清辉般意境的调子,那是在她穿书之前,她年幼时,模糊记忆里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早已逝去的母亲,曾在她生病害怕时哼唱过的旋律。
同时,她用太阴玄力在阿绒耳边,模拟出青漓公主那温柔,却充满力量的声音,轻轻重复着:“阿绒乖,不怕……”
“睡吧,阿绒是娘亲最勇敢的宝贝……”
太阴玄力模拟的母亲气息,与那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哼唱,混合着曲忧自身毫不保留的,纯粹守护的意志,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冰冷绝望中唯一的暖流,一点点,艰难地,穿透阿绒那被狂暴妖力与崩溃心绪充斥的识海,触碰到她灵魂最深处,那个蜷缩在黑暗树洞中,瑟瑟发抖,绝望哭泣的本源意识。
阿绒疯狂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赤金色眼眸中的疯狂与仇恨一点点褪去,被一种茫然脆弱,仿佛迷路幼兽般的无助取代。
她看着曲忧,小嘴微微张着,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不再有声音,只是如同一个被彻底吓坏,失去所有表达能力的三岁孩童。
她本能地,紧紧地将自己缩进曲忧怀里,将小脸埋在她胸前,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的心智,终究没能扛住这第二次更加惨烈的冲击,彻底退化封闭,停留在了那个最黑暗,最恐惧的时刻。
“心性拷问,判定……失败。” 浩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失望,但随即又转为仿佛既定程序般的漠然,“然,护道者以特殊之力,勉强护持其心神不散,未彻底堕入疯魔,亦算通过。”
听到前半句,曲忧几乎已经绝望,难道她们这次真的要无功而返,阿绒再也没有恢复正常可能吗?
但那古老声音的后半句却让她再一次燃起了希望,曲忧心下一定,刚刚松了半口气,周围的幻境却并未消散,反而再次变幻。
这一次,目标对准了曲忧。
眼前的景象,变成了她前世最后的那一幕。
残破的,燃烧着魔焰的护山大阵,无数狰狞咆哮,散发着腐臭与死亡气息的魔物,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阵法光幕。
身边是同门们疯狂的脸,而那个她曾最信任,付出最多,视若亲妹的白若薇,正拉着另一个“德高望重”长老的手,站在相对安全的阵眼核心,用一种混合着愧疚不忍,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快意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是那只从背后伸来的,熟悉的手,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将她推了出去。
推向了阵外,那无穷无尽,张开血盆大口,等待吞噬一切的魔潮。
身体被冰冷的,充满腐蚀性的魔气瞬间吞没,剧痛传来,耳边是骨骼碎裂的声音,灵魂被无数魔念撕扯。
生命最后时刻,她回望,看到的是白若薇那瞬间扭过头去,仿佛不忍再看,却又悄悄舒了一口气的侧脸,和那位长老面无表情,眼中只有“大局为重”的冷漠。
“看,这就是你愚蠢的信任,无谓的付出,所换来的结局。”
“你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自己。你只是个被利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的棋子、绊脚石、牺牲品。”
一个充满恶意讥诮,仿佛能勾起人心最深恐惧与自我怀疑的声音,在她识海中直接响起,如同毒蛇吐信。
幻境的力量,试图将她拖入那无边无际的怨恨不甘,自我否定与绝望的深渊。
让她质疑自己重生的意义,质疑如今守护师门的行为是否同样愚蠢,质疑自己是否真的不配被爱,不配拥有温暖,只配在背叛与利用中,重复那悲惨的结局。
然而,曲忧的眼神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怨恨?不甘?自我否定?
这些情绪,早在重生的最初,在孤寂的无名山巅,在那一次次寒毒发作,生死挣扎的夜晚,在她决定将归藏宗作为归属,背负起治好这一师门“病人”的责任时,就已经被她一点点地碾碎,淬炼,化作了更加坚韧的剑意与道心。
她看着幻象中白若薇那虚伪的侧脸,看着那冷漠的长老,看着铺天盖地的魔潮,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深沉的寒意。
“魑魅魍魉,也配乱我心?”
她轻声开口,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斩碎了识海中那恶意的低语。
一股凝练,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破除一切虚妄的凌厉剑意,自她身上轰然迸发。
这剑意,融合了她前世百余年练剑的感悟,今生《万剑归宗诀》的玄奥,李玄舟指点的“真”与“破”,以及她自身太阴玄力的冰寒特质,剑意无形,却比任何有形的剑气更加锋锐。
“嗤啦——!”
如同裂帛之声,眼前的幻象在这纯粹而强大的守护与破妄剑意冲击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寸寸碎裂,连同那试图侵蚀她心神的恶意与低语,也被一并斩灭驱散。
混沌雾气重新弥漫开来,周围的景象恢复了那片光怪陆离的祖地空间。
浩渺的声音沉默了数息,才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心性坚韧如铁,剑意纯粹凝练,已初具斩破虚妄之相。护道者,心性拷问通过。”
“第三重试炼:传承灌体。”
“王族血脉继承者,虽心智有损,然血脉验证、心性拷问勉强通过,有资格接受先祖之力灌体,唤醒血脉传承记忆,稳固根基。”
那声音带上了一丝凝重:“然,因其状态特殊,传承过程将痛苦倍增,且有彻底同化、丧失自我之风险。护道者需以自身之力,护其心神最后一点清明不灭,引导传承之力归于正途,否则……二人皆亡。”
随着话音,前方的混沌雾气再次剧烈翻腾。
这一次,雾气向四面八方散开,露出了这片祖地空间最中心的景象。
那里没有地面,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直径超过百丈的,赤金色与幽蓝色交织,巨大无比的灵力漩涡。
漩涡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仿佛连通着青丘狐族万古气运与力量本源的幽暗洞口。
难以形容的浩瀚如星海,古老如时光,威严如天道的恐怖力量,正从那个洞口中,如同决堤的银河,奔涌而出,融入那巨大的灵力漩涡之中。
漩涡缓缓旋转,而此刻,这漩涡似乎感应到了阿绒身上那微弱但已通过验证的王血气息,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
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瞬间锁定了被曲忧抱在怀里心智退化,茫然无知的阿绒。
“传承开始!”
浩渺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宣判。
怀中的阿绒被那股恐怖的吸力强行从曲忧怀中扯出,化作一道流光,投向了那巨大漩涡的中心。
而曲忧自身,也因与阿绒气息相连,且被判定为“护道者”,被一股稍弱,却同样不容抗拒的力量裹挟着,一同坠向那毁灭与新生的漩涡中心。
无数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到极致的感受,如同亿万把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了曲忧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神魂。
那是祖地传承之力,在强行灌入阿绒体内的同时,对“护道者”产生的毫不留情的反噬与排斥。
只有那枚挂在颈间,简自尘所赠的剑形玉佩,和腰间叶知弦所系的清心佩,在无尽的光芒与狂暴的能量乱流中,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守护光晕。
四面八方是沉重如汞的黑暗与寂静,混合着一种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撕裂,然后彻底湮灭的极致痛苦。
经脉寸寸断裂,又在本能运转的《太阴导引诀》和那股传承之力的余波冲击下,勉强粘连重塑,然后再次断裂。
丹田内,那原本凝实无比的炼气巅峰气旋,早已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太阴灵力近乎枯竭,唯有最中心一点冰蓝本源,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疼。冷。空。累。
是曲忧仅存的破碎的意识中,唯一能捕捉到的感受。
这就是传承反噬吗?仿佛整个天地,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她,要将她这个“异类”,彻底抹去。
她甚至感觉不到时间,感觉不到空间,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只有那无穷无尽,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剧痛与冰冷,在反复折磨着她所剩无几的神志。
阿绒……阿绒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寒潭中唯一一点微弱的磷火,在她即将彻底沉沦放弃的刹那,猛地闪烁了一下。
她答应过师父,答应过师兄师姐,要带阿绒一起出去。
她答应过阿绒,要治好她,一起回家。
她曲忧,从不食言。
哪怕,这誓言需要用命去填。
“阿绒……”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破碎得不成调的声音,仿佛从她灵魂最深处,艰难地,一点点挤压出来。
伴随这声音的,是那一点冰蓝本源骤然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决绝的光芒。
不仅仅是《太阴导引诀》,还融合了她前世今生对“剑”的理解,对“守护”的执念,对“道”的追求,以及那独属于“太阴玄体”的、与生俱来的、对至阴之力的本能掌控与不屈服。
腰间那枚叶知弦亲手系上的、温润的“清心佩”,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濒临崩溃的心神和那最后一丝挣扎的意念,骤然亮起。
一层柔和如同月下溪流,又似空山琴音的淡青色光晕,自玉佩中散发出来,瞬间将曲忧残破的身体和动荡的神魂笼罩。
这光晕并不强大,却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与穿透力,如同最温柔的手,抚过她千疮百孔的神魂,驱散那无边黑暗与混乱带来的恐惧与绝望,带来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清明与宁静。
琴音涤心,守护不灭。
是师姐……
曲忧那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被这清心佩的力量,勉强拉回了一丝。她甚至能“看”到,那淡青色的光晕,正艰难地抵抗着周围狂暴力量的侵蚀,为她争取着极其宝贵,却也极其短暂的喘息之机。
不能放弃。
她的身体,此刻就像是一个濒临破碎,却又连通着两个狂暴源头的“管道”。
一端,是那从祖地核心奔涌而来,试图灌入阿绒体内,却因阿绒状态异常而失控逸散,反噬到她身上的浩瀚狂暴的传承之力。
另一端,是她自身近乎枯竭,却因《太阴导引诀》和太阴玄体特性而顽强存在的太阴本源。
既然无法强行阻断,无法完全承受,那就……疏导,引导这狂暴的力量,以自身太阴玄力为“引”,为“桥”,然后导向它本该去的地方,阿绒体内。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承受痛苦,艰难凶险了何止百倍。
就如同一个凡人,试图在奔腾咆哮的岩浆洪流中筑起一道冰堤,还要引导岩浆改变流向。
每一丝灵力的调动,都伴随着神魂被灼烧,经脉被撕裂,本源被冲击的恐怖痛苦。
曲忧的七窍,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出了暗红色的近乎凝固的血迹,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混合着血污的冰晶。
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神在清心佩光芒的映照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专注。
就在曲忧感觉自己那点冰蓝本源即将彻底燃尽,神魂也要被这无休止的痛苦与消耗彻底磨灭时——
“嗡……”周围那狂暴肆虐、仿佛要毁灭一切的传承之力乱流,忽然减弱了。
曲忧看到,原本无序冲击四方的传承之力,仿佛受到了新生核心的吸引,开始不再漫无目的地肆虐,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朝着阿绒流淌。
曲忧心头猛地一松,那支撑着她几乎超越极限的意志力,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骤然断裂。
“噗——!”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血块,从她口中狂喷而出。
曲忧眼前彻底一黑,天旋地转,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最后残存的意识,只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莫名熟悉的怀抱,便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又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场短暂而深沉的噩梦,或许已是沧海桑田。
一丝异常温暖柔和,仿佛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力量,如同冬日里第一缕穿透寒云的阳光,轻轻拂过曲忧冰冷仿佛已经死去的身体。
这力量,与她自身的太阴玄力截然不同,充满了生命的炽热与鲜活,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她同源的亲近与安抚之意。
它如同最温和的溪流,缓缓渗入她干涸皲裂的经脉,抚慰着她被反复撕裂的神魂,滋润着她那几乎熄灭的本源。
是谁……
曲忧试图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光影摇曳。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纯净,如同月光织就的银色长发,如同流淌的星河,垂落在她的脸颊旁,带来微凉的触感,和一丝清冽的,仿佛混合了冰雪与阳光的奇异香气。
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对上了一双眼睛。
赤红色,如同最纯净最炽烈的红宝石,又像是沉淀了万载岁月的熔岩,在平静的表面下,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与沧桑。
这双眼睛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些许茫然的清澈,深处,却又沉淀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清冷威严。
这双赤瞳,此刻正专注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心疼看着她。
眼睛的主人,拥有一张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绝美容颜,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精致完美到了极致,组合在一起,却并不显得柔弱,反而透着一种清冷孤高,不容亵渎的神圣感。
虽然依稀能看出几分阿绒幼时的轮廓,却已然褪去了所有稚气,出落得倾国倾城,风华绝代。
她穿着一身不知何时幻化出的,式样古朴简约,却流动着淡淡月华光泽的银色长裙,身姿高挑纤秾合度,静静地跪坐在曲忧身边。
在她身后,九条蓬松柔软,毛色银白,尖端却染着一抹瑰丽火红、无意识轻轻摆动的狐尾,如同盛开的巨大雪莲,又像是传说中神祇的光环,将她衬托得越发不似凡尘中人。
这是……阿绒?
却又不再是曲忧熟悉的那个,心智退化,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孩童阿绒。
眼前的少女,分明是阿绒长大后的模样,却又仿佛在瞬息之间,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经历了涅槃重生,褪去了所有软弱与混沌,显露出了血脉深处的真正姿态。
曲忧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干涩灼痛得厉害,只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小师妹别动。” 银发赤瞳的少女立刻开口,声音不再是孩童的软糯,而是一种带着刚苏醒的微哑,仿佛玉器轻叩的清冷音色。
她赤瞳中那丝复杂的神色迅速收敛,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担忧与急切取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一股融合了王族传承的全新力量, 顺着少女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入曲忧体内。
在这股精纯温暖,带着磅礴生机的力量滋养下, 曲忧感觉冰冷的四肢百骸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恢复着暖意与活力。
干涸皲裂的经脉,被这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抚过, 传来麻痒与新生般的轻微刺痛, 随即是前所未有的舒畅与通畅感。
原本因承受反噬而剧痛, 仿佛要碎裂的神魂,也在这股力量的浸润下, 迅速平复凝实, 甚至变得更加强韧、清澈。
而让曲忧心神剧震的, 是她体内丹田与经脉的变化。
在进入祖地、承受传承反噬之前,她的修为是炼气巅峰, 《太阴导引诀》修炼出的太阴玄力已近乎液化,只差一个契机便能突破至筑基。
而此刻,当她内视己身时, 却发现丹田之中,那原本只是接近液化的冰蓝色气旋,已然彻底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方不过尺许见方,却无比凝实深邃, 仿佛由万年玄冰与月华共同雕琢而成的冰蓝色灵池。
池水并非静止,而是缓缓流转, 散发着精纯却又蕴含着庞大生机与净化之力的太阴灵力,这正是筑基期修士标志性的“灵液池”。
曲忧顿了顿,不, 不仅仅是筑基初期,这方灵池虽然初成,却异常稳固凝练,池中灵液精纯无比,其规模与底蕴,绝非刚刚突破筑基的修士所能拥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境界,已然稳固在了——筑基巅峰。
从炼气巅峰,一跃而至筑基巅峰,整整一个大境界的跨越!
哪怕是再惊才绝艳的修仙天才,再顶级的灵根天赋,也从来没有在短短时日里,就能突破一整个大境界的例子。
怪不得,怪不得大师兄会说这是大机缘。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被那股庞大传承之力的冲刷,与阿绒反哺的生机之力拓宽,一同强化了数倍,坚韧程度远超寻常筑基修士。
就连神魂强度也有了质的飞跃,神识感知范围与精细度大幅提升,更重要的是,她对自身“太阴玄体”的感知与《太阴导引诀》的领悟,似乎也随着这次充当“桥梁”,疏导狂暴力量的过程,加深了许多,对太阴玄力的掌控更加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这一切,固然有阿绒反哺的那融合了王血与祖地本源力量的功劳,但更关键的,是她自身在传承过程中,不计代价,以身为引,疏导狂暴力量时,经脉,丹田,神魂所承受的极限压力与淬炼,以及《太阴导引诀》和太阴玄体在那种极端情况下被激发出的潜力。
风险与收益并存,她几乎拼上性命,换来了这脱胎换骨般的提升。
力量的充盈感,驱散了大部分虚弱,虽然经脉和神魂深处依旧残留着过度透支后的隐痛与疲惫,但那种油尽灯枯,随时可能崩溃的感觉已然消失。
高兴是自然的,有了力量,就可以更好的保护自己,也保护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但曲忧并没有被欣喜冲昏头脑,她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少女按在自己腕间的手指。
触手微凉,却不再是以往孩童小手的柔软,而是带着一种玉石般的温润与力量感。
“阿绒?” 曲忧看着她,声音嘶哑,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银发赤瞳的少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孩童般的依赖委屈,与全然的信任,如同压抑不住的本能悄然浮上眼底,与那份属于妖王的成熟理智交织碰撞,让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间,身后那九条蓬松的狐尾,不自觉亲昵地向前探了探,其中一条最柔软的尾尖,甚至轻轻蹭了蹭曲忧冰凉的手背,带着小动物般的依恋。
“是我。” 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努力放柔,试图找回一丝熟悉的语调,“小师妹,我获得祖地传承之力后,已经是元婴实力,以后我就能保护你了,我……”
她顿了顿,赤瞳中闪过一丝茫然与痛楚,仿佛在努力整理着脑海中汹涌澎湃,却又破碎凌乱的记忆碎片。
“我全都想起来了。” 阿绒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想起那些血腥残酷的画面,她赤瞳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周身气息也随之一凛,但很快,又被对眼前之人的担忧压过。
她小心地将曲忧扶着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九条尾巴自发地形成一个柔软而温暖的靠垫,将曲忧虚弱的身体小心地裹护在中间。
“小师妹,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她低头看着曲忧,赤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自责,“都怪我,是我没用……”
“我没事。” 曲忧打断她,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虽然虚弱,眼神却明亮了许多。
她能感觉到阿绒此刻状态的复杂不稳定,那介于成熟妖王与孩童之间的切换,显然是因为刚刚接受完庞大传承,记忆力量和心智都处于融合与震荡期。
“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传承都接受了吗?” 曲忧更关心阿绒的状态,陡然升到元婴,必然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强行接受这么多庞大的力量,她很担心阿绒会吃不消。
阿绒抿了抿唇,赤瞳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有对新力量的陌生与掌控感,也有对庞大记忆冲击的些微不适。
“传承很庞大,力量、记忆、还有很多关于青丘,关于血脉关于修行的知识。” 她轻轻点头,九条尾巴无意识地摆动着,“身体有点陌生,我感觉很好,我们妖族世代都是这样的,小师妹不用太担心,只是……”
她皱了皱秀气的眉,赤瞳中露出一丝困扰:“脑子里有时候很清醒,知道我是谁,该做什么。有时候又好像变回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切换得有点快,控制不住。”
果然如此,曲忧心中了然。
“没关系,慢慢来。” 曲忧抬起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手伸到一半,看着眼前这张绝美倾城的脸,和那月光般的银发,动作不由顿了一下。
阿绒却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她掌心凑了凑,赤瞳中流露出一丝熟悉的,渴望被安抚的依赖。
曲忧心中一软,不再犹豫,轻轻揉了揉她柔顺冰凉的银发,触感极好。
“不管你是记得一切的阿绒,还是需要保护的阿绒,你都是我的师姐,是归藏宗的阿绒。” 曲忧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们慢慢适应,不急。”
阿绒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在曲忧掌心轻轻蹭了蹭。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猛地从她们头顶上方传来,整个祖地空间都随之摇晃了一下,混沌的雾气疯狂翻腾,那些沉浮的巨大阴影也发出不安的嗡鸣。
紧接着,是被厚重山壁与祖地禁制削弱,却依旧能清晰传来的兵刃交击声,法术爆鸣声,怒喝声,以及熟悉的剑鸣与琴音。
祖地石门之外打起来了,而且动静极大。
曲忧和阿绒的脸色同时一变。
“师父,师兄,师姐!” 曲忧心中一紧,挣扎着想站起来。
阿绒立刻扶住她,赤瞳中瞬间褪去了所有迷茫与脆弱,被一片冰冷的锐利取代,属于妖王的威严与战斗本能,在感受到外界威胁的刹那,自动苏醒,占据主导。
“外面有麻烦。” 阿绒声音清冷,她赤瞳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阻隔,“很多人,很强的敌意,还有血腥味,胡伯受伤了。”
她能感知到外面的情况?曲忧心中一凛,看来阿绒获得传承后,感知能力有了质的飞跃。
“我们得出去。” 曲忧开口。听这动静,敌人绝非易与之辈。
“嗯。” 阿绒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她小心地将曲忧扶稳,九条尾巴依旧将她半护在中间,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对着前方那片依旧缓缓旋转,但光芒已黯淡许多的传承灵力漩涡,凌空一抓。
“收。”
随着她清冷的声音,那庞大漩涡中残余的精纯无比的祖地传承之力,如同受到君王召唤的臣子,化作道道赤金与幽蓝交织的光流,迅速没入她掌心,消失不见。
整个祖地空间的威压,随之骤降。
做完这一切,阿绒赤瞳看向曲忧,眼中闪过一丝询问:“师姐,能走吗?或者我背你?”
曲忧摇摇头,挣脱她的搀扶,自己站稳,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沉静与锐利:“不用,我可以。”
阿绒不再多言,转身九尾轻摆,率先朝着记忆中来时方向疾行而去。
她的步伐轻盈而迅捷,仿佛与这片空间有着天然的亲和,每一步踏出,周围的混沌雾气都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道路。
曲忧强提一口灵力,紧随其后。
筑基巅峰的灵力流转速度和炼气期完全不一样,哪怕她现在内里几乎没多少灵力,处于刚刚缓过来的虚弱状态,也比炼气期时快了许多,完全能够跟上阿绒的速度。
心里担忧着师门其他人,两人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便已看到了前方那扇半掩的,符文黯淡的古老石门。
石门正在剧烈震动,显然外界的战斗余波,已经影响到了祖地入口的稳定。
阿绒上前一步,赤瞳中光芒一闪,玉手按在石门之上,不需要咒文,不需要精血,那扇沉重古老,本应只认王血开启的石门,在她掌心触及的刹那,便如同温顺的宠物,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后面血腥而混乱的景象。
祖地之外,那片被瘴气与古木环绕的山谷空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地面布满焦黑的坑洞,深深的剑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妖兽腥臊与某种御兽法门特有的驯化气息。
数十名身着统一制式、胸口以金线绣着一个狰狞兽首,图腾“萧”字的修士,呈半圆形将祖地石门出口方向团团围住。
这些人修为最低也在筑基中期,更有七八人达到了金丹期,一个个眼神凌厉,气息彪悍,手持各式法器,将中间几人牢牢锁定,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杀意,以及一丝隐隐的忌惮。
被围在中央的,正是李玄舟、沈见微、叶知弦、简自尘,以及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爪痕,正被叶知弦用灵力勉强护住心脉的胡伯。
李玄舟依旧拄着那根歪扭的木拐,挡在最前。
他身上的旧道袍多了几道裂口,沾染了尘土和几缕血迹,但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冷冷地扫视着周围的萧家修士,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沈见微闭目而立,站在李玄舟侧后方半步,手中那根简陋木杖尖端,隐约有黑白二气缭绕,脚下地面,似乎有一个笼罩着己方几人的简易阵法光华。
叶知弦半跪在胡伯身边,怀中古琴横放膝上,一手按弦,指尖有血珠渗出,显然刚才经历过激烈的音律交锋。
她脸色苍白,嘴角也有血迹,但眼神依旧温柔而坚定,琴弦之上,一层淡青色的音波护罩,将她和胡伯护在其中,勉强抵挡着零散袭来的法术余波。
而银发紫眸的简自尘,则站在李玄舟另一侧,他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剑身之上并未附着那恐怖的血雷剑意,只有一层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凛冽寒光。
他周身气息冰冷死寂,仿佛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山,紫眸中没有丝毫情绪,只是平静如同看待死物般,看着前方那些萧家修士,在他脚边,躺着三具身着萧家服饰、死状各异的尸体。
而萧家修士的领头者,是一个身着紫袍,面容阴鸷,留着一缕山羊胡,眼神如毒蛇般冰冷滑腻的老者。
他修为赫然达到了元婴初期,此刻,他正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用一种混合着贪婪震惊,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着刚刚开启石门,从祖地中走出的阿绒和曲忧。
尤其是在看到阿绒那绝世的容颜,银发赤瞳,以及身后那无意识摆动,彰显着无上身份与力量的九条狐尾时,他眼中的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出来。
“九尾狐王族,纯血觉醒!哈哈哈哈!天佑我萧家!!” 萧家老者发出一阵夜枭般难听的大笑,声音中充满了狂喜与激动。
“没想到,追查青漓那个贱人留下的孽种这么多年,今日竟在此地,撞上了她觉醒传承的大机缘,好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目光如钩,死死锁定阿绒,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一炉绝世大药的药引。
“小丫头,识相的,乖乖束手就擒,让本座抽了你的王族血脉,炼入我萧家‘天狼傀’中,或许还能少受些抽魂炼魄之苦,否则……” 他阴冷一笑,目光扫过李玄舟等人。
“就凭你们几个残废、瞎子、乐妓,还有一个装神弄鬼的小子,也想护住你?痴人说梦!”
“萧老狗。” 一个沙哑惫懒,却带着无尽嘲讽的声音,打断了萧长老的狂言。
李玄舟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话,然后将小指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这才抬起眼皮,斜睨着半空中的萧长老,浑浊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一种仿佛在看跳梁小丑的漠然。
“几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要脸。抢人家东西,杀人家父母,囚禁人家道侣,现在连人家刚成年的闺女都不放过,还想抽血炼傀?” 他摇了摇头,用木拐轻轻杵了杵地面,叹道。
“你们萧家这‘御兽’的名头,依老子看,改成‘御屎’还差不多,专干这些腌臜下作,臭不可闻的勾当。”
“你——!” 萧长老被这番粗俗至极,却又尖酸刻薄的骂言气得脸色铁青,山羊胡都翘了起来。
他这才仔细看向这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邋遢瘸腿的老车夫。
之前只是觉得这老家伙气息有些晦涩,剑法古怪凌厉,瞬间斩杀了他三名金丹手下,但并未多想。
此刻被对方指名道姓,又听着这熟悉的,带着浓浓羞辱意味的腔调……
萧长老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死死盯着李玄舟那张被乱发和胡须遮掩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脸,尤其是那双此刻不再浑浊,反而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他神魂的眼睛。
一个早已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几乎被认定早已陨落,甚至连想都不愿想起的梦魇般的名字,带着无边的寒意与恐惧,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青……青冥剑尊?!” 萧长老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骇然,变得尖锐扭曲,甚至破了音,“李玄舟?!你……你没死?!这不可能!诛仙阵下,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的腿,你的修为……”
“青冥剑尊”四个字,如同拥有魔力,瞬间让原本杀气腾腾,志在必得的萧家众修士,集体失声。
所有人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恐惧,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向后退了半步。
李玄舟,千年前的东域,不,是整个修仙界都威名赫赫,公认的剑道第一人。
一剑光寒十九州,压得同代天骄尽低头!
曾独闯西域魔窟,剑斩三大魔尊;曾于北海之眼,力战上古凶兽,剑气纵横三千里;更曾以化神巅峰修为,单人独剑,硬撼上古遗留,号称可诛仙灭神的“诛仙阵”,最终与阵法同归于尽,自此销声匿迹,被公认为已然陨落!
那是活在传说中,记载在宗门最隐秘典籍里,让无数后辈剑修仰望,也让他的敌人寝食难安,恨之入骨的绝世凶神。
他……他竟然没死?!还活着?!就站在这里,是这个邋遢落魄、瘸着一条腿,给几个小辈驾车的老头?!
这消息,简直比看到九尾天狐王族觉醒,更加冲击他们的心神!
李玄舟对于萧长老的惊骇和萧家修士的骚动,似乎毫不在意,他甚至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用木拐挠了挠后背,然后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向脸色惨白,如临大敌的萧长老。
“是啊,没死成,让你失望了。” 他语气平淡,“腿是瘸了,修为嘛,也废了大半。”
李玄舟顿了顿,掂了掂手中那根歪扭丑陋的木拐,忽然手腕一翻,将那木拐的尖端,轻轻抵在了地上。
“锵——!!!”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斩断时光,劈开混沌的恐怖剑鸣,自那根不起眼的木拐之中,轰然爆发。
不,那根本不是木拐!
在剑鸣响起的瞬间,包裹在外层,伪装成木质的表层瞬间龟裂剥落,露出了里面一截古朴斑驳,布满细密裂纹,却散发着令天地都为之失色,纯粹到极致的青蒙蒙剑光的……剑鞘。
仅仅是剑鞘出露,一股浩瀚苍茫,古老霸道,仿佛承载了万古青天,可斩断一切规则与束缚的恐怖剑意,便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苏醒,轰然席卷了整个山谷。
天空中的瘴气云雾被无形的剑气瞬间撕开驱散,地面上的碎石尘土,被凌厉的剑意压得紧贴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萧家众修士,包括那元婴初期的萧长老,在这股纯粹到极致,也恐怖到极致的剑意压迫下,齐齐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体内灵力运转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与紊乱。
修为稍低的几名筑基修士,更是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七窍流血,竟是被这无主的剑意,直接震伤了心神。
李玄舟握着那截露出真容的剑鞘,他依旧瘸着腿,依旧穿着破旧的道袍,但整个人却仿佛一柄尘封万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的绝世神剑。
虽然锈迹斑斑,虽然剑身有损,但那自亘古以来便铭刻在剑魂之中,斩破一切傲视苍穹的锋芒与霸道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岁月的沉淀与压抑,变得更加内敛,也更加恐怖。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半空中如临大敌,汗出如浆的萧长老,语气依旧惫懒,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漠然:
“不过,杀你这条老狗……”
“够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萧长老的脸色由青转白, 又由白转紫,嘴唇哆嗦着,山羊胡抖个不停。
他死死盯着李玄舟手中那截青蒙蒙的剑鞘, 又看看对方那看似懒散,实则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眼神,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他想起了族中古老典籍里, 关于这位杀神的恐怖记载, 想起了当年那些与其为敌的宗门世家, 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被一道青冥剑光, 从世上彻底抹去的惨状。
不, 不可能, 绝不可能!诛仙阵下,无人可活, 这一定是幻术,是那九尾狐妖女或者这些人的阴谋诡计!
“装神弄鬼!” 萧长老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色厉内荏地厉喝一声, 试图驱散己方的恐慌,“青冥剑尊早已陨落,此人定是假冒,诸位不必惊慌,结阵, 先拿下那九尾妖女,此等绝世血脉, 决不能放过!”
然而,他的喝声,在青冥剑鞘那无声散发的, 如同实质般的剑意压迫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不少萧家修士眼神闪烁,脚步迟疑,显然已心生退意。
“假冒?” 李玄舟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握着剑鞘的手,随意地转了转。
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剑气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萧老狗,几百年不见,你不仅脸皮更厚,眼也瞎了,要不要老子帮你醒醒神?”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截看似随意握着的剑鞘忽然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没有璀璨夺目的灵力光华,他只是握着剑鞘,对着萧长老所在的方向,轻描淡写地凌空一划。
动作很慢,很随意,就像一个普通老人,用拐杖随意拨开眼前的杂草。
然而,就在剑鞘划过的轨迹上,一声仿佛布帛被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割裂,令人灵魂都感到刺痛的声音,骤然响起。
萧长老身前,那片被其元婴威压和护体灵光重重笼罩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突兀地出现了一道细长漆黑的裂缝。
空间被切开了,不是法术效果,不是幻象,是真正的以无上剑意,强行撕裂了现实的空间。
那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如同死神的镰刀,无声无息,却又快得超越了思维,瞬间延伸至萧长老面前。
其所过之处,空气、灵力、光线,甚至包括萧长老布下的数道防御灵光和一件自动护主的玉佩法器,都如同热刀切牛油,被平滑地一分为二,连丝毫阻滞都未能造成。
萧长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长老风度,什么元婴威严,将毕生修为催动到极致,猛地向后暴退。
他同时双手连拍,数件品质不凡的防御法宝不要钱似的从储物袋中飞出,挡在身前,又施展出数种保命遁术,身形在半空中拉出数道残影。
“轰!轰!轰……”
漆黑的空间裂缝,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几件仓促祭出的防御法宝,如同穿透一层层薄纸。
法宝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光华尽失,灵性湮灭,化作凡铁碎片,四散崩飞,其中一件钟形法宝,更是被裂缝擦中边缘,直接缺了半边。
萧长老虽然凭借丰富的经验和不惜损耗本源的疯狂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空间裂缝的正面切割,但左臂的袖袍连同小半截护体灵光,却被裂缝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抹”去,露出里面鲜血淋漓,深可见骨,伤口平滑得诡异的皮肉。
更有一股仿佛能斩断一切生机的恐怖剑意,顺着伤口,蛮横地侵入他的经脉与神魂,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与发自灵魂的寒意。
仅仅一剑,不,仅仅是一截剑鞘的随意一划,元婴初期的萧长老,便已受伤不轻,狼狈不堪。
若非他退得快,又有数件法宝稍稍延缓了裂缝蔓延的速度,此刻怕是已被斩为两截,元婴都未必能逃出。
这恐怖绝伦的一击,彻底粉碎了萧家众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不是假冒,这剑意,这撕裂空间的威能,除了那位传说中的青冥剑尊,还有谁能拥有?!
“青冥剑尊!真的是他!”
“逃,快逃啊!”
“长老我们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原本就军心不稳的萧家修士,此刻彻底崩溃。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数十名修士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再顾不上什么阵法,什么围捕,只想离那个拄着剑鞘,如同杀神再世般的瘸腿老头越远越好。
不少人直接捏碎了保命遁符,化作道道流光,朝着四面八方亡命飞遁。
“慌什么,都给本座稳住!” 萧长老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臂,脸色因剧痛和惊怒而扭曲,厉声嘶吼,试图重整阵脚。
他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拿下这九尾妖女,回去后萧家家主绝不会放过他,而且,青冥剑尊再现,此消息一旦传开,必将震动整个东域。
萧家当年也参与围攻,与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若不能将这些人尽数留下,他日萧家必有大祸!
“结‘万兽弑仙阵’,不惜代价,困杀此獠,拿下妖女者,赏元婴丹一枚,入家族秘阁!” 萧长老状若疯魔,喷出一口精血在胸前那枚兽首图腾上,图腾瞬间光芒大盛,发出一声凶戾的咆哮。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数十名萧家修士,虽然恐惧,但在元婴丹和家族秘阁的诱惑以及萧长老严令下,也勉强压下恐慌,纷纷咬破舌尖,将精血喷在各自的兽首图腾上,同时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数十道兽首图腾,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伴随着无数妖兽精魂的嘶吼咆哮,一道道血红色,布满诡异兽纹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勾连,迅速形成一座覆盖了整个山谷,散发着浓郁血腥与凶煞之气的庞大阵法。
阵法光罩呈暗红色,其上游走着无数栩栩如生,狰狞咆哮的妖兽虚影,有赤炎狼、铁甲犀、三眼魔虎、双头妖蟒……皆是萧家历代捕杀驯化、炼入阵法的强大妖兽精魂。
此刻被精血激发,凶威滔天,将整片山谷封锁得水泄不通,连空间都似乎变得沉重起来。
“万兽弑仙阵”一成,萧长老的脸色稍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此阵乃萧家压箱底的合击阵法之一,需以至少十名金丹,数十名筑基修士联手,辅以妖兽精魂和自身精血方能布成,威力无穷,曾困杀过不止一名元婴修士。
虽然面对的是青冥剑尊,但对方毕竟腿伤未愈,修为大损,未必不能一战。
“万兽噬魂!” 萧长老狞笑,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吼——!!!”
阵法光罩之上,那无数妖兽虚影,齐齐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如同得到了指令,化作一道道血红色的凶煞光流,挟带着撕裂神魂的咆哮与侵蚀灵力的腥风,铺天盖地,朝着被围在中央的李玄舟等人,疯狂扑下。
“啧,还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李玄舟瞥了一眼那声势骇人的万兽大阵和漫天扑下的凶煞光流,脸上依旧是那副惫懒不屑的神情,仿佛看到的不是能困杀元婴的凶阵,而是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他甚至还抽空,用那截青冥剑鞘,挠了挠自己瘸腿的膝盖,嘟囔道:“吵死了。”
就在那漫天凶煞光流即将临体的刹那——
“左三步,坎位,水煞。叶师妹,正宫音,震其魂。” 一直闭目而立,仿佛置身事外的沈见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玄舟脚步未动,手中剑鞘却似乎随意地向左前方轻轻一点。
“叮。”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剑鞘尖端,恰好点在一道从左侧扑来的虚影上,对着三眼魔虎的凶煞光流最核心也是最薄弱的一点。
那光流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溃散,其中的三眼魔虎精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烟消云散。
与此同时,叶知弦盘膝坐下,将琴置于膝上,指尖拂过琴弦。
她没有弹奏激烈的杀伐之音,而是流淌出一串清越空灵,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与暴戾的音符,《净心涤尘调》。
琴音化作淡青色的,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音波所过之处,那些咆哮扑下的凶煞光流,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屏障,速度骤减,其中妖兽精魂的嘶吼也带上了痛苦与混乱,凶煞之气被快速净化削弱。
“右前方,离火,炽烈。简师弟,兑位,破其焰。” 沈见微再次开口,分毫不差。
一道带着赤炎狼虚影,火焰最为炽烈的血色光流,从右前方呼啸而至。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抬眸,紫瞳中冷光一闪,手中长剑对着沈见微所说的“兑位”,轻轻一刺。
一道凝练到极致,冰冷到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细微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那道火焰光流中,赤炎狼精魂张开大嘴,正要喷吐烈焰的那个“点”。
“噗!”剑气没入,赤炎狼虚影猛地一僵,连同整道血色光流,一同化作漫天冰晶飘散。
“后方,坤位,土厚。阿绒师妹,艮位,断其根。” 沈见微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洞悉天机的玄奥,将战场上每一处细微的气机变化,每一次攻击的薄弱之处,都清晰地点出。
沈见微顿了顿:“小师妹,你现在状态不好,就别出手了,我们能顶住。”
阿绒和曲忧已经赶到战场中心,听到沈见微的话,曲忧脚步微顿,但也知道现在不能逞强,就地坐下调息温养,让自己尽快恢复。
阿绒则赤瞳中寒光一闪,身后九条狐尾中的一条,如同银白色的闪电,倏地伸长,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她精准地抽向从后方地下悄无声息钻出,试图偷袭的一道土黄色,带着铁甲犀虚影的凶煞光流“艮位”。
狐尾抽击之处,正是那铁甲犀精魂防御最强,却也与阵法连接最薄弱的那一瞬节点。
“啪!”土黄色光流应声而碎,铁甲犀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崩散消失。
“乾位,天倾。师父,中宫直进,一剑破之。” 沈见微最后一句,点向了阵法最核心,也是萧长老坐镇,汇聚了最多凶煞之力与精魂的“乾”位。
李玄舟浑浊的眼睛微微一眯,他不再用剑鞘随意点划,而是双手握住了那截青冥剑鞘,将其缓缓抬起,斜指向前方阵法核心,萧长老所在之处。
他瘸着腿,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一股仿佛天地初开,鸿蒙未判时便已存在,至高无上,斩灭万法的恐怖剑意,自那截古朴剑鞘之上,轰然爆发。
仿佛他这一剑所指,便是天道所指,他这一剑所向,便是万法皆空,万道皆斩!
“青冥——”
李玄舟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古老的神谕,在剑意达到顶峰的刹那,轻轻吐出两个字。
没有“斩”,没有“破”,只是念出了剑的名字。
然后,他握着剑鞘,对着前方那暗红色的,无数妖兽精魂咆哮的“万兽弑仙阵”核心,平平地递了出去。
动作依旧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仿佛那截剑鞘,重逾万钧。
就在剑鞘递出的瞬间,天地失色,风云倒卷。
山谷上空,那被阵法血光映红的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撕开了一道横亘天际的深青色裂缝,无尽苍茫古老的剑气,自裂缝中倾泻而下。
地面上,那覆盖整个山谷,凶威滔天的“万兽弑仙阵”暗红色光罩,以剑鞘所指之处为中心,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
光罩上游走的无数妖兽精魂,仿佛感受到了灭顶之灾,齐齐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哀鸣,拼命想要挣脱阵法的束缚,四散逃窜,却如同陷入琥珀的虫豸,动弹不得。
剑鞘前端,并无实质的剑刃伸出。
但一道仿佛能分割阴阳,斩断因果的剑光,已然脱离剑鞘,无声无息地射向了阵法核心,射向了满脸骇然,拼命将全身灵力注入胸前兽首图腾,试图催动阵法最强防御的萧长老。
这道淡青色剑光,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带起丝毫风声,但它所过之处,却留下一道永久性的,深黑色的虚无轨迹。
阵法光罩,血色凶煞,妖兽精魂,萧长老的护体灵光,以及他仓促间祭出的数件防御法宝……在这道淡青色剑光面前,都如同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连一丝一毫的阻滞都未能造成,便悄然湮灭消散。
“不——!!!”
萧长老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凄厉嘶吼,眼睁睁看着那道淡青色剑光,穿透了他最后一道本命法宝“万兽印”的防御,然后轻飘飘地,没入了他的眉心。
萧长老脸上的惊骇恐惧和疯狂,瞬间定格,他周身汹涌的元婴灵力和滔天凶煞之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胸前那枚光芒大盛的兽首图腾寸寸碎裂,化作飞灰。
下一刻,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萧长老的身体,连同他体内那刚刚惊恐遁出,试图逃窜,与他一模一样的寸许高的元婴小人,都从眉心那道细微的剑痕开始,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淡青色裂纹。
然后,“噗”的一声轻响,元婴小人率先炸开,化作最精纯的灵力光点,随即被残留的剑意彻底湮灭。
紧接着,萧长老的肉身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细腻的,暗红色的尘埃,簌簌飘落,连一滴血,一块碎骨都未曾留下。
形神俱灭!
淡青色剑光缓缓消散,那横亘天际的青色裂缝,也悄然弥合。
李玄舟保持着递出剑鞘的姿势,顿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臂,将青冥剑鞘重新杵在地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脸上那惫懒的神情依旧,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一些,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握着剑鞘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瘸腿处,那狰狞的黑色“诛仙阵”纹路,又向上蔓延,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强行调用这具残躯所能承受的极限剑意,施展出青冥真意的一剑,对他而言,负荷显然极大。
而随着萧长老的陨落和阵法核心被一剑斩破,那座声势浩大的“万兽弑仙阵”,如同失去了支柱的空中楼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暗红色光罩剧烈闪烁了几下,轰然崩塌。
那些被阵法束缚,早已吓破胆的妖兽精魂,如同脱缰的野马,尖啸着四散逃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去了阵法的庇护和主心骨,剩下的萧家修士,彻底崩溃了。
“长老……死了?!”
“快跑啊!”
“青冥剑尊饶命!”
数十名萧家修士,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什么元婴丹,什么家族秘阁,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着离那个可怕的瘸腿杀神越远越好,化作道道仓皇的流光,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李玄舟拄着剑鞘,冷冷地看着那些作鸟兽散的萧家修士,并未追击。
不是不想,而是此刻体内气血翻腾,剑意反噬,那条瘸腿更是传来阵阵钻心,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针在骨髓里搅动的剧痛,让他暂时无力他顾。
叶知弦的琴音早已停止,她脸色苍白,抱着琴站起身,看向李玄舟的目光充满了担忧,刚才以《净心涤尘调》对抗万兽大阵的凶煞之气,对她消耗也极大。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默默收剑,紫眸扫过那些逃窜的身影,又看了看李玄舟的状态,最终并未追击,只是身形一晃,来到了曲忧和阿绒身边,沉默地守护。
黑发红瞳的他在识海中暴躁地低吼:“就该全宰了,一个不留!”
阿绒用赤瞳冰冷地看着那些逃走的萧家修士,身后九条狐尾微微摆动,赤瞳中杀意未消。
但当她目光转向被曲忧扶着,气息奄奄的胡伯,和脸色苍白,依旧没能恢复过来的曲忧时,眼中的冰冷迅速被担忧取代。
她身影一闪,来到曲忧身边,赤瞳看向胡伯的伤口,又看看曲忧:“小师妹,胡伯他怎么样?”
曲忧摇摇头,轻叹一声,胡伯那胸口深可见骨的爪痕,蕴含着诡异的腐蚀性妖力,不断侵蚀着胡伯本就不多的生机。
阿绒也知道,胡伯伤成这样,哪怕是用上好的丹药也救不回来了,但看到曲忧摇头,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浓浓的悲伤。
沈见微面向李玄舟的方向,沉默片刻,道:“师父,此地不宜久留,萧家之人溃逃,消息很快会传回。萧家老祖已至化神,且精通追踪与御兽,其本命灵兽‘寻踪貂’可追索万里气息,须即刻远遁,迟则生变。”
李玄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和腿上的剧痛,点了点头。
他知道沈见微推演无误,刚才那一剑,虽斩了萧长老,震慑了宵小,但也彻底暴露了他的存在和状态。
萧家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位化神期的萧家老祖,恐怕很快就会亲自降临,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上化神,绝无胜算。
“走。” 李玄舟不再犹豫,低喝一声,也顾不上形象,用变回拐杖的青冥剑鞘支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率先朝着与萧家修士逃窜相反的方向走去。
叶知弦连忙上前,和曲忧一起,小心地将昏迷的胡伯扶起,阿绒赤瞳一闪,身后一条狐尾伸长,轻柔地卷住胡伯,将其平稳地托起,减轻了叶知弦和曲忧的负担。
另一条尾巴,则依旧习惯性地,带着保护的意味,虚环在曲忧腰侧。
简自尘默默走到队伍最后,紫眸警惕地扫视着后方和侧翼,黑发红瞳的他则在识海中不断释放出暴戾的感知,如同最敏锐的猎犬,搜寻着可能存在的追踪与埋伏。
沈见微走在李玄舟侧后方半步,手中简陋木杖轻点地面,脚下步伐看似随意,却隐隐契合着某种玄奥的轨迹,以自身独特的推演之术,为众人选择着最安全也最隐蔽的撤离路线。
一行人不再停留,迅速没入了十万大山那更加幽深,也更加入迹罕至的莽荒深处,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郁的瘴气与参天古木的阴影之中。
只有山谷中那残留的剑意沟壑,法术痕迹,血腥气味,以及那漫天飘散的,属于萧长老的暗红色尘埃,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足以震动南疆与东域的惊世之战。
青冥剑出,天下惊。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
十万大山的夜, 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深,都要沉。
天幕被高耸如剑的山峰切割得支离破碎,连那轮惨淡的弯月, 也吝啬地隐在翻涌的瘴气与妖雾之后,只透下些许朦胧,仿佛被稀释过的惨白微光。
离开那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地方, 一行人并未走远, 沈见微强行推演, 在附近寻到了一处被三面陡峭山壁环抱,入口隐蔽, 仅有数丈宽窄, 内里却别有洞天的葫芦形小山谷。
谷中有一眼灵气稀薄, 却还算清澈的寒潭,几丛顽强散发着微弱驱虫辟瘴气息的夜光草, 勉强算是可以临时落脚,稍作休整的所在。
沈见微迅速在谷口布下数道简易却精妙的隐匿与预警禁制,虽然仓促, 但以他对阵法之道的造诣,足以暂时屏蔽掉大部分探查,争取到一些时间。
篝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寒潭边跳跃,勉强驱散了山谷的阴冷与黑暗, 却驱不散弥漫在众人之间的沉重疲惫,与挥之不去的隐痛。
曲忧顾不得自己灵力消耗巨大, 经脉隐隐作痛,第一时间开始为众人处理伤势。
她面色凝重,动作却依旧沉稳, 从储物袋中取出银针,丹药和干净的布条,以及之前剩下的一些品质尚可的疗伤草药。
伤势最重也最紧急的是胡伯,那道从右肩斜贯至左腹的抓痕深可见骨,几乎要了他本就衰败大半的老命。
叶知弦虽然以琴音和灵力勉强护住了他的心脉,但那诡异的腐蚀妖力如同跗骨之蛆,仍在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他的生机。
他气息奄奄,脸色灰败,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曲忧跪坐在胡伯身边,指尖凝聚起最后所剩不多的,相对温和的太阴玄力,小心地探入伤口,尝试着驱逐中和那股腐蚀妖力。
昏迷中的胡伯的身体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痛呼,曲忧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强行压下因灵力不济和神魂损耗带来的眩晕感,全神贯注,一点点清理上药包扎。
其次是李玄舟,他表面上看起来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拄着木拐的手微微颤抖,但曲忧在为他检查时,心却沉了下去。
那条瘸腿膝盖以下,原本在归藏宗时被压制,淡化了不少的黑色“诛仙阵”纹路,此刻如同被重新注入了活性的毒蛇,不仅颜色漆黑如墨,更隐隐有向上蔓延的趋势,如同无数细小扭曲的黑色血管,向着大腿根部侵蚀。
靠近了,甚至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铁锈味的诡异气息。
他强行调用远超这具残躯承受极限的青冥剑意,斩杀萧长老,对原本就濒临崩溃的腿伤封印,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冲击。
反噬的阵力,正在疯狂冲击着那摇摇欲坠的封印,带来无时无刻,深入骨髓与神魂的恐怖痛楚。
李玄舟闭着眼,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眉头因剧痛而紧紧锁着,额角青筋跳动,冷汗早已湿透了乱发和破烂的衣襟,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曲忧没有多问,也没有说安慰的话,她知道师父此刻需要的不是言语,她取出最长最粗的几根银针,混合着最后几滴冰心玉莲精华炼制的药液,小心翼翼地刺入李玄舟腿部的数处大穴。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李玄舟身体更剧烈的颤抖和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她试图以银针疏导,暂时封堵那狂暴反噬的阵力,减缓其蔓延速度,也为师父争取一丝喘息和调息镇压的时间。
这个过程,对施针者和受针者,都是巨大的折磨。
而最难处理的,是简自尘和阿绒的状态。
简自尘独自坐在远离篝火的寒潭另一侧阴影里,他闭着眼,似乎是在调息,但周身气息却极不稳定,冰冷与暴戾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波动,如同沸腾的水,在他体内激烈冲突碰撞。
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眉心处,一道仿佛血痕般的红印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妖异。
之前的大战,黑发红瞳的“心魔”状态显然极为兴奋,杀戮的刺激让那股暴戾力量空前活跃,此刻“本体”虽然强行接管,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其彻底压制安抚,陷入了危险的拉锯与冲突之中。
若不及时处理,很可能导致心魔反扑,甚至两个人格彻底失控融合,造成无法预料的后果。
阿绒的情况则更加复杂,她此刻正抱着膝盖,蜷缩在篝火与阴影的交界处,低垂着头,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倾泻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后的九条狐尾无精打采地拖在地上,尖端那抹瑰丽的火红,也黯淡了许多,她的气息同样起伏不定,时而浩瀚威严,带着属于九尾天狐王族的冰冷与疏离;时而又变得微弱混乱,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与恐惧。
妖王传承的庞大力量与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灌入她尚未完全成熟,又因早年创伤而封闭脆弱的心神之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记忆,情感,乃至身份认同,正在她脑海中激烈地冲突,争夺主导权,导致她的心智处于随时可能切换的混乱状态。
这比单纯的“孩童”或“妖王”都要危险,因为两种状态的切换并非受控,而是被混乱的记忆和情绪本能驱动,极易造成力量失控或精神分裂。
曲忧为胡伯稳住伤势,为李玄舟勉强压制住腿伤反噬的蔓延后,已近乎虚脱,她吞下几颗补充灵力和心神的丹药,强撑着走向简自尘。
“四师兄。” 她在简自尘面前蹲下,声音因疲惫而低哑。
银发简自尘缓缓睁开眼,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此刻不再是一片冰冷的平静,而是充满了挣扎的痛苦与压抑的暴戾。
他看着曲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抬手捂住了额头,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紫眸深处,一抹猩红,如同滴入清水的血珠,迅速晕染开来。
是心魔在反扑,要强行切换!
曲忧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出手,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最后一丝精纯的太阴玄力,快如闪电,分别点向简自尘眉心、太阳、神庭、百会等数处安神定魂的要穴。
“静心,守神,” 曲忧低声,“看着我,四师兄,你是简自尘,归藏宗的简自尘,不是什么心魔的傀儡,控制它,驾驭它!”
银发简自尘身体剧震,紫眸中的猩红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深沉的紫色占据。
他死死咬着牙,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眼神,终于恢复了短暂的清明与一丝属于“本体”的冰冷克制。
他缓缓闭上眼,全力运转某种奇异的功法,开始艰难地,一寸寸地重新收拢,镇压体内那躁动不安的暴戾心魔。
曲忧确认他暂时稳定下来,立刻起身,走向了篝火边那个蜷缩的银发赤瞳的身影。
“阿绒。” 她在阿绒面前坐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阿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篝火跳跃的光,映在她那张绝美却写满迷茫与痛苦的脸上,赤色的瞳眸中,倒映出曲忧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容。
“师妹……” 她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干涩,带着刚苏醒般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
赤瞳中,属于孩童阿绒的依赖,似乎短暂地占据了上风,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挪了挪,似乎想像以前那样躲进曲忧怀里。
但下一刻,她身体又是一僵,赤瞳中瞬间被一片冰冷的威严覆盖,眉头蹙起,仿佛对自己刚才下意识靠近的举动感到不悦与困惑。
曲忧的心,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
她知道,阿绒此刻正处在最艰难,也最危险的时刻,强行融合的传承记忆与力量,正在撕裂她原本就脆弱的心神。
曲忧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阿绒面前,她没有去碰触她,只是将掌心摊开,仿佛在邀请,也仿佛在展示自己的无害与坦诚。
“别怕,阿绒。” 曲忧的声音更加柔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一直都是你,那些记忆,那些力量,都是你的一部分。只是它们现在有点不听话,在打架,我们一起让它们乖乖的,好不好?”
阿绒呆呆地看着曲忧摊开的掌心,许久,她终于缓缓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放进了曲忧的掌心,指尖传来熟悉微凉的触感,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小师妹……” 她再次唤道,这一次,声音里的困惑少了些,依赖多了些,赤瞳中,妖王的冰冷威严暂时褪去,变回了那个带着不安的琥珀色。
“不怕。” 曲忧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柔顺的银发,动作温柔而坚定,“我们把那些乱说话的坏人赶走,把不听话的力量管好。阿绒最勇敢了,对不对?”
阿绒用力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曲忧的肩窝,身体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胡伯,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小主人……”
曲忧和阿绒同时转头看去。
叶知弦正守在胡伯身边,见他似乎有苏醒的迹象,连忙低声呼唤:“胡伯?胡伯?”
胡伯艰难地睁开混浊的老眼,目光首先便急切地寻找,当看到被曲忧扶着,正关切望向自己的阿绒时,他那双即将熄灭的眸子里,骤然爆发明亮的光彩,充满了激动欣慰,与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小主人,您终于觉醒了……好……好……” 他挣扎着,似乎想抬手,却已无力。
阿绒扑到胡伯身边,跪坐下来,赤瞳中水光氤氲:“胡伯,胡伯你别吓阿绒,师妹,你快救救胡伯!”
曲忧立刻上前,再次探查胡伯的脉搏与生机,然而指尖传来的,是一片飞速流逝的枯败之感。
胡伯本就寿元无多,油尽灯枯,之前又为指引他们前往祖地,激活石门耗费了所剩无几的精血,如今再受此致命重伤,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执念。
此刻见到阿绒安然觉醒,那口气一松,生机便如同决堤的河水,再也无法挽回。
“小主人……” 胡伯看着近在咫尺的阿绒,看着她与公主殿下越发相似的容颜,看着她眼中属于小主人的依赖与悲伤,老脸上露出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从怀中贴身之处,摸索出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令牌通体呈暗金色,形似狐尾,雕刻着繁复古朴云纹,散发着微弱却纯正王族气息,他颤巍巍地递向阿绒。
“这是您母亲青漓公主殿下,留下的‘天狐令’……” 胡伯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持此令,可号令……当年忠于王上、忠于公主殿下的旧部……他们散落南疆各处……隐姓埋名……等待王族归来……”
阿绒闪着眼泪,紧紧握住,令牌入手微沉,冰凉,却仿佛有某种血脉相连的悸动。
胡伯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围过来的曲忧、李玄舟、叶知弦、沈见微,以及不远处闭目调息,气息依旧不稳的简自尘。
他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与最后的不舍与托付。
“多谢诸位贵人……护持小主人……” 他挣扎着,想要向众人叩首,却已无力做到,只能以眼神传达最深的敬意与恳求,“老奴不行了……小主人就拜托诸位了……”
他喘息着,目光最终定格在曲忧身上,仿佛用尽了最后的清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警示:“还有一事,当年主母之死……萧家是主力……但老奴当年隐约听得……那些叛徒与萧家之人交谈……提及他们背后……似乎有上界势力‘玄冥殿’的影子……”
“玄冥殿”三个字一出,李玄舟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沈见微眉头骤然紧锁,叶知弦脸色一白,连不远处调息的简自尘,气息也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胡伯并未察觉众人的异样,他此刻已到了回光返照的最后时刻,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模糊:“他们似乎在搜寻特殊体质与强大血脉,用于某种禁忌之事……主母的九尾天狐血脉是目标之一……”
他死死盯着曲忧,眼中充满了担忧与警告:“千万小心,他们无孔不入……势力庞大,不可力敌……”
话音未落,胡伯眼中的光彩,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阿绒,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
“胡伯——!” 阿绒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赤瞳中泪水汹涌,扑在胡伯尚有余温的身体上,放声痛哭。
这一次,哭声不再仅仅是孩童的悲伤,更夹杂了属于“妖王”记忆深处,对这位忠心耿耿、守护她到最后的老仆的痛惜与哀恸。
曲忧默默跪坐在一旁,看着胡伯安详的遗容,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一块千钧巨石。玄冥殿,上界势力,搜寻特殊体质与强大血脉……
她的“太阴玄体”,阿绒的“九尾天狐王血”,难道,早已被这样的庞然大物盯上了吗?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前路的阴影,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浓重,更加深不可测。
李玄舟缓缓站起身,拄着木拐,走到胡伯身边,他看着这个为了旧主遗孤,隐姓埋名,最终燃尽一切的老狐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敬意。
他抬起手,对着胡伯的遗体,郑重地,行了一个剑修之间的拱手礼。
沈见微面朝胡伯的方向,闭目默然,叶知弦早已泪流满面,对着胡伯深深一拜。
简自尘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紫眸冰冷地看着胡伯的遗体,又扫过痛哭的阿绒和沉默的曲忧,眼底深处翻涌着更加晦暗难明的情绪。
阿绒哭了许久,哭声渐渐低微,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缓缓抬起头,赤瞳红肿,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
她默默地用那双看似纤细、此刻却蕴含着庞大妖力的手,开始挖掘寒潭边相对松软的土地,一捧,又一捧。
泥土混合着泪水,沾染了她银色的长发和洁白的衣裙。
曲忧想上前帮忙,却被阿绒一个无声的眼神制止,那眼神在说:让我自己来,送胡伯最后一程。
众人默然,守在旁边。
很快,一个简单的土坑挖好,阿绒小心翼翼地将胡伯的遗体,连同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一起放入坑中,她将方才胡伯交给她的那枚“天狐令”,紧紧贴在胸前片刻,仿佛在汲取力量,又仿佛在告别。
她再次跪下,对着土坑缓缓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沉重而缓慢,额头触及冰冷潮湿的泥土。
“胡伯,走好。” 她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阿绒会好好的,会拿回属于娘亲和青丘的一切。会让那些害了你们的人,血债血偿。”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冰冷而决绝的杀意,自她身上一闪而逝,随即又归于深沉的平静。
她开始用双手将挖出的泥土重新推入坑中,最后一捧土覆盖上去,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坟茔,阿绒静静地跪在坟前,许久未动。
过了许久,阿绒缓缓站起身,转向众人,赤色的瞳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簇冰冷的火焰。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师门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玄舟微微颔首,沈见微沉默,叶知弦擦去眼泪,对她温柔而坚定地笑了笑,简自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看向远方深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曲忧走到阿绒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是一家人。” 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前路再难,一起走。”
阿绒赤瞳微颤,反手握紧了曲忧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容。山谷外,夜风呼啸,如同无数鬼魂在呜咽,也如同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阴影,正在无声地逼近。
阿绒顿了顿,赤瞳望向山谷外那被浓雾和密林遮掩的,广袤而危险的南疆大地,声音渐渐变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父亲还在萧家手里受苦,母亲的仇,青丘的恨,还有胡伯的命……都需要一个了结。我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躲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我需要力量。需要能对抗萧家,能救出父亲,能为母亲和胡伯报仇的力量。” 她握紧了手中的天狐令。
“所以,我要召集旧部。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还剩下多少人,愿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半妖的王。”
她说出“半妖”两个字时,声音有极其细微的涩滞,赤瞳深处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与痛楚,但随即被更加坚硬的冰冷覆盖。
“这里,” 她环顾了一下这处狭窄隐蔽,却绝非久留之地的山谷,“不是长久之计。萧家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也更适合聚集人手的地方。”
她的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显然,妖王的传承记忆即便尚未完全消化,也已经开始影响她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
李玄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确定要这么做?召集旧部,意味着你将正式走到明面,成为萧家,乃至南疆所有盯着青丘遗脉势力的眼中钉。而且,那些所谓的‘旧部’,时隔多年,人心难测,是忠是奸,是强是弱,尚未可知。”
阿绒迎着他的目光,赤瞳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沉静:“我知道。但这是唯一的路。逃避和躲藏,救不了父亲,报不了仇,也守护不了我想守护的人。”
李玄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默认,他重新坐回石头上,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但他的态度已然明了,他不会阻止,甚至会默许,乃至在必要时,提供支持。
沈见微“看”向阿绒的方向,手中那根简陋木杖的尖端,在泥土上轻轻划动,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缓缓道:“东北方向,三百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幽影猿旧巢。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有天然瘴气与迷阵残留,稍加布置,可作临时据点,卦象显示,于你召集旧部,利大于弊。”
显然,他也认可了阿绒的决定,并开始提供帮助。
叶知弦温柔地看着阿绒,轻声道:“阿绒,师姐支持你。如果需要,我的琴音,或许能帮你安抚一些心神不宁的旧部。”
阿绒赤瞳微暖,对叶知弦点了点头。
简自尘紫眸淡淡地瞥了阿绒一眼,又看了看曲忧:“嗯。”
黑发红瞳的他在识海中发出不满的嘟囔,却也没反对。
曲忧笑了笑:“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
阿绒赤瞳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无踪,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天狐令高高举起,同时,将体内那刚刚觉醒,浩瀚精纯的九尾天狐王血气息,毫无保留地,全力激发。
天狐令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暗金色光华,令牌上的古老云纹仿佛活了过来,流转不息,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嗡鸣。
一股源自血脉本源,带着青丘王族至高无上权柄与召唤意志的奇异波动,如同水波涟漪,以阿绒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穿透山谷的禁制,穿透十万大山的重重阻隔,急速扩散开来。
阿绒银发飞扬,赤瞳如同燃烧的星辰,周身妖力澎湃,用心念传递:“以吾青丘王族最后血脉,青漓之女,阿绒之名,持先祖天狐令,召南疆万妖!”
“凡曾受我母青漓恩泽,凡曾效忠我青丘王庭,凡心怀故土、不忘旧主之妖,见此令,闻此召,速来东北三百里外‘幽影旧巢’相聚。”
“重振青丘,血债血偿,在此一举,速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暗金色的召唤波纹, 混合着精纯的王血气息与天狐令的权柄之力,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莽莽山林, 穿透幽深洞穴,拂过隐秘的妖族村落与聚集点……
召唤已发,不可收回。
没有耽搁, 在沈见微的指引下, 一行人立刻动身, 前往那处废弃妖族巢穴。
途中,曲忧抓紧时间, 为众人进一步调理伤势, 她以银针和丹药, 配合自身的太阴玄力,小心地疏导李玄舟腿上那蠢蠢欲动的黑色阵力, 虽然无法根治,但至少暂时将其爆发的趋势又压下去一丝。
对于简自尘,她则定时以清心宁神的针法辅助, 帮助“本体”更好地压制、梳理那因杀戮而兴奋躁动的“心魔”。
至于阿绒,曲忧更多的是陪伴与言语引导,帮助她适应妖王记忆带来的认知冲击,并开始尝试最简单的妖力内视与掌控练习。
三百里路程,在十万大山这等险地, 即便有沈见微引路避开了大部分危险区域,也足足走了两日。
沿途, 能隐约感觉到一些隐晦的,带着激动、怀疑、试探等复杂情绪的目光,在密林深处, 山崖阴影中,远远地窥视着他们这一行奇特的组合。
有天狐令和王血召唤,阿绒归来的消息,显然已经开始在南疆底层妖族中悄然传播。
幽影旧巢位于一片被浓密毒藤覆盖的悬崖中部,入口隐蔽在一道巨大的瀑布之后,内部空间却出乎意料地广阔,如同一个倒扣的葫芦,分为数层,有天然形成的石室通道。
虽然荒废已久,布满灰尘蛛网,残留着一些低阶妖兽的粪便和枯骨,但稍加清理,布下警戒阵法,确是一处易守难攻的临时据点。
沈见微耗费了半日时间,结合此地残留的天然迷阵和瘴气,重新布置了数重隐匿、预警、以及简易的防御禁制。
叶知弦弹奏《净心涤尘调》,以音律之力,驱散巢穴中积郁的阴秽之气,带来一丝清净。
阿绒和曲忧一起动手,清理出几间相对干净宽敞的石室,李玄舟和简自尘则一个守在入口瀑布后的暗处,一个在巢穴最高处的瞭望点,一明一暗,警戒着外界的动静。
就在他们初步安顿下来的当夜,第一批响应召唤者,便悄然而至。
是三道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与阴影的身影,他们从瀑布水帘的缝隙中无声滑入,落地时甚至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来者是三只化形并不完全,还保留着部分狐狸特征的妖族。
为首一个,是个头发花白,面容沧桑,身后拖着一条灰色大尾巴的老狐妖,修为在金丹中期。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相对年轻的狐妖,男子脸上有暗红色的妖纹,女子耳尖竖立,皆在筑基后期。
三妖进入巢穴核心区域,目光首先便被篝火旁那个银发赤瞳,九尾轻摇,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散发出无形威压的绝美少女牢牢吸引。
当看清阿绒的容颜,感受到她身上那精纯无比、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杂质”的王血波动,以及她手中那枚静静放置膝上、散发威严气息的天狐令时,三只狐妖的身体,同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族血脉,天狐令,真的是……公主殿下的后人!” 老狐妖声音哽咽,老泪纵横,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身后的灰色大尾巴紧紧夹起,那是狐族表示最高敬畏与臣服的姿态。
“青丘旧部,灰尾部族遗老,胡岩,携子胡烈,女胡芸,拜见小主人,恭迎小主人归来!”
他身后那一男一女也连忙跪下,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向阿绒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久别重逢的悲伤,以及一种找到了主心骨,近乎虔诚的期盼。
阿绒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三只狐妖,沉默了片刻。
她在消化辨认着脑海中,因对方血脉气息和“灰尾部族”之名而自动浮现的一些记忆碎片。
“……灰尾部族,曾世代守护青丘王庭西侧边境。族长胡岩,善隐匿追踪,忠心可鉴。”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回忆的疏离感,却精准地说出了对方的来历与特性。
老狐妖胡岩身体一震,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阿绒,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是,是,小主人记得!老奴……老奴当年只是王庭卫队一名不起眼的斥候队长,承蒙公主殿下不弃,小主人竟还记得!”
阿绒赤瞳微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如今灰尾部族还剩下多少族人?修为如何?分布何处?”
胡岩连忙收敛情绪,恭敬答道:“回小主人,当年大乱,我族死伤惨重,十不存一。如今连同老奴父子三人,尚有族人二十七口,皆隐于西面‘迷雾沼泽’深处。修为除老奴金丹中期,烈儿、芸儿筑基后期外,尚有筑基初期三人,其余皆为炼气期或未化形幼崽。”
阿绒心中微微一沉,这力量实在太微弱了,但看着胡岩三人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激动与忠诚,她心中的冰冷还是悄然融化了一丝。
“起来吧。” 她声音放缓了些,“一路辛苦。先在此安顿,具体情况,稍后再议。”
“是,谢小主人!” 胡岩三人连忙磕头,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侍立一旁,好奇而敬畏地打量着巢穴中的其他人。
尤其在看到李玄舟、沈见微、简自尘这几个人族修士时,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疑与警惕,但见阿绒和曲忧等人神态自然,便也按下不表。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日,如同水滴汇入溪流,又似星火点燃荒原,陆续有妖族循着天狐令的召唤和王血气息的指引,穿越重重险阻,来到了这处名为“幽影旧巢”的临时据点。
有同样是狐族,但血脉相对稀薄、化形更为艰难的其他小部族遗民;有曾经受过青漓公主恩惠、或对当年赤炎狼族等叛徒统治不满的其他妖族散修或小家族代表;
甚至还有两个当年曾与青丘王族有过盟约,如今同样式微的非狐族的妖族小势力,派来了使者。
目前,金丹期妖将八人,筑基期妖族百余,其余皆是炼气期或尚未完全化形的幼崽。
虽然这点力量与掌控南疆大片地域、拥有化神老祖的萧家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但这股力量的凝聚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信号——失踪多年的青丘王族血脉并未断绝,而且,归来了。
每一位新来的妖族,在初见阿绒时,几乎都与胡岩三人反应相似,激动狂喜,泣不成声。
阿绒最初还有些生涩,需要强行调用妖王记忆中的姿态与言辞来应对,但很快,她便适应了这种被敬畏,被期盼,被视为主心骨的角色。
她赤瞳中的清冷与威严越来越自然,下达指令也越来越简洁明确。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或是在与曲忧独处时,她的眼神会瞬间切换,流露出属于孩童的疲惫茫然,与一丝对肩上重担的不安与惶恐。
她会下意识地靠近曲忧,甚至会将脑袋靠在曲忧肩头,小声抱怨:“师妹,当‘王’好累,他们说的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但很快,她又会自己挺直脊背,赤瞳重新变得坚定,低声道:“但我必须学,必须会。”
曲忧始终在她身边,她没有替阿绒做任何决定,也没有在那些妖族旧部面前指手画脚。
她只是默默地观察,在阿绒需要时,以神识传音,提点一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或是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方式,安抚她偶尔的慌乱。
同时,曲忧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些妖族旧部存在的诸多问题:人心不齐,各有盘算;纪律散漫,宛如乌合之众;
多年东躲西藏,缺乏资源,许多妖族身上都带着陈年暗伤,修为停滞;对阿绒这位“半妖”小主人,虽然表面敬畏,但私下难免有些疑虑与轻视。
她知道,单靠阿绒刚刚觉醒的妖王威严和血脉压制,难以长久。
必须尽快帮助阿绒,将这支七拼八凑、人心涣散的力量,初步整合起来,形成一定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她想到了前世在宗门管理,以及现代记忆中关于组织架构和简单管理的方法,虽然修仙界与凡人世界规则不同,但一些基本的道理,或许可以借鉴。
趁着一次阿绒召集几位金丹妖将和主要部族代表商议事务后的间隙,曲忧私下对阿绒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阿绒,我们现在人手虽然不多,但来自不同部族,心思不一。直接指挥,容易混乱,不如,先搭建一个最简单的架子。” 曲忧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以你为核心。下设几个‘旗’或‘队’。比如,擅长正面战斗、肉身强悍的,编为‘战旗’,由一位实力最强、威望较高的金丹妖将统领。”
“擅长隐匿、追踪、刺探的,编为‘影旗’。擅长治疗、辅助、或者有特殊技艺的,编为‘辅旗’。再将那些修为较低、但数量最多的炼气期和幼崽,单独编为‘卫队’,负责营地的日常巡逻、警戒、杂务,同时也进行基础的训练。”
她一边说,一边画出简单的结构图:“每个‘旗’设正副统领各一,直接向你负责。再设立简单的功过赏罚制度,明确职责。比如,完成刺探任务有功则赏,擅自行动或违抗命令则罚。”
“赏罚不必复杂,可以是丹药、灵石、修炼指点,或者允许进入灵气稍好的石室修炼。让大家知道,跟着你,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有条理,有盼头。”
阿绒的赤瞳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还有,” 曲忧继续道,“我看很多妖族身上都有暗伤,影响实力。我可以开炉炼丹,虽然材料有限,但炼制一些基础的疗伤、解毒、补充妖力的丹药,应该没问题。”
“一来可以为众人疗伤,提升整体状态,赢得人心;二来,也可以将丹药作为奖赏的一部分。而且,炼丹时,可以让那些对灵草敏感或有兴趣的妖族帮忙处理药材,说不定能发现一两个有炼丹天赋的苗子。”
阿绒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既能解决实际问题,又能收拢人心,还能培养属于自己势力的辅助人才。
“师妹,你真好!” 阿绒赤瞳中满是依赖和崇拜,甚至想扑上去抱住曲忧,但在看到不远处有其他妖族经过时,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就按师妹说的办,我这就去和胡岩爷爷他们说。”
在曲忧的辅助下,阿绒很快召集众妖,宣布了初步的整编方案和简单的纪律条令。
虽然有些妖族对突然的规矩感到不习惯,或有小心思,但在阿绒不容置疑的威严下,以及“有功可领丹药、有伤可得医治”的实际好处诱惑下,整编进行得还算顺利。
胡岩因年长、经验丰富、且是最早来投的部族首领,被任命为“影旗”统领,负责情报刺探与警戒。
另一名金丹中期,原形为“铁背苍狼”,性格刚直悍勇的妖将苍擎,被任命为“战旗”统领。
一位修为在金丹初期,原形为“月华草”、性格温和,略通药理的雌性妖修月苓,被任命为“辅旗”统领,暂时协助曲忧处理丹药和伤患事宜。
“卫队”则由几位相对机灵的筑基期妖族共同管理。
架构初定,职责分明,虽然还很粗糙,但原本散乱无序的营地,顿时显得井然有序了许多。巡逻、警戒、采集、训练……都有了章法。
曲忧也很快在月苓的协助下,开辟出一间相对安静的石室作为临时丹房,用带来的和妖族们贡献的一些药材,开始炼制基础的“回春丹”、“解毒散”、“聚妖丸”等。
修为上来了的好处是显而易见,她现在的炼丹手法逐渐娴熟,对火候和药性的掌控也逐渐精准,成丹率不低,品质也颇佳,很快赢得了包括苍擎在内许多以实力为尊的妖族敬佩。
妖族们私下议论,这位跟在自家小主人身边,清丽沉静的人族女修,不仅医术了得,为人也和气,从不因他们是妖族而有所轻视,实在是难得。
而与此同时,关于“青丘狐族王女回归,手持天狐令,于幽影旧巢召集旧部”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在南疆妖族底层和中低层势力中飞快传播开来,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南疆已经平静,或者说,是在赤炎狼族和萧家等势力压制下的虚假平静了太多年,突然出现这样一位身负传奇血脉,且明显带着复仇意志的王族继承人,自然引来了无数或明或暗的关注。
胡岩领导的“影旗”很快发挥了作用,数日后,他便带回了几条至关重要的情报。
其一,萧家对萧长老等人陨落、以及阿绒觉醒并现身召集旧部的消息,反应极其激烈,震怒不已。
据安插在萧家外围的暗线回报,萧家已紧急从各地调回部分精锐力量,并开始联络几个平日里依附于萧家的中小型家族和妖族势力,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大规模的围剿行动。
其二,关于阿绒父亲云逸的下落,也有了相对确切的消息。
他确实被囚禁在萧家堡深处,那座据说布满了禁制,专门用于镇压强大妖兽和敌对修士的“镇妖塔”最底层。
据传,这些年萧家为了逼问出青漓公主可能留下的秘法,或探索半妖血脉与人族结合的奥秘,每日都对云逸施以各种酷刑,但其人意志极为坚韧,始终未曾吐露半分。
当阿绒听到第二条消息时,手中一只质地粗糙的玉石杯子,被她瞬间捏得粉碎。
锋利的碎片刺入掌心,渗出赤金色的血液,她却浑然不觉。一股暴戾带着滔天杀意的妖气,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冲天而起,将石室顶部震得簌簌落灰,赤瞳之中,仿佛有血海翻涌。
“萧——家——!”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灭萧家,救父亲。” 她一字一顿,如同最冰冷的誓言,在石室中回荡,让前来汇报的胡岩都感到一阵心悸。
消息带回,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说说吧,你们有什么打算。” 李玄舟靠着石壁,闭着眼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腿上的黑纹,在之前的强行压制和这两日的静养下,暂时没有继续恶化,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胡岩深吸一口气,将探查到的萧家动向、实力对比,以及阿绒父亲的情况,更加详细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脸色沉重地补充道:“萧家那位化神初期的老祖萧天煞,据说常年坐镇萧家堡深处,极少外出。其麾下原有元婴长老六人,如今折了萧明远,还剩五人,其中两人是元婴中期。”
“金丹期客卿、执事、嫡系子弟,不下五十之数。筑基期更是超过三百。这还不算那些依附的家族和妖族势力能提供的人手。而我们这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满打满算,金丹妖将八人,筑基妖族百余,加上师门六人。
李玄舟可短时发挥化神战力,但有严重腿伤限制,且每次动用真正力量都会加剧伤势。
沈见微、叶知弦手段特殊,可发挥出接近元婴前期的实力,但并非纯粹的战斗型。
阿绒觉醒后,境界约在元婴初期,但力量不稳,心智状态也时有不谐。简自尘实力约在金丹巅峰,但人格分裂的隐患始终存在。
曲忧倒是强大的战力,但她毕竟才筑基巅峰,对上金丹依旧吃力,而妖族旧部虽士气可用,但整体修为偏低,装备匮乏,缺乏大战经验。
硬碰硬,绝无胜算,甚至可能被对方以绝对优势的力量,直接碾压覆灭。
石室内一片沉默,只有阿绒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她掌心伤口血液滴落在地的细微声响。
“不能硬拼。” 曲忧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打破了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敌我力量悬殊,正面抗衡是以卵击石。” 曲忧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那里有一张用石头垒成的桌子。
她伸出手指,蘸了点阿绒滴落的赤金色血液,在粗糙的石桌面上,划拉起来。
“我们的核心目标是什么?” 她自问自答,“是救出阿绒的父亲,为青漓前辈和胡伯报仇,削弱甚至消灭萧家这个直接的仇敌。那么,是否一定要在对方预设的战场,用对方优势的力量,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决战?”
她的话,让众人眼中若有所思。
“我认为,不必。” 曲忧的手指在石桌上移动,划出一个简单的圆圈代表萧家堡,又在周围点了几个小点代表附庸势力,“我们应该集中我们最精锐,最可靠的力量,执行一次精准的‘斩首’与‘营救’行动。”
“斩首?” 苍擎瓮声瓮气地问,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对。” 曲忧点头,手指点在代表萧家堡的圆圈中心,“集中力量,潜入萧家堡核心区域。首要目标,救出伯父。次要目标,若能寻到机会,斩杀或重创萧家那位化神老祖,以及主要元婴战力。”
“核心目标一旦达成,萧家必乱。届时,外围由妖族旧部和其他可能争取的盟友,负责牵制骚扰萧家的附庸势力和外围力量,制造混乱,为我们营救和撤退创造条件。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在于情报准确、时机恰当、行动果决,而非兵力多寡。”
她顿了顿,看向沈见微:“大师兄,你的推演之术,可能算出萧家堡防御阵法的薄弱之处,或者萧家老祖日常修炼,以及阵□□转的规律间隙?”
沈见微沉默片刻,闭目掐算,指尖有微弱的黑白二气流转。
良久,他缓缓面向曲忧和阿绒的方向,声音无波无澜:“七日后,子时三刻。萧家堡‘地火明夷阵’与‘天罡北斗阵’因灵力潮汐交替,会出现一次约莫百息的运转滞涩与衔接空隙,是为阵法防御最弱之时。”
“同时,萧家老祖萧天煞,每逢朔望之交,需闭关三个时辰,调理其本命灵兽‘寻踪貂’反哺的驳杂血气,此时是其警觉相对最低,且难以立刻全力出手的时段。七日后的朔望之交,恰好也在子时前后。”
这推演结果,简直如同量身定做,为“斩首行动”提供了理论上最佳的时机窗口。
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阿绒赤瞳中寒光大盛,死死盯着石桌上那个代表萧家堡的,被曲忧血液染红的圆圈,声音冰冷而决绝:“就定在七日后,子时。”
“潜入人选?” 李玄舟缓缓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 阿绒毫不犹豫。
“我。” 曲忧同时开口。
“我。” 简自尘的声音平淡无波。
“我需在外围统筹全局,以阵法扰乱、接应。” 沈见微道。
“我以琴音,可于外围制造混乱,亦可远程辅助你们心神。” 叶知弦道。
李玄舟看了看众人,最终,目光落在阿绒、曲忧和简自尘身上,缓缓点了点头:“潜入者,贵精不贵多。阿绒必须去,她是救人的关键,也是吸引注意力的‘明棋’。”
“曲忧需去,她医术与应变能力,是保障。简小子战力与隐匿俱佳,可作尖刀与后手。老子和叶丫头、沈小子留在外围,负责制造混乱,牵制援军,并准备接应你们撤离。”
他看向胡岩和苍擎:“你们二人,挑选最精锐、最擅长隐匿和速度的妖族,配合沈小子,在外围制造声势,牵制附庸势力。记住,是佯攻骚扰,制造混乱,不是死战。一击即走,保存实力。”
“是!” 胡岩和苍擎肃然应命。
是成是败,是生是死,皆在此一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
天空无星无月, 只有沉沉的,仿佛要压垮山峦的乌云在缓慢翻滚,不时有惨白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蜿蜒一瞬, 照亮下方那一片死寂中匍匐在黑暗里的巨大阴影——萧家堡。
依山而建的堡垒占据着数座相连的山峰,城墙高耸,以黑铁与坚硬的山岩混合浇筑而成, 其上镌刻着密密麻麻, 散发着淡淡血色与兽类嘶吼气息的御兽符文。
堡垒内灯火零星, 大部分区域都隐在黑暗之中,唯有几处核心要地, 如中央的主殿、藏宝阁、以及那座如同黑色尖锥般刺向夜空, 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镇妖塔”, 才有较为明亮的阵法光芒透出,却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戒备意味。
堡内堡外, 巡逻的修士小队往来穿梭,气息精悍,眼神锐利, 显然萧家已然提高了警戒。
更外围的天空与山林中,隐约有被驯化的飞行妖兽与嗅觉灵敏的陆行妖兽,在无声地逡巡,编织成一张看似严密的天罗地网。
子时将近。
距离萧家堡外围约十里的一片被浓郁毒瘴和扭曲怪木覆盖的密林中,数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悄无声息地潜伏着。
李玄舟拄着木拐,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那座堡垒的轮廓, 面无表情,只有握着拐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腿伤处传来的被强行压制的反噬, 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在噬咬骨髓,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身旁,叶知弦怀抱古琴,指尖虚按琴弦,神色宁静,周身却隐隐流转着一层带着安抚与隐匿韵律的音波灵光,将两人的气息完美地遮掩,融入周围的自然声响与灵力波动之中。
而在另一处更为隐蔽的,靠近萧家堡西侧一处天然地脉裂缝的阴影中,沈见微、简自尘、阿绒、曲忧四人,静静等待着。
沈见微闭目而立,手中那根简陋木杖的尖端,正对着萧家堡的方向,杖身之上,仿佛在自行演算推衍的黑白二气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
他在脑海中,将这几日推演出的潜入路线、阵法节点、守卫巡逻规律、以及最佳时机的每一个细节,反复确认模拟。
简自尘站在沈见微侧后方,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柄藏在最幽深剑鞘中的绝世凶剑,唯有那双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紫光的眼眸,冰冷地注视着目标,评估着一切可能的威胁与障碍。
黑发红瞳的心魔在识海中兴奋地低吼,却被强行压制,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阿绒同样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将银发紧紧束在脑后,她赤色的瞳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簇冰冷的火焰,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散发着令她血脉都隐隐悸动与厌恶气息的镇妖塔。
她紧紧握着曲忧的手,曲忧的手掌微凉,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的右手则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胡伯留下的天狐令,也藏着对父亲最深切的担忧与即将重逢的,混杂着恐惧的期盼。
曲忧站在阿绒身边,一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衣裙,气息沉静。
她没有去看远处的堡垒,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体内《太阴导引诀》的运转之中,将自身的太阴玄力调整到最精纯、最内敛的状态。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压抑中,一分一秒流逝。
当子时更漏的最后一缕余音,仿佛在灵魂深处悄然敲响的刹那——
沈见微手中的木杖,杖尖那流转的黑白二气,骤然凝定,指向萧家堡西侧某处看似毫无异常,只是阵法光芒略显黯淡一分的城墙拐角。
“就是现在!”
他嘴唇未动,清冷的声音,却通过预先设定的神识链接,清晰地传入其他三人耳中。
“走!”
四道身影,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四支无形之箭,在沈见微那玄奥步法的引领下,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与周围阴影、风声、甚至地脉灵力波动完美契合的轨迹,瞬间掠过十里的距离。
他们精准且无声无息地,从沈见微指定的那处阵法节点薄弱处,穿过了萧家堡最外围的预警与防御光罩。
整个过程快如鬼魅,甚至连守护在那附近空中的一头“夜枭兽”都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珠扫过空荡荡的城墙,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潜入成功。
四人没有丝毫停留,甫一落地,便按照沈见微推演出的,避开了绝大多数巡逻路线与警戒禁制的最佳路径,如同四道融入夜色的幽魂,在堡垒内部高速穿行。
沈见微的“心眼”与推演之术在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总能提前数息,预判到前方拐角可能出现的巡逻队,或是脚下地面隐藏的触发式警报禁制,带领众人有惊无险地避开。
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那座如同黑色墓碑般矗立在堡垒中央偏北区域的镇妖塔。
与此同时,在萧家堡南门方向,距离主战场较远的区域。
一直闭目感知的李玄舟,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叶丫头,该我们上场了。” 他沙哑地开口。
叶知弦微微颔首,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
“铮——!”
一道清越激昂,却又带着奇诡穿透力与扰乱心神秘力的琴音,骤然撕裂了萧家堡南门附近的夜空寂静。
“轰隆!!!”
南门附近一座存放低阶妖兽材料与杂物的库房,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爆炸的威力并不算特别巨大,但引发的混乱与火光,在漆黑的夜里,却如同最显眼的信号弹。
“敌袭!南门敌袭!”
“库房爆炸了!快救火!”
“有琴声!小心音攻!”
凄厉的警报声,修士的怒喝声,妖兽受惊的嘶吼声,瞬间在南门区域响成一片。
大量的萧家修士和护卫妖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火光吸引,如同被惊动的马蜂,朝着南门方向蜂拥而去,堡垒内原本严密的防御体系,出现了第一道紊乱的涟漪。
李玄舟和叶知弦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李玄舟手中木拐随意一挥,一道凝练无比的淡青色剑气,无声斩断了数名试图靠近探查的筑基修士手中的法器与护体灵光,将其震得吐血倒飞。
叶知弦则十指连弹,《净心涤尘调》瞬间转为充满杀伐与混乱之意的《乱魂引》,琴音化作无数无形无质,却直刺神魂的音刃,笼罩向聚集而来的低阶修士和妖兽,顿时引起一片抱头惨叫,妖兽失控的混乱。
两人配合默契,一击即走,身形如同鬼魅,在南门区域边缘不断游走袭击,制造更大的混乱与声势,将越来越多的萧家守备力量牢牢吸引,牵制在此地,为潜入镇妖塔的四人争取着最宝贵的时间与空间。
镇妖塔,通体由一种名为“禁灵石”的黑色矿石打造,高达九层,塔身遍布狰狞的兽首浮雕和血红色的禁锢符文,散发着令人灵魂都感到压抑与绝望的气息。
塔内不时传出低沉痛苦的兽吼,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以及鞭挞皮肉的闷响,混合成一首属于囚徒与受难者的地狱挽歌。
塔外守卫森严,四名金丹初期的萧家执事,带着超过二十名筑基期护卫,分列塔门四方,气息连成一片,显然训练有素。
更有一层肉眼可见的,流转着血色兽影的阵法光罩,将整座镇妖塔牢牢笼罩。
沈见微四人潜伏在距离塔门百丈外的一处阴影中,沈见微闭目,“看”着那层血色阵法光罩,指尖在木杖上飞快地划动着,推演着阵法最薄弱,也是与内部塔身禁制连接的关键节点。
“此阵名为‘万兽囚灵阵’,以被囚妖族精血怨气为源,结合萧家御兽符文构筑。常规破阵,需以十倍之力强攻节点,或精通阵法者花费数个时辰推算生门。” 沈见微的声音在众人识海中响起,清晰而快速。
“然,此阵有一特性,对身负王族妖血,且持有天狐令者,会因同源气息产生极其短暂,几乎不可察的‘共鸣’与‘迟滞’。阿绒师妹,将你的王血气息与天狐令之力,凝于指尖,听我指引,点向巽位下方三寸,离火偏移七分之处。”
“简师弟,同一时刻,以你最强一击,攻向坎位正中,需快、需准、需全力,务必一击贯穿阵法本源连接之处,制造刹那缺口。”
“曲忧师妹,以太阴玄力护持阿绒师妹心神,隔绝怨气侵扰,并准备随时应对阵法反噬。”
分工明确,时机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阿绒赤瞳一凝,毫不犹豫,逼出一滴赤金色的本命精血,滴在怀中的天狐令上,同时将体内汹涌的王血妖力,压缩凝练于右手食指指尖。
指尖瞬间变得晶莹剔透,赤金光华内蕴,散发出纯正而威严的九尾天狐气息。
简自尘无声地拔出了长剑,剑身之上,并未附着那标志性的血雷,只有一层冰冷寒芒。
他紫眸锁定沈见微所说的“坎位”,周身气息沉凝如渊,所有的力量,都压缩在了剑尖那一点寒星之上。
曲忧立刻站到阿绒身后,双手虚按在她背心,精纯的太阴玄力化作一层柔和的冰蓝色光晕,将阿绒周身笼罩,隔绝了镇妖塔散发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怨煞之气。
“就是现在,巽下三寸,离火偏七!” 沈见微低喝。
阿绒的指尖,如同赤金色的流星,带着天狐令的嗡鸣与王血的威严,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沈见微所说的方位。
“嗡……”
血色光罩上,那无数游走的妖兽虚影,齐齐一滞,发出一声仿佛带着疑惑与本能畏惧的嗡鸣。
光罩的流转,出现了刹那的,几乎不可见的迟涩,而阿绒指尖所点之处,更是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淡金色涟漪。
“坎位,破!”
简自尘的剑动了。
后发先至,剑光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因阿绒王血共鸣,而产生刹那迟滞与涟漪的“坎位”正中心,正是整个“万兽囚灵阵”血气流转,与塔身禁制连接最核心,却也因这刹那迟滞而变得相对脆弱的节点。
血色光罩猛地一颤,以简自尘剑尖所刺之处为中心,蛛网般的淡蓝色冰裂纹瞬间蔓延开数尺范围。
紧接着,那裂纹中心,如同被无形之力强行撕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不断蠕动试图弥合,却被残留冰寒剑意死死冻住的狭窄缺口。
“进。” 沈见微低喝,当先化作一道残影,从缺口处一闪而入。
简自尘收剑,紧随其后,阿绒和曲忧也毫不犹豫,瞬间穿过缺口。
四人刚刚进入,身后的阵法缺口便开始剧烈蠕动,血色光芒疯狂流转,试图修复。
“敌袭!有人闯阵!”
“是镇妖塔方向!”
“快去禀报长老!”
塔外的守卫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一边发出警报,一边疯狂催动手中法器,朝着那正在缓慢弥合的缺口发动攻击,试图阻止后续可能跟入的敌人,同时也想轰击缺口处的冰寒剑意,加速阵法恢复。
更有两名金丹执事,毫不犹豫地冲向塔门,想要进入塔内拦截。
然而,他们刚冲到塔门前——
“轰!”
塔门并未从内部打开,却有一股狂暴炽烈,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血色雷霆,混合着冰冷刺骨的妖力,自门缝中轰然爆发,将冲在最前的两名金丹执事连人带护体灵光和法器,一同炸得倒飞出去,胸口焦黑塌陷,生死不知。
塔门在血雷与妖力的冲击下,轰然洞开,露出后面幽深阴冷,散发着浓郁血腥与腐朽气息的塔内通道。
“走!” 沈见微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地面上偶尔闪烁的触发式禁制光华,或是头顶突然坠落的,附着腐蚀性液体的陷阱。
简自尘和阿绒一左一右,护在沈见微两侧,将偶尔从阴影中扑出,被阵法操控的妖兽傀儡或机关守卫,瞬间斩杀摧毁。
曲忧则紧跟在阿绒身侧,手中银针随时准备,为可能受伤的同伴处理伤势,同时以太阴玄力帮助阿绒抵抗塔内愈发浓重的怨气对心神的侵蚀。
镇妖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显然运用了空间拓展的阵法。
每一层都如同一个巨大的环形囚笼,分隔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囚室。
囚室以粗如儿臂,刻满符文的禁灵石柱栅栏封闭,里面关押着形态各异的妖族,大多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眼神麻木或充满绝望的恨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排泄物、以及伤口腐烂的恶臭,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妖族地狱。
阿绒每经过一层,赤瞳中的冰冷杀意就更盛一分,身体也因愤怒和同族的惨状而微微颤抖。
若非曲忧一直以温和的太阴玄力抚慰她的心神,提醒她救父才是首要目标,她恐怕早已按捺不住,要大开杀戒。
他们沿着盘旋向下的阶梯,一路向下,越往下,关押的妖族气息越强,囚禁的阵法也越严密。
空气中的怨气与煞气也越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化作淡淡的黑红色雾气,缠绕在塔内,侵蚀着生灵的生机与神志。
普通筑基修士在此,恐怕不需片刻,便会心神失守,被怨气侵蚀发狂。
所幸,沈见微的推演精准无误,带领他们避开了绝大多数复杂的禁制和巡逻的守卫。
简自尘和阿绒的出手更是狠辣果决,任何敢于挡路的守卫或傀儡皆被瞬间解决,几乎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便已化作了冰冷的尸体。
终于,他们抵达了镇妖塔的最底层。
这里没有分隔的囚室,只有中央一个巨大的,被数十根布满血色符文的禁灵石柱围成的圆形囚笼。
囚笼顶部,垂下十数条粗大无比的锁链,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刻满镇压与折磨符文,而锁链的另一端,锁着一个被吊在半空中的人影,那人的琵琶骨、手腕、脚踝全都被穿透,被钉死。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
他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深浅不一的伤痕,有鞭痕、烙痕、抓痕、以及更多难以名状的、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腐烂的可怕伤口。
他乱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周身灵力波动近乎于无,显然修为已被尽数废去,甚至可能连经脉丹田都遭受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唯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族剑修宁折不弯的锐利剑意,还残留在那具破败躯体的最深处,如同即将熄灭的星辰,却依旧倔强地散发着最后的光芒。
而在囚笼之外,还守着四名气息沉凝,皆在金丹中后期的萧家核心执事。
当阿绒踏入这底层空间,看到那被锁链穿透吊在半空,奄奄一息的男子时,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妖王威严,在瞬间轰然崩塌。
“爹——!!!”
赤瞳中冰冷的威严瞬间褪尽,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变回了纯粹琥珀色般的赤金,盛满了刻骨的悲伤与心痛。
阿绒身后的九条狐尾受惊般炸开,又无力地垂落。
她甚至忘记了周围的环境,忘记了守在那里的敌人,忘记了所有的计划,如同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朝着囚笼中央,那个被吊着的身影,疯狂地冲了过去。
“阿绒!” 曲忧脸色一变,想要拉住她,却已来不及。
“拦住她!” 守在外围的四名金丹执事和两具战傀,也被阿绒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那声“爹”弄得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眼中闪过惊疑、贪婪与杀意,齐齐出手。
法器光华、法术灵光、战傀的利爪与死气,瞬间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罗网,朝着心神失守,毫无防备扑向囚笼的阿绒笼罩而下。
银发紫眸的简自尘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阿绒身前,接着,一道凝练冰冷,仿佛能冻结时间与灵魂的淡紫色剑光,如同新月乍现,无声无息地划过前方。
“嗤、嗤、嗤、嗤……”
那四名金丹执事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还残留着惊骇与难以置信。
下一刻,四具尸体,连同那两具被剑光余波扫中,核心被冰封的战傀,轰然倒地,摔成一地冰晶与血肉混合的碎块,再无生机。
一剑斩四金丹,灭两战傀!
简自尘收剑而立,依旧挡在阿绒身前,但那瞬间爆发出的,远超金丹巅峰的恐怖杀力与冰寒剑意,让整个底层空间的温度都骤降了数十度,连空气中弥漫的怨煞之气,似乎都被冻得凝滞了一瞬。
阿绒已经冲到了囚笼边缘,囚笼的栅栏上布满了强大的禁制,但她毫无所觉,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那些穿透父亲身体的冰冷锁链。
赤瞳中泪水汹涌,声音破碎:“爹爹……我是阿绒,你看看我……我是阿绒啊……”
被吊着的男子似乎被这声嘶力竭的呼唤和外界突然的杀戮惊动,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乱发滑落,露出一张虽然布满污血与伤痕,却依旧能看出昔日清俊儒雅轮廓的脸。
他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即使深陷绝境,被痛苦折磨了无数岁月,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清澈与坚韧的眼眸。
当他的目光,对上囚笼外那个银发赤瞳,泪流满面,却带着一种奇异熟悉感,正拼命呼唤他的少女时,他混浊的眼眸,骤然收缩。
“绒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是你吗?绒儿?你长大了……”
“是我,爹爹,是我,” 阿绒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栅栏,拼命点头,“绒儿来救你了,绒儿来了!”
曲忧此刻也冲到了囚笼边,她迅速观察着囚笼的禁制与穿透云逸身体的锁链。
这些锁链显然与囚笼乃至整个镇妖塔的阵法核心相连,强行斩断,很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禁制反噬,甚至可能伤及云逸本已脆弱不堪的性命。
“阿绒,伯父,冷静,” 曲忧的声音带着能穿透悲伤与混乱的清晰力量,传入两人耳中,“大师兄,破阵!”
沈见微早已来到囚笼另一侧,闭目“看”着那些锁链与栅栏上流转的符文,指尖在木杖上飞快划动,推演着破解之法。
闻言,他迅速道:“此乃‘九幽锁魂链’,与塔心地脉怨气核心相连。常规无法可解。但阿绒师妹的王血与天狐令,可短暂‘欺骗’锁链,使其误认为同源。”
“简师弟,听我指引,在我数到‘三’时,以你最强冰寒剑意,同时斩断云前辈琵琶骨两侧,距离身体三寸处的锁链链接节点。”
“记住,必须同时,分毫不差,否则锁链内蕴含的怨煞反噬与警报禁制会瞬间爆发。小师妹,准备好丹药与银针,锁链一断,立刻为云前辈处理伤口,镇压侵入体内的怨煞之气。”
阿绒闻言,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赤瞳中重新凝聚起属于妖王的冷静与决断。
她再次逼出一滴本命精血,滴在天狐令上,然后将令牌紧紧贴在胸口,将体内精纯的王血妖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同时散发出最纯净的九尾天狐血脉气息,笼罩向那穿透父亲身体的冰冷锁链。
“一。” 沈见微开始计数。
阿绒的王血气息与天狐令的权柄之力,如同温暖而威严的光,拂过那冰冷的锁链。
“二。”
简自尘手中长剑再次举起,这一次,剑身之上,不再是纯粹的冰寒,而是隐隐有细密的淡紫色冰晶,在剑锋之上凝结蔓延。
“斩!”
沈见微低喝。
两道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淡紫色冰线,如同穿越了空间,在“三”字落下的同一刹那,精准无比地,同时“点”在了那两处锁链节点之上。
“咔……咔嚓……”
那两条最为粗大,穿透云逸琵琶骨的锁链,在阿绒王血气息的“欺骗”与简自尘极致冰寒剑意的精准斩击下,于节点处,悄然断裂。
断口平滑如镜,覆盖着一层晶莹的淡紫色冰晶,将那试图爆发的怨煞之气与警报禁制,死死封住冻结。
曲忧手中早已准备好混合了冰心玉莲精华和多种疗伤圣药药性的丹药,瞬间弹入云逸口中,同时数根银针如电射出,刺入他琵琶骨断裂处周围数处大穴,以太阴玄力强行封住伤口,驱逐净化那些顺着伤口疯狂涌入,试图侵蚀云逸最后生机的怨煞死气。
锁链一断,云逸的身体猛地一沉,眼看就要坠落。
阿绒眼疾手快,九条狐尾瞬间探出,如同最柔软的云毯,轻柔而稳定地将父亲伤痕累累的身体托住,缓缓放下。
“爹爹,爹爹!” 阿绒跪倒在父亲身边,赤瞳中泪水再次决堤,颤抖的手想要触碰父亲,却又怕弄疼他遍布的伤口,只能悬在半空,无助地哭泣。
云逸服下丹药,又被曲忧以太阴玄力护住心脉,净化怨煞,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他艰难地抬起沉重如铁的眼皮,看着跪在眼前,哭成泪人的女儿,又看看正全神贯注为自己处理伤势的曲忧。
再看看不远处持剑警戒,气息冰冷的简自尘,以及那个闭目而立,似乎仍在推演着什么的沈见微,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恍如隔世的茫然,以及绝处逢生,却又更加深沉的担忧。
“绒儿,你们快走……” 他嘶哑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萧家有化神,此地不宜久留……”
“伯父放心,我们已有安排。” 曲忧快速处理着他身上其他几处主要的锁链伤口,声音沉稳,“您先别说话,保存体力。阿绒,扶好伯父,我们立刻离开。”
阿绒用力点头,用狐尾小心地将父亲护在怀中,就要起身。
然而就在此时,一股浩瀚如渊,暴戾如海,充满了无尽威严与怒火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将整座镇妖塔乃至小半个萧家堡,都笼罩在内。
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如山。塔内弥漫的怨煞之气,在这股威压下,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啸,纷纷退散。
地面、墙壁、乃至那些禁灵石柱,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响。
一道如同雷霆炸响,蕴含着无穷怒意与杀机的声音,在众人头顶轰然响起:
“何方宵小,胆大包天,竟敢犯我萧家禁地,劫我重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声音未落, 镇妖塔顶层的穹顶,如同纸糊般,被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冰冷的星光与夜风灌入, 却无法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一道身着紫金蟠龙袍的老者凌空而来,他面容阴鸷枯槁,眼中燃烧着两团血色火焰, 周身散发着如同洪荒凶兽般可怕气息。
他居高临下, 冰冷的目光如同死神的凝视, 瞬间锁定了塔底刚刚救出云逸,正准备撤离的几人。
正是萧家化神老祖萧天煞, 他竟提前出关了!
在他身后, 数道同样散发着强大元婴气息的身影, 迅速浮现,呈半圆形, 将镇妖塔上方的缺口封锁,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锋。
形势急转直下。
几乎在萧天煞威压降临的同一时间,两道身影如同撕裂夜色的流星, 一左一右,出现在了镇妖塔被撕开的缺口边缘,与萧天煞及其身后的元婴长老形成了对峙之势。
正是李玄舟和叶知弦。
李玄舟依旧拄着那根不起眼的木拐,佝偻着背,站在夜风中, 破烂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着半空中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萧天煞,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仿佛透过眼前这个气势滔天的化神老祖, 看到了更加久远,更加血腥的过去。
叶知弦怀抱古琴,立于李玄舟身侧,脸色因化神威压而微微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指尖稳稳按在琴弦之上,周身流转着清越而坚韧的音律灵光,竟将那恐怖的威压,稍稍排开了一些。
“萧老鬼,几百年不见,排场倒是越来越大了。” 李玄舟沙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与恐怖的威压,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浓浓的讥诮。
“怎么,腿脚不方便,出来遛个弯,还得带这么多跟班壮胆?”
萧天煞血色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向李玄舟。
当看清李玄舟的容貌,尤其是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虽然衰败,却依旧令他灵魂都感到刺痛与熟悉的锋锐剑意时,他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骇然,甚至深入骨髓的恐惧。
“青……青冥剑尊?!李玄舟?!” 萧天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某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而变得有些尖利扭曲,“你竟然真的没死?!还瘸了?”
“托你的福,诛仙阵里逛了一圈,没死成,就是瘸了条腿。” 李玄舟语气惫懒,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看到老子还活着,很失望?”
萧天煞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青冥剑尊,这个千年前就应陨落的噩梦,竟然真的再现世间!
虽然对方气息衰败,腿也瘸了,但“李玄舟”这三个字,和那截看似普通的木拐所带来的心理压迫,是任何化神修为都无法完全抵消的。
“李玄舟,” 萧天煞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暴戾,充满了杀意,“就算你侥幸未死,如今也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
“今日你敢闯我萧家,劫我重囚,新仇旧恨,正好一并了结,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数名元婴长老,已然齐齐踏前一步,各自祭出法宝,催动法力,恐怖的灵压如同海啸般,朝着李玄舟和叶知弦,以及下方塔底的曲忧等人,轰然压下。
显然,他们打算以雷霆之势,将这几人尽数碾碎。
叶知弦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琴音瞬间变得高亢急促,化作层层音波护罩,艰难地抵抗着那恐怖的灵压冲击。
李玄舟握着木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额角青筋跳动,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腿上的黑色纹路又开始隐隐作痛,蠢蠢欲动。
下方塔底,曲忧、阿绒、简自尘、沈见微,以及刚刚救出,依旧虚弱的云逸,更是感觉如同被数座大山压在胸口,呼吸困难,灵力运转滞涩,连动弹一下都变得无比艰难。
化神威压,加上数名元婴的灵压锁定,绝非他们所能正面抗衡。
就在这时,李玄舟的传音,清晰地在曲忧、沈见微、叶知弦、简自尘四人识海中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计划有变。沈小子,带他们从塔底密道先走,老子和叶丫头,拦住他们!”
他要和叶知弦面对萧天煞和数名元婴长老,为曲忧他们争取最后一丝生机,这几乎是必死之局。
曲忧却在听到师父传音的刹那,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半空中几乎让人绝望的场面,又看向身边脸色苍白,却依旧努力用狐尾护着父亲的阿绒,看向气息冰冷,紫眸深处却涌动着疯狂与暴戾的简自尘,看向闭目推演,似乎仍在寻找最后一线生机的沈见微,看向虽然虚弱,眼神却充满担忧与愧疚的云逸……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不能把师父和师姐留在这里等死。
绝境之下,唯有放手一搏!
“师父,等等,” 曲忧猛地开口,声音因承受威压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甚至盖过了半空中萧天煞的怒喝与灵压的轰鸣,“试试我们练的那个,大师兄!”
她的目光,瞬间与沈见微、李玄舟、叶知弦、简自尘的目光交汇。
没有言语,只有一瞬间的眼神交换,但师门五人,却在刹那之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沈见微手中木杖重重一顿地面,发出一声奇异的嗡鸣,仿佛某种信号。
“阵起——!”
他一声低喝,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拼尽全力的决然。
曲忧身影一闪,退至五人最中心的位置。她闭上双眼,将体内《太阴导引诀》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致。
丹田内那近乎枯竭的太阴本源,如同被点燃的残烛,爆发出最炽烈的冰蓝色光华。
一股精纯却又带着奇异包容与连接韵律的太阴玄力,毫无保留地从她身上汹涌而出,化作一层湛蓝如深海,流淌着月华般光晕的巨大灵力漩涡,瞬间将李玄舟、沈见微、叶知弦、简自尘四人一同笼罩在内。
“以吾太阴玄力为引,承天接地,连通五行——水!”
李玄舟立于曲忧正前方,背对着她,他手中那截一直伪装成木拐的青冥剑鞘,表层伪装彻底崩碎,露出了里面那裂纹遍布,却散发着斩天裂地般恐怖青光的剑鞘本体。
一股比之前斩杀萧长老时更加古老,更加苍茫,破灭万法的“青冥剑意”,自剑鞘之中轰然爆发。
“青冥剑意,锋锐无匹,破灭万法——金!”
李玄舟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青冥剑尊的睥睨与傲岸。
他腿上的黑色阵力疯狂反噬,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那截剑鞘仿佛与他融为一体,成为了他身体的延伸,剑意与他的意志共鸣,在湛蓝太阴玄力的包裹与串联下,竟暂时压制隔绝了部分腿伤阵力的疯狂侵蚀,让他得以短暂地,调用一丝真正属于青冥剑的锋芒。
沈见微立于曲忧左侧后方,闭目不动,手中那根简陋木杖,此刻却仿佛变成了天地枢纽。
杖身之上,黑白二气疯狂流转碰撞,化为一道道玄奥莫测的卦象虚影,融入周围湛蓝的太阴玄力之中。
“乾坤倒转,五行轮替,衍化生机,镇守中宫——土!”
他声音无波,却带着一种执掌天机的漠然与威严,在他的推演与调控下,曲忧释放出的太阴玄力(水),并未与李玄舟的青冥剑意(金)冲突,反而隐隐生出“金生水”的滋养,又通过他的“土”行中枢,将力量稳定增幅给其他方位。
叶知弦立于曲忧右侧后方,盘膝坐下,将古琴置于膝上。
一股奇异清越,仿佛能穿透一切屏障,直抵神魂本源,又蕴含着坚韧不屈生机的音律灵光,自她身上升起。
与湛蓝太阴玄力交融,化作无数细密坚韧又充满生命韵律的淡青色光丝,如同植物的根须,蔓延缠绕,连接着战阵的每一个角落,也朝着外界那些敌人的心神悄然渗透干扰。
“乙木生机,音动九霄,乱魂定心,缚敌无形——木!”
她低声吟唱,声音与琴弦的微鸣共振,仿佛自然的低语。
简自尘立于曲忧正后方,他手中的长剑上不再是纯粹的冰寒,也不再是暴戾的血雷,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深沉的暗红,仿佛燃烧着火焰的血液,却又在最核心处,透出一丝冰冷死寂的紫意。
这是他强行将“本体”的极致冰寒与“心魔”的血雷毁灭之力,在战阵的调和与曲忧太阴玄力的串联下,达成的一种极其危险,却也威力恐怖的短暂平衡与融合。
“离火烈血,毁灭雷霆,焚尽虚妄,诛灭神魂——火!”
他紫眸深处,猩红与冰紫疯狂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混沌而令人心悸的暗色。
他手中长剑缓缓举起,剑尖所指,暗红色的毁灭雷光无声跳跃凝聚,压缩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焚灭一切的恐怖威能。
阿绒早已在曲忧示意下,抱着父亲云逸,退到了战阵边缘,被一层柔和的湛蓝光晕保护着。
她赤瞳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她能感觉到,师门五人之间,明明属性、力量、道路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灵力与意志,此刻却在那个简陋却玄奥的“小五行战阵”之中,以曲忧的太阴玄力为纽带,以沈见微的推演为核心,达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共鸣,循环与恐怖的增幅。
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又生水……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而每个人的力量,在这循环增幅与战阵整合下,爆发出的威能,远远超出了他们各自为战时的总和。
这一切,描述起来漫长,实则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曲忧喊出“试试我们练的那个”,到师门五人瞬间归位,战阵光芒亮起,五行气息循环共鸣,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
半空中,正准备碾碎这些“蝼蚁”的萧天煞,在战阵成型的刹那,脸上再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混合着忌惮的神色。
他从那不过五人组成,看似简陋的战阵之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威胁。
那不仅仅是力量的叠加,更是一种规则的共鸣,一种意志的整合,一种仿佛触及了某种天地本源大道的雏形!
尤其是那个站在最前方,手持青冥剑鞘,剑意冲霄的瘸腿老头,其身上散发出的锋芒,让他仿佛回到了千年前,那个被青冥剑尊支配的恐惧时代。
“不可能,区区几个残废、瞎子、乐妓、小辈,怎么可能……” 萧天煞心中惊骇,但杀意也随之暴涨到顶点。
绝不能让这个战阵完全发挥威力,更不能让那个老瘸子,真的斩出那一剑!
“给本座死——!!!”
萧天煞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不再有任何保留,化神初期的恐怖修为全力爆发。
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身后那数名元婴长老也同时厉喝,将毕生法力注入各自法宝。
数道蕴含着毁天灭地威能的恐怖攻击,有遮天蔽日的血色兽潮虚影,有冻结灵魂的玄阴寒气,有焚尽万物的离火洪流……汇聚成一股毁灭的洪流,朝着下方刚刚成型,光芒流转的“小五行战阵”,以及战阵保护下的阿绒父女,轰然倾泻而下。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化神修士都重创甚至击杀的联手一击,战阵中心的曲忧,猛地睁开了双眼。
“五行轮转,攻!”
她清喝一声,作为战阵的“引”与“水”,将自身承受转化后的庞大力量,毫无保留地导向了前方的李玄舟,那代表着最极致“锋锐”与“破灭”的“金”。
李玄舟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那光芒,仿佛能刺穿万古黑夜,斩断一切因果宿命。
他瘸着的腿在这一刻,被战阵的力量强行支撑,暂时忽略了那钻心的剧痛与阵力反噬。
他双手握住了那截青冥剑鞘,将其缓缓举起,斜指向天,指向那倾泻而下的毁灭洪流,指向洪流后方的萧天煞。
他握着那截仿佛重若山岳的剑鞘,对着前方,对着那毁灭的洪流,对着洪流后满脸惊怒与难以置信的萧天煞,平平地斩了出去。
万籁俱寂。
一道凝练到无法形容,混合了青冥剑意、太阴玄力、乙木生机、毁灭血雷、以及乾坤推演之力所化的混沌色剑光,自那截古朴剑鞘的尖端,悄然绽放。
这道剑光,初始只有发丝粗细,却在脱离剑鞘的刹那,迎风暴涨。
吞噬融合了战阵汇聚的所有力量,化作一道横亘天地,仿佛能分开清浊,斩断时空的混沌光刃。
混沌光刃所过之处,没有声音,没有光华爆炸,只有湮灭。
萧天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绝望。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化神老祖的尊严,将毕生修为,连同本命精血疯狂燃烧,祭出了一面刻满万兽浮雕,散发着惊人灵压的青铜巨盾。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一件残缺的古宝“万兽擎天盾”。
同时,他身形疯狂暴退,试图撕裂空间遁走。
然而晚了。
那道混沌光刃,湮灭了所有攻击之后,去势丝毫未减,如同穿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无视了那面散发着厚重光芒的青铜巨盾,无声无息地从盾牌中心,从萧天煞疯狂暴退的身影胸口,一掠而过。
“嗤……”
萧天煞暴退的身影猛地僵在半空,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
一道平滑如镜的,边缘闪烁着混沌色光晕的切痕,正迅速扩大。
他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化神灵力,坚韧无比的经脉骨骼,都在这一剑之下,瞬间侵袭冻结,然后无声湮灭。
“不……可……能……” 萧天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斩出一剑后,便以剑鞘拄地,嘴角溢出黑血,显然也到了极限的瘸腿身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怨毒。
原来……青冥剑尊,真的……回来了。
这个念头,成了他最后的意识。
下一刻,在剩余那几名元婴长老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萧天煞的身体,连同那面残缺的古宝巨盾,无声无息地化作漫天细密的灰白色尘埃,簌簌飘散在夜风之中,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青冥一剑,五行加持,斩化神!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呼啸,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因这边惊天动地的动静而更加混乱的喊杀声,以及镇妖塔残骸轰然倒塌的闷响。
那几名侥幸存活,却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萧家元婴长老,此刻面无人色,再无一丝一毫的战意。
“老……老祖……死了?!”
“逃,快逃啊!”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几名元婴长老顿时如同丧家之犬,再也顾不上什么萧家基业,什么长老威严,化作道道仓皇的流光,朝着四面八方亡命飞遁,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叶知弦强提一口灵气,拨动琴弦,发出一串急促而充满杀伐之意的音波,瞬间追上其中两名逃得稍慢的元婴长老。
那两人本就心神崩溃,被琴音所趁,身形一滞,体内灵力顿时紊乱。
阿绒厉啸一声,身后九条狐尾化作九道银红色的闪电,如同索命的死神之镰,瞬间追上那两名长老,将其死死缠住勒紧,狐尾上燃烧的赤金火焰,疯狂灼烧着他们的护体灵光与肉身。
与此同时,简自尘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毁灭雷霆,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那两名被阿绒狐尾缠住,护体灵光破碎的长老眉心。
“噗!噗!”
两声闷响,两名元婴长老的头颅如同西瓜般炸开,连同遁出的元婴,一同被暗红色的毁灭雷光吞噬。
剩下几名元婴长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燃烧精血,施展各种保命遁术,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不见了踪影。
至此,萧家高端战力,化神老祖萧天煞陨落,元婴长老六去其四,仅剩两人重伤逃窜,生死不知。
“小五行战阵”的光芒,终于彻底消散。
阵眼中心的曲忧,身体一晃,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她体内的太阴玄力几乎彻底枯竭,经脉因承受了远超负荷的力量传导而多处裂伤,神魂更是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剧痛,显然是过度消耗与承受反噬所致。
李玄舟以剑鞘拄地,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团的黑红色血块,气息迅速衰败下去。
他腿上的黑色阵力纹路,如同被激怒的毒龙,疯狂向上蔓延,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无法站立。
方才那一剑,虽斩了化神,却也彻底引爆了他体内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伤势与封印。
沈见微闭目而立,手中的木杖“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亦有血迹渗出,身形晃了晃,勉强没有倒下,显然,作为战阵的调控核心与推演中枢,承受的压力与反噬同样巨大。
叶知弦抚琴的手,指尖早已血肉模糊,琴弦上沾染着斑斑血迹,她气息萎靡,显然刚才以音律辅助战阵并追击逃敌,消耗了巨大的心神与灵力。
简自尘收回长剑,紫眸深处,那强行压制的猩红与混乱再次有翻涌的迹象,他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刚才强行融合两种力量,发出那绝杀一击,对他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加剧了心魔的躁动。
五人虽然皆身受反噬,消耗巨大,甚至伤及本源,但他们的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们真的做到了。
联手之下,以弱击强,斩了化神,破了这看似绝境的死局!
阿绒抱着父亲,冲到众人身边,看着他们惨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泪水再次涌出。
被阿绒狐尾小心护着的云逸,也挣扎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五个为了救他,几乎拼上性命,最终创造奇迹的人族修士。
尤其是那个拄着剑鞘,摇摇欲坠,却仿佛顶天立地的瘸腿老者,云逸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感激。
“诸位大恩,云逸没齿难忘。”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虽弱,却充满了真挚。
李玄舟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更多的血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腿上的剧痛,浑浊的眼睛看向远处萧家堡核心区域。
那里因为化神老祖陨落,元婴长老或死或逃,早已乱成一团,火光四起,哭喊震天。
“此地不宜久留,” 他沙哑地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沈小子,路线……”
沈见微强撑着,以断裂的木杖勉强支撑身体,闭目略一感应,指向镇妖塔废墟后方,一处因方才大战而暴露出的地裂缝隙:“从此处可通外围,地脉紊乱,可掩气息……”
“走。” 李玄舟咬牙,率先拄着剑鞘,一瘸一拐地,朝着那地裂缝隙走去。
阿绒用狐尾小心地托着父亲,紧紧跟在曲忧身边,曲忧吞下几颗丹药,勉强恢复一丝气力,也连忙跟上。
“嗖——!”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冲上萧家堡混乱的夜空,轰然炸开,化作一只巨大的,仰天咆哮的九尾天狐虚影。
与此同时,萧家堡四面八方,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妖兽的咆哮声,以及法术爆鸣的轰响。
潜伏在外的妖族旧部与其他被争取的盟友,见到信号,终于发动了全面蓄势已久的进攻。
失去了高端战力镇压,内部又因老祖陨落而陷入崩溃混乱的萧家堡及其附庸势力,在这内外交攻之下,瞬间土崩瓦解,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火海之中。
南疆传承千年,威名赫赫,以御兽之道称雄一方的霸主御兽萧家,在这一夜,随着其化神老祖的陨落,核心高层的溃散,以及祖地堡垒陷入火海与屠杀,再不复辉煌,成为了历史。
师门几人护着伤者,带着疲惫与胜利的余晖,迅速消失在那幽深的地裂缝隙之中,与外界漫天的火光与喊杀声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地裂缝隙幽深曲折, 内部怪石嶙峋,暗河潺潺,弥漫着浓郁的地煞阴气与腐朽气息。
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的众人而言, 这段归途显得格外漫长而艰难。
一行人在地裂缝隙中艰难跋涉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从位于一片毒沼泽边缘的出口钻出。
外面天色已然微明,但浓厚的瘴气依旧遮蔽了大部分天光, 只有一片朦胧惨淡的灰白。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 以及远处隐约传来, 属于萧家堡方向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乱喧嚣。
早已按照约定接应的胡岩、苍擎等妖族精锐,见到众人如此凄惨的模样, 尤其是看到被阿绒狐尾小心翼翼护着的, 那个气息微弱却熟悉的身影时, 无不激动得热泪盈眶,又心疼得咬牙切齿。
他们迅速上前, 接过伤员,放出早已准备好的、由擅长飞行的妖族驾驭的简易飞舟,载上众人, 朝着“幽影旧巢”的方向,全速飞遁。
一路上气氛沉重而肃穆,没有人说话,回到经过扩建,已初具规模的妖族临时营地, 早已得到消息等候多时的月苓和其他妖族,立刻迎了上来。
看到众人的伤势, 尤其是李玄舟和阿绒怀中云逸的状况,营地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担忧的低语。
曲忧顾不得自己几乎油尽灯枯的状态,也来不及休息, 立刻指挥月苓等略通药理的妖族,将伤势最重的李玄舟和云逸,分别送入两间相对安静,且有简易聚灵与隔绝阵法加持的石室。
“月苓,你带人,按我之前教的手法先为师父清洗伤口,以‘玉髓膏’外敷腿伤,压制阵力蔓延,再喂他服下‘护心丹’和‘凝神散’,助他稳定心脉与神魂。记住,师父腿上的黑纹,绝不能用手直接触碰。” 曲忧对月苓快速吩咐,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是,曲医师放心!” 月苓连忙应下,带着几名手脚麻利的妖族,小心地将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李玄舟扶进石室。
曲忧自己则带着阿绒和云逸,进入了另一间更大的石室,让阿绒将云逸小心地放在铺着柔软兽皮的石床上。
“阿绒,你出去,守着门口,不要让任何人打扰。” 曲忧对一脸担忧,寸步不离的阿绒道,“放心,有师姐在,伯父不会有事的。”
阿绒赤瞳中泪光闪烁,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父亲,又看看曲忧苍白却坚定的脸,咬了咬嘴唇,最终用力点头,退到石室门口。
她背对室内,九条狐尾微微炸开,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将整个石室入口牢牢封住。
石室内,只剩下曲忧和昏迷的云逸。
曲忧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石床边,她先取出数颗能快速补充灵力、但副作用也较大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股灼热带着刺痛感的暖流,强行冲开她近乎干涸的经脉,补充着几近枯竭的丹田。
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但她眼神却更加清明专注。
她伸出双手,左手虚按在云逸丹田上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一丝精纯的太阴玄力,开始为云逸进行检查与治疗。
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入云逸残破不堪的体内。
所见景象,让她心头发沉。
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经洪水冲刷的河床,支离破碎,多处彻底断裂堵塞,灵力根本无法通行。
丹田气海,原本应是元婴温养之处,此刻却只剩下一片黯淡布满蛛网般裂痕的虚空间隙,中心悬浮着一枚色泽灰暗,布满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的鸽子蛋大小的金丹。
更棘手的是,在这些破碎的经脉与黯淡的金丹深处,盘踞着一丝丝极其隐晦,却阴冷如毒蛇,不断吞噬生机,阻碍伤口愈合与灵力恢复的暗绿色能量。
正是萧家折磨囚犯,用于摧毁道基的独门阴毒力量“蚀灵瘴”。
这种“蚀灵瘴”极为难缠,与受害者自身灵力乃至神魂紧密纠缠,极难拔除,通常只能以更高境界的修为强行炼化,或以某些属性相克的天材地宝徐徐图之。
而云逸此刻的状态,根本承受不起强行炼化的冲击,手头也没有合适的相克宝物。
但曲忧没有放弃,她的太阴玄力,至阴至寒,本身对这类阴毒力量就有一定的克制与净化之效。
她没有试图一次性清除所有“蚀灵瘴”,那只会加速云逸本就脆弱的生机流逝,她选择了一种极其耗时耗力,却相对稳妥的方法,以自身太阴玄力为手术刀,结合银针渡穴之术,将其暂时逼出体外。
同时,以太阴玄力那强大的滋养与修复特性,配合着提前准备好,用冰心玉莲残渣和多种珍稀草药炼制的续脉丹与养魂液,小心翼翼地温养粘连那些断裂的经脉,稳固那枚濒临破碎的金丹。
这个过程,如同在布满裂痕的琉璃器皿上进行最精密的微雕与粘合,对施术者的神识,灵力掌控,耐心,都是极致的考验。
曲忧的精神高度集中,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身下的兽皮上。
她的手指稳如磐石,每一次银针刺下,每一缕太阴玄力的渡入,都精准到毫厘。
但她的身体却因过度消耗与丹药反噬,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嘴唇早已失去了血色。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室外,天色从微明到正午,又渐渐转为昏黄。
阿绒如同雕塑般守在门口,身后的狐尾不安地轻轻摆动,月苓已经出来汇报过几次,李玄舟在服下丹药和玉髓膏后,腿上的黑色阵力蔓延暂时被遏制,人也陷入了深沉的昏睡调息,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叶知弦和沈见微也在各自的静室中调养,伤势稳定,但恢复需要时间,简自尘则不知所踪,大概在营地某个角落,独自对抗着体内的心魔冲突。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十万大山永恒的瘴气吞没,夜幕再次降临时,石室的门终于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曲忧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勉强倚着门框。
“师妹?” 阿绒立刻上前,想要扶住她,赤瞳中充满了担忧。
“暂时稳住了。” 曲忧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石室内,“伯父经脉我已尽力接续,金丹也暂时稳固,但本源受损太重,‘蚀灵瘴’也未能根除,只是暂时压制封印。”
“需要长时间的温养,配合特定的丹药与功法,才有可能慢慢恢复。近期切忌动怒,切忌动用灵力。”
阿绒闻言,连忙冲进石室,只见石床上的云逸,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的灰败死气已经褪去了大半,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胸口那狰狞的琵琶骨伤口在敷了药膏和包扎后,也不再渗出暗绿色的诡异液体。
虽然气息依旧微弱,但那股随时可能熄灭的生机之火,已然重新稳定地燃烧起来。
“爹爹……” 阿绒跪在床边,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云逸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时还有些茫然,当看到床边泪流满面的阿绒,和门口摇摇欲坠却对他微微点头的曲忧时,瞬间变得清明,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一丝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忧虑。
“绒儿……曲姑娘……”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阿绒轻轻按住。
“伯父,您刚稳定,不要动。” 曲忧哑声道,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您和阿绒先说说话,我需要调息一下。”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就要向地上倒去。
阿绒惊呼一声,正要扑过去,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
简自尘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石室外,在曲忧倒下之前稳稳地扶住了她。
他紫眸低垂,看着怀中气息微弱到极点的少女,什么也没说,只是打横将曲忧抱起,转身大步走向旁边另一间干净的静室。
阿绒看着他们的背影,赤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回过头,重新看向床上的父亲。
云逸也看着简自尘抱着曲忧离去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随即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与感慨。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依旧虚弱,却清晰了许多:“绒儿,爹爹没事了。多亏了你的这些同门,还有那位曲姑娘。”
“嗯!” 阿绒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涌出,“爹爹,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绒儿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还有娘亲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云逸听到“娘亲”二字,眼中瞬间被巨大的痛苦与仇恨淹没,但他强行压下,只是用力握紧了女儿的手,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数日,幽影旧巢的营地,陷入了紧张的疗伤与休整期。
李玄舟在丹药和自身强横修为的支撑下,终于从濒临崩溃的边缘被拉了回来,腿上的黑色阵力重新被压制回膝盖以下,但颜色似乎比之前又深了一些,显然此次强行出手,对他的旧伤造成了不可逆的加重。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调息,清醒时则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会望向远方,浑浊的眼中,是化不开的沉重与思索。
沈见微和叶知弦的伤势相对较轻,在丹药和自身调养下,恢复较快。
简自尘在将曲忧送入静室,喂她服下丹药后,便再次消失,无人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最忙的依旧是曲忧,她只调息了一日,勉强恢复了三成灵力,便不顾阿绒和月苓的劝阻,再次投入医道。
她每日不仅要检查,调整李玄舟和云逸的伤势与用药,还要为营地中其他在之前牵制战斗中受伤的妖族治疗。
同时,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记录这次“小五行战阵”的经验与不足,试图从中找出能优化,能常规化应用的部分,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她的脸色一直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仿佛不知疲倦。
阿绒在父亲伤势稳定后,在胡岩、苍擎、月苓等核心旧部的辅佐下,接见陆续前来投靠或打探消息的各方妖族势力代表,处理营地日益繁杂的事务,整合力量,清点从萧家堡外围和一些溃逃附庸家族那里缴获的战利品与资源。
她努力表现得沉稳威严,赤瞳中的清冷与属于王族的仪态,越来越自然。
但只有曲忧和师门几人知道,在独处时,或在面对特别复杂棘手的问题时,她的眼神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丝孩童般的茫然与无措,会下意识地寻找曲忧的身影,或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疲惫地揉着眉心,小声抱怨“当王好累”。
云逸的恢复,比预想中还要慢,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要能活着,能再次见到女儿,能与这些舍命相救的恩人在一起,他便已心满意足。
这日,在曲忧又一次为云逸行针调理后,云逸看着眼前这个沉静专注,医术通神的少女,终于决定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
他挥退了守在旁边的阿绒,石室内只剩下他和曲忧两人。
“曲姑娘,” 云逸靠坐在石床上,看着正在整理银针的曲忧,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大恩不言谢。但有些事,关于当年,关于玄冥殿……我觉得,必须告诉你。这不仅关乎绒儿,也关乎你。”
曲忧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云逸,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她点了点头,在石床边坐下:“伯父请讲,曲忧洗耳恭听。”
云逸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虚无处,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段甜蜜与血腥交织的岁月。
“当年,我与绒儿的母亲青漓,相识于东域与南疆交界的一处险地。我遭仇家暗算重伤,是她救了我。后来我们一同游历,历经生死,彼此倾心。”
“我知道她是妖族,是青丘王女,身份悬殊,但我二人心意已决,不顾两族禁忌,最终结为道侣,隐居于南疆一处山水秀丽、人迹罕至之地。那几年,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不久,青漓有了身孕,我们更是欣喜若狂,期盼着孩儿的降生。”
他的声音充满了追忆的温柔,但随即,便被冰冷的恨意与恐惧取代。
“然而就在绒儿即将出生前夕,一群不速之客,找到了我们隐居之地。他们自称来自‘玄冥殿’,为首者,是一个气息深不可测,仿佛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袍人。”
“他们并非南疆或东域任何已知的势力,一开口便要青漓随他们回去,说是要‘请’她去玄冥殿,研究九尾天狐血脉的奥秘。”
“研究?” 曲忧眉头微蹙。
“是的,研究。” 云逸眼中寒光闪烁,“他们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天大的恩赐。但我和青漓都感觉到,那黑袍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珍稀材料或实验体般的冰冷与贪婪。”
“我们自然严词拒绝,那黑袍人也不动怒,只是淡淡地说,此事由不得我们。然后……萧家的人,以及赤炎狼族等妖族叛徒,便出现了。”
“原来,萧家早已暗中投靠了玄冥殿,成为其在南疆的爪牙,专门为他们搜寻抓捕拥有特殊血脉或体质的生灵。”
“他们里应外合,布下天罗地网。我们拼死抵抗,但对方有备而来,高手众多,更可怕的是,那玄冥殿的黑袍人修为深不可测,手段诡异,青漓为护我和绒儿,动用了禁术,重伤了那黑袍人,才撕开一条生路……”
云逸的声音哽咽,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自责。
“后来的事,胡伯应该告诉你们了。我引开追兵,最终不敌被擒。青漓她为了给绒儿争取生机,独自留下断后,最终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这个即使在最残酷的折磨下也未曾真正崩溃的男子,此刻却因回忆爱妻的惨状而泪流满面。
许久,他才平复情绪,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曲忧,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也带着深沉的担忧。
“我被萧家囚禁,是因为他们觊觎我可能知道的,关于控制妖族或两族血脉融合的‘秘密’,但其实我并不知道什么秘密。这些年,我虽在镇妖塔底受尽折磨,但也从那些看守零星的交谈和玄冥殿使者偶尔降临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存在听见。
“玄冥殿,是一个极其神秘、势力庞大的组织。其根基似乎在上界,但在下界,也有诸多像萧家这样的附庸或合作势力。”
“他们的目标,似乎是搜集诸天万界中,各种强大的、特殊的、或蕴含着某种‘本源’规则的血脉与体质。九尾天狐的王血,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曲姑娘,” 云逸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剑,直视着曲忧清澈的眼眸,“我并非有意,但你为我疗伤时,我能感到你身具特殊体质,此等传说中的无上体质,其珍贵与潜力,恐怕更在九尾天狐王血之上!若被玄冥殿知晓你的存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曲忧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虽然早有预感,但从云逸这个亲历者口中听到关于“玄冥殿”如此具体而骇人的信息,依旧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寒意。
“我明白了,伯父。” 曲忧缓缓点头,声音沉静,“多谢伯父告知。此事我会牢记于心,也会告知师父和师兄师姐。”
云逸看着曲忧那双在听到如此可怕消息后,依旧不见丝毫慌乱与畏惧的眼眸,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由衷的赞叹与希望。
这个少女,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还有一事,” 云逸补充道,“萧家虽灭,但当年参与围杀青漓的妖族叛徒,尤其是赤炎狼族及其党羽,依旧盘踞在南疆,势力不小。”
“他们当年能背叛青丘,投靠玄冥殿和萧家,如今萧家倒下,他们或许会惶恐,或许会蛰伏,也或许会狗急跳墙,甚至向玄冥殿求援。”
“绒儿若要整合南疆妖族,登上王位,他们,是必须拔除的障碍。而且,当年主谋之一,赤炎狼族族长啸月,如今也是元婴巅峰修为,麾下势力不容小觑。”
曲忧点头:“此事,阿绒和胡岩他们也正在筹划。萧家覆灭,我们的力量也有所壮大,正是趁势而为、清理叛徒、整合力量的时候。只是……”
她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阿绒的心智与力量融合依旧不稳,加冕在即,她需要以最完美的状态,面对所有的挑战与质疑。”
提到阿绒,云逸眼中也露出了担忧与心疼:“苦了她了。骤然接受如此庞大的传承与仇恨,还要肩负起复兴青丘的重担……曲姑娘,绒儿就拜托你多费心了。”
“伯父放心,阿绒是我师姐,我定会竭尽全力。” 曲忧郑重承诺。
加冕大典的日期,在胡岩、苍擎等旧部的强烈建议与多方势力的观望下,初步定在了十日之后。
地点就选在幽影旧巢附近一处相对开阔,被简单布置过的山谷,消息传出,南疆妖族各方势力反应不一,有兴奋期待的,有观望犹豫的,自然也有暗中不满,蠢蠢欲动的。
时间紧迫。
曲忧知道,必须在加冕大典之前,帮助阿绒,彻底完成心智的融合与力量的掌控。
这不仅关乎阿绒个人的状态与安全,更关乎加冕能否顺利,关乎这支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能否真正站稳脚跟,应对接下来的风浪。
她将自己的想法与师门众人以及云逸沟通,众人都知此事至关重要,一致同意。
于是,在加冕大典前的第五日,曲忧将阿绒带入了营地最深处,最安静也是防御最严密的一间特制静室。
静室由沈见微亲自布置了强大的隔绝与安神阵法,叶知弦在室外抚琴,以《净心涤尘调》的旋律,构筑了一层无形的音律屏障。
李玄舟和简自尘,一明一暗,守在静室入口,云逸虽然担忧,但也知道此事只能靠阿绒自己,和曲忧的引导。
阿绒盘膝坐在静室中央的蒲团上,银发披散,赤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她看着对面的曲忧,低声问:“师姐……我真的可以吗?”
曲忧坐在她对面,目光温和而坚定:“阿绒,相信师姐,也相信你自己。”
“它们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一部分。我们要做的,不是压制、对抗,而是引导、接纳、融合,让你成为它们真正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曲忧深吸一口气, 缓缓伸出自己的指尖,触及到阿绒的眉心一点,将自己的神识探入, 进入了阿绒的识海之中。
进入神海疗伤,危险极大,稍有不慎, 双方的神识都会受损, 曲忧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力量, 缓缓睁开眼睛。
阿绒的识海里布满了迷雾,有时是温暖柔和的橘黄色, 带着孩童稚嫩的涂鸦和糖果般的甜香;有时又化作冰冷肃杀的银白色, 弥漫着古老威严的气息与血腥的铁锈味;
更多时候, 则是两种颜色激烈地碰撞撕扯,形成一片片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灰暗漩涡。
曲忧仔细看去, 看到左边靠近那片橘黄色迷雾的区域,蜷缩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穿着破烂小裙子, 头发凌乱,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剧烈颤抖的小女孩。
她如同受惊的小兽,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本能的恐惧与逃避,她就是“阿绒”, 那个在树洞中目睹母亲惨死,心智被重创封闭, 只剩下最原始求生本能与对曲忧依恋的孩童意识。
她是创伤本身,是阿绒灵魂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核心。
右边则是一片被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锁链重重缠绕, 封锁的区域。
锁链粗大无比,其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古老妖纹,充满了禁锢镇压与痛苦意味。
在锁链的中心,禁锢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与外界阿绒容貌一般无二,却更加成熟冷艳,眉宇间镌刻着无尽威严与刻骨仇恨的女子。
她银发如瀑,赤瞳如血,身穿华丽的银色战甲,身后九条虚幻的狐尾无力地垂落,被那些锁链穿透缠绕。
她紧闭着眼,脸色冰冷,周身散发着强大,却充满了不甘愤怒,她就是“妖王”,是青漓公主传承中蕴含的,属于成年九尾天狐王族的记忆,力量,责任,以及……对当年那场背叛与屠杀的滔天恨意凝结而成的意识体。
她被“心结”所化的锁链束缚,无法真正掌控这具身体,也无法与那孩童意识沟通,只能在无尽的仇恨与力量的冲撞中,自我禁锢,自我折磨。
两道意识,一个因恐惧而封闭蜷缩,一个因仇恨与责任而自我囚禁。
她们同源,却彼此隔绝,甚至隐隐对抗。
橘黄色的孩童意识恐惧着银白色区域传来的冰冷与杀意,那让她想起当年血腥的夜晚。
银白色的妖王意识则鄙夷,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惜,看着那个脆弱不堪的孩童意识,仿佛那是她的耻辱,是她无法承受的软弱,却也是她拼死想要保护的,最珍贵的一部分。
曲忧的神识化身,如同一缕清冷的月华,悄然降临在这片混乱的识海中心。
她保持着外界的模样,周身笼罩着一层柔和清澈,带着强大安抚与包容力量的冰蓝色光晕,那是她太阴玄力的神识显化。
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识海中两个“阿绒”的剧烈反应。
孩童阿绒颤抖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身体拼命向橘黄色迷雾深处缩去,仿佛想要彻底消失。
但与此同时,她又似乎从那冰蓝色的光晕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安心气息,忍不住从臂弯里偷偷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怯怯地,充满渴望地望向曲忧的方向。
而被锁链禁锢的妖王阿绒,则猛地睁开了赤红的双眸。
那眼中没有丝毫属于“阿绒”的依赖与温暖,只有一片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审视与警惕,以及被侵入领地的暴怒。
“何人胆敢擅闯本王识海?!” 妖王意识的声音,直接在识海中炸响,冰冷威严,带着杀意。
“我不是你的敌人。” 曲忧的神识化身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这片混乱的识海,“我是曲忧,阿绒的师妹,我来此是想帮你们。”
妖王意识冷笑,赤瞳中满是不屑与讥诮:“就凭你这孱弱的人族神识?本王乃青丘王族,身负血海深仇,肩负族群未来!这懦弱无能,只会哭泣躲避的幼童意识,只会成为本王的拖累,玷污王血荣耀!”
“融合?本王不需要与这等废物融合!待本王挣脱这些无聊的束缚,自会彻底吞噬她,以最完美的姿态,重临世间,杀尽仇敌,光复青丘!”
她的声音充满了偏执的疯狂与毁灭欲,锁链因她的激动而绷得更紧,深深勒入她虚幻的身体,带来更强烈的痛苦,却也让她眼中的恨意更加炽烈。
蜷缩在角落的孩童阿绒,听到妖王意识那毫不留情的斥责与“吞噬”的宣言,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小兽般的哀鸣,将脸埋得更深,周身的橘黄色迷雾都黯淡了许多。
曲忧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妖王意识并非真的想要“吞噬”孩童意识,那更像是极致的痛苦仇恨与对自身“软弱”的厌弃,混合催生出的偏激念头。
她被仇恨的锁链和自我施加的责任枷锁禁锢得太久,已经快要迷失在复仇与力量的执念中,忘记了力量的初衷,也忘记了“阿绒”这个存在本身的意义。
“光复青丘,报仇雪恨,并没有错。” 曲忧的声音依旧平和,她先看向妖王意识,目光清澈,仿佛能洞穿那层层锁链与冰冷外表,直视其灵魂深处。
“力量,是达成这些目标的工具。但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怀抱着怎样的心。”
“青漓前辈当年拼死守护的,难道仅仅是一个冰冷的‘青丘王位’,或是一份沉重的‘复仇责任’吗?”
曲忧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童阿绒,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她守护的是她的女儿,她希望阿绒活下去,平安、快乐地长大。然后,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与智慧时,再去决定是否要承担起王族的责任,是否要拿起复仇的利剑。”
“真正的强大,不是被仇恨吞噬,变成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工具。也不是彻底抛弃过去,躲进童年的壳里,逃避一切。”
曲忧的神识化身,缓缓抬起双手,左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柔和温暖,带着治愈与安抚气息的橘黄色光晕,如同春日暖阳,缓缓飘向角落里的孩童阿绒。
右手掌心,则延伸出一道清澈冰冷,却又坚韧无比的冰蓝色光桥,如同月光凝结的绳索,无视了那些血色锁链的阻隔与攻击,轻柔而坚定地,朝着被禁锢的妖王意识延伸而去。
“真正的强大,是接纳自己的全部——过去的伤痛,现在的迷茫,未来的责任,血脉的力量,以及内心最深处,那个渴望被爱、也渴望去爱的,真实的自己。”
曲忧的声音在识海中层层荡开,带着洗涤灵魂的力量。
“阿绒,” 她同时呼唤着两个意识,目光在孩童与妖王之间流转,“你的母亲,从未要求你变成一个只为复仇而活的冰冷王者。”
“力量,应该用来保护你所珍视的一切,你的父亲,你的族人,你的朋友,还有你自己内心的平静与快乐。而不是被力量控制,被仇恨奴役。”
橘黄色的温暖光晕,轻轻笼罩了角落里的孩童阿绒,孩童阿绒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被锁链禁锢的妖王意识,赤瞳中的冰冷与仇恨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身体,那些由无尽恨意与自我苛责所化的冰冷锁链,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深藏的疲惫与迷茫:“我很累,恨了很久,也痛了很久。”
“但除了恨,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娘亲死了,青丘没了,大家都看着我,我必须是‘王’,必须强大,必须复仇,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锁链的哗啦声也渐渐平息。
“你可以选择。” 曲忧的冰蓝色光桥并未强行斩断锁链,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水流,轻轻包裹着那些锁链。
“选择接纳那个受伤的,害怕的,却也是最真实最本源的自己。她不是你的拖累,她是你的‘根’,是你力量的源泉,也是你保持‘本心’的灯塔。”
“没有她,你只是一具被仇恨驱动的空壳。”
曲忧的话语一下下敲打在妖王意识那被冰封的心防之上,也洗涤着孩童意识心中的恐惧。
妖王意识赤瞳中的冰冷彻底融化,化为一片剧烈翻涌的痛苦挣扎,她看着那道连接着自己与孩童意识的冰蓝色光桥,又看看光桥另一端,那个在温暖橘黄色光晕中渐渐不再颤抖,甚至眼中流露出一丝好奇与隐约亲近的孩童。
锁链,开始发出细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不是从外部被强行斩断,而是从内部,因为意识的松动,因为执念的动摇,因为那份对“完整”与“安宁”的本能渴望,而自行出现了裂痕。
“我……” 妖王意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过来,阿绒。” 曲忧对着孩童意识柔声呼唤,同时,那冰蓝色光桥也传递出鼓励与接纳的意念,导向妖王意识。
孩童阿绒看着曲忧温柔鼓励的眼神,她犹豫着,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橘黄色的光晕随着她的移动而流淌。
锁链的碎裂声,更加密集清晰了。
一步,两步,三步……
孩童阿绒走得越来越稳,眼中的怯懦渐渐被一种坚定的,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渴望取代。
她顺着那道冰蓝色的光桥,朝着被禁锢的妖王意识缓缓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妖王意识身上的锁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断裂崩散。
每断裂一根锁链,妖王意识虚幻的身体就凝实一分,眼中的冰冷与仇恨就褪去一分。
当孩童阿绒终于走到妖王意识面前,伸出还有些颤抖的手,轻轻触碰向对方同样虚幻,却不再冰冷刺骨的手时,整个识海空间,猛然一震,所有混乱的迷雾,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开始疯狂地向中心汇聚。
橘黄与银白,不再冲突,而是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游子,欢快地毫无阻滞地交融在一起。
孩童阿绒的虚影,与妖王意识的虚影,在光芒最盛处缓缓靠近,最终重叠融合。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痛苦的挣扎,只有一种水到渠成,浑然天成的圆满与和谐。
光芒渐渐敛去,识海中央,只剩下一个身影。
依旧是银发赤瞳,容颜绝美倾世,身姿高挑,九条蓬松柔软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摇曳。
那双赤瞳,清澈明亮,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深处沉淀着历经磨难后的智慧与坚定,眉宇间蕴藏着属于王者的威严与果决,嘴角却自然噙着一丝温和的,令人心生亲近的弧度。
她既有孩童阿绒的纯真依赖,对美好的向往与守护之心,也有妖王阿绒的力量责任与杀伐决断。
两种特质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不再冲突,而是相辅相成,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圆融强大,却又真实生动的魅力。
现实,静室之中。
盘膝相对而坐的曲忧和阿绒,同时身体一震。
曲忧率先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
强行进入他人识海深处,进行如此精细而凶险的引导与调和,对她自身神识的消耗与负担,极其巨大。
若非她《太阴导引诀》修炼有成,神魂远比同阶坚韧,太阴玄力又对安抚净化神识有奇效,恐怕早已支撑不住,神魂受创。
但她顾不上自己的虚弱,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对面。
阿绒长长的,浓密的银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静室内仿佛亮起了两轮小小的,温暖而璀璨的赤日。
她的气息不再起伏不定,而是变得异常沉稳凝练,周身隐隐有令人心生敬畏的妖王威压自然散发,却又奇异地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与不适,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信服力。
元婴巅峰,而且根基扎实无比,气息圆融,再无半分虚浮与冲突的迹象。
看到曲忧,阿绒的赤瞳之中瞬间涌上了浓烈的心疼和感激,与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全然的依赖与亲近。
不再是之前那种懵懂的,孩童式的依赖,而是一种成熟的,深知这份情谊珍贵,并将其牢牢镌刻在灵魂深处,更加深沉而坚定的情感。
“师妹……”她开口,声音带着微哑,却异常清晰动听。
她没有查看自身的变化,第一时间便扑了过去,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曲忧,将脸埋进曲忧的颈窝,身体因后怕与激动而微微颤抖。
“小师妹,谢谢你……我都明白了。” 她在曲忧耳边低声呢喃,声音哽咽。
“我是阿绒。是娘亲和爹爹的女儿,是青丘的王女,也是归藏宗的阿绒。我不再害怕了,也不再恨得只想毁灭一切了,我有力量,也有想要守护的人。”
曲忧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她轻轻回抱住阿绒,拍了拍她微微颤抖的后背,带着无尽的笑意与温柔:“嗯,好了就好。我们阿绒,是最棒的。”
静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直守在外面的师门众人,以及焦急等待的云逸,在听到里面动静的瞬间,便忍不住推门而入。
当看到相拥的两人,尤其是感受到阿绒身上那圆融强大,再无混乱的气息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由衷欣喜的笑容。
叶知弦眼中含泪,沈见微闭目,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李玄舟拄着木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简自尘站在门口阴影处,紫眸深深地看着相拥的两人,尤其是曲忧那苍白的脸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心疼,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爹爹!” 阿绒看着父亲,赤瞳中充满了孺慕,“女儿会保护好爹爹,保护好大家,保护好青丘。”
云逸听着她清晰有力的话语,老泪纵横,只是用力地点着头,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之中。
阿绒又转向师门众人,目光从李玄舟、沈见微、叶知弦、简自尘脸上一一掠过,然后退后一步,对着众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师父,大师兄,二师姐,四师弟,” 她的声音诚挚,“阿绒能有今日,全赖诸位不离不弃,此恩此情,阿绒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李玄舟摆了摆手,哼道:“行了,一家人,不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好了就行,以后少让我们操心。”
沈见微微微颔首,叶知弦上前,温柔地替阿绒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银发,简自尘也跟着点点头。
阿绒破涕为笑,她转身再次紧紧握住了曲忧的手,赤瞳中充满了全然的信赖与亲近:“小师妹,你累了,快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曲忧确实已到了极限,不再逞强,在叶知弦的搀扶下,去往旁边的静室调息。
而阿绒,则在短暂地陪伴父亲后,重新走出静室。她需要时间,去适应,掌控这全新的完整而强大的自己,也需要立刻开始,处理那些迫在眉睫的,关于加冕与肃清叛徒的事务。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对幽影旧巢的所有妖族而言,是充满希望与振奋的三天。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小主人,那位银发赤瞳的王女,身上发生了某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她依旧威严,行事果决,赏罚分明,但眉宇间少了那份强撑的冷硬与偶尔流露的迷茫,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从容自信,与一种令人心折的温和力量。
营地上下,士气高涨,对即将到来的加冕大典,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与信心。
而这三天,对暗中窥探,心思各异的南疆其他势力而言,则是充满了震撼忌惮与不得不重新评估的三天。
萧家一夜覆灭的余波尚未平息,那位神秘“青冥剑尊”的恐怖传说,与那支能斩化神的,名为“归藏宗”的力量,已让他们心惊胆战。
如今,这位身负九尾天狐王血的王女,似乎彻底完成了觉醒,气息一日强过一日,麾下力量也在快速整合壮大。
南疆的天,真的要变了。
在胡岩、苍擎、月苓等人的全力操办,以及无数妖族旧部与新投靠者的共同努力下,荒芜的山谷被迅速清理布置。
简陋却庄严的石制祭坛被搭建起来,上面镌刻着古老的妖族图腾与祝福符文,山谷四周,竖起了代表不同妖族部族的战旗与图腾柱。
加冕当日,天公作美,笼罩十万大山的厚重瘴气,竟罕见地散去了大半,露出了久违的清澈湛蓝的天空。
阳光洒落在苍翠的山谷之中,为这片古老的圣地,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
辰时刚过,万妖谷内外,已然是妖山妖海。
接到正式邀请或闻风而来的妖族势力,大大小小,足有数百家,代表数量超过万人。
修为从炼气期到金丹期不等,甚至还有几位隐居多年,气息晦涩的元婴期老妖,也悄然现身,隐藏在观礼的妖群之中,静观其变。
谷内谷外,旗帜飘扬,妖气冲天,却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肃穆的寂静,所有妖族的目光,都聚焦在祭坛的方向,等待着那位传奇王女的登场。
祭坛一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摆放着数张座椅。李玄舟、沈见微、叶知弦、简自尘、曲忧,以及伤势未愈,但坚持要亲眼见证女儿加冕的云逸,作为“王族恩人”与“上宾”,被郑重地请到了此处就坐。
他们的出现,自然也引来了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敬畏、或忌惮的目光。
曲忧坐在高台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然恢复了大半,她平静地扫视着下方那浩大而肃穆的场面,心中亦不免感慨。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躲在归藏宗山门后,只会怯怯叫她“师妹”的半妖小童,如今竟要在这万妖瞩目之下,加冕为王,执掌一方风云?
“吉时已到——!”
担任司仪的胡岩,今日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礼服,虽然苍老却精神矍铄,他运起妖力,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瞬间传遍了整座山谷。
“恭请青丘王族唯一血脉,青漓公主之女,阿绒殿下登坛——!”
沉重的,仿佛能震动大地的鼓声,自山谷四面同时响起,带着古老的韵律与激昂的战意。
悠长苍凉,却又充满威严的号角声,紧接着响起,直冲云霄。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震天的鼓号声中,祭坛后方,那扇临时搭建的,雕刻着九尾天狐图腾的华美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一道身影沐浴着金色的阳光,踏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缓缓走出。
所有的鼓声、号角声、甚至风声,仿佛都在这身影出现的那一刻黯然失色。
阿绒今日穿着一身专门为她加冕大典赶制出的,华美绝伦的银色王袍。
王袍绣满了代表着青丘狐族王权与九尾天狐荣耀的古老图腾,行走间,光华流转,仿佛有月华与星辉在衣袂间流淌。
她银色的长发被精心编织成华丽而威严的发髻,戴着一顶镶嵌着九颗不同颜色,却同样散发着纯净妖力与尊贵气息宝石的银冠,冠冕正中,正是那枚天狐令,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威严的光晕。
而她身后,九条蓬松柔软,毛色银白,尖端染着瑰丽火红的狐尾,自然舒展,在她身后轻轻摇曳,每一次摆动,都散发出令人心生敬畏的九尾天狐王族威压。
无需多言,仅凭这身姿,这气度,这血脉威压,便足以让在场绝大多数妖族从灵魂深处,升起一种本能的敬畏与臣服之意。
她一步一步踏上祭坛的阶梯,最终,她站定在祭坛的最高处,转身面向下方万千妖族。
这一刻,万妖谷中,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来自哪个部族,所有妖族皆心神剧震,不由自主地,齐齐俯身,跪拜下去。
“参见妖王陛下!”
“陛下万寿,青丘永昌!”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最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山谷,直冲云霄,在十万大山之间久久回荡。
阿绒立于祭坛之巅,赤瞳平静地俯瞰着下方跪伏的万千妖族。阳光、赤金光柱、九尾虚影,将她衬托得如同降临凡尘的神祇。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师姐身后的小女孩,也不再是那个被仇恨与记忆撕裂的迷茫者。
她是阿绒,是青丘的王,是南疆妖族新的主宰。
“平身。”
众妖依言起身,目光狂热地仰视着祭坛上的身影。
“吾,阿绒,青漓之女,今日于此承先祖遗志,受万妖朝拜,加冕为王,执掌南疆妖族权柄。”
“自今日起,南疆妖族,当遵吾令!”
“其一,过往仇怨,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凡当年参与背叛青丘、围杀吾母、残害同族者,无论身份,无论逃至何方,必究其罪,血债血偿!”
“赤炎狼族啸月及其党羽,限尔等十日之内,自缚请罪,可留全族一线生机。否则,大军所至,片甲不留!”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冰冷的杀意,赤瞳之中寒光闪烁,让下方不少心中有鬼,或与叛徒有牵扯的妖族,瞬间脸色发白,冷汗涔涔。
“其二,自今日起,南疆妖族,当与相邻人族势力,摒弃前嫌,尝试和平共处。互不侵犯,互通有无。凡有擅启战端、劫掠人族、破坏和平者,以叛族论处!”
此言一出,下方妖族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与人类和平共处?这对于许多习惯了弱肉强食,视人族为“两脚羊”或“奴仆”的妖族来说,无疑是极其震撼,甚至难以接受的理念。
但看着祭坛上身后九尾虚影顶天立地的妖王,感受着那无上的威严与刚刚覆灭萧家的恐怖实力,所有的异议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片沉寂的服从。
“其三,整顿妖族内部,严明法纪。凡我妖族,无论血脉高低,出身贵贱,皆需遵守新定妖族律令。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严禁同族相残,严禁欺凌弱小。设立‘执法殿’,由各族推举公正贤能者担任,监督律令执行。”
“其四,开放部分传承与修炼资源,设立讲武堂、育英院,培养妖族后辈。凡有天赋、肯努力者,皆有上进之机。南疆妖族,当自强不息,重现上古荣光!”
一条条新政令,从阿绒口中清晰吐出。每一条,都有曲忧的参与,虽然其中许多条款,触及了旧有势力的利益,必然会遇到阻力,但此时此刻,在妖王加冕,威势最盛,且刚刚覆灭萧家,携大胜之威的时刻,无人敢公然反对。
“陛下圣明!万妖景从!”
胡岩、苍擎等核心旧部,率先激动地高声应和。
“陛下圣明!万妖景从!”
加冕大典,至此,圆满礼成。
阿绒立于祭坛之上,接受着万妖的朝拜与欢呼,赤瞳深处悄然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抹深藏的,对不远处高台上那几道身影的眷恋与感激。
礼成之后,便是盛大的欢宴与各族进献贺礼,阿绒在高台王座就坐,开始接见各方势力的代表。
她应对得体,恩威并施,将妖王的威严与智慧展现得淋漓尽致。
趁此间隙,阿绒特意将师门众人请至王座旁侧。
她首先看向李玄舟,从怀中取出一只散发着浓郁土行灵气与厚重生命气息的玉盒,双手奉上:“师父,此乃南疆地脉深处,万年方得一熟的‘地心灵髓’,对固本培元,滋养肉身、镇压异种灵力有奇效。或可对您的腿伤,稍有助益。此物稀少,望师父莫要推辞。”
李玄舟浑浊的眼睛看了一眼那玉盒,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而温和的土系本源之力,对他体内那霸道凌厉的“诛仙阵”之力,或许真能起到一丝牵制与滋养的效果。
他沉默片刻,没有推辞,接了过来,哼了一声:“算你这丫头有点良心。”
阿绒抿嘴一笑,又看向沈见微,递上一枚非金非玉、通体温润、其上天然生有阴阳鱼纹路的奇异龟甲:“大师兄,此乃‘玄天灵龟’坐化后所遗腹甲残片,天生蕴含一丝阴阳推演之机,于您之道,或可参考。”
沈见微闭目“看”向龟甲,片刻后,微微颔首,伸手接过:“此物于我,确有大用。多谢。”
接着,是叶知弦。阿绒取出一把以千年“静心竹”为骨、以上古冰蚕丝为弦、琴身镂刻着清心云纹的古琴:“二师姐,此琴名为‘漱玉’,音色清越空灵,最擅宁心静神,涤荡魔氛。愿此琴常伴师姐左右,助师姐妙音更上一层楼。”
叶知弦温柔地抚过琴身,感受到琴中蕴含的宁静力量,眼中满是喜爱,轻声道谢。
轮到简自尘,阿绒略一迟疑,取出的却是一枚通体漆黑,其内仿佛有血色雷光缓缓流转,散发出冰冷暴戾与毁灭气息的奇异晶石:“四师兄,此物乃萧家堡秘库中所得,据说是上古某种雷属性凶兽的内丹异变所成,其中蕴含的毁灭雷霆之力,与你的血雷剑意似有相通之处,或许可助你掌控。”
简自尘的目光落在那黑色晶石上,紫眸深处,一丝猩红与冰冷同时闪过。
他能感觉到,这晶石中蕴含的力量,对他那躁动不安的“心魔”与“本体”之力,都是一种巨大的吸引,也或许是一种危险的双刃剑。
他沉默地看了阿绒一眼,又看看旁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曲忧,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多谢。”
最后,阿绒走到了曲忧面前,她没有立刻拿出什么礼物,而是先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曲忧的手,赤瞳中满是不舍与依恋。
“小师妹……” 她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哽咽,“我本来想求你们留下,帮我一起对付赤炎狼族,彻底夺回青丘的权柄,但我知道,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也需要成长,赤炎狼族的叛徒不足为惧,我可以应付,不能再麻烦你们。”
“不麻烦,”曲忧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只要你需要,我们随时都可以留下来陪你。”
“不,”阿绒这次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做那个只能躲在你们身后,需要你们保护,心智不全的半妖了。我知道,你们接下来要去西漠,为二师姐寻找解蛊之法。”
曲忧沉默片刻,知道阿绒心意已决,回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温柔。
阿绒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湿意,从怀中取出了数样东西。
首先是一个精致的,刻有九尾狐图腾的储物手镯:“小师妹,这里面,是我让人搜集的,南疆特有的年份足够的各类灵药,包括几株对你或许有用的阴寒属性宝药,以及一些炼丹的辅助材料。”
“还有些南疆特产的稀有矿石、炼器材料,我知道你医术炼丹都需要这些,都给你备好了。”
然后,她又取出一枚与她头上王冠款式相似,却更加小巧精致,仿佛月华凝成的银色发簪,轻轻簪在曲忧的发间:“这枚‘月华簪’,是以月华石与我的王血气息共同炼制,不仅是一件不错的防护法器,更代表着我,和整个南疆妖族的友谊。”
“持此簪,如我亲临,凡我麾下妖族,见此簪,必以贵宾之礼相待,倾力相助。”
最后,她看着曲忧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师妹,南疆永远是你的家。无论你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困难,只要你需要,无论是我,还是南疆妖族,都会第一时间,站在你的身边。等我处理好赤炎狼族这些叛徒,彻底稳定了南疆,我就去人界找你!一定!”
曲忧心头暖流涌动,眼眶也微微发热,她伸手轻轻抱了抱阿绒,在她耳边低声道:“好,谢谢师姐。”
阿绒用力回抱了她一下,然后才松开,退后一步,对着师门众人,再次深深一礼。
“师父,师兄,师姐,小师妹,一路保重。阿绒,在此拜别。”
李玄舟摆了摆手,拄着拐,率先转身,朝着谷外走去,沈见微微微颔首,与叶知弦一同跟上,简自尘默默看了阿绒一眼,也转身离去。
曲忧最后对阿绒笑了笑,又对不远处的云逸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跟上了师门的步伐。
阿绒站在王座旁,赤瞳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几道逐渐远去,汇入山谷外苍茫山色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身后,是万妖的朝拜与崭新的王国。
前方,是师门远去的背影与未知的旅途。
但无论相隔多远,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深入血脉与灵魂,永不褪色。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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