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
马车, 依旧是那辆其貌不扬,内里却颇为宽敞坚固的青篷马车。
两匹追风驹依旧神骏,只是拉车的套索, 换上了从南疆妖族那里得来的,掺入了妖兽韧筋,更加坚韧耐用的新品。
车轮碾过的不再是南疆湿滑泥泞, 危机四伏的山道, 而是逐渐变得干燥坚硬, 偶尔有滚烫沙粒被风吹拂而过的土地。
车厢内,似乎空旷了些, 也安静了些。
阿绒不在了。
那个总是喜欢扒着车窗, 瞪着琥珀色大眼睛好奇张望, 或是蜷缩在曲忧身边抱着尾巴打瞌睡,或是被叶知弦的琴声逗得咯咯直笑的少女, 留在了那片刚刚燃起新生希望的南疆大地,留在了她必须承担的王座之上。
属于她的那份温暖鲜活,以及偶尔心智混乱带来的鸡飞狗跳, 都随着她的离开,从这辆小小的车厢里抽离了,留下淡淡的空落。
离愁无声地萦绕在马车内外,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唯有黑发红瞳的简自尘“心魔”,似乎完全不受这种离别愁绪的影响, 或者说,他将所有的精力与注意力, 都用在了黏着曲忧这件事上。
他似乎将阿绒的离开,视作独占曲忧的大好机会,变本加厉地, 几乎成了曲忧的影子。
曲忧在路旁小溪边清洗药材,刚直起身,发间便多了一小簇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颜色娇艳欲滴,带着露珠的紫色野花。
花瓣上甚至趴着一只懵懂的,翅膀湿漉漉的小甲虫。
始作俑者站在她身后半步,血瞳亮晶晶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等待夸奖的得意笑容:“师妹,这花好看。”
曲忧无奈,抬手想将那沾着泥土和虫子的花取下,他却立刻按住她的手,血瞳中瞬间涌上委屈:“师妹不喜欢吗?我找了很久的!”
“……喜欢。” 曲忧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血瞳,终究败下阵来,只能任由那簇野花歪歪斜斜地插在自己鬓边,然后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无辜的小甲虫从花瓣上轻轻弹走。
宿营时,曲忧刚升起篝火,准备取出干粮,他便一阵风似的跑进附近的林子,不过片刻,便拎着一只毛皮油光水滑,肉质一看就极其鲜嫩的雪蹄兔回来。
他献宝似的放在曲忧脚边,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师妹,我给你打的最嫩的兔子。”
不等曲忧回答,他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剥皮清洗,动作竟意外的熟练。
他蹲在篝火边,用削尖的树枝串起兔肉,小心翼翼地翻转炙烤,时不时还从怀里掏出几个皱巴巴的小纸包,抖出散发着奇异香气的草叶粉末撒上去。
他烤得异常专注,血瞳紧紧盯着跳跃的火苗和滋滋冒油的兔肉,当金黄油亮的烤兔肉终于递到曲忧面前时,他脸上那混合着期待忐忑的笑,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孩子气的纯真。
曲忧接过,咬了一口。
外焦里嫩,肉质鲜美,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和那奇异草叶粉末微辛回甘的独特风味,竟意外好吃。
“好吃吗?” 简自尘立刻凑近,血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表情,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
“嗯,很好吃。” 曲忧诚实地点头。
简自尘立刻像个得了天大奖励的孩子,眉飞色舞,血瞳中光彩大盛,身后仿佛有条看不见的尾巴在拼命摇晃。
他自己顾不上吃,就蹲在曲忧旁边,双手托着下巴,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完,然后才风卷残云般解决了剩下的部分,连骨头都嚼得嘎嘣作响。
曲忧修炼时,他便不再像以前那样躺在屋顶或靠在树上,而是直接盘膝坐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地方,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血瞳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沉静清冷的侧脸,仿佛要将她的模样,一丝不差地刻进灵魂深处。
若是察觉到有任何风吹草动,或是感知到有不开眼的低阶妖兽靠近,他便会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远处便会传来一声猎物倒地的闷响,或是妖兽临死前短促的哀鸣。
他的黏人,带着一种不顾一切,近乎蛮横的独占欲,却也奇异地混杂着小心翼翼的,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珍宝般的珍视与呵护。
这种变化,曲忧自然能感觉到,心中复杂难言。
她明白,或许是因为阿绒的离开,让这个本就不稳定,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心魔”,产生了更深的恐慌与占有欲。
他害怕失去,害怕被遗忘,害怕……自己最终会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无声消散。
所以,他拼命地想要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温暖,想要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更多更深的痕迹。
这夜月朗星稀,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矮崖下,按照惯例,上半夜由曲忧和叶知弦轮流守夜,下半夜则是李玄舟和沈见微。
叶知弦因情蛊隐有异动,被曲忧强行按在车厢里休息,曲忧独自抱膝坐在篝火旁,望着跳跃的火焰,脑海中梳理着近日对叶知弦情蛊的研究进展,以及进入西漠后可能需要留意的药材与环境。
一阵极轻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靠近。
曲忧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黑发红瞳的少年,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抱住膝盖,目光也投向跳跃的篝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过来叽叽喳喳,也没有做出什么引人注意的举动,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只是单纯地想离她近一些。
夜色静谧,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嘶鸣。
“师妹。”
良久,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与平日跳脱截然不同的低沉。
曲忧侧过头看向他,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血瞳,此刻光芒却似乎有些涣散,显得有些空洞。
“嗯?” 曲忧应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简自尘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酝酿勇气,又仿佛在确认措辞,他微微偏过头,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了曲忧的肩头。
这个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仿佛怕被拒绝,又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曲忧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
“如果有一天……” 简自尘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曲忧耳中,“我消失了,你会想我吗?”
曲忧的心猛地一跳,她低下头,只能看到他靠在自己肩上的黑发发顶,和一小截线条精致的,带着点苍白的下颌。
“消失?” 曲忧的声音不自觉也放轻了。
“嗯。” 简自尘应道,没有抬头,血瞳依旧望着篝火,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却又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我本来……就不该存在的啊。”
“我只是他不要的、肮脏的、疯狂的那部分。是心魔,是累赘,是错误。”
“等他的伤好了,等他能彻底控制自己了,大概就会把我抹掉吧。”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曲忧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简自尘体内的两个人格冲突剧烈,知道“心魔”状态的不稳定与潜在危险,也知道终有一日,或许需要做出选择。
但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而直接地从这个总是嬉笑怒骂,看似没心没肺的“心魔”口中,听到如此绝望,如此认命的自我剖白。
他并非不懂,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结局。
他所有的黏人耍赖,甚至偶尔的偏执与疯狂,或许都只是在这注定的,短暂的存在里,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真实、一点温暖、一点……被记住的证据。
“不会的。” 曲忧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
她抬起手,没有犹豫,轻轻落在了他柔软微凉的黑发上揉了揉,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就是你。” 曲忧看着他骤然抬起,充满难以置信与惊愕的血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什么‘肮脏的部分’,也不是‘错误’。你是简自尘。是我的四师兄。”
她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双因剧烈情绪波动而光芒乱颤的血瞳,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那个被恐惧,疯狂,偏执,以及深藏的孤独与渴望所包裹的,真实的灵魂。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不知道你的‘伤’究竟要怎么治。但我知道,坐在我身边的,靠着我肩膀的,就是你,不是什么别的东西,你就是你。”
“所以,不要说什么‘消失’、‘抹掉’的傻话。” 曲忧的指尖,轻轻拂过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声音温柔。
她顿了顿,看着那双瞬间燃起微弱却灼热希望的血瞳,缓缓地,认真地说道:“我会想你。”
“我会记得,曾经有一个黑头发红眼睛,有点烦人,又有点傻气的四师兄,陪我走过很长一段路,给我采过带着虫子的野花,烤过很好吃的兔子,也在一个很安静的夜晚,靠在我的肩膀上,问我会不会想他。”
“我会记得。”
这四个字,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刺破了少年眼中所有的阴霾。
“小师妹……”他喉头哽咽,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曲忧,将脸深深地埋进她温热的颈窝。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酸涩。
曲忧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剧烈起伏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相拥的两道身影,在崖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那具颤抖身体的识海深处,那片冰冷死寂,属于“本体”的意识里,银发紫眸的少年静静“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心魔”那毫不掩饰的崩溃与依恋,看着曲忧那温柔而坚定的安抚与承诺,他紫水晶般的眸子里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平静,仿佛万年不化的玄冰。
只是,他垂在身侧,苍白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马车继续向西。
地势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干燥,植被越来越稀疏,终于,在某一日的正午,马车碾过了一道半埋在黄沙与砾石之中的残破界碑。
界碑之后,天地骤然开阔,充满了一种与南疆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举目望去,沙丘连绵,如同波涛汹涌的金色海浪,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热浪在沙地上方扭曲升腾,使得远处的景物都显得模糊虚幻,风不再是南疆湿润粘稠的带着草木腥气的风,而是干燥炙热,裹挟着细碎沙粒,如同粗糙砂纸打磨皮肤的“刀子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沙海,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这里,是西漠。
空气灼热得仿佛能点燃呼吸,稀薄得让初来者感到微微的窒息,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毒辣得能轻易晒脱一层皮。
马车一进入西漠地界,速度便不得不再次放缓,松软的流沙,灼热的高温,呼啸的狂风,无处不在的细沙侵蚀,都对马车和拉车的追风驹,构成了严峻的考验。
沈见微不得不花费更多心神,推演安全的,相对坚实的行进路线,避开那些可能隐藏着流沙陷阱或沙暴源头的区域。
李玄舟也出手,在马车外围布下了一层隔绝部分高温与风沙的剑气屏障,虽然消耗不大,但也显示出了此地的环境恶劣。
而更明显的变化,来自于叶知弦。
自从踏入西漠,越往深处走,叶知弦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苍白,眉心那一点因情蛊而生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颜色也一日深过一日,隐隐有化不开的殷红。
她抱着漱玉琴的手指,时常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原本就清瘦的身子,在短短数日间,似乎又单薄了一圈,宽大的衣袖被西漠干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更显羸弱。
她的情蛊,对西漠这特殊的环境,产生了极其剧烈、甚至是灾难性的共鸣。
西漠,乃佛门圣地。
此地道韵,深受佛门“慈悲”、“超脱”、“苦海”、“情劫”等理念浸染,弥漫在天地之间。
而叶知弦所中的“相思入骨”情蛊,本就是极为阴毒、以情为毒、纠缠神魂的邪物。
佛门的“慈悲”道韵,试图净化超度这“情毒”,却因其力量属性与情蛊的“执着”和“痴缠”本质相冲,非但未能化解,反而如同冷水泼入热油,激起了情蛊最激烈的反抗与反噬。
叶知弦的情蛊发作,变成了持续性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折磨,无时无刻,她都能感觉到心底那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被毒火反复灼烧的剧痛。
以及脑海中,那些关于过去甜蜜与背叛的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撕扯着她的神志。
她必须用尽全部的心力,才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不让自己当场失控癫狂。
这一次,就在他们进入西漠腹地,远远已能望见天边有金光闪烁的第三日夜里,叶知弦的情蛊再次猛烈发作。
她蜷缩在马车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留下道道血痕,身体如同虾米般紧紧蜷缩,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仿佛野兽濒死般的嗬嗬漏气声。
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雨水般从她苍白的脸上滚落,瞬间浸湿了衣襟,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死忍着,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唯有那双总是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赤红如血,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挣扎,与濒临崩溃的绝望。
在剧痛和蛊毒侵蚀的间隙,她会猛地抬起头,用意识近乎涣散的眼睛,茫然地疯狂地扫视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
当目光触及到守在她身边,正试图用银针和太阴玄力为她疏导,脸色同样苍白的曲忧时,她眼中会瞬间爆发出一种扭曲的光芒,混合着依恋怨恨,疯狂与极度渴望。
她猛地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抓住曲忧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骨头,口中发出含糊不清,带着泣音的呓语:“为……为什么不爱我……”
“我把什么都给你了……《天音谱》,宗门……我……”
“好痛,好恨……杀了他,杀了我……”
“师妹救我,好难受……”
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却字字泣血,如同用灵魂在哀嚎。
最终,在极致的痛苦冲击下,她竟猛地挣脱了曲忧的手,如同失控的野兽,一头狠狠撞向了马车坚硬的车壁。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与木料碰撞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鲜血瞬间从她光洁的额头上汩汩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车厢地板上,绽开触目惊心的血花。
而她也因为这猛烈的撞击,暂时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只余下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二师姐!” 曲忧惊呼一声,心脏几乎停跳。
她扑过去,连忙扶住叶知弦软倒的身体,手忙脚乱地取出止血药粉和纱布,按住她额头那狰狞的伤口。
太阴玄力混合着宁神静心的药力,疯狂涌入叶知弦体内,试图稳住她因剧痛和自残而濒临崩溃的心神与生机。
李玄舟早已闻声从车辕上掠入车厢,看到叶知弦满头是血,昏迷不醒的模样,脸色阴沉得可怕,握着木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沈见微闭目,指尖掐算的速度快得留下了残影,眉头紧锁。
连一直隐在暗处的简自尘,也出现在了车厢门口,紫眸冰冷地看着昏迷的叶知弦,又看看脸色惨白,满手是血,却依旧咬牙坚持为叶知弦处理伤势的曲忧,眼底深处闪过难以言喻的戾气。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曲忧一边快速处理着叶知弦头上的伤口,一边声音发颤地低语,眼中充满了心疼焦急。
这情蛊,在西漠环境的刺激下,已然恶化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每一次发作,都是对叶知弦身心的双重凌迟,都是在将她往死亡和疯狂的深渊,更推进一步!
常规的丹药、银针、灵力疏导,已经只能勉强缓解痛苦,延缓发作,却无法根除蛊毒,必须找到真正的,能拔除“相思入骨”蛊的根治之法。
“师父,” 曲忧抬起头,看向脸色阴沉的李玄舟,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彻底根治情蛊的方法,不能再拖了,二师姐撑不了太久了。”
李玄舟沉默着,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沈小子,推演。这劳什子情蛊,到底要怎么才能根除?需要什么?去哪里找?”
沈见微停止了掐算,面向李玄舟和曲忧,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不确定。
“情蛊‘相思入骨’,乃南疆早已失传的邪蛊,以‘情’为引,深入神魂,纠缠血脉,极难拔除。古籍残卷偶有提及,言其解法,需以至纯至净,蕴含大慈悲、大净化之力的佛门圣物,配合特殊手法,方有可能彻底化去蛊毒,且不伤及中蛊者根本。”
“佛门圣物?” 曲忧追问,“具体是何物?在何处?”
沈见微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三个字:“佛心莲。”
“此物,乃佛门无上圣品,传闻生于佛性最为纯净的慈悲愿力汇聚之地,需历经万载岁月,吸纳日月精华与众生愿力,方能得成。”
“其花色纯金,莲心一点赤红,蕴含无尽净化、安魂、斩断因果宿业之力。唯有此物,或许能化去‘相思入骨’蛊那深入骨髓的‘情毒’与‘怨念’。”
“佛心莲在哪里可以找到?” 曲忧隐约觉得这个东西的名字有些耳熟,仿佛自己在哪里听过,但也没时间细想,连忙着急地追问。
沈见微的面容,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凝重,他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出那个在推演中浮现,却也意味着无穷麻烦与危险的地点:“据我推演,以及多方信息印证,当世唯一己知,且可能存有成熟‘佛心莲’之地……”
“在西漠佛门圣地,万法寺后山,禁地之中的莲心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
曲忧一行人最终停留在了西漠的边陲小镇。
与南疆的妖族聚集地截然不同, 也与东域那些烟火气十足的凡人城镇大相径庭,这里的一切似乎都被笼罩在一层带着檀香与沙尘混合气息,名为“佛”的滤镜之下。
镇子的房屋多以土黄色的夯土或晒干的泥砖垒成, 低矮方正敦厚,能最大限度地抵御风沙与日晒。
街道不算宽敞,铺着粗糙的碎石和压实的沙土, 被经年累月的风沙打磨得光滑,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沙土味和烤馕的焦香, 以及无处不在的,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檀香。
镇上来往的行人, 装束也颇具特色, 许多本地居民, 无论男女,大多穿着宽大的土黄色或褐色袍子, 头上包着厚厚的头巾,以抵御风沙与烈日。
而更多的,则是来自西漠各地、甚至东域、南疆的香客、行商、以及修士。
马车在镇子边缘一处相对僻静, 由一对老实巴交的本地老夫妇经营的小客栈后院停下,客栈同样简陋,但胜在干净安静,后院还有一口水质尚可的甜水井。
对需要静养,又需打听消息的师门众人而言, 已是不错的选择。
安顿下来后,首要之事, 便是为叶知弦稳住伤势,并打听关于佛心莲和万法寺的消息。
叶知弦额上的伤口,在曲忧的精心处理和丹药作用下, 已经止血结痂,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气息微弱。
她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是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只有在情蛊之力隐隐翻涌时,眼中才会爆发出令人心悸的痛苦与疯狂。
曲忧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以太阴玄力为她疏导经脉,压制蛊毒,喂她服下安神定魂的丹药,同时也在脑海中思考着根治情蛊的可行方案。
李玄舟、沈见微、简自尘三人,则担负起了外出打探消息的任务。
李玄舟拄着木拐,看似随意地在镇子上最热闹的茶馆、酒肆附近转悠,偶尔开口问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反而能从一些老江湖口中,得到些意想不到的零碎信息。
沈见微则更喜安静,他闭目坐在客栈大堂角落,要一壶最便宜的清茶,手中把玩着那枚玄天灵龟甲。
看似在发呆,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最精密的网络,捕捉分析着客栈内外来往修士,商旅,甚至本地居民交谈中的每一个有用词汇。
简自尘则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跟在沈见微附近,或是在镇子一些隐蔽的巷道和黑市入口处短暂停留,紫眸冰冷地扫过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与低语。
他偶尔也会出手解决一两个试图尾随,或是不开眼上来找麻烦的本地混混,获取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消息。
黑发红瞳的“心魔”,在进入西漠后,似乎也受到此地特殊道韵的影响,躁动与癫狂有所收敛,但黏着曲忧的本能并未改变。
只是他不再随意跑出去摘野花打猎物,更多时候守在叶知弦和曲忧所在的房间窗外,或是客栈的屋顶,血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消息如同涓涓细流,逐渐汇聚。
佛心莲果然是万法寺的至宝,生长于后山禁地莲心池,有高僧与护法神兽金光吼日夜看守,等闲弟子不得靠近,更遑论外人。
其成熟周期极长,且采摘需讲究“缘法”,并非随时可得。
万法寺作为西漠佛门魁首,势力庞大,寺内高手如云,元婴期高僧不止一位,甚至传闻有化神期的佛门大能隐修,寺规森严,等级分明。
至于佛诞日,乃是西漠最重要的佛教节日之一,十日后便是。
届时,万法寺会开放部分外围区域,供四方信众与修士朝拜、听经、祈福,是每年中,万法寺守卫相对最松懈,也最热闹的时候。
而据某些隐秘渠道流传的小道消息,莲心池的那头护法神兽金光吼,在佛诞日当天,会因聆听全寺梵唱,受佛诞宏大愿力洗礼,而进入一种类似“悟道”的沉静状态,对外界的警惕性,会降到最低。
这或许,是潜入的唯一机会。
而关于妙音宗和玉尘的消息,则更加零散、模糊。妙音宗以音律入道,宗门位于西漠另一处绿洲,实力不算顶尖,但在音律一道上颇有独到之处。
至于玉尘此人,只有极少数人隐晦地提及,似乎在万法寺某些重要的法会或场合,见过一个气质出尘,擅长音律,与万法寺高僧谈笑风生的年轻僧人,法号似乎就是“玉尘”,但无人能确定。
就在师门众人将这些零碎信息拼凑,试图勾勒出下一步行动计划的轮廓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伴随着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消息,传入了他们耳中。
这日午后,曲忧在确认叶知弦暂时沉睡,情况稳定后,离开房间,准备去镇子上唯一一家看起来稍微像样点的药铺,购买一些西漠特有的,用于安神定魂,辅助压制蛊毒的草药。
阿绒给她的储物手镯里虽然药材丰富,但多是南疆特产,西漠这边的药材,还需就地补充。
药铺不大,但收拾得颇为干净,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香,掌柜是个眼神精明,蓄着山羊胡的老者,修为在炼气后期,显然是兼修了些粗浅的养生功法。
曲忧正在柜台前,仔细辨认挑选着几种名为“宁神花”、“定魂草”的西漠特产药材,并与掌柜低声询问药性和年份。
就在这时,药铺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一阵淡淡的,混合了檀香与某种清冷花香的微风,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曲忧若有所感,抬头望去。
只见三四名身着月白色僧衣,脚踏芒鞋,头顶光洁,眉宇间带着佛门弟子特有宁静气息的年轻僧人鱼贯而入。
他们修为皆在筑基期,举止有度,眼神清澈,显然出身正统佛门。
而在这几名年轻僧人的簇拥下,缓步走进药铺的,却是一个并未剃度,依旧青丝如瀑,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身着素白僧衣的少女。
少女身姿纤细,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柔弱出尘,仿佛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她行走间步态轻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生怜惜与好感的独特风姿。
尤其是那双盈盈如秋水般的眸子,眼波流转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温柔,与惹人怜爱的愁绪。
当她的目光,与柜台前的曲忧,在空中相遇的刹那——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几不可察地闪过了复杂难辨的光芒。
但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下一刻,少女脸上便漾开了一个恰到好处,温柔而带着几分惊喜的,毫无破绽的浅笑。
她轻轻抬手,对着曲忧,行了一个标准的佛门合十礼,声音清越柔和,如同玉磬轻击:“阿弥陀佛。曲师姐,好久不见。不想竟能在此地,与师姐重逢。真是……缘分不浅。”
曲忧握着药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传来药材粗糙的触感,带着西漠阳光特有的干燥温度。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这张熟悉到刻骨,却也陌生到极致的脸上。
白若薇。
也就在这时,曲忧终于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佛心莲一词耳熟,那是因为,在这本团宠小说的原剧情当中,佛心莲就是白若薇那许许多多的机缘法宝当中的一个,甚至算不上是最顶尖的。
那本书的作者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塞给白若薇,让所有人都围着白若薇转,任何和团宠女主作对的人,都会死的很惨。
如果自己要拿佛心莲,那就必定要和白若薇作对,曲忧心里想着,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没有仇人相见的“憎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药材,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白道友,别来无恙。”
她没有称呼“师妹”,也没有用任何亲近的称谓,一句“白道友”,清晰而冷淡地划清了界限。
白若薇似乎并未在意曲忧的疏离,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得体,甚至带着几分关切:“曲师姐也是来西漠游历修行么?此地道韵独特,于清心宁神,大有裨益。只是风沙苦寒,师姐还需多保重身体。”
她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曲忧手中那几株宁神花和定魂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柔声叹道:“看来师姐身边,亦有亲友为心魔或旧疾所扰?”
“宁神花与定魂草虽好,但终究只是治标之物。若想根除心魔顽疾,还需至纯至净的佛门圣物,辅以无上佛法,方有可能。”
她顿了顿,看着曲忧平静无波的眼眸,仿佛不经意地,轻声道:“听闻……师姐似乎在打听‘佛心莲’的消息?”
此言一出,不仅曲忧眸光微凝,连她身边那几名万法寺的年轻僧人,也都微微侧目,看向曲忧的眼神带上了几分审视。
曲忧心中顿时凛然。
白若薇知道她在打听佛心莲?是巧合,还是……她或者她背后的势力,一直在关注着他们的行踪?是万法寺?还是天衍宗?亦或是那个更加神秘的“玄冥殿”?
“不错。” 曲忧没有否认,坦然承认。
在万法寺的地盘上,否认反而显得心虚,她倒想看看,白若薇意欲何为。
白若薇闻言,脸上露出混合了同情与惋惜的神色,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更加柔和,仿佛带着悲悯:“佛心莲乃佛门无上圣物,生于莲心池,受佛法熏陶万载,非有大智慧、大毅力、且与佛有缘者,不可得见,更遑论摘取。”
她话锋一转,看向曲忧的目光,带上了几分看似真诚的“好意”:“不过,师姐既然与佛心莲有缘,我蒙师父不弃,在万法寺中略有薄面。或可代师姐向师父或寺中长老引荐一二,陈述师姐求取圣物救治亲友的诚心。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却也带上了居高临下的意味:“佛心莲事关重大,能否求得,终究要看师姐自身的‘佛缘’,与心性。若执念过深,尘缘未了,恐难与我佛门圣物感应。师姐还需放下些执念才是。”
代为引荐?看佛缘?放下执念?
曲忧几乎要冷笑出声。
白若薇这番话,看似客气周到,甚至带着“帮忙”的意味,实则处处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掌控欲。
她在暗示,她可以帮忙,但决定权在她手中,还几次暗示曲忧“执念深”、“尘缘重”,不配得到佛心莲。
“不劳白道友费心。” 曲忧的声音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佛缘深浅,自有天定。如何求取,我自有计较,告辞。”
说完,她不再看白若薇那看似温柔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对着药铺掌柜微微颔首,付了灵石,将选好的药材收入储物袋,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了药铺。
自始至终,她都未曾对白若薇那所谓的引荐,流露出半分兴趣或感激。
白若薇站在原处,望着曲忧挺直而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风沙与日光中,脸上那温柔得体的浅笑,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她微微侧头,对身边一名为首的年轻僧人,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低声道:“慧明师兄,你看到了。这位曲师姐,执念深重,尘缘纠葛,眉宇间隐有煞气。”
“所求佛心莲,恐怕并非为了救治寻常心魔,而是涉及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因果孽债。如此心境,恐与我佛门圣物无缘,强行求取,反受其害。”
那名为慧明的年轻僧人,面容方正,闻言眉头微蹙,看向曲忧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合十道:“白师妹所言甚是。”
“佛心莲乃清净圣物,确需有缘有德之人,方能驾驭。此女气息确有些驳杂不宁。师父常教导我们,需以慈悲心观世人,但亦不可滥施方便,以免助长恶缘。”
白若薇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那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算计的光芒。
曲忧……你果然是为了叶知弦而来。
佛心莲岂是那么容易让你得到的?这里,可不是你能肆意妄为的东域,更不是你那破落的归藏宗能撒野的地方。
曲忧回到客栈,将购买药材时偶遇白若薇及其所言所行,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师门众人。
房间内气氛凝重。
“白若薇?那个天衍宗的玲珑道体?她怎么会在万法寺?还成了什么记名弟子?” 李玄舟眉头紧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沈见微闭目,指尖在膝上划动,推演着白若薇出现在此地的因果,以及其与玉尘,与万法寺可能存在的关联。
片刻后,他缓缓道:“白若薇身具‘玲珑道体’,此体质澄澈通透,最易感悟天地道韵,与佛门某些追求‘明心见性’、‘玲珑剔透’的法门,确有相合之处。她被万法寺高僧看中,收为记名弟子,并非不可能。”
“其现身于此,恐非偶然。”
叶知弦不知何时已醒,靠坐在床头,眼神因听到“白若薇”和“万法寺”这几个字,而恢复了一丝清明与冰冷的恨意。
“管她什么玲珑道体,万法寺记名弟子,” 黑发红瞳的简自尘冷哼一声,血瞳中戾气闪现,“敢对师妹阴阳怪气,找死!”
“不可鲁莽。” 李玄舟沉声道,“此地是万法寺地盘,那丫头又明显与寺中高层关系匪浅,动了她,便是与整个万法寺为敌。我们此来是为求药,救叶丫头,不到万不得已,不宜节外生枝。”
曲忧点头,看向叶知弦,眼中满是坚定:“二师姐放心,佛心莲,我们一定会拿到。”
叶知弦看着师妹,又看看师父和师兄们,眼中泛起水光,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愧疚,低声道:“都是我连累了大家……”
“一家人,不说这些。” 曲忧握住她冰凉的手,打断她的话。
就在这时,叶知弦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眉心那点朱砂痕,殷红如血,仿佛要滴出来。
她猛地捂住心口,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眼中刚刚恢复的清明,再次被疯狂痛苦,与一种扭曲的渴望淹没。
“玉郎……”叶知弦挣扎着想要下床,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诡异的,被蛊毒催化无法控制的眷恋。
曲忧脸色一变,连忙取出银针,刺向叶知弦几处大穴,同时将太阴玄力渡入,试图压制安抚。
然而这一次的情蛊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诡异,叶知弦体内的蛊毒,仿佛被冥冥中某种同源的气息彻底点燃,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一把推开了按住她的曲忧,状若疯魔。
她赤红着眼睛,嘶喊着“玉尘!我要见你!”,就要不管不顾地朝着门外冲去,长发散乱,额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直流,形如恶鬼。
“拦住她!” 李玄舟低喝一声,与沈见微同时出手。
李玄舟手中木拐轻点,一道柔和的剑气屏障瞬间封住房门,沈见微则并指如剑,拍向叶知弦后背。
简自尘血瞳戾气大盛:“我去把那个叫玉尘的杂碎揪出来宰了!”
“别添乱!” 李玄舟喝止了他。
三人合力,才勉强将陷入彻底疯狂,力量暴增的叶知弦制住,重新按回床上。
曲忧趁机将数根淬了强效安神药液的银针刺入其要害穴位,又喂她服下双倍剂量的宁神丹药。
叶知弦挣扎的力道渐渐减弱,最终在极致的痛苦恨意与蛊毒的侵蚀下,再次力竭昏迷过去,但身体依旧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眼角不断有血泪混合着清泪滑落。
看着叶知弦这副惨状,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杀意,在无声弥漫。
“不能再拖了。” 李玄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中寒光凛冽。
“十日后的佛诞日,必须拿到佛心莲,否则,叶丫头等不了那么久,那个叫玉尘的畜生也必须找出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沈见微指尖自龟甲上移开,睁开眼时,脸色微微发白。
“如何?”曲忧递过一杯温水。
“硬闯是下下策。”沈见微接过水杯,指节捏得发白,“我推演出三条路径。第一条,我们趁夜潜入万法寺后山禁地,但卦象显示九死一生,寺中有神兽坐镇,还有三位元婴期高僧,其中一位精于阵法,我们踏进禁地三步内必被察觉。”
李玄舟嗤笑:“这些秃驴倒是谨慎。”
“第二条路,”沈见微继续道,“我们伪装成香客,趁佛诞日人多混进去,但佛心莲所在之地‘莲池秘境’每逢佛诞日只对受戒弟子及持有特令的贵客开放。我们没有特令。”
曲忧蹙眉:“那第三条?”
沈见微看向她,神色复杂:“等。”
“等?”
“等一个时机。”沈见微指尖在桌面上虚划,“佛诞日前后七日,万法寺会开放山门,施医赠药。这是寺中传统,也是积累功德的方式。小师妹,你医术非凡,若能在这期间……”
曲忧瞬间明白了。
不是硬闯,也不是伪装,是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让万法寺不得不正视她。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忙碌。
曲忧在金沙城西市街尾租了间小铺面,木招牌上只刻了两个字:问医。
起初无人问津,这很正常,修仙界轻医道是千年积弊,修士们信奉“一丹解百病”,受了伤便吞丹药,中了毒便寻解毒丸,至于凡俗病症,更是被视为肉体凡胎才会有的腌臜事,少有修士愿意潜心钻研。
偶尔有路人瞥见招牌,多是嗤笑一声。
“医馆?这年头还有人开医馆?”
“修士求长生,求的是超脱肉身桎梏,她倒好,反过来伺候这副皮囊。”
“怕不是哪个修仙无望的散修,弄点糊口营生。”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铺子里。
曲忧坐在诊台后,不急不恼。她面前摊开的不是丹方典籍,而是一叠自己裁制的纸页,上面用炭笔绘着人体经络、脏器解剖图,若有现代人看见,定会认出那是简化版的人体解剖学图谱。
沈见微偶尔来坐坐,看见那些图,眉头挑了挑,却没说话。
李玄舟倒是直白:“你画这些做什么?修士内视己身,五脏六腑何处不通,灵力一转便知。”
“师父,那若是灵力运转本身出了问题呢?”曲忧头也不抬,“若是经脉受损,灵力淤塞,内视时一片混沌,又当如何?”
李玄舟一愣。
“医道不是伺候皮囊。”曲忧放下炭笔,看向门外街市,“是理解这副躯壳如何运作,何处坏了,该怎么修。”
“丹道是‘以力破巧’,一粒丹药灌下去,靠药力强行冲开淤塞,可若病人本就虚弱,这股‘力’会不会先要了他的命?”
沈见微若有所思。
转机发生在第二日。
那日午后,一个妇人踉跄冲进铺子,怀里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孩子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拉扯音。
“仙、仙子,求您救救我家宝儿?”妇人语无伦次,“他晌午吃了颗灵果,就这样了,丹药铺的掌柜说,说这是‘灵气冲体’,给了颗化气丹,可吞下去更严重了……”
曲忧立刻起身:“抱过来,平放。”
她一眼就看出问题,孩子脖颈肿胀,喉头水肿,这是典型的过敏性喉头水肿,这孩子体质特殊,免疫系统过度反应,导致气道即将堵塞。
化气丹?那是加速灵气运转的丹药,用在此时,简直是火上浇油。
曲忧从随身针囊中抽出一把银针,每根都按照现代针灸针的标准打磨过,细长光滑,灵力包裹针尖,消毒只在瞬息。
妇人看着那明晃晃的针,吓得往后缩:“这、这是……”
曲忧平静开口:“别怕,针灸而已。”
她手速极快,在妇人反悔之前,三针已经落下。
天突、廉泉、人迎,三个穴位精准刺入,针尾轻颤,曲忧指尖凝起一丝极细的灵力,顺着穴位刺激,引导局部气血回流,减轻水肿。
随着修为的提升,脑海中的现代医学知识记忆比之前更加清晰,曲忧心里微动,灵力化作温和的疏导之力,顺着银针渗入。
十个呼吸,孩子喉间的“嘶嘶”声减弱了。
二十个呼吸,肿胀的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
半盏茶后,孩子“哇”一声哭出来,呼吸已然顺畅。
妇人呆立当场,随即跪地要磕头。曲忧单手托住她:“诊金五十文,那灵果以后别再给他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妇人抱着孩子, 几乎要感恩得哭出来,千恩万谢地走了,外面围观的人等她出来, 立刻七嘴八舌地围上去,不过半天,这件事就在百姓中传开了。
起初只是街坊开始议论, 说西市那个女医有点本事, 渐渐的, 开始有修士上门,多是些丹药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一个剑修练功岔气, 肋下剧痛三月, 服用无数舒经活络丹都无效, 曲忧让他躺平,手指在胸腹间几处按压, 最后断定是膈肌痉挛合并肋软骨炎。
她没有用丹药,而是教了他一套缓慢的呼吸法配合几个拉伸动作,三日后, 剑修痛症全消。
一个女修面容起红疹,溃烂流黄水,用了清心祛毒丹反而愈演愈烈。曲忧仔细查看,问了日常饮食起居,发现她近期常用一种“玉蓉粉”敷面。
曲忧用自制蒸馏装置提出茶树与金银花的精华, 让她停用所有粉黛,每日以精华液轻拍患处, 七日后,红疹消退,肌肤反而更细腻。
“这不是毒, 是肤质不适,过度滋养反成负担。”曲忧如是说。
女修怔然,修仙界从未有过“肤质”和“过敏”这样的概念。
最让金沙城修士们震撼的,是个中年散修。
他与人争斗时丹田被法器擦伤,虽不致命,但自此灵力运转滞涩,修为停滞,访遍丹师,得到的答案都是“丹田乃修士根本,受损难愈,除非寻得五品以上的续脉丹”。
可五品丹药,岂是他一个散修买得起的?
他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到“问医”,曲忧听完描述,让他放松,以一丝极细的灵力探入其丹田,循着经络走向,感知每一处细微的灵力流动变化。
一炷香后,她收回手。
“不是丹田碎了,是连接丹田的几条微型经络断裂,灵力输送受阻。”曲忧在纸上画出简易示意图。
散修茫然:“那、那该如何?”
“接上就行。”曲忧说得轻描淡写。
她让沈见微帮忙,以阵法暂时隔绝外界灵力干扰。随后,她以银针为引,将自身灵力化作比发丝还细的千缕,缓缓探入散修体内。
以她的灵力为临时桥梁,连接断裂的微型经络两端,引导散修自身的灵力顺着这座“桥”重新流动,温养断处。
整整三个时辰,曲忧额上沁出细汗,脸色发白,这种精细操控对神识消耗极大。
结束时,散修睁开眼,稍一运功,丹田处久违的暖流缓缓升起,虽未痊愈,但阻塞之感已消散大半。
“后续需每日按我教你的吐纳法运转灵力,温养三月,可恢复七八成。”曲忧递过一张手绘的经络温养图,“丹药不必吃了,你那伤势,吃再多舒经丹也是隔靴搔痒。”
散修噗通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消息如风,一夜吹遍金沙城。
“西市那个女医真神了……”
“不是丹道,也不是寻常医修的路子,她好像真能‘看见’人体里头哪里坏了。”
“听说她治病不用丹,用针,用动作,还有些稀奇古怪的水液,莫非是失传的古医术?”
原本对医道不屑一顾的修士,路过西市时,会忍不住朝那间小铺面多看两眼。
佛诞日前三天。
一队风尘仆仆,气势彪悍的骑士,护着一辆华贵却沾满沙尘与暗红色血迹的马车,如同逃难般冲进了小镇,直扑镇上唯一的客栈。
马蹄声惊碎了小镇午后的宁静,为首骑士的厉喝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与杀气:“医师!快找最好的医师!少城主伤重!”
被惊动的客栈老板连滚爬出,看到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那代表着西漠一方霸主“金沙城”的独特驼尾徽记时,腿都软了半边。
金沙城,控制着西漠东部数片重要绿洲与商道,城主金烈乃是元婴中期高手,威震一方,其独子金煜更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金丹后期修为,性情豪爽仗义,在西漠名声颇佳,如今这位少城主竟重伤至此?
骑士首领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修为在金丹初期,名叫金戈。他根本不顾客栈老板的结巴解释,神识粗暴地扫过客栈,瞬间锁定了后院那间散发着淡淡药香且有灵力波动的房间,以及房间里那个正为一名老牧民施针,气息沉静的清丽少女。
“你!可是曲医师?” 金戈如同铁塔般堵在诊室门口,声音因焦急而嘶哑,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曲忧刚好施针完毕,闻言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这群煞气腾腾,铠甲染血的骑士,点了点头:“我是。伤者何在?抬进来。”
她的镇定出乎金戈意料,他本以为这传闻中的“女医师”见到他们这等阵仗,多少会惊慌,没想到对方如此平静,仿佛见惯了生死,看来并非浪得虚名。
他心中焦急稍缓,连忙挥手:“快,抬少城主进来,小心点!”
四名骑士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中抬出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名身着华丽锦袍,被鲜血浸透的年轻男子。
他面容俊朗,此刻却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胸,一个碗口大的贯穿伤口,边缘血肉模糊,呈焦黑色,隐隐有暗绿色的诡异光芒在伤口深处闪烁,不断侵蚀着周围完好的血肉,甚至试图向心脏蔓延。
伤口周围,数道强大的封印符文明灭不定,显然是金戈等人以自身精血和灵力布下,勉强阻止了那诡异绿光的扩散,但显然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少城主在追踪一伙沙盗时,遭了暗算,” 金戈语速极快,眼中充满了愤怒与后怕,“那沙盗头子不知从何处得来一件邪门法器,释放出的‘腐骨毒煞’歹毒无比,专蚀灵力与肉身,我等寻常解毒丹药全然无效!”
“城中供奉的医师也束手无策,只说……只说除非立刻找到元婴期的木灵根大能,以精纯之力强行拔除,否则少城主撑不过三日,我等听闻此地有神医,这才拼死护送少城主前来,求曲医师救命!”
“腐骨毒煞。” 曲忧眉头微蹙。
那暗绿色光芒不仅蕴含着强烈的腐蚀性与毒性,更仿佛有生命般,不断吞噬伤者的生机与灵力壮大自身,甚至隐隐有向神魂侵蚀的趋势。
“此毒煞本质阴邪,兼具腐蚀、吞噬、侵蚀神魂三重特性,确实棘手。” 曲忧沉吟道,“以木灵根强行拔除,确是正理,但我并非木灵根。”
金戈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绝望之色。
“不过,” 曲忧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伤口那不断蠕动的绿光上,“万物相生相克,此毒煞虽猛,却也非无解。它喜吞噬生机与灵力,我们或可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 金戈不解。
“不错。” 曲忧转身,快速从一旁的药柜中取出数种药材,又拿出她自己炼制的几瓶特殊药液。
她同时吩咐道:“准备大量煮沸后放凉的干净盐水,要快,再找一把最锋利、最薄的小刀,在火上灼烧至通红,然后迅速浸入我配制的这瓶‘冰魄液’中淬火,快去。”
她语速飞快,条理清晰,金戈虽不明所以,但见她说得肯定,又事关少城主要命,不敢耽搁,立刻吩咐手下照办。
很快,东西备齐,曲忧净手,戴上一双薄如蝉翼,以某种妖兽筋膜特制的手套,勉强算简易无菌手套。
她先以数根长长的银针,刺入金煜伤口周围数处大穴,以太阴玄力暂时强化加固金戈等人布下的封印,延缓毒煞扩散。
然后,她拿起那把经过特殊淬火,刃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小刀。
“按住他,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他乱动。” 曲忧对金戈道。
金戈连忙与另一名骑士死死按住金煜的肩膀。
曲忧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手腕稳定,动作快如闪电,精准地将小刀切入伤口边缘,那已被毒煞侵蚀,变得焦黑坏死的腐肉。
刀锋过处,坏死腐肉被整齐切除,露出下面颜色相对正常,但依旧有绿光隐现的鲜活组织。
她没有丝毫犹豫,刀刃翻飞,如同最精密的雕刻师,以最小的创伤,迅速而彻底地清除了所有肉眼可见的坏死与严重感染组织。
“嘶——” 金戈等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粗暴”却又如此“精准”的外科处理方式。
这简直不像治病,更像肢解妖兽,但奇怪的是,被切割的伤口,出血极少,而且切面整齐,显然那冰冷的小刀和曲忧的手法有止血之效。
清创完毕,曲忧立刻用大量盐水冲洗伤口,冲走碎屑和部分表面的毒液,她取出数枚浸泡在特制药液中,细如牛毛的银色长针,以及一缕同样浸泡过的,近乎透明的坚韧细线。
“接下来是关键。” 曲忧沉声道,“我要将这毒煞暂时‘困’在一处,再设法引导、分化、削弱它。过程会非常痛苦,且不能有丝毫差错。你们护住他心脉和神魂,无论他如何挣扎,绝不能松手。”
说罢,她指尖凝聚起精纯的太阴玄力,混合着数种克制阴邪毒物的药液,化作一道道冰蓝色的细丝,探入伤口深处,避开主要血管和神经,精准地缠绕向那些蠕动的暗绿色毒煞光芒。
“呃啊——!!!”
昏迷中的金煜,身体猛地剧震,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痛苦到极致的嘶吼。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猛然睁开,瞳孔却是一片涣散的赤红,充满了无边的痛苦与疯狂,四肢不受控制地疯狂挣扎,若非金戈等人拼死压制,几乎要弹跳起来。
曲忧面不改色,全神贯注。
她的太阴玄力至阴至寒,对毒煞有天然的压制与冰封之效,冰灵根的冰蓝色细丝如同最坚韧的锁链,将一缕缕毒煞强行束缚隔离。
同时,她手中的银针如同穿花蝴蝶,飞快地刺入伤口周围的特定穴位,这是曲忧结合现代解剖学与经络学说,根据对人体灵力节点和能量通道的独特理解,自行摸索出的方法。
银针落下,金煜挣扎的幅度明显减小了一些,虽然依旧痛苦得浑身痉挛,但至少不再完全失控。
接着,曲忧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
她竟用那冰蚕丝线,开始为金煜缝合伤口内部的肌肉层,一针一线,精准而稳定,将那些被毒煞侵蚀,又被她清理后显得有些松散的组织,重新缝合起来!
这种处理深部创伤的方式,在金戈等人看来,简直是闻所未闻,修士受伤,要么靠丹药生肌,要么靠灵力自愈,何曾需要像缝衣服一样缝起来?
曲忧对上其他人震惊的视线,她解释道:“毒煞侵蚀,若不加以固定对合,单靠丹药和灵力,愈合缓慢,且易留下隐患,或形成死腔,反而成为毒煞藏匿之所。缝合可加速愈合,减少内部瘢痕,对日后恢复至关重要。”
内部缝合完毕,她才开始处理最表层的皮肤,依旧是精细的缝合,针脚细密整齐。
最后,她将一种散发着清凉气息,色泽淡金,隐隐有佛光流转的药膏,均匀涂抹在整个伤口上。
这药膏是她用西漠几种稀有药材,结合阿绒所赠药材提炼出的,名为“金疮生肌膏”,兼具强力抑菌、解毒、促进生肌长肉之效,对这类阴毒创伤有奇效。
药膏敷上,金煜伤口的剧痛似乎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去,再次陷入昏迷,呼吸比之前平稳有力了许多。
“毒煞已被暂时封住,但其根源难除,已与他部分经脉血肉纠缠。” 曲忧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脸色微微发白,连续的高精度操作和太阴玄力消耗,对她也是不小的负担。
“接下来,需连续七日,每日行针一次,辅以特定丹药内服外敷,逐步引导毒煞排出体外。同时,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大补气血,固本培元。我会开个方子,你们速去配齐药材。”
她说着,走到一旁桌案,提笔写下一张长长的药方,其中不乏几味珍贵稀有的药材。
金戈接过,看也不看,立刻吩咐一名心腹:“速回金沙城,按方取药,将府库中那株五百年份的血参也取来,要快!”
吩咐完毕,金戈转身,对着曲忧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手段通天,救了少主性命的女医师,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充满了感激与后怕:“曲医师大恩,金沙城没齿难忘,从今日起,您便是我金沙城最尊贵的客人,但有差遣,金沙城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曲忧微微笑了笑。
接下来几天,少城主金煜在客栈后院静养,曲忧每日为他行针换药,观察毒煞变化,调整治疗方案。
金煜在第三日便恢复了意识,得知是曲忧救了自己,这位性情爽朗的少城主不顾伤势,执意要当面向曲忧道谢。
当看到曲忧那沉静清丽的面容,感受到她治疗时精准又带着一种奇异“道理”的手法时,金煜眼中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由衷的钦佩。
“曲医师医术通神,更兼心怀仁术,不拘一格。金某这条命是医师捡回来的,日后医师但有所需,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和,金沙城必定鼎力相助!” 金煜躺在病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郑重承诺。
曲忧并未推辞。她知道,这份人情,或许在不久后的佛诞日,就能派上关键用场。
她需要的是一个合适的身份,接近万法寺的核心区域,甚至……莲心池。
而没有什么比“金沙城少城主的救命恩人”,陪同样前来参加佛诞盛典的少城主前往万法寺,更自然更不易引人怀疑的身份了。
她隐晦地提了一句,自己久闻万法寺圣名,尤其对传说中的佛门圣物心生向往,若有机会,想去观摩一番,沾沾佛气,或许对精进医术也有所裨益。
金煜何等聪慧,立刻保证:“此事包在我身上!佛诞日,我本就需代表金沙城前往万法寺进香祈福。曲医师乃我救命恩人,更是我金沙城贵宾,自然与我同往。”
“届时,我定当恳请寺中高僧,允我带恩人游览一番,尤其是那后山圣景,或许真有缘分,能得见圣物光华也未可知。”
他话未说满,但意思已然明了。以金沙城少城主的身份,带一位“恩人”参观寺院,只要不涉及最核心的禁地,万法寺多半会给予方便。
而这,正是曲忧需要的。
曲忧将新的计划与师门沟通,李玄舟和沈见微都认为此计可行,风险大降。
叶知弦在药物和曲忧的精心调理下,情蛊暂时被压制,勉强能保持清醒,但也需同往,以防万一。
血眸简自尘吵着也要同去。
佛诞日前夜,金煜伤势在曲忧的妙手和金沙城不惜代价的药材供应下,已稳定下来。
他换上一身华贵的城主世子礼服,虽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度雍容,在精锐护卫和金戈的簇拥下,与曲忧师门几人一同乘坐着金沙城标志性,由四头神骏白驼牵引的华贵车驾,朝着万法寺所在的方向迤逦而去。
佛诞日,万法寺。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西漠天际的黑暗,洒在那片位于巨大绿洲中央,背倚巍峨金色山峦的宏伟寺庙群上时,整座圣山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无数金色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璀璨光芒,如同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海洋。
高达数十丈,雕刻着无数佛陀、菩萨、飞天、力士形象的巍峨山门,在晨钟的轰鸣中缓缓洞开,发出沉重而庄严的声响,仿佛在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信徒。
钟声深沉悠远,一声接着一声,从山巅的大雄宝殿传来,混合着无数僧侣齐声诵经的梵唱,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绿洲,甚至传向更远的沙漠。
那声音宏大肃穆,充满了涤荡心灵的奇异力量,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浮躁的心绪似乎也平静了几分。
此刻山门大开,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铺着洁白石板,两侧矗立着无数石雕佛像的“朝圣大道”,缓缓向山上前行。
身穿各色服饰,修为高低不等的修士;虔诚跪拜,一步一叩首的普通信徒;牵着骆驼,带着贡品的商队;甚至还有一些气息晦涩,显然身份不凡的大人物,在随从的护卫下,乘坐着车驾,在稍微宽敞些的侧道上缓缓而行。
万法寺的知客僧们身着崭新的僧袍,面带平和微笑,引导着人流,维持着秩序,但眼神锐利,显然也在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骚乱。
金沙城的车驾,凭借着独特的徽记和少城主的身份,得以从一条相对清净的贵宾通道上山,避免了与普通香客的拥挤。
车厢内,曲忧撩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窗外那盛大而喧嚣的景象。
金煜坐在她对面,低声为她介绍着沿途的重要殿宇和典故,李玄舟、沈见微、叶知弦、简自尘则分散在车驾前后,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车驾最终停在了半山腰一处专门接待贵宾的广阔平台,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如蚁群般的人流,也能仰望上方那更加恢宏,金光愈盛的主殿群。
平台上已停了不少华贵车驾,显然都是西漠有头有脸的势力代表。
金煜在护卫的搀扶下下车,曲忧等人跟随其后,立刻有知客僧迎上,认出金煜身份,态度愈发恭敬,引着他们前往专为贵宾准备的观礼席。
沿途自然少不了与其他势力代表的寒暄应酬,金煜虽然伤势未愈,但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充分展现了身为一方霸主继承人的气度与手腕。
而跟在他身边,气质清丽沉静却隐隐散发着一丝生人勿近气息的曲忧,自然也引来了不少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尤其是当有人认出,这位便是近日在西漠边缘声名鹊起的“神医曲姑娘”时,目光更是多了几分审视与评估。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柔和的梵唱声,伴随着淡淡的莲香,从侧后方传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行僧众簇拥着一位身着月白僧衣,青丝如瀑,气质柔弱出尘的少女缓步走来。
正是白若薇。
她今日似乎经过了刻意打扮,虽依旧是素雅僧衣,但用料更为考究,衣袂飘拂间隐有流光,衬得她肌肤胜雪,眸若秋水。
她手中持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碧玉念珠,指尖轻拨,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莲花之上,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美感。
在她身边,除了几名年轻的万法寺僧人,还跟着一位面容慈和,白眉垂肩,身披大红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老僧。
老僧气息渊深如海,赫然是一位元婴中期的高僧,是万法寺中地位尊崇的了缘大师,据说其对白若薇的玲珑道体与佛性颇为欣赏,收为了记名弟子。
白若薇一行人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许多修士,尤其是年轻男修,眼中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艳仰慕,甚至痴迷之色。
她的玲珑道体似乎天然带有一种吸引他人好感,令人心生亲近的魅惑力,加之其温柔悲悯的形象塑造,在西漠佛门年轻一代中,已隐隐有了“佛门玉女”、“玲珑仙子”的美誉。
她自然也看到了被众人簇拥,正与其他人寒暄的金煜,以及站在金煜身侧,神色平静的曲忧。
白若薇眸光微微一闪,脸上瞬间绽放出温柔而又带着几分惊喜的浅笑,上前几步:“曲师姐,你也来了。前日一别,师姐可还安好?西漠风沙大,师姐还需多保重身体。”
她语气自然,仿佛与曲忧是关系亲近的同门姐妹,瞬间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曲忧身上。
许多人都在猜测,这位能让金沙城少城主礼遇、又能让“玲珑仙子”主动问候的陌生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曲忧神色平静,对着白若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态度疏离而冷淡,与白若薇的热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了缘大师目光落在曲忧身上,白眉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慈和,问道:“若薇,这位女施主是?”
“师父,这位是曲忧曲师姐,来自东域的医师,曾于晚辈有旧。” 白若薇柔声介绍,语气拿捏得极好。
“哦?东域的医师?” 了缘大师微微点头,看向曲忧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我佛门亦重医道,慈悲济世,女施主远道而来,参加佛诞盛典,亦是缘分。”
“大师谬赞。” 曲忧不卑不亢,淡然回应。
金煜见状,哈哈一笑,接话道:“了缘大师有所不知,曲医师何止是医术独到,简直是妙手回春,起死回生!”
“本少主的性命,便是曲医师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曲医师于我金沙城,恩同再造。” 他这番话声音洪亮,刻意宣扬,顿时让周围更多人听到了。
其他人看向曲忧的目光顿时又变了,白若薇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料到金煜会对曲忧如此推崇,公然为其扬名,这打乱了她想将曲忧置于“普通旧识”的打算。
她心思电转,立刻柔声叹道:“曲师姐医术通神,晚辈亦是佩服。只是我佛门圣地,终究讲究佛缘与心性。”
“师姐为救治亲友,苦心寻觅佛心莲,其情可悯。只是佛心莲乃清净圣物,非大机缘、大智慧、心无挂碍者不可得。前日相遇,晚辈观师姐眉间隐有郁结,执念颇深,恐与圣物无缘,心下惋惜,才多言劝了几句,还望师姐莫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白若薇这番话, 看似体贴关怀,实则句句机锋。
果然,周围不少人, 尤其是那些对白若薇心存好感的年轻修士和僧侣,看向曲忧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甚至隐隐的排斥。
他们觉得此女虽然医术高明, 但心性似乎不佳, 强求佛门圣物,恐怕是痴心妄想。
了缘大师闻言, 也微微蹙眉, 看向曲忧的目光, 审视之意更浓。
金煜眉头一皱,正要开口为曲忧辩驳。他虽不知曲忧与白若薇具体有何旧怨, 但白若薇这番话,分明是在针对、贬低他的救命恩人,这让他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 曲忧忽然轻轻一笑。
白若薇最擅长的就是颠倒黑白,用言语煽动别人,自己已经吃过了那么多次亏,自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可白若薇似乎却不长记性, 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自己。
曲忧的那笑容很淡,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澈与从容, 瞬间冲淡了白若薇言语带来的微妙压力。
“白道友有心了。” 曲忧的声音清越平静,如同玉石相击,“佛缘深浅, 确非人力可强求。我此番随金少主前来,一为瞻仰佛门盛景,感受慈悲道韵,以期对医术有所进益;”
“二来,亦是听闻佛诞日,万法寺开放部分圣迹,或有缘一观莲心池圣景,沾染几分佛性祥和之气,于我调理自身、研习医道,亦有裨益。”
曲忧顿了顿,在白若薇逐渐难看的脸色当中轻笑一声:“至于佛心莲,若真有缘,自会相见;若无缘,强求亦是徒劳。我辈修士,顺其自然便好。”
了缘大师闻言,眉头微展,看向曲忧的目光缓和了些许,颔首道:“女施主能有此见地,可见心性通明。莲心池乃我寺圣境之一,佛诞日确会开放外围,供有缘信众远观瞻仰。女施主既有此愿,待法会之后,可让若薇或知客僧引路一观。”
他这话,算是默许了曲忧前去莲心池外围参观。
白若薇心中暗恨,但面上依旧温柔浅笑:“师父说的是。曲师姐,待会儿法会结束,若不嫌弃,便由师妹为你引路吧。只是莲心池禁制重重,核心处更有护法神兽看守,我们只能在外围遥观,师姐切莫靠近,以免触动禁制,反为不美。”
她再次强调“外围”和“禁制”,既是提醒,也是隐隐的警告与划清界限。
“有劳。” 曲忧淡淡点头,不再多言。
一场无形的交锋,在众人尚未完全察觉时,已悄然落幕。
表面看,白若薇依旧占着佛门弟子的优势,曲忧则显得有些被动。但有心人却能感觉到,那位曲医师从始至终的平静与从容,似乎并未落下风。
盛大的法会准时开始。万法寺主持是一位宝相庄严,气息深不可测的元婴后期大能,万千僧侣诵经,梵音如海,金光冲天,浩瀚的愿力与佛光笼罩了整个圣山,场面庄严神圣到极致。
无数信徒跪拜祈福,泪流满面,连许多修士,也都沉浸在那种宏大祥和的氛围中,心神宁静。
法会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结束后,便是自由活动与参观时间,贵宾们可前往几处指定的殿堂进香,或是在僧侣引导下,参观部分开放区域。
金煜立刻向知客僧提出,想带救命恩人曲忧去莲心池外围瞻仰圣景,沾沾佛气。
以他的身份,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知客僧不敢怠慢,连忙去请示,很快,了缘大师便派了一名中年执事僧前来,言明可由他引路,带金少主与曲医师前往莲心池外围,但需严守规矩,不得靠近禁制范围。
白若薇自然也跟了上来,美其名曰“陪同”。了缘大师并未反对,似乎也想让这位颇具佛缘的记名弟子,多接触些有缘人。
于是,一行人便在执事僧的引领下,离开喧闹的主殿区,沿着一条清幽的、两旁种满婆娑古树和奇花异草的石板小径,朝着后山深处行去。
越往里走,人迹越稀,环境越发清幽静谧,空气中弥漫的檀香渐渐被一种更加清新淡雅,仿佛能涤荡灵魂的莲花香气取代。
隐约能听到潺潺流水之声,与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梵唱交织,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一片茂密的紫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而平静的湖泊映入眼帘,湖水清澈见底,呈现如同最上等翡翠般的碧绿色,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灵雾。
在湖泊的中央,靠近对岸山壁的方向,有一小片被淡淡金色光晕笼罩的区域,光晕之中,隐约可见数株亭亭玉立的莲花。
“那便是莲心池了。” 执事僧停下脚步,指着远处那金色光晕区域,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骄傲,“池中孕育的,便是我佛门圣物。诸位施主请在此处瞻仰,切莫再向前了。前方百丈,便有寺中前辈布下的强大禁制,擅入者,恐遭不测。”
众人驻足远观。金煜等人皆被那圣洁景象所震撼,低声赞叹。
白若薇目光虔诚地望着莲心池方向,轻声为众人解说莲心池的典故与佛心莲的神异,声音温柔动听,引来那执事僧频频点头赞许。
曲忧也静静望着那片金色光晕,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太阴玄力,似乎隐隐与那莲心池散发出的某种气息,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不是吸引,也不是排斥,而是一种仿佛同属于“至阴至静”范畴的、玄妙的感应。她头上,阿绒所赠的,同样蕴含着月华与王血气息的月华簪,也似乎微微发热。
奇怪……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莲心池中央,那片金色光晕,毫无征兆地,骤然亮了一下,仿佛其中有什么东西,被突然触动惊醒。
紧接着,一道柔和却凝练无比,仿佛能照彻灵魂本源的金色光束,瞬间从那光晕中心射出,无视了百丈距离,无视了执事僧口中的强大禁制,毫无阻碍地,落在了……曲忧的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她发间那枚月华簪上,光束微微偏移,笼罩了她的全身。
金光及体,没有带来任何不适或压迫,反而有一种温暖清澈,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与疲惫的力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让她因连日劳累和消耗而有些滞涩的灵力,都为之顺畅了许多。
“这……这是?!” 执事僧第一个失声惊呼,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他负责引导参观莲心池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异象,圣莲光华,竟主动跨越禁制,照耀在一个外来女修身上?!
了缘大师白眉耸动,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被金光笼罩的曲忧,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白若薇脸上的温柔笑容,瞬间僵住,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苍白与掩饰不住的嫉妒与惊怒。
她身具玲珑道体,自认与佛有缘,来到万法寺后,也时常在莲心池附近感悟修行,却从未得到过圣莲如此明显的回应!凭什么?曲忧凭什么能得到圣莲的青睐?!
金煜等人也惊呆了,看着浑身笼罩在柔和金光中,仿佛仙子临凡的曲忧,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金光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点细微的金芒,没入曲忧发间的月华簪,消失不见。
但那枚月华簪,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灵性,簪身流淌着温润内敛的金色光晕,与曲忧自身清冷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更添几分神秘与圣洁。
莲心池中央的光晕,也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现场,已是一片死寂。
执事僧嘴唇哆嗦着,看向曲忧的目光,已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近乎虔诚的敬畏,他结结巴巴地道:“女……女施主……您与圣莲有缘!”
了缘大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复杂无比地看着曲忧,沉声道:“女施主,方才圣莲显灵,光华照体,此乃莫大佛缘!不知女施主,可有所感?”
曲忧从最初的惊讶中迅速回过神来,她也没料到会有此变故。
是月华簪中阿绒的王血气息?还是自己的太阴玄力?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定了定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对着了缘大师合十一礼,声音清澈:“回大师,晚辈方才只觉一股温暖祥和之力入体,仿佛被慈悲之力洗涤了一番。具体有何深意,晚辈愚钝,实是不知。”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了缘大师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发间那枚此刻隐泛金华的月华簪,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最终,他缓缓道:“圣莲有灵,光华自耀,选定有缘之人。此乃我万法寺数百年来未有之盛事。女施主既得圣莲认可,便是我万法寺的贵客。”
“按寺中古例,得圣莲显灵照耀者,可……可入莲心池禁地外围,近距离瞻仰圣莲,甚至,若机缘足够,或可得圣莲赐下些许枝叶露水,以为福缘。”
此言一出,白若薇脸色更是苍白如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沁出血来。
入禁地外围?近距离瞻仰?甚至可能得到赐予?这是她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缘!竟然就这么落在了曲忧这个贱人头上?!凭什么?!
执事僧也惊呆了,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大师所言极是!古例确有此规!只是需有高僧陪同,且不得触碰圣莲本体……”
“老衲亲自陪同。” 了缘大师缓缓道,目光再次看向曲忧,这次,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女施主,可愿随老衲,入内一观?”
曲忧心脏砰砰直跳。
机会!可以光明正大进入禁地外围,至于能否拿到佛心莲……见机行事。
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神色,再次合十一礼:“蒙圣莲垂青,大师厚爱,晚辈不胜荣幸,岂敢推辞?只是晚辈并非佛门弟子,入此圣地,恐有冒渎。”
“无妨。” 了缘大师摆摆手,“圣莲既选了你,便是你的缘法。金少主,诸位,请在此稍候。老衲带这位女施主入内一观,去去便回。”
金煜连忙道:“大师请便,曲医师,你尽管去,我们在此等你!”
白若薇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柔声道:“师父,弟子也想随侍左右,一睹圣莲真容,沾沾曲师姐的福缘……”
了缘大师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你既是我记名弟子,同去也可。但需谨守规矩,不得妄动。”
“是,弟子明白。” 白若薇心中一喜,连忙应下。就算得不到,她也要亲眼看着,她绝不相信,曲忧真能有那么大机缘!
于是,在了缘大师的带领下,曲忧和白若薇,跟在那名执事僧身后,朝着前方那层无形的禁制走去。
了缘大师手中锡杖轻轻一顿,一道柔和的金光自杖头涌出,在前方虚空中打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水波般的门户。
三人依次步入。禁制之后,空气仿佛更加清新,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莲花香气也更加清晰。
脚下的路,变成了由洁白无瑕的玉石铺就,直通湖泊中心,远处那金色光晕,此刻看得更加真切,那是一片被淡淡金色光罩笼罩的水域,水面上静静盛开着三株莲花。
居中一株最为高大,亭亭玉立,高出水面丈许,莲蓬大如车轮,呈现出仿佛有生命流动的暗金色。
九片莲叶如同碧玉雕成,舒展在水面,叶脉流淌着淡淡的金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莲蓬中心,那一点赤红如血,却又纯净无比,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慈悲与智慧的莲心。
那就是佛心莲,即便隔着金色光罩和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上散发出的浩瀚纯净,至高无上的净化与慈悲气息,令人神魂都为之颤栗,却又感到无比安宁。
左右两株稍小,但也非凡品,灵气逼人。
三人沿着玉石小径缓缓走近,距离那金色光罩尚有十丈左右,便无法再前行,似乎有一道更加隐晦、却更加坚固强大的无形屏障,将核心区域彻底隔绝。
“便是此处了。” 了缘大师停下脚步,望着光罩内的三株圣莲,眼中充满了虔诚,“圣莲有灵,自生禁域,非其认可,不可靠近。女施主,你既有缘得见圣莲真容,已是莫大福分。可在此静心感悟,或有所得。”
曲忧点了点头,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株居中的佛心莲。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太阴玄力,与那佛心莲散发出的气息,共鸣越发清晰。甚至那佛心莲似乎微微转向了她的方向,莲心处那点赤红,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
白若薇也痴痴地看着佛心莲,眼中充满了渴望与隐藏极深的怨毒。
她悄悄运转玲珑道体,试图与圣莲建立感应,吸引其注意,然而,佛心莲对她毫无反应,依旧静静地对着曲忧的方向。
就在这时,那居中的佛心莲,莲心处的赤红光华,再次轻轻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金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自那赤红莲心中缓缓飘出,穿过金色光罩,无视了那层无形屏障,飘飘荡荡,再次径直朝着曲忧飞了过来。
“圣……圣莲赐福?!” 执事僧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了缘大师也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骇然的光芒。
圣莲主动分离本源精华,赐予外人?!
这……这在他记忆中,只有上古传说中才有记载,此女与佛心莲的缘分,竟深厚至此?!
白若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死死盯着那点飞向曲忧的金色光点,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嫉妒不甘与疯狂的恨意。
金色光点缓缓飞到曲忧面前,悬停不动,曲忧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虽然她记不清原著当中的具体内容,但也知道这佛心莲是女主白若薇的机缘,可如今,佛心莲却选择了自己这个原书当中不起眼的炮灰,剧情居然可以偏移这么多,那是不是说明……
但此刻,容不得曲忧多想,她立刻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金色光点仿佛有灵性般,轻轻落下,触手温润,如同一滴温暖的凝聚的液态阳光。
就在光点落入曲忧掌心的刹那,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那株佛心莲欢喜地轻轻摇曳了一下,莲心赤光更盛。
而她掌心的光点,也瞬间化作蕴含着浩瀚净化与慈悲之力的暖流,融入她的经脉,最终在她丹田处,化作一枚小小的金色的莲子虚影,静静悬浮,与她自身的太阴玄力,竟奇异地和平共处,甚至隐隐有相辅相成之势。
莲子虚影一成,曲忧立刻感觉到,自己对周遭的感知,对佛门道韵的理解,甚至对自身太阴玄力的掌控,都清晰圆融了许多。
更有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护持着她的神魂,让她有种百邪不侵,灵台永澈的感觉。
曲忧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对着那株佛心莲,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无论原因为何,这份馈赠,对她,对二师姐,都至关重要。
“阿弥陀佛……” 了缘大师长宣一声佛号,声音带着复杂的颤抖,“圣莲显灵,赐下本源,此乃千古未有的佛缘,女施主,你与我佛门,缘法之深,不可思议。”
他看向曲忧的目光,已彻底变了,带着近乎看待“佛子”般的,混杂着震惊不解,和隐隐敬畏的复杂神色。
白若薇站在那里,如坠冰窟。
她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乐子,所有的精心打扮,所有的温柔伪装,所有的佛缘人设,在圣莲这毫不留情的选择面前,被击得粉碎,丢尽了脸面。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似乎是感应到核心圣莲赐下本源,旁边一株稍小的圣莲,莲心处也微微一亮,一道纤细了许多,却也柔和的金色光华射出,落在了曲忧发间的月华簪上。
月华簪轻轻一震,光华内敛,似乎也得到了某种滋养与升华。
而另一株最小的圣莲,莲叶无风自动,一滴如同金色琥珀般的露珠自叶心滚落,却并未落入水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缓缓飞起,穿过禁制,精准地停在曲忧面前。
曲忧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玉瓶,将那滴露珠装了进去。
三株圣莲,竟皆有馈赠,虽然后两者远不及第一道本源精华珍贵,但这也足以说明,曲忧得到了整个莲心池圣莲的集体认可与亲近。
了缘大师和执事僧已经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白若薇则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要站立不住,眼中充满了绝望与疯狂。
曲忧自己也有些发懵,这惊喜来得太突然,太巨大,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装有金露的玉瓶小心收好。
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再留。
圣莲馈赠已得,目的超额达成,再留下去,恐生变故,尤其是白若薇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和了缘大师眼中那深沉的探究,都让她感到不安。
“圣莲厚赐,晚辈惶恐,感激不尽。” 曲忧再次对着三株圣莲深深一礼,然后转向了缘大师,语气诚恳,“晚辈得此天大机缘,心潮澎湃,需立刻静心感悟,以免辜负圣莲美意。且金少主还在外等候,晚辈不便久留。可否先行告辞?”
了缘大师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了曲忧一眼,最终缓缓点头:“女施主福缘深厚,好自珍惜。今日之事,关乎圣莲,非同小可。老衲需立刻禀明方丈。女施主且先随执事僧出去,在外稍候片刻。老衲随后便来。”
圣莲主动赐予外人本源,此事太大了,已不是他能独自决断。
“是,多谢大师。” 曲忧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执事僧恭敬地引着曲忧,白若薇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跟在后面,三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禁制门户,回到了金煜等人等待之处。
“曲医师,里面……” 金煜试探着问。
曲忧正要简单解释,远处忽然传来数道破空之声,紧接着,数道强大的气息迅速逼近,其中一道,赫然是元婴后期的恐怖威压。
眨眼间,数名身披各色袈裟,气息或慈和或威严,修为最低也是元婴初期的老僧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为首一位,正是方才主持法会的那位万法寺方丈,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曲忧。
“了缘师弟,方才莲心池异动,圣莲气息外泄,是怎么回事?” 方丈声音平和,瞬间让全场寂静。
了缘大师连忙上前,低声快速将方才发生之事说了一遍。
他虽已尽量简略,但圣莲主动赐予本源、三莲齐动馈赠等关键信息,依旧让在场所有万法寺高僧脸色剧变,看向曲忧的目光,充满了不可思议,以及难以掩饰的凝重与疑虑。
圣莲本源,乃万法寺根基之一,关乎重大,岂能轻易予人,尤其还是一个来历不明、非佛门弟子的外人?
“女施主。” 方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每个人心头,“圣莲赐福,乃你之缘法。然,佛心莲本源,干系我万法寺传承气运,非同小可。可否请女施主,随老衲前往禅心殿一叙?有些事,需问个明白。”
这是要“请”去问话了,而且看这架势,一旦进入禅心殿,在数名元婴高僧,甚至可能有化神隐修的关注下,自己身上的秘密,取得佛心莲本源的目的,恐怕很难完全隐瞒。
而一旦暴露叶知弦中蛊之事,暴露他们与妙音宗、玉尘的恩怨,甚至可能牵扯出玄冥殿的蛛丝马迹,后果不堪设想。
金煜脸色一变,上前一步,拱手道:“方丈大师,曲医师乃我金沙城恩人,更是得圣莲认可的有缘之人。此番入内瞻仰,亦是得了缘大师许可。若有疑问,可否在此……”
“金少主。” 方丈目光平静地看向金煜,虽无厉色,但威严却让金煜话未说完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此乃我万法寺内务,关乎圣物传承。还请少主见谅。”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曲忧心下一沉,不能去禅心殿,一旦去了,主动权尽失,师门众人也可能被牵连,必须立刻离开。
忽然,曲忧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抬起头,迎着方丈那深邃而充满压力的目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方丈大师,圣莲赐福,晚辈亦感惶恐。然,宝物有灵,自择其主。佛心莲既愿赐下本源,便是认可晚辈,愿以此力,行济世救人之事。”
“晚辈取此物,确为救治至亲性命,绝非为私利或亵渎圣物。此心此意,天地可鉴,圣莲为证。”
她顿了顿,看着方丈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大师若不信,不妨问问,它可愿随晚辈离去,救治该救之人?”
说着,她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之中,那枚由佛心莲本源所化的金色莲子虚影,骤然亮起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圣莲有应?!”
万法寺众高僧再次骇然失色,眼前这一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此女与佛心莲的缘分,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方丈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他看着曲忧掌心那光芒流转,与莲心池遥相呼应的莲子虚影,感受着其中毫无作伪的慈悲与救治意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强行留下此女,扣押圣莲本源?且不说圣莲自身似乎不愿,此事若传扬出去,万法寺“强夺有缘人机缘”、“背弃圣莲意志”的名声,恐怕立刻就会传遍西漠,甚至整个修仙界,对万法寺的声誉,将是毁灭性打击,可若就此放她带着本源离开……
就在方丈权衡利弊,场中气氛凝滞到极点的刹那——
一个沙哑惫懒,却又带着无尽嘲讽与冰冷怒意的声音,如同滚滚惊雷,突然自远处山门方向炸响,瞬间传遍了小半个万法寺,甚至压过了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梵唱余音。
“万法寺,好大的威风啊!”
“光天化日,佛诞盛典,众目睽睽之下,几个元婴期的老秃驴,联手欺负一个小辈,强留圣物,还要不要点脸了?”
“怎么,你们寺中弟子玉尘,勾结妙音宗叛徒,以阴毒情蛊‘相思入骨’戕害同道,始乱终弃的丑事不敢追究,反倒有脸在这里为难一个拿了你们一点破烂莲花、赶着回去救人性命的小丫头?”
“来来来!有胆的出来!与老子论论,你们这西漠佛门魁首,到底讲的是哪门子的‘慈悲为怀’、‘因果报应’?!”
“是先把那下蛊害人的畜生玉尘交出来清理门户,还是继续在这里,对着一朵自己长了腿愿意跟人走的莲花,耍你们元婴老祖的威风?”
李玄舟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毒,一句比一句石破天惊。
“玉尘戕害同道?始乱终弃?”
“我的天!这是真的假的?”
“刚才那声音好恐怖的法力,是谁?”
刹那间,惊呼声、质疑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场中那几位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隐隐发青的万法寺高僧们。
尤其是方丈和了缘,玉尘之事,他们或许隐约知道一些,但一直压着,当做丑闻处理,绝不敢外泄。
此刻,竟被人在这佛诞盛典,万众瞩目之下,以如此不留情面的方式,当众揭破喝问。
这已不仅仅是颜面扫地的问题了,这是要将万法寺推上风口浪尖,置于整个西漠,乃至修仙界的火架上炙烤。
若是平时,他们或许还能以雷霆手段镇压,强行封锁消息。但此刻,佛诞日,数万香客修士在场,众目睽睽,无数双耳朵听着,无数双眼睛看着,如何压?如何封?
更要命的是,那出声之人,法力精深恐怖,方才那隔空传音,声震数十里,其中蕴含的剑意与威压,连方丈都感到一丝心悸,绝非易与之辈,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就是要将事情闹大!
一瞬间,方丈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已然有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与憋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尽量保持着平静,却难免带上了一丝干涩:“阿弥陀佛,今日之事,恐有误会。圣莲有灵,自择其主,既认可女施主,便是女施主的缘法。我万法寺,绝非强取豪夺之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运起法力,清晰地传向四方,既是对曲忧说,也是对在场所有人宣告:
“女施主既得圣莲馈赠,便请好生用之,多行善举,勿负圣莲慈悲之心。我万法寺,恭送女施主。”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同时对身边几位脸色同样难看的高僧使了个眼色。
那几位高僧虽然心有不甘,但方丈已发话,又值此风口浪尖,也只能咬牙忍下,纷纷让开。
曲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她知道,师父的当头棒喝起了关键作用,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她对着方丈和了缘等人,再次合十一礼,声音清晰:“多谢大师成全。圣莲之恩,救治亲友之后,晚辈必有所报。告辞。”
说完,她不再犹豫,对金煜等人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在金戈等护卫的簇拥下离开。
了缘大师看着曲忧离去的方向,又看看失魂落魄,怨气冲天的白若薇,再看看周围一片哗然,指指点点的香客修士,最后望向莲心池方向那似乎安然静谧,却又仿佛透着某种深意的三株圣莲,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今日之后,万法寺,怕是要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离开万法寺地界, 返回西漠边陲小镇的临时落脚点,一路无话,只有紧绷的气氛和车轮碾过砂石的单调声响。
每个人心头都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既有拿到佛心莲本源的庆幸与激动,更有对接下来救治叶知弦的紧张与期盼,以及对万法寺和玉尘的深深警惕。
直到马车驶入客栈后院, 布下多重隔绝与预警阵法, 确定暂时安全后, 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稍稍松懈了半分。
曲忧第一时间冲进叶知弦的房间, 叶知弦在回程途中, 因靠近佛心莲本源, 情蛊被其散发的纯净气息压制,一直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状态, 脸色却比之前好了些许,不再是一片死灰。
曲忧仔细为她检查,确认蛊毒暂时被佛心莲气息镇住, 并未因之前的波折而恶化,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二师姐,再坚持一下。药材已齐,我立刻开炉炼丹。这一次,定能为你根除蛊毒!” 曲忧握着她微凉的手, 声音坚定如铁。
叶知弦虚弱地睁开眼,看着眼前师妹那清澈眼眸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决心, 嘴角努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点了点头,眼神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事不宜迟, 曲忧立刻着手准备炼制斩情丹。
丹方是她根据《太阴医经》残卷、对“相思入骨”蛊毒的深入研究,以及佛心莲本源的特性,反复推演改良而来。
以佛心莲本源为主药,取其至纯至净、净化因果、斩断孽缘之核心药力,辅以南疆得来的数种珍稀草药,宁神定志,淡化执念,固本培元。
炼丹之处,选在了客栈后一处废弃的地窖,经过沈见微的紧急改造和重重阵法加固,足以屏蔽元婴期以下的探查与干扰。
李玄舟亲自坐镇地窖入口,拄着木拐,浑浊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每一寸阴影,如同最沉默也最可靠的守护神。
简自尘隐在暗处,紫眸沉静,感知着任何可能靠近的危险气息,地窖内,曲忧盘膝坐在简易聚灵阵中心,面前是一尊古朴的南疆粗犷风格的赤铜丹炉,烧得通红。
片刻后,曲忧猛地睁眼,眸中一片冰蓝,再无杂色,双手掐诀,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她先以自身太阴玄力为引,包裹住那枚悬浮在身前,散发着柔和金光的佛心莲本源莲子虚影,小心地将其送入丹炉之中。
莲子虚影入炉,并未被地火直接灼烧,而是被曲忧以精妙灵力操控,悬于炉心上方,缓缓旋转,释放出精纯的净化之力。
紧接着,各种辅药按照特定的顺序、时机、分量,被一一投入,曲忧全神贯注,感知着丹炉内每一丝药力的变化和反应。
如果此时此刻,有其他丹修在这里,一定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曲忧,然后绞尽脑汁把曲优拉到自己的宗门,奉为座上宾。
他们丹修一道最看重天赋,再勤勉的人,没有天赋也无法炼出极品丹药,而面前这位不过十几岁的少女,无论是手法,还是对火候的控制,灵气的牵引,药材的调制……全都无可挑剔,甚至隐隐有她自己的道流转其中,俨然自成一派,炼出极品丹药,不过是迟早的事。
而曲忧的炼丹手法,的确和目前修仙界丹道的手法有些许不同,融合了此界正统丹道与她对现代化学,药理学的理解。
她不仅仅是将药材灵力简单粗暴地融合,更注重不同药性分子之间的反应条件、催化剂、以及最终产物的稳定性和生物利用度。
所以,这种超越了此界常识的,近乎“科学”的炼丹理念,让她的成丹率和丹药品质往往远超同阶丹师。
炼丹过程持续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地窖内火光摇曳,药香从最初的驳杂,渐渐变得纯粹清冽,最后隐隐透出一股令人神魂都为之一清的莲香与金铁交鸣般的锋锐之意。
地窖外,李玄舟如同石雕,简自尘如同幽灵,沈见微不时调整阵法,屏蔽着越来越明显的丹药波动。
第七日,子夜。
地窖内的药香浓郁到了顶点,丹炉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炉盖缝隙中,开始透出缕缕奇异的金光,混合着冰蓝色的太阴寒气。
一股仿佛能斩断一切情丝孽缘,净化神魂污秽的玄奥气息,开始弥漫开来,即便有阵法阻隔,也隐隐有透出之势。
沈见微脸色微变,双手连挥,数道阵旗飞出,将最后一重遮掩阵法催动到极致。
“丹要成了。” 地窖内,曲忧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汗如雨下,连续七日不眠不休的高强度炼丹,对她的神识和灵力都是巨大考验,但她眼神依旧明亮锐利,紧紧盯着丹炉。
“凝!”她低喝一声,双手印诀猛然一变,体内太阴玄力毫无保留地涌出,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漩涡,将丹炉内所有澎湃的药力精华,强行压缩凝聚。
“轰——!”
丹炉发出一声闷响,炉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开,一道金蓝交织,锋利如剑的光华冲天而起,若非沈见微阵法阻挡,几乎要冲破地窖,直上云霄。
光华之中,三枚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奇异金蓝双色,表面有莲花与剑纹交织的丹丸,滴溜溜旋转着,缓缓落下。
斩情丹,成功了,而且是蕴含着一丝太阴寒煞与佛莲净化的变异灵丹,成丹三枚,皆是上品!
曲忧手一招,将三枚丹丸摄入早已准备好的寒玉瓶中,长长舒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
她顾不上休息,吞下几颗恢复丹药,便拿着寒玉瓶,冲出了地窖。
房间内,叶知弦已被沈见微以阵法护持,处于一种深度入定的状态,便于药力吸收和抵御痛苦,李玄舟和简自尘皆在房内守护。
“丹药已成,可以开始了。” 曲忧声音嘶哑,她看向李玄舟和沈见微,“师父,大师兄,待会儿行针拔毒,恐有剧烈反应,需你们护住二师姐心脉与识海核心,防止她神识崩溃或自残。”
又看向简自尘:“四师兄,任何靠近者,格杀勿论。”
众人肃然点头。
曲忧盘膝坐在叶知弦身后,先喂她服下一枚斩情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炽热与冰寒交织,锋锐无比的洪流,冲入叶知弦四肢百骸,直逼其识海深处,那盘踞多年,早已与神魂部分纠缠的情蛊核心。
与此同时,曲忧双手齐出,数十根长短不一,闪烁着冰蓝寒光的银针,如同疾风暴雨,精准无比地刺入叶知弦周身大穴与奇经八脉关键节点。
这一次的行针,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针法凌厉迅疾,带着手术般的精准与果决。
每一针落下,都以太阴玄力为引,结合了对人体神经网络和内分泌系统的粗浅理解,尝试以银针和灵力,微弱地调节叶知弦体内因长期痛苦折磨而紊乱的某些激素水平,帮助她稳定情绪,增强对抗痛苦的耐受力。
丹药与银针双管齐下,叶知弦的身体猛地绷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赤红,又转为青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大颗大颗的冷汗混合着污血从毛孔中渗出,眉心那点朱砂痕殷红如血,剧烈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挣扎。
幻境,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叶知弦的识海,被无尽的血色与玉尘那看似深情,实则虚伪恶毒的面容充斥。
“知弦,我是爱你的,只有你……”
“把《天音谱》给我,等我神功大成,就带你离开妙音宗,我们远走高飞……”
“这蛊只是让你更爱我,更离不开我……”
“贱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练功的炉鼎,得到《天音谱》的工具!”
“去死吧!带着你的琴,和你那恶心的爱,一起下地狱!”
甜蜜的谎言与恶毒的诅咒交织,被辜负的深情,被利用的信任,被践踏的尊严,被蛊毒日夜侵蚀的痛苦,被同门背弃的绝望……
无数负面情绪与记忆碎片,如同最狂暴的飓风,在斩情丹药力的刺激下,轰然爆发,要将叶知弦残存的神识彻底撕碎。
“不,不是的,玉尘……为什么……”
“好痛,好恨……”
叶知弦在幻境中无助地挣扎,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坚定,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与迷障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清晰地在她识海最深处响起:“师姐,叶知弦!看着我的眼睛!”
曲忧的神识,在太阴玄力的护持下,强行闯入了叶知弦混乱的识海边缘,化作一道清晰的身影,目光如炬,直视着幻境中那个崩溃的叶知弦。
“你是叶知弦,是妙音宗曾经最耀眼的天才,是归藏宗的二师姐,是能用琴音涤荡人心,也能以琴律斩妖除魔的修士!”
“你的道,在你的琴弦之上,在天地韵律之间,在你自己的心里,不在一个薄情寡义、卑劣无耻的渣男身上!”
“师父,大师兄,四师兄,在南疆的三师姐,还有我,我们都在,我们都相信你,支持你,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想想你这些年受的苦,流的泪,难道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畜生,继续沉沦下去,毁掉自己吗?!”
“拿起你的琴,用你的声音,你的道,斩断这肮脏的孽缘,破开这虚妄的幻境,你的命,你自己做主!”
曲忧的话语,如同惊雷,又如同清泉,在叶知弦濒临崩溃的识海中炸响流淌。
与此同时,外界的李玄舟、沈见微、简自尘,也都将自身的神念或鼓励的意志,透过曲忧构建的脆弱链接,传递进去,虽然模糊,却清晰可感。
师父那浑浊眼中深藏的痛惜与信任。
大师兄那永远平静无波下的支撑与守护。
四师兄那冰冷外表下,偶尔闪过的笨拙关切。
还有小师妹那从未放弃,拼尽一切也要救她的,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一幅幅画面,冲破了血色的幻境与玉尘虚伪的面容。
叶知弦涣散的瞳孔,开始一点点聚焦,眼中的迷茫痛苦如同潮水般褪去,被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冰冷的清明与决绝取代。
是啊……我是叶知弦。
我的琴,曾是东域一绝,可引百鸟朝凤,可安黎民之心。
我的道,是音律之道,是沟通天地、抒发心志、守护所爱的堂堂正正之道。
我为何要为一个利用我、伤害我、将我推入地狱的畜生,沉沦至此,作践自己?
这些年受的苦,流的泪,每一次蛊毒发作的痛不欲生,每一次清醒时对背叛的刻骨恨意,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在幻境中被他再次击垮吗?
不!
绝不!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灵魂最深处爆发,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自尊,被磨砺了太久的坚韧,被师门温情唤醒的求生欲与复仇之火。
幻境中,那个一直哭泣躲避的叶知弦虚影,缓缓站直了身体。她抬起手,手中无琴,却有无数闪烁着清冷光泽的音符,在她指尖凭空凝聚。
她看着前方那依旧在喋喋不休,试图迷惑她的玉尘虚影,以及虚影心口处,那团散发着恶毒粉红光芒,与无数情丝怨念纠缠的情蛊核心。
她虚抬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按,十指如抚琴弦,骤然拨动。
“铮——!!!”
一声清越激昂,仿佛能撕裂苍穹的琴音,自她神识所化的虚影之中奏响,这不是外界的琴声,而是以她磅礴神识,坚定道心,以及对音律法则的深刻理解,所化的破妄之音。
琴音无形,却化作了亿万道闪烁着决绝杀意的音波利刃,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九天星河倒悬,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玉尘的虚影和那情蛊核心,席卷而去。
“不——!” 玉尘虚影发出惊恐的尖叫,试图抵抗,但在破妄之音下,他那由谎言与邪术构筑的形象,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露出后面那团狰狞丑恶的粉红色蛊虫。
音波利刃毫不停歇,狠狠斩在蛊虫核心之上。
“嗤嗤嗤——!”如同沸水泼雪,那团纠缠了无数情丝怨念,与叶知弦部分神魂早已难分彼此的蛊虫核心,在蕴含了斩情丹药力,叶知弦自身决绝意志,以及破妄真意的音波斩杀下,发出凄厉的尖啸。
每碎裂一分,叶知弦就感觉神魂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那些被蛊毒扭曲,强加的情感与记忆,如同退潮般迅速淡去,只留下滔天恨意。
当最后一缕粉红色毒光彻底湮灭的刹那,现实中的叶知弦猛地张口,喷出了一大血块,其中隐约可见细碎虫壳与粉色光点,这便是情蛊本体残骸,与多年淤积在体内的最深沉的蛊毒。
黑血喷出,叶知弦的气息非但没有萎靡,反而如同卸去了万钧重负,瞬间变得无比通透轻盈。
一股浩瀚精纯的灵力,自她丹田深处轰然爆发,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苏醒,沿着被斩情丹和银针疏通的经脉疯狂运转。
“咔嚓……”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屏障破碎的轻响。
叶知弦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金丹巅峰的桎梏,在这破而后立,心境通透,根基重塑的刹那,被一举冲破。
元婴中期,而且根基扎实无比,灵力精纯澎湃,隐隐有大道之音在其周身流转。
与此同时,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曾经萦绕眉宇的哀怨凄楚和柔弱,如同被清水洗净的墨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感,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但那双变得如同深潭寒星般的眼眸深处,却又沉淀着一种历经磨难,看透世情后的温和与通透,不再轻易为外物所动。
柔顺的青丝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清越的琴音道韵自然流转,让她既显得高不可攀,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独特魅力。
叶知弦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扫过围在床边,脸上写满疲惫紧张,却又带着无尽欣喜与期待的师门众人,又定格在脸色苍白,却对她露出灿烂笑容的曲忧身上。
叶知弦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有再流泪,只是深深地看着曲忧,仿佛要将这张清丽却坚毅的脸庞,刻进灵魂最深处。
叶知弦坚持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然后面对着师门众人,缓缓地跪了下去。
“师父,大师兄,四师兄,小师妹……” 叶知弦哽咽,“救命之恩,再造之德,知弦永世不忘!”
她双手交叠,置于额前,然后,缓缓拜下。
一个头,磕得郑重无比,带着无尽的感激,也带着与过往彻底诀别的决绝。
李玄舟上前一步,想要扶起她,但伸出的手,最终只是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沙哑道:“起来。一家人,不说这些。”
沈见微微微颔首,闭着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
简自尘别过脸,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丝。
曲忧连忙上前,和师父一起将叶知弦扶起,声音带着哽咽的笑意:“二师姐好了就好。”
叶知弦站起身,看着师妹,也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清冷中透着暖意,美得惊心动魄。
她反手握住曲忧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嗯,多亏了师妹。”
她顿了顿,感受着体内汹涌澎湃的全新力量,以及脑海中那因破妄明心,斩断情孽而自然领悟的全新琴道感悟,轻声道:“我的琴道也突破了。”
“情蛊虽毒,却也让我对‘情’之一字,对人心变幻,有了更深体悟。苦海无边,情劫难度,然心若澄澈,自有潮生。”
她抬手虚引,一直静静放在床边的漱玉古琴,自动飞入她怀中。
“此曲,名为《碧海潮生》。” 叶知弦目光悠远,声音清冷,“可安魂定心,涤荡魔氛;亦可惊涛拍岸,裂石穿云。攻守兼备,清心杀伐,存乎一心。”
随着琴音流淌,房间内仿佛有碧海潮生,明月升腾,一股宏大宁静,却又蕴含着无尽力量的道韵弥漫开来,让所有人精神一振,连消耗巨大的曲忧,都感觉疲惫稍减。
“好曲!” 李玄舟赞了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精光。
沈见微亦微微点头:“音律之道,更上层楼。恭喜师妹。”
曲忧更是眼睛一亮,她敏锐地感觉到,叶知弦这新悟的《碧海潮生曲》,其音律中蕴含的宁神安抚,甚至引导情绪的力量,与她的“音疗”理念不谋而合,甚至提供了更高层次的借鉴。
她之前治疗叶知弦时,以琴音辅助稳定其心神,已有雏形,此刻灵感迸发,一个全新的“太阴音疗”体系,在她脑海中初步有了轮廓。
压抑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希望与力量重新充盈在每个人心头。
接下来的几日,叶知弦巩固修为,熟悉全新的力量与琴曲,曲忧则抓紧时间,炼制了一些辅助叶知弦稳固境界,清除体内最后余毒的丹药,同时也将自己的“太阴音疗”设想与叶知弦交流。
两人竟在医道与音律的结合上,碰撞出不少火花,叶知弦的《碧海潮生曲》甚至因此多了一些更具针对性的“疗愈”变调。
而师门众人,也在暗中收集,核实关于妙音宗和玉尘,以及万法寺后续动向的消息。
叶知弦的情蛊已解,但当年之仇,尚未得报,玉尘此人,必须揪出,妙音宗当年那些默许,甚至协助玉尘的人,也必须付出代价。
叶知弦的气息一日日凝练,当她彻底稳固了元婴中期修为,将《碧海潮生曲》掌控纯熟,并彻底炼化了体内最后一丝蛊毒余孽后,她找到了李玄舟和师门众人。
“师父,诸位师兄,师妹,” 叶知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我的伤已好,当年的事,我想去了结。
李玄舟拄着拐,浑浊的眼中寒光一闪:“是该去了。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乌烟瘴气之地,能养出玉尘那种杂碎,又能纵容门人受此大难,沈小子,准备一下,动身!”
沈见微微微颔首,开始推演路线与可能遇到的阻碍。
银发简自尘手中长剑无声出鞘寸许,冰冷剑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
曲忧站在叶知弦身边,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师姐,我们陪你去。”
叶知弦反手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师姐妹二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沉静如水,并肩而立,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
妙音宗,位于西漠另一片规模不小的绿洲之中,依托一片终年流淌着清脆泉水的鸣音谷而建。
宗门建筑多依山傍水,亭台楼阁掩映在奇花异草与翠竹之间,风格清雅,常年有悠扬琴筝之声飘荡,倒是一处风景秀丽的修行之地。
在西漠佛门势力范围内,妙音宗以音律入道,独树一帜,虽非顶级大派,但也算是一方势力,门下弟子数百,与周遭佛寺,其他音修宗门以及一些世家,皆有往来。
这一日,妙音宗山门之外,一如既往的清雅宁静。
守门弟子正在低声交谈,谈论着近日西漠最大的新闻——万法寺佛诞日的惊天变故,圣莲认主……啧啧称奇,却浑然不知,风暴已至。
四道身影,伴随着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剑,骤然出现在山门前的玉石广场之上。
为首一人,青衣素裙,怀抱古琴,气质清冷出尘,宛如月宫仙子,只是那双寒星般的眼眸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冰冷与恨意。
她身侧,站着一名身着墨色衣裙,身姿挺拔,面容清丽沉静,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长剑的少女,正是曲忧。
得到圣莲的认可和赐福之后,曲忧隐约察觉到自己随时可以突破筑基巅峰,步入金丹,她向师门说了自己的变化,沈见微立刻表示可以为画阵,简自尘微微颔首,表示要为她护道,帮她扛雷劫。
但曲忧思考之后,想出了一个有些缺德的记划,决定暂时压制着修为,等待合适的时机再突破。此刻她气息内敛,如果不仔细看,大部分人都会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刚筑基的小修士。
后方,一个邋遢瘸腿,拄着木拐,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老车夫,浑浊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视着妙音宗的山门牌匾,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诮。
一个闭目而立,手持木杖,气息缥缈的青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更远处,似乎还有一道冰冷死寂,如同影子般的气息,若隐若现。
“来者何人?此乃妙音宗山门,闲杂人等……” 守门弟子见状,心中一惊,上前呵斥,但话未说完,一声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琴音,自叶知弦指尖骤然迸发。
没有成曲,只是一个单调的音符,却蕴含着元婴中期的恐怖灵力与《碧海潮生曲》的一丝真意,化作一道无形音波,瞬间掠过那几名守门弟子。
几名不过炼气期的守门弟子如同被巨锤砸中胸口,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气血翻腾,竟一时说不出话来,眼中充满了骇然。
叶知弦看都未看他们一眼,目光越过山门,望向深处那一片清雅楼阁,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妙音宗山门区域:“妙音宗故人,叶知弦——”
“今日,归宗了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叶知弦”三个字一出, 瞬间,整个原本琴音袅袅,一片祥和的妙音宗都安静了一阵。
“叶知弦?是那个叛逃的叶知弦?!”
“长老们不是说她早就死了吗?这种判出门的叛徒居然还有脸回来?”
“归宗了债, 她在乱说什么啊?她……她想干什么?!”
“好强的气息,她是不是突破元婴了啊?那岂不是比我们的长老还厉害?”
惊呼声和议论声从各处殿宇和庭院中传来,无数道或震惊, 或疑惑, 或畏惧, 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纷纷扫向山门方向。
很快, 一道道颜色各异的遁光从宗门深处飞射而来, 落在山门前的广场上, 来到众人之前。
为首两人,一人身着华丽宗主袍服, 面容儒雅,蓄着三缕长须,正是妙音宗现任宗主, 音无涯,元婴中期修为。
另一人是个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妪,乃是宗门执法长老,音煞, 元婴初期巅峰。
这两人,以及他们身后几位金丹期的长老, 当年或多或少都知道玉尘对叶知弦所做之事,甚至有人默许,有人协助掩盖。
此刻见到叶知弦不仅未死, 反而修为大进,携冰冷杀意归来,心中皆是咯噔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叶知弦,” 音无涯上前一步,强作镇定,厉声喝道,“你这叛宗逆徒,当年盗取宗门至宝《天音谱》,与外人私通,罪大恶极!”
“宗门念你多年苦劳,未下追杀令,已是仁慈,你今日竟敢擅闯山门,伤我守门弟子,莫非真想找死不成?!”
他先声夺人,直接将“叛宗”、“盗宝”、“私通”的罪名扣在叶知弦头上,试图占据道德制高点。
叶知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笑容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恨意。
“盗取《天音谱》?与外人私通?”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寒意,“宗主,多年不见,你这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本事,倒是越发长进了。”
她不再看音无涯,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妙音宗门人,以及一些闻讯赶来,在远处观望的其他势力修士和附近散修,声音陡然提高:
“既然宗主喜欢当众讲‘道理’,那今日,我便当着西漠诸位道友的面,与妙音宗,好好论一论,何为‘叛宗’,何为‘盗宝’,何为‘私通’!”
说罢,她不再多言,将怀中的漱玉琴横于身前,盘膝坐下,指尖轻轻按在了琴弦之上。
“她要做什么?” 有人惊疑。
“故弄玄虚!” 音煞长老冷哼一声,眼中杀机毕露,就要出手。
与此同时,叶知弦的琴音已起。
并非杀伐之音,也非以往她擅长的清心宁神之曲,而是一曲……《问心》。
琴音初起,幽幽咽咽,如泣如诉,仿佛带着无尽的委屈痛苦与迷茫。音符跳跃间,竟引动了天地间某种奇异的法则,混合着叶知弦磅礴的神识与元婴中期的灵力,在广场上空,迅速交织、演化出一片清晰无比的幻境光影。
幻境之中,人物栩栩如生,场景纤毫毕现。
众人看到,年轻的叶知弦在宗门内刻苦修炼,琴艺超群,被称为天才。
看到她对玉尘渐生情愫,少女怀春,眼神纯真,看到玉尘如何温文尔雅,如何对她关怀备至,如何海誓山盟,骗取她的信任与《天音谱》的修炼心得。
看到玉尘在得到足够的好处,并窥得《天音谱》部分精要后,是如何与执法长老音煞密谋,以邪法炼制“相思入骨”情蛊。
看到玉尘如何在一次约会中,将情蛊悄然种入叶知弦体内。
看到叶知弦察觉不对,想要挣脱,却因情蛊发作痛不欲生,被玉尘和音煞以“走火入魔”、“心性不佳”为由折磨。
看到音无涯等人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甚至默许,只因玉尘能带来更多利益。
看到叶知弦的师父,一位正直的长老,因试图查明真相,救出徒弟,而被音煞与玉尘联手设计,在一次外出历练中陨落。
看到叶知弦在师父死后,彻底绝望,于一次蛊毒发作的间隙,拼死盗出师父留给她的、真正的《天音谱》下半部,逃离妙音宗,从此开始了东躲西藏,生不如死的逃亡生涯……
幻境演化,快如闪电,却又清晰得令人发指。玉尘的虚伪狠毒,音煞的助纣为虐,音无涯等高层冷漠纵容,叶知弦的悲惨遭遇,师父的含冤而死,一幕幕,血淋淋地呈现在所有妙音宗弟子,以及无数被惊动的散修面前。
琴音时而哀婉,时而悲愤,时而凄厉,完美地契合着幻境中的情绪,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剜着每个人的心,也将妙音宗光鲜亮丽外表下的肮脏龌龊彻底剖开。
“这……这是真的吗?!”
“玉尘师兄他竟然……”
“音煞长老!宗主!你们……”
“叶师姐她原来受了这么多苦……”
“师父是被害死的?!”
妙音宗弟子中,爆发出巨大的哗然,许多年轻弟子脸色惨白,不敢相信自己敬仰的师兄、敬畏的长老、尊崇的宗主,竟是如此面目。
一些当年隐约知道些内情、却不敢言的老弟子,也面色复杂,有的羞愧低头,有的眼中露出愤慨。
远处观礼的各方修士,更是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看向妙音宗高层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不屑与幸灾乐祸。
妙音宗,今日之后,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妖女住手!安敢以幻术妖言惑众,污蔑我宗清誉!” 音无涯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再也维持不住儒雅表象,厉声咆哮,元婴中期的恐怖灵压轰然爆发,就要出手打断叶知弦的琴音幻境。
音煞更是眼中凶光爆射,尖啸一声,一道散发着恶毒诅咒气息的音波利刃,已朝着叶知弦当头劈下,她要杀人灭口!
一直站在叶知弦身侧,仿佛只是个陪衬的曲忧,动了。
冰蓝色的太阴玄力瞬间凝聚,化作一道锋锐无匹,仿佛能冰封灵魂的淡蓝色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了那音波利刃上。
“噗”一声轻响,那蕴含着音煞元婴初期的含怒一击,威能足以开山裂石的漆黑音波利刃,竟如同脆弱的肥皂泡,被那道细微的冰蓝剑气一点而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什么?!” 音煞瞳孔骤缩,她全力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
这少女什么修为?什么剑道?!
不止是她,音无涯和其他妙音宗高层,以及远处观战的修士,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墨衣少女。
曲忧缓缓收回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尘埃,她周身并无强大灵压外放,但那凝练恐怖到极点的冰寒剑意,让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股寒意。
“我师姐在此,陈情往事,以正视听。” 曲忧淡淡开口,声音清越,“何人敢再出手干扰,便是做贼心虚,欲盖弥彰,届时,休怪我等不再客气。”
她话语平淡,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配合着刚才那惊艳一剑,竟一时镇住了场面。
音无涯脸色变幻不定,心中惊怒交加。叶知弦的幻境已演化大半,真相几乎完全暴露,此刻强行打断,反而坐实了心虚。可若任其继续……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叶知弦的《问心》一曲,已至尾声。
幻境中,最后定格在叶知弦浑身是血,抱着师父遗物,在无数同门冷漠或嘲讽的目光中,踉跄逃离妙音宗,消失在西漠风沙中的凄凉背影。
琴音戛然而止。
叶知弦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惊怒交加的音无涯、音煞等妙音宗高层,声音冰冷,字字如刀:“幻境在此,真相如何,诸位有目共睹。”
“今日我叶知弦归来,只为三件事。”
“第一,为我枉死的师父,讨还公道。”
“第二,为我自身多年所受之苦,讨一个说法。”
“第三,清理门户,诛杀首恶——玉尘,及其帮凶!”
她每说一句,身上杀气便盛一分,元婴中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无形风暴,许多修为较低的弟子,被压迫得连连后退。
“清理门户?诛杀首恶?哈哈哈!” 音无涯怒极反笑,脸上再无半分儒雅,只剩下狰狞与疯狂,“叶知弦,就算你巧舌如簧,幻术逼真,也改变不了你叛宗重伤守门弟子、污蔑宗门的事实!”
“本宗主念你曾为宗门弟子,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跪下伏法,交出盗取的《天音谱》,或许还能留你全尸,否则——”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启动护宗大阵‘九音绝杀阵’,将此叛徒,及其同党,就地镇杀,清理门户!”
他不能主动出手杀了叶知弦,便想借助宗门大阵的力量,一是因为他们音修本就偏向辅助,攻击手段不多,多是利用音律扰乱对手的心神,再辅以其他修士的帮助打败对方,以自己目前的修为,他还做不到无形之中以音律杀人,那是宗门老祖才能做到的事。
二是叶知弦这个叛徒今日强闯妙音宗,用宗门大阵来对付她,也不会落人口舌,算是叶知弦罪有应得,只要叶知弦死了,她说的话都会当做胡言乱语,届时他们妙音宗再出面澄清一番,就能揭过今日的风波。
仿佛已经看到叶知弦被宗门大阵诛杀的美妙场景,音无涯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冷笑,随着他一声令下,妙音宗深处,数道强大的灵力光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无数道玄奥的音律符文,自宗门各处地面、殿宇、山石之上亮起,迅速交织勾连,形成一个覆盖了整个妙音宗核心区域的阵法光罩。
光罩之上,隐隐有九种不同的乐器虚影沉浮,琴、瑟、筝、箫、笛、钟、鼓、磬、铃,各自凝聚着毁灭性的音波力量,锁定了山门广场上的叶知弦、曲忧,以及后方的李玄舟等人。
“是‘九音绝杀阵’,妙音宗的镇宗大阵,据说全力发动,可困杀元婴后期!”
“妙音宗这是要杀人灭口了,好狠!”
远处观战众人一片哗然,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阵法威压降临,如同山岳压顶,音无涯和音煞等人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叶知弦就算突破元婴中期,带来几个帮手,但在传承数百年的护宗大阵面前,也只是蝼蚁。
只要将这些人全部灭杀在此,今日丑闻,或许还能强行压下。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色变的恐怖杀阵,叶知弦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嘲弄。
曲忧微微挑眉,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之上,简自尘看着她,也握住了剑柄,准备随时和曲忧一同出击。
李玄舟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沈见微依旧闭目,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叶知弦怀抱古琴,缓缓站起身,清冷的目光,如同看死人般扫过音无涯等人,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就这?”
这两个字充满了嘲讽之意,刺破了音无涯色厉内荏的咆哮,也刺破了“九音绝杀阵”那看似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带来的窒息感。
周围瞬间一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那看似单薄,却笔直如松的身影上。
音无涯脸上的狞笑僵住,随即化为更深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死死盯着叶知弦,又看看她身后那几个气息古怪,似乎完全没把护宗大阵放在眼里的同伴,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若不能将叶知弦等人彻底镇压,妙音宗就真的完了。
“狂妄,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音无涯怒吼,双手猛地结印,周身灵力疯狂注入头顶的阵法核心,“九音绝杀,镇!”
“嗡——!!!”
笼罩天地的巨大阵法光罩,骤然光芒大盛,光罩之上沉浮的九种乐器虚影,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琴音肃杀,瑟鸣凄厉,筝响裂空,箫声呜咽,笛音穿云,钟声震魂,鼓点如雷,磬响涤心,铃声惑神。
九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蕴含着毁灭力量的音波,如同九条狰狞的恶龙,从阵法光罩中挣脱而出,扭曲缠绕,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音波风暴,朝着广场中央的叶知弦疯狂倾泻而下。
风暴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地面坚硬的玉石板寸寸龟裂翻卷,一些退得稍慢的观战者,哪怕隔着老远,也被那逸散的音波震得气血翻腾,耳鼻渗血,骇然尖叫着拼命后退。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元婴中期修士瞬间重创甚至撕碎的九音风暴,叶知弦脸上依旧无悲无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怀中那架漱玉古琴之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没有华丽的起手式,没有繁复的指法,她只是将琴身微微一侧,右手五指如钩,猛地扣住五根琴弦,向后一拉,一放。
“铮——!!”
一声短促高亢,尖锐到仿佛能刺破天穹,又蕴含着无尽冰冷杀伐之意的琴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又如同神剑出鞘的第一声清吟,骤然爆发。
这不再是《碧海潮生曲》的浩瀚与变幻,也不是《问心》的哀婉与控诉,这是她斩断情孽,破妄明心,以无尽恨意与新生道心为薪柴,融合毕生琴道领悟,于西漠风沙中自创的杀伐之曲。
《裂天》!
琴音化形!
一道呈现冰冷月白色,边缘缭绕着细微空间裂缝的恐怖音波巨刃,自漱玉琴弦之上脱胎而出,逆着那九色混杂的音波风暴,悍然斩上。
仿佛最坚韧的皮革被最锋利的刀子强行割裂,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道冰冷的月白色音波巨刃,竟硬生生地,将那看似毁天灭地的九音风暴,从正中间,一剖为二。
巨刃所过之处,混乱暴戾的音波如同遇到克星,而巨刃自身的力量丝毫未减,狠狠斩在了上空那巨大的阵法光罩之上。
“咔嚓——!”一声清晰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脆响,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只见那笼罩天地的阵法光罩猛地向内凹陷,随即浮现出一道长达数十丈,边缘不断蔓延出蛛网般裂痕的巨大伤痕。
光罩上流转的符文疯狂闪烁,试图修复,但裂痕蔓延的速度,竟比修复更快,整个大阵的光芒,都因此剧烈波动黯淡了一瞬。
“什么?!” 音无涯和音煞等人脸上的狞笑与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无边的骇然与惊恐。
这叶知弦,竟以元婴中期修为,独力硬撼传承数百年的镇宗大阵,还占了上风?这怎么可能?!
她的琴道,何时变得如此恐怖?!
那月白色的音波,为何蕴含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仿佛能斩断一切,破灭万法的奇异道韵?!
“《裂天》,好名字,好曲子。” 一直抱臂旁观的李玄舟轻声开口,浑浊的眼中闪过赞许,微微颔首,嘀咕了一句,“有点老子当年砍人的味道了。”
沈见微依旧闭目,手中木杖的尖端在地面极其细微地划动着,用无人能见的推演轨迹,悄然干扰着“九音绝杀阵”几处关键的灵力流转节点与后续变化。
他没有明着出手,却已让大阵的威能无形中打了折扣。
曲忧站在叶知弦侧后方,紧紧盯着战局,她能看明白,师姐那看似简单的一击,实则凝聚了何等精纯的灵力,何等坚定的道心,以及对音律法则何等深刻的理解。
曲忧手按剑柄,体内《太阴导引诀》悄然运转,太阴玄力蓄而不发,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简自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在原地,仿佛融入了周围的阴影之中,只有一缕冰冷刺骨的剑意若隐若现,锁定了妙音宗高层中几个气息最不稳,眼神最闪烁的家伙。
叶知弦一击得手,并未停歇,她指尖在琴弦上飞速拨动,快得留下了道道残影,《裂天》之曲,正式展开。
琴音不再是单一的巨刃,化作了无数道纵横交错,凌厉无匹的月白色音波。
这些音波或直刺,或横扫,或劈砍,或绞杀,主动迎向了重新凝聚,再次扑来的九音风暴。
密集如雨的琴音与阵法轰鸣,混合着音波对撞的爆响,在妙音宗山门前疯狂上演,将原本清雅秀丽的广场摧残得一片狼藉,沟壑纵横,烟尘弥漫。
叶知弦以一己之琴,独战一宗之阵,她身形不动如山,唯有十指翻飞如蝶,面色清冷如霜,双眸之中倒映着漫天杀伐音光,却无丝毫波澜。
她的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厉,《裂天》真意发挥到极致,她竟真的,凭借圆满道心,绝世琴艺,以及这全新领悟的《裂天》杀曲,与妙音宗的护宗大阵,僵持不下,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不,不可能!” 音无涯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跳,疯狂催动灵力维持阵法,却感觉阵法反馈而来的力量越来越滞涩,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丝线在内部缠绕打结。
他惊怒交加地看向身后几位同样脸色难看的元婴长老:“一起上,注入灵力,稳固大阵,杀了她!”
几位长老连忙上前,各自将手掌按在阵法核心的不同方位,磅礴的灵力疯狂涌入。
然而叶知弦嘴角的冷意却更深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裂天——九重奏!”
她清叱一声,一直急速拨动的十指,骤然在琴弦上一按,所有残影归一,所有纷乱的琴音,在这一刹那,归于一道璀璨到令人无法直视的,仿佛由月华与雷霆共同铸就的恐怖音波光柱。
光柱内部,隐隐有九道更加细微,却更加锋锐的音波螺旋缠绕,直指阵法光罩上,那被沈见微暗中标记,此刻因多位长老强行注入灵力而变得异常明亮,却也异常脆弱的阵眼核心。
“不好!” 音无涯和几位长老瞬间察觉到致命危机,脸色狂变,想要变阵防御,却已来不及。
“轰隆——!!!”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穹都被这一记琴音光柱捅了个窟窿。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那笼罩天地,传承数百年的“九音绝杀阵”光罩,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蛋壳,无数阵法符文如同烟花般四散崩飞,九种乐器虚影发出哀鸣,寸寸碎裂。
恐怖的能量乱流如同失控的巨龙,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将靠近阵眼的数座殿宇直接夷为平地,烟尘冲天而起。
“噗——!!”阵法被强行击破的反噬,狠狠冲入音无涯和几位主持阵法的长老体内,音无涯首当其冲,仰天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脸色瞬间灰败,踉跄倒退十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吐血倒飞,重伤不起。
阵法破碎的余波尚未平息,烟尘弥漫的废墟之上,叶知弦怀抱古琴,缓缓起身。
月白色的裙裾纤尘不染,清冷绝美的容颜在烟尘的衬托下,宛如谪仙临尘,又似复仇女神降世。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音无涯等人,最终定格在妙音宗深处,那座最为高大,此刻也最为寂静的殿宇。
“老祖,您还要看到何时?” 叶知弦的声音穿透烟尘,清晰地传入那座殿宇之中。
短暂的死寂。
“唉……”
一声苍老沙哑,仿佛带着无尽疲惫与复杂情绪的叹息,自那殿宇深处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下一刻, 一股远比音无涯等人更加浩瀚,带着腐朽暮气却又凌厉如刀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 轰然降临。
一位身披陈旧灰袍,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的老者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废墟上空, 居高临下, 俯瞰着叶知弦。
正是妙音宗那位常年闭关, 几乎被弟子遗忘,实则修为已至元婴后期, 也是当年默许, 甚至间接促成玉尘对叶知弦下蛊的太上长老, 音寂老祖。
“小娃娃,得饶人处且饶人。” 音寂老祖的声音干涩沙哑, 如同砂纸摩擦,“你毁了护宗大阵,重伤宗主长老, 气也该出了。看在你也曾是我妙音宗弟子的份上,带着你的人,离开吧。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他看似劝和,却自恃修为高深, 虽惊诧于叶知弦的成长与那诡异琴曲的威力,但依旧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局面, 至少能逼退对方。
“一笔勾销?” 叶知弦闻言,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 “我师父的命,我这些年受的苦,我道基险些被毁的恨……你一句轻飘飘的‘一笔勾销’,就想了结?”
她抬起头,毫不畏惧地迎向音寂老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清冷的声音斩钉截铁:“今日,我叶知弦归来,只为讨债,血债必须血偿!音寂,你当年默许玉尘行凶,袖手旁观,亦是帮凶,今日你也逃不了!”
“冥顽不灵!” 音寂老祖眼中凶光爆射,脸上伪装的平和瞬间撕破,只剩下狰狞与杀意,“既然你找死,老夫便成全你,让你知道,元婴巅峰与中期的差距,是何等天堑!”
话音未落,他干瘦的手掌猛地探出,五指成爪,化作五道漆黑如墨的利芒,如同来自九幽的鬼爪,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鬼哭之音,朝着叶知弦当头抓下。
这一爪看似简单,却蕴含了他元婴后期的毕生修为,与对音煞之道的阴毒理解,足以轻易抓碎同阶修士的法宝与护体灵光,根本不像是音修一道的功法,阴险至极。
“师姐小心!” 曲忧脸色微变,指尖剑气凝聚,李玄舟握着木拐的手也微微收紧,沈见微的“目光”锁定了音寂老祖,简自尘的身影在阴影中浮现,师门众人随时准备出手支援。
叶知弦依旧不闪不避。
她缓缓抬起了左手,指尖轻轻搭在了漱玉琴最细的那根弦上。
她没有去看那当头抓下的鬼爪,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又像是望见了自己这些年在苦海与恨意中挣扎沉浮的日日夜夜。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有无尽的悲伤,有刻骨的恨意,有解脱的释然,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情感的平静。
“最后一曲……”她红唇微启,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
“《离殇》。”
指尖,轻轻一勾。
没有《裂天》的暴烈激昂,没有《碧海潮生》的浩瀚变幻,也没有《问心》的哀婉控诉。
琴音一起,天地仿佛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那抓向叶知弦的漆黑鬼爪,在触碰到这看似微弱琴音的刹那,竟猛地一颤,速度骤减。
音寂老祖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感觉到,这琴音不对劲,它没有直接的攻击力,却仿佛能无视一切防御,直接穿透耳膜,钻入识海,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最不愿面对的悔恨、悲伤、遗憾……与心魔!
琴音袅袅,如同最缠绵的蛛丝,又如同最蚀骨的毒药,悄然渗入音寂老祖的识海。
他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年少时,与挚爱同门琴瑟和鸣,却因争夺资源,暗中对挚爱下了黑手,导致其走火入魔,郁郁而终,那女子临死前,不可置信又绝望哀伤的眼神。
看到了为突破瓶颈,自己默许甚至暗示玉尘,以阴毒手段谋取《天音谱》,对叶知弦师徒的遭遇,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看到了叶知弦师父陨落时,那不甘的怒吼;叶知弦逃离时,那满身是血、充满恨意的回眸。
看到了自己闭关数百年,修为卡在元婴后期再无寸进,寿元将尽,回首一生,除了阴谋算计,以及对大道的偏执追求,竟无半点温情与光明,满手血腥,道心早已布满裂痕,只是被强大的修为和漫长的岁月强行掩盖。
不,不是这样的!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道,为了宗门,弱肉强食,天经地义,老夫没有错!
音寂老祖在心中疯狂嘶吼,试图抗拒那无孔不入的琴音。
但他的道心,早已因当年之事,种下了无法磨灭的心魔与愧疚,此刻,在叶知弦这凝聚了毕生情感,直指本心的《离殇》之音下,那被他强行掩盖的心魔与愧疚,正在无限放大。
“噗——!”音寂老祖猛地喷出一口散发着腥臭的心头血,他佝偻的身体剧烈颤抖,脸上皱纹如同活过来般疯狂扭动,他抱着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们!!啊——”
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元婴后期的太上长老,周身那浩瀚恐怖的灵压飞速跌落消散,他的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元婴后期,元婴中期,元婴初期……一路滑到了炼气!!
最终,他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变成了一具干枯,布满老年斑,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行将就木的老人,从半空中一头栽落,重重摔在废墟之中,溅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道心崩溃,修为尽废,顷刻衰老,生机断绝。
《离殇》一曲,直攻神魂,勾动心魔,诛心于无形!
全场死寂。
叶知弦缓缓收回搭在琴弦上的手指,《离殇》余音,袅袅散去。
她抱着琴,立于废墟之前,清冷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面无人色的音无涯和音煞等人,扫过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眼神茫然的妙音宗弟子,也扫过更远处那些满脸震撼,鸦雀无声的观战者。
她开口,声音不再有恨意滔天,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通透与决绝,清晰地传遍四方:“从今日起,我叶知弦,与妙音宗,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世间音道,我自为正统。”
说罢,她不再看这片承载了她太多痛苦与恨意的土地,转身走向师门众人。
“音尊……”不知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
随即,这个称呼如同星火燎原,在死寂的广场上,在无数震撼的目光中,迅速传播开来。
“音尊,叶知弦是音尊!”
“以元婴中期,独破护宗大阵,一曲诛心,废掉元婴后期老祖……此等琴道,堪称一代音尊。”
“从今往后,西漠音道,当以叶知弦为尊!”
音尊之名,随着今日这惊天一战,必将如同最狂暴的西漠风暴,迅速席卷整个西漠,乃至更广阔的天地。
叶知弦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是走到曲忧身边,对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师妹,我们走。”
曲忧点头,握住她的手,师门几人不再停留,转身便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已成废墟的广场时——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自天际传来。
下一刻,数道璀璨的金色佛光划破长空,瞬息而至,落在广场边缘,显露出十数道身披袈裟,气息或慈和或肃穆的僧众身影。
为首一人,身着紫金袈裟,面白无须,五官端正,眼神却深邃如潭,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精明,正是之前见过的万法寺戒律堂首座,了缘大师。
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的戒律堂执事僧,以及一些闻讯赶来,神情各异的万法寺僧人。
其中,赫然有白若薇的身影。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僧衣,青丝如瀑,此刻正低眉垂目,站在了缘身侧稍后的位置,仿佛与世无争,但偶尔抬眸看向叶知弦和曲忧时,眼底深处闪过的冰冷与嫉恨,却出卖了她的内心。
“叶施主,请留步。” 了缘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向叶知弦,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贫僧了缘,忝为万法寺戒律堂首座。今日妙音宗之事,震动西漠,关乎佛门清净地安宁,我万法寺身为西漠佛门魁首,不得不出面过问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妙音宗山门,尤其是在那气息全无,已然老死的音寂老祖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阴沉。
他随即看向叶知弦,继续道:“叶施主与妙音宗之旧怨,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贫僧不便置喙。然,施主方才所用琴音,似乎与那日莲心池畔,引动圣莲感应的异象,有几分相似之处。且施主身边这位曲施主,更是得圣莲主动赐予本源之人……”
他话锋一转,声音微微转冷,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圣莲本源,乃我佛门圣物,关乎重大。二位施主得此大机缘,却转身便在佛门清净地,掀起如此杀劫,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此等行径,恐有负圣莲慈悲,亦与我佛门清净向善之旨相悖。贫僧奉方丈之命,特来请二位施主,随贫僧回返万法寺,于诸位长老面前,辨明是非,澄澈心迹,以免圣物蒙尘,佛门受扰。”
他一番话冠冕堂皇,但凡仔细一听就能听出是一派胡言,牵强赴会,硬要给叶知弦和曲忧两人扣上“滥杀”、“负圣莲”、“扰佛门”的大帽子,句句机锋,暗藏陷阱,意图将叶知弦和曲忧“请”回万法寺掌控之中。
一旦去了,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秃驴,要打就打,废什么话!”李玄舟直接开口打断了对方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
李玄舟拄着木拐,上前一步,浑浊的眼睛斜睨着了缘,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话:“什么狗屁圣莲蒙尘,佛门受扰?老子看是你们万法寺自己心里有鬼,见不得别人好,想找个由头抢回那点莲花瓣吧?”
“还辨明是非?玉尘那杂碎勾结妙音宗叛徒下蛊害人,始乱终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万法寺出来‘辨明是非’、‘清理门户’?现在倒跳出来装大尾巴狼了?呸!什么东西!”
他这番话粗俗直接,却字字诛心,瞬间点破了了缘话语中的虚伪与双重标准,也让周围不少观战者眼神闪烁,露出了然与讥诮之色。
是啊,玉尘丑闻闹得沸沸扬扬,万法寺至今没有明确说法,现在人家叶知弦和自己的宗门算账,和万法寺有什么关系?他们有什么资格来追究?
了缘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阴鸷之色更浓,但依旧保持着一丝高僧的气度,沉声道:“这位施主,言语未免太过粗鄙。玉尘师侄之事,寺中自有戒律审查,若真有罪,绝不姑息。”
“然,一码归一码。今日之事,关乎圣物与佛门清誉,还请二位施主,随贫僧走一趟。否则……”
他身后数名戒律堂执事僧,齐齐上前一步,周身佛光隐隐,灵压相连,形成一股强大的压迫感,显然是要用强了。
叶知弦眼神冰冷,心下冷笑,曲忧也握紧了剑柄,体内太阴玄力悄然流转。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悦耳,能让人心生好感的男声,忽然自了缘身后的僧众中响起:“阿弥陀佛,了缘师叔,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僧袍,气质出尘脱俗,仿佛不染尘埃的年轻僧人越众而出,缓步走到了缘身侧。
他虽然剃度,身着僧衣,但眉宇间那股刻意伪装的温柔与悲悯,依旧清晰可辨,正是玉尘。
他竟然真的敢现身!
叶知弦在看到玉尘的瞬间,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平息,只剩下深潭寒星般的冰冷与漠然,恨意仍在,却已不再能轻易搅动她的心湖。
玉尘的目光先是落在了缘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恳求:“师叔,此事或许另有隐情,何必急于一时,伤了和气?”
然后,他才缓缓转向叶知弦,刹那间,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愧疚,又仿佛带着无尽深情与悔恨的表情,眼眶甚至微微泛红,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知弦,是你吗?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
他上前几步,仿佛想要靠近,却又在叶知弦冰冷的目光下停住,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声音哽咽:
“知弦,当年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被心魔所控,被力量蒙蔽了双眼,做出了那等……禽兽不如之事,害你受苦,害你师父陨落,我……我罪该万死!”
他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配合着那张俊美出尘的脸,显得无比真挚动容:“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不在痛苦,我舍弃一切,遁入空门,青灯古佛,日日忏悔,只求减轻心中罪孽,只求有朝一日,能再见你一面,亲口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知道,我对你的伤害,万死难赎。我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赎罪,让我用余生,来弥补对你、对你师父的亏欠,好吗?”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将一个“幡然悔悟”、“深情忏悔”的负心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加上他那极具欺骗性的外表和气质,顿时让周围不少不明真相、尤其是一些心软的观战者动摇了,特别是那些男修,纷纷表示“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好像真的很后悔……”
“唉,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他能幡然醒悟,遁入空门忏悔,也算难得了。”
“叶音尊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窃窃私语声响起。
叶知弦静静地看着玉尘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恨意,也无波动,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直到玉尘说完,用那双“深情”而“痛苦”的眼睛,充满期待与哀求地望着她时,她才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美,却冰冷讽刺到了极致,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的忏悔,” 叶知弦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不带丝毫情绪,“留给地狱的阎王听吧。”
玉尘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痛苦”掩盖:“知弦,你果然还是不肯原谅我,我……”
“原谅?” 叶知弦打断他,目光如剑,直视他的眼睛,“玉尘,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虚伪把戏。你的演技,还是和当年一样拙劣,令人恶心。”
她不再看玉尘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抬手一翻,一枚看似普通,却隐隐有灵力波动的灰白色石头出现在她掌心。
“既然你喜欢当众演戏,喜欢颠倒黑白,” 叶知弦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我便让诸位看看,你当年,究竟是如何‘鬼迷心窍’,又是如何与某些人,‘日日忏悔’的!”
说罢,她指尖灵力注入那灰白石头。
石头骤然亮起,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影画面,并伴随着清晰的对话声音。
画面中,正是年轻时的玉尘,他身处一间禅房之中,对面坐着的赫然是如今这位了缘大师,只是画面中的了缘,看起来更加年轻一些,眼神中的阴鸷却如出一辙。
只听玉尘恭敬中带着一丝急切地道:“了缘师叔,那叶知弦已对弟子情根深种,且她师父留下的《天音谱》下半部,确在她们师徒手中。只是那老顽固看得紧,叶知弦也还未完全信任弟子……”
画面中的了缘捻动佛珠,淡淡道:“无妨。‘相思入骨’的情蛊,已为你备好。此蛊一旦种下,中蛊者对你死心塌地,予取予求,且与她自身情感欲望纠缠,极难察觉,更无法可解。”
“待你得到《天音谱》全部精要,再将其作为鼎炉,采补其元阴与琴心,助你突破瓶颈,凝练‘佛音禅心’。届时,你便是我万法寺暗中培养的,未来执掌妙音宗,乃至影响西漠音道的最佳棋子。至于那叶知弦师徒……事成之后,随便找个由头处置了便是,莫要留下后患。”
玉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点头道:“弟子明白,多谢师叔成全!只是此事若被玄冥殿那边知晓……”
了缘眼中精光一闪:“玄冥殿要的,只是特殊血脉与体质,叶知弦的‘清音灵体’虽然不错,但并非必需。”
“只要你能提供足够价值的东西,比如完整的《天音谱》奥秘,以及未来掌控妙音宗、乃至西漠部分音修势力后,能为其暗中搜罗更多祭品,玄冥殿自然不会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修死活。”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了缘大师?!他竟然……”
“我的天!这是真的吗?!留影石做不得假!”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和质问,众人骇然,所有看向玉尘和了缘的目光瞬间从同情疑惑,变成了鄙夷与恐惧。
玉尘脸上那伪装的“深情”与“痛苦”,瞬间碎裂,只剩下狰狞怨毒与慌乱。
他死死盯着叶知弦手中的留影石,尖声叫道:“假的,这是假的,叶知弦,你竟敢伪造留影石污蔑我与了缘师叔!污蔑万法寺,你该死!”
了缘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杀机暴涨,再无半分高僧气度,厉声道:“妖女,安敢以邪术伪造影像,污我佛门清誉!今日,留你不得!众弟子听令,将此妖女与其同党,全部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终于不装了吗?” 叶知弦收起留影石,冷冷一笑,指尖已再次按上琴弦,“你的忏悔,还是留给阎王听吧——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他的话。”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勾,《裂天》杀音再现,月白色音波利刃撕裂空气,直射玉尘眉心,快,准,狠,毫不留情。
了缘怒吼一声,身形一晃,已挡在玉尘身前,手中紫金钵盂祭出,化作一道金色光幕,挡住音波利刃。
同时,他身后那数名戒律堂执事僧,也齐齐厉喝,各执法器,扑向叶知弦和曲忧等人。
“老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李玄舟怪笑一声,手中木拐一震,伪装尽去,古朴斑驳的剑鞘再现,一道撕裂空间的淡青色剑意后发先至,斩向了缘祭出的紫金钵盂,剑意与佛光碰撞,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
简自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一名扑向曲忧的执事僧身后,冰冷死寂的剑光一闪,那名金丹后期的执事僧甚至没看清对手,便觉脖颈一凉,头颅已然冲天而起。
鲜血喷溅中,简自尘毫不停留,剑光再闪,已杀向另一人。
沈见微依旧闭目,脚下步伐玄奥,手中木杖轻点地面,一道道无形的阵法符文融入虚空,干扰着那些执事僧的阵型与配合,为叶知弦和简自尘创造着最佳的攻击间隙。
曲忧的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又看了看被了缘护在身后,正试图悄悄后退的玉尘,以及远处那些虎视眈眈,但似乎因了缘一系突然暴露的丑闻而有些迟疑,未立刻动手的其他万法寺僧人。
她的修为,一直被她以《太阴导引诀》秘法,强行压制在炼气巅峰。
并非不能突破,而是她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最大程度利用天劫造成最大混乱与杀伤,同时也能完美掩盖她特殊体质与剑道真正威力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曲忧悄然服下早已准备好的数枚辅助突破,固本培元的丹药,药力化开,配合着她早已达到临界点的修为,以及此地激烈大战引动的混乱灵气……
她彻底放开了对修为的压制。
一股精纯浩瀚,带着极致冰寒的太阴灵力,自她丹田气海深处爆发,直冲天灵,她周身的气息从炼气巅峰,疯狂攀升,金丹壁垒,一触即破。
天空之中,方才还因大战而显得混乱的云气,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天地规则引动,疯狂汇聚而来。
转眼之间,厚重如铅,翻滚如墨的劫云便笼罩了妙音宗山门上空,绵延数十里,云层之中,银蛇乱舞,雷霆轰鸣,金丹历劫毁灭般的天地威压,将下方混战的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金丹雷劫?!她要在这里渡劫?!”
“疯子!这个时候渡劫?!她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惊呼声四起, 无论是妙音宗残存弟子,还是万法寺僧人,亦或是远处观战者, 全都脸色大变,惊恐地看向天空那恐怖的劫云,又看向劫云正下方, 那个墨衣飘拂, 神色平静得可怕的少女。
天劫之下, 众生平等!
任何处于劫云范围内的生灵,都会被天劫默认为“渡劫者”或“干扰者”, 遭受无差别攻击, 而且威力更会随着范围内修士的数量和修为而倍增。
“结阵!快结阵防御!” 了缘又惊又怒, 再也顾不上叶知弦,对着身后僧众厉吼, 他自己也连忙收回紫金钵盂,全力催动防御。
玉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后退去, 想要逃离劫云范围。
然而,曲忧岂会让他们如愿?
“大师兄!” 曲忧清喝一声。
沈见微早已准备多时,他手中木杖重重一顿地,暗中布设在战场各处,以五行灵石和特殊阵旗构成的简易“小五行阵”瞬间激活。
这一次, 阵法核心不再是曲忧,而是以她为“引”, 阵法之力主要作用于引导,强化天劫的落点。
“轰咔——!!”
第一道水桶粗细,银中带紫的恐怖天雷撕裂云层, 轰然劈下,目标直指曲忧。
然而在“小五行阵”的玄妙引导下,那道足以劈死寻常金丹修士的天雷,竟在空中诡异一折,大部分雷霆之力被阵法分散削弱,只有一小部分落在曲忧早已准备好的数件防御法器和自身太阴玄力护罩上,被她轻松扛下。
而其余被分散引导的雷霆,则如同长了眼睛般,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了缘,玉尘,以及那些离得最近的戒律堂执事僧。
“不好!!”
了缘有元婴中期修为和法宝护身,勉强扛下,却被劈得浑身焦黑,气血翻腾,狼狈不堪。
玉尘和那些执事僧就没那么好运了,被这突如其来,威力削弱却依旧恐怖的天雷劈中,顿时惨叫着倒下一片,玉尘更是被一道雷霆擦中后背,皮开肉绽,口中喷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曲忧眼神冰冷,体内《太阴导引诀》疯狂运转,主动接引天雷淬体,同时操控阵法。
“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天雷接连劈下,每一道,都被沈见微以精妙阵法引导,大部分威力被曲忧和师门众人承受化解,而溢散的被引导的雷霆,则如同长了眼睛的雷鞭,专门朝着了缘和玉尘等人处劈落,劈得他们哭爹喊娘,阵型大乱。
曲忧自己,则在雷霆洗礼中,气息越发凝练,太阴玄力与天雷之力碰撞交融,隐隐在她丹田中,凝聚出一枚通体冰蓝,却又缠绕着细微紫色雷纹的奇异金丹虚影。
天品冰灵根的优势,在渡劫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对雷霆的转化效率远超常人想象,她的剑意,也在雷霆淬炼下,越发纯粹冰冷。
“她……她是什么怪物?怎么能这样操控天劫?!”
“那阵法!是那个瞎子的阵法!”
“撤,快撤出劫云范围!”
万法寺僧众彻底崩溃了,再无战意,哭喊着向劫云外逃窜,了缘脸色铁青,看着在雷霆中闲庭信步,甚至借天雷炼体的曲忧,又看看死伤惨重的门下,以及远处那些虎视眈眈的李玄舟叶知弦等人,心中终于升起一丝恐惧与无力。
他知道,今日事不可为。玉尘丑闻彻底曝光,自己与玄冥殿的勾结也被留影石记录,又在这诡异天劫下损失惨重,再留下去,恐怕自己都要栽在这里。
“走!”了缘当机立断,再也顾不上玉尘,猛地捏碎一枚珍贵的保命遁符,化作一道血光,瞬间冲破劫云边缘,消失在天际,逃得毫不犹豫。
“师叔,等等我!” 玉尘见状,魂飞魄散,也想逃跑。
“你走不了。”
叶知弦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他身后响起。
玉尘骇然回头,只见叶知弦不知何时已摆脱了其他纠缠,怀抱古琴,拦在了他的退路上,她身后,是漫天雷霆,身前,是冰冷杀意。
“知弦,不,叶音尊饶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把我知道的关于玄冥殿、关于了缘的秘密都告诉你,饶我一命!” 玉尘再无半点伪善,涕泪横流,跪地磕头求饶。
叶知弦看着他这副丑陋卑微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波澜,也彻底消散。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肮脏的虫子。
“你的忏悔,” 她重复了之前的话,指尖划过琴弦,“留给地狱。”
“铮——!”
一道凝练到极致,无色无形,蕴含着《裂天》真意与《离殇》余韵的琴音,如同穿越了空间,瞬间没入玉尘眉心。
玉尘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怨毒,与一丝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他体内传来如同瓷器碎裂的声响,丹田崩碎,神魂俱散。
玉尘,这个纠缠了叶知弦半生,给她带来无尽痛苦与噩梦的罪魁祸首,终于在今日,被她亲手了结。
尸体软软倒下,溅起些许尘土。
叶知弦静静看着那具尸体,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仿佛将积压了数百年的郁结与恨意,都随之吐出,眼神变得更加通透坚定。
天空中,最后一道天雷劈下,被曲忧以剑引开大半,剩余威力被她体内那枚已成型的冰蓝雷纹金丹完全吸收。
劫云缓缓散去,天光重现。
曲忧凌空而立,墨衣猎猎,周身气息圆融通透,赫然已是金丹中期修为,根基扎实无比,远超同阶,那枚冰蓝雷纹金丹微微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寒与毁灭气息。
她手中长剑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愉悦的清鸣,剑意冲霄,竟隐隐引动了周遭尚未散尽的雷霆余韵,威势惊人。
“恭喜小师妹金丹大成。” 师门几人上前,脸上都露出笑容。
这一战,虽然凶险,但叶知弦大仇得报,曲忧临阵突破,了缘败逃,万法寺其他僧人作鸟兽散,可谓大获全胜。
叶知弦对曲忧点了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若非师妹这出人意料的天劫破局,今日之战,绝不会如此顺利。
远处,那些幸存下来的妙音宗弟子,以及更远处的观战者,此刻全都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废墟中央那几道身影。
音尊叶知弦,神秘剑修少女,深不可测的瘸腿老者,诡异的瞎子阵师,冷酷的白发杀神……这“归藏宗”,到底是何方神圣?今日之后,其名必将震动西漠。
沈见微“看”向了缘逃走的方向,又“看”向西方万法寺所在,缓缓道:“了缘逃走,玉尘伏诛,留影石证据确凿。万法寺内部,必将掀起滔天巨浪。了缘一系,恐怕难逃清洗。只是玄冥殿……”
提到“玄冥殿”,众人神色都是一凛,今日留影石中透露的信息虽然不多,但足以证明,这个神秘而恐怖的组织早已伸入了西漠,甚至与万法寺高层有所勾结。
未来的路,恐怕更加艰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李玄舟哼了一声,拄着剑鞘,“先找个地方,让曲丫头稳固境界,叶丫头也需调息,剩下的账慢慢算。”
众人点头,不再停留,化作数道遁光,迅速离开了这片已成废墟,弥漫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妙音宗山门。
——————
西漠酷烈的风,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卷着干燥的沙粒,昼夜不息地掠过这片广袤而贫瘠的土地。
然而在这片风沙之下,总有些事物,如同被掩埋的珍珠,在尘埃落定后,显露出其真正的价值与锋芒。
师门一行并未立刻离开西漠,他们在金煜的暗中安排下,于金沙城势力范围内一处不起眼的绿洲小镇,寻了处僻静的院落,暂时安顿下来。
一来,叶知弦大仇得报,心境剧变,修为突破,需要时间巩固元婴中期的境界,消化此战所得,真正将“音尊”的道与名融会贯通。
二来,曲忧刚刚渡过金丹天劫,那枚奇异的冰蓝雷纹金丹虽已成型,但境界尚需稳固,对《太阴导引诀》金丹篇的修炼与新领悟的剑道、医道,也需时间梳理沉淀。
三来,师门众人,尤其是李玄舟,在万法寺和妙音宗连番冲突,出力不少,也需要休整调息,消化此行的得失,并为下一步计划做准备。
这处小院虽简朴,但胜在清静,阵法俱全,金煜亲自吩咐了可靠的人手在外围警戒,杜绝了绝大多数窥探,让师门几人获得了一段难得的,相对安宁的喘息之机。
叶知弦的变化,是所有人中最直观,也最令人欣慰的。
如今的她,气息清冷出尘,眼眸如深潭寒星,沉静通透,仿佛洗尽了铅华,勘破了世情,偶尔静坐时,周身有清越玄妙的琴音道韵自然流转,与天地共鸣,更添几分神圣高远。
她将大部分时间都用于闭关,巩固元婴中期的修为,参悟《碧海潮生曲》与《裂天》、《离殇》等自创琴曲的真意,并将它们与过往所学融会贯通。
她的琴道,已彻底脱离了妙音宗的藩篱,走出了一条独属于“音尊”叶知弦的,可涤荡人心,亦可裂天诛邪的崭新大道。
偶尔出关,她也会与曲忧探讨“音疗”之道,两人在医理与音律的结合上,灵感碰撞,收获颇丰。
曲忧那结合了太阴玄力,银针,丹药“太阴音疗”体系,在叶知弦这位音道大家的协助下,理论框架越发清晰完善,甚至初步尝试了几种针对不同神魂创伤,心魔躁动,灵力紊乱的音波组合,效果出奇的好。
曲忧自身的变化同样巨大。金丹已成,丹田内那枚冰蓝与紫色雷纹交织的金丹,缓缓旋转,每一次吐纳,都吞吐着精纯浩瀚的太阴灵力与一丝微弱的劫雷生机。
天品冰灵根的优势,在金丹期开始真正显露锋芒,她对冰寒属性的灵力有着近乎本能的亲和与掌控力,修炼《太阴导引诀》也事半功倍。
她每日勤修不辍,除了巩固金丹修为,更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对剑道的钻研。那柄一直佩戴,从秘境中得到的归藏剑,如今在她手中已能隐隐引动风雷。
除了“音疗”体系的完善,她对丹道、毒理、人体奥秘,尤其是修士经脉、丹田、神魂的的研究也越发深入,结合前世知识形成的独特医道理念,已自成一家。
沈见微的推演之术,在经历了莲心池、妙音宗等多次复杂事件后,似乎又有精进,对天机因果的把握更加敏锐,他手中阿绒赠与的龟甲更是助益良多。
简自尘的状态似乎也稳定了不少,银发紫眸的“本体”依旧沉默冰冷,黑发红瞳的“心魔”依旧跳脱黏人,但那种源于不安的疯狂与偏执收敛了许多,更多时候像只被驯服了利爪,却依旧喜欢围着主人打转的大型犬。
除此之外,师门还收获了来自万法寺内部,非了缘一系的极其隐晦的善意。
了缘与玉尘勾结玄冥殿,谋害同门的丑闻,经由留影石和那日混战,已无法掩盖。万法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了缘一系把持戒律堂,行事霸道,树敌不少。
此次丑闻爆发,了缘仓皇败逃,其派系势力必然遭受重创,被对手趁机清洗,而揭露此事的叶知弦和曲忧,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帮了那些与了缘不睦的派系一个大忙。
因此,这几日,有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师门传递了一些模糊的信息,隐晦地表达了谢意,并透露了更多关于“玄冥殿”的零散线索。
这一日,众人在院中商议后续去向。
沈见微闭目推演良久,手中的玄天灵龟甲上,黑白二气流转不息,最终缓缓定格在一个复杂而充满变数的卦象上。
他缓缓面向众人,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我们此次西漠之行,揭破玉尘,重创了缘,虽非直接针对玄冥殿,但其计划受挫,必然已注意到我们。以玄冥殿行事之风,要么拉拢,要么抹除。”
沈见微的“目光”转向东方,仿佛穿透了无尽沙海与山川。
“唯中州,”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深意,“乃下界五域中心,人族修士汇聚之地,势力错综复杂,龙蛇混杂,亦是情报流转最快,机缘与危险并存之地。”
他顿了顿:“我之‘心眼’旧疾,需寻一味名为洞虚明神花的奇药为主材,此花只在中州几处绝地或有产出。且欲深入调查玄冥殿网络,中州乃必经之地,其势力交织,或可从中窥得更多蛛丝马迹。”
“中州……” 李玄舟摩挲着下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倒是很久没去过了。那里水确实深,不过,沈小子说的在理,要治你的眼睛,要查那劳什子玄冥殿,中州确实是绕不开的地方。正好,老子也有些旧账,顺便去收一收。”
叶知弦点头:“我无异议。中州音修流派众多,亦不乏大家,正好可去交流印证,完善我之道。”
曲忧自然也没有意见,中州地大物博,奇药异材更多,对她的医道丹术提升大有裨益,也能更好地寻找治疗师父和四师兄的方法。
简自尘默然不语,用沉默表示赞同。
目标就此定下,不过在动身之前,师门众人决定小小的庆祝一番。
庆祝叶知弦大仇得报,道心圆满;庆祝曲忧顺利结丹,医剑双进;庆祝师门平安度过西漠风波,更添凝聚。
这夜月朗星稀,小院中,石桌上摆满了金煜派人送来的西漠特有的丰盛酒菜,有烤得金黄流油的灵驼肉,香气扑鼻的沙葱炒蛋,清甜可口的蜜瓜,还有数坛窖藏多年,以沙漠葡萄酿制的琥珀光灵酒,酒色澄澈如琥珀,入口甘冽,后劲却不小。
篝火在院角静静燃烧,驱散着夜寒,叶知弦难得地没有抚琴,只是安静地坐着,嘴角噙着一丝清浅的笑意,李玄舟抱着酒葫芦,喝得满面红光,不时扯着破锣嗓子,哼两句荒腔走板的小调。
沈见微虽不饮酒,但也端着一杯清茶,闭目听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和弧度。
简自尘此刻是黑发红瞳的“心魔”状态,最是兴奋,上蹿下跳,抢着给众人倒酒布菜,尤其是围着曲忧打转,自己更是抱着酒坛,咕咚咕咚喝个不停,脸颊很快飞上两团红晕,血瞳亮得惊人,话也越发多了起来。
曲忧劝师父少喝点,又忍不住被心魔那夸张的言行逗笑,温暖的篝火,醇香的酒气,师门之间无需言说的亲密与信任,让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都悄然融化在这宁静的夜色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发热烈。
叶知弦被众人起哄,终于起身,取来漱玉琴,信手弹奏了一曲轻快活泼,带着西域风情的无名小调。
琴音跳跃,如同沙漠绿洲中欢快流淌的清泉,又像是庆典上旋转跳跃的舞娘裙摆,听得人心情愉悦,仿佛连西漠的风沙都变得温柔起来。
李玄舟拍着大腿跟着节奏摇晃,嘿嘿直笑,沈见微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曲忧托着腮,含笑聆听,简自尘的血瞳中映着篝火与曲忧含笑的身影,满是纯粹的快乐。
一曲终了,众人拍手叫好,心魔又抱着酒坛灌了一大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血瞳直勾勾地看向曲忧,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师妹!” 他突然大声喊道,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心魔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走到曲忧面前,他低头,看着仰脸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的曲忧,血瞳中的光芒炽热得仿佛要将人灼伤。
“师妹,我……我喜欢你!”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能传遍整个小院,甚至惊起了远处树梢的宿鸟。
“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从你进宗门,说能治好我和那个闷葫芦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你笑起来好看,生气也好看,炼丹的样子好看,打架的样子也好看,你给我采药,给我扎针,给我烤肉,还让我靠着你……”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我要和你一直在一起,我要保护你,我要……我要和你结为道侣!”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血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曲忧,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赤诚,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与害怕被拒绝的恐慌。
他仿佛用尽了“心魔”这个存在所能拥有的全部勇气,将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感,在这酒意与欢庆气氛的催化下,不管不顾地摊开在了他最在意的人面前。
篝火噼啪的爆裂声,此刻都显得震耳欲聋。
叶知弦抚在琴弦上的手僵住了,李玄舟送到嘴边的酒葫芦悬在了半空,沈见微手中把玩的简陋卦盘停止了转动。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面对面站立的两人身上。
曲忧完全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因激动和酒意而涨得通红的俊美脸庞,看着那双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却又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赤红瞳眸,耳朵里嗡嗡作响。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撞得胸腔都有些发疼,灼热的气流从心底直冲上脸颊,让她感觉脸上瞬间滚烫一片。
曲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有惊讶,有无措,有被如此炽烈情感冲击的眩晕,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细微的悸动。
她不是木头。朝夕相处,生死与共,四师兄的心魔态对她毫无保留的依赖,笨拙的讨好,不顾一切的守护,她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她一直将这份特殊的亲近,归结于心魔的不稳定与缺乏安全感,归结于自己是医师的身份,归结于师门的情谊……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她该怎么回答?
拒绝?看着眼前这双充满期待与恐慌,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的眼睛,那个“不”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那要接受吗?可是,这只是心魔对她的告白,万一简自尘的本体并不是这么想的呢?
心魔说完,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曲忧,等待着她的宣判,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显出一种近乎苍白的紧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心魔的身体忽然猛地一僵。
他眼中的赤红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被一片深沉的紫色取代,脸上的表情,也从极致的期待与紧张,瞬间切换成了极致的愕然与窘迫。
在心魔情绪剧烈波动,告白耗尽心力的瞬间,银发紫眸的本体简自尘,强行接管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甚至来不及消化心魔刚才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是凭借着残存的感知和眼前曲忧那怔忪泛红的脸颊,以及周围师门众人那石化般的注视,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简自尘那张常年冰冷苍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爆红,从耳朵根一路红到脖颈,甚至隐没在衣领下的皮肤都仿佛要烧起来。
他紫水晶般的眸子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慌乱羞耻和无措,他猛地移开视线:“失、失礼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几乎是本能地,身形化作一道快得只剩下残影的遁光,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曲忧抿了抿唇,微微垂下眼眸,心想果然,他们虽为一体,但心魔和本体所想确实不同,简自尘的本体并不喜欢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李玄舟慢慢放下酒葫芦, 掏了掏耳朵,一脸茫然地看向沈见微:“沈小子,老子刚才是不是喝多了出现幻听了?老四那小子说什么来着?道侣?”
沈见微从石化状态中缓缓恢复, 指尖下意识地拨动了一下卦盘,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古怪:“红鸾星动, 好事将近。只是波折颇多, 晦暗不明。”
叶知弦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简自尘消失的方向,忍不住以袖掩唇, 轻轻咳嗽了一声, 眼中却漾开了清晰的笑意, 低声对曲忧道:“小师妹,四师弟他性子是急了些, 但心意倒是真的。”
曲忧被叶知弦这一声唤回神,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她放下酒杯:“师父, 大师兄,二师姐,我有点累了,先去休息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玄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老四这病是不是更严重了?沈小子, 你那卦象靠谱吗?”
沈见微端起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淡淡道:“天机莫测,人心更难测。不过,情之一字, 或许正是他二人破局的关键之一,也未可知。”
叶知弦重新坐下,指尖拂过琴弦,流淌出一串悠扬平和的音符,望着曲忧消失的方向,眼中带着祝福与淡淡的怅惘,轻声道:“但愿吧。”
十里之外,一处荒凉偏僻,怪石嶙峋的山顶。
一道紫色雷光落下,显露出简自尘的身影,他一落地,便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一块冰冷的巨石,才勉强站稳。
夜风呼啸,吹动他银色的长发和衣袍,却吹不散他脸上那依旧滚烫的红晕和眼中翻腾的混乱情绪。
“你胡闹!” 他在识海中,对着那个此刻正笑得打跌,几乎要翻滚的心魔怒斥,声音因羞愤而微微发抖。
“哈哈哈哈哈哈!” 黑发红瞳的虚影在识海里笑得前仰后合,血瞳中满是得意与畅快,“我胡闹?我帮你把憋了几百年都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你该谢谢我,怂包!”
“喜欢人家喜欢得眼睛都挪不开,天天在识海里偷看,自己却连靠近三步都不敢,要不是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让她知道!”
“我……” 本体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错。
心魔说的是事实,他对曲忧那特殊的关注与情愫,不知从何时起,早已超越了同门之谊。
或许是第一次见面,她清澈平静地说“能治”时;或许是她一次次不厌其烦地为他施针压制心魔时;或许是她专注炼丹,眉眼沉静时;或许是她临危不乱,以弱胜强时。
又或许,只是某个午后,她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浅笑时,那份感情,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早已缠绕心底。
“可你也不能那样说,” 本体咬牙,紫眸中闪过一丝懊恼与后怕,“你让她以后如何自处?万一她厌恶拒绝……”
“那她拒绝了吗?” 心魔不笑了,反问道,血瞳认真地看着本体,“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你看清她的表情了吗?她生气了吗?厌恶了吗?”
本体一愣,努力回想刚才那混乱瞬间,曲忧的表情。惊讶,茫然,无措……但似乎,没有厌恶?
“她脸红了。” 心魔替他回答,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她没生气,没骂我,也没立刻拒绝。她只是愣住了,脸红了。你看到了吗?”
“……嗯。” 本体极轻地应了一声,紫眸深处,那翻涌的混乱中,悄然生出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那不就得了?” 心魔摊手,“说明她至少不讨厌你,甚至可能对你也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不然以师妹的性格,早就一巴掌呼过来,或者直接冷脸走人了。”
“可我……” 本体低下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却因常年握剑与心魔争斗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声音低哑,“我这样心魔缠身,随时可能失控。当年的事还未了结,未来不知有多少凶险。我连自己都掌控不好,如何能给她安稳?凭什么耽误她?”
“可她想治好我们。” 心魔的血瞳直视着他的紫眸,一字一句道,“她不怕。从她说要治我们开始,她就没怕过。她看到过我最疯的样子,也见过你最冷漠的样子。她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麻烦。可她从来没躲开,从来没放弃。”
“她说,她会记得我。记得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心魔。” 心魔的声音有些发涩,“那她会不会也愿意,接受这个连喜欢都不敢说的,懦弱的本体?”
简自尘沉默了。
夜风吹过山巅,带来远方的沙尘气息,也带来一丝清凉,却吹不凉他心中翻腾的炽热与酸涩。
“而且,” 心魔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属于“简自尘”的无奈与认命,“反正我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你跑得再快,这事也躲不掉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躲?当缩头乌龟?那还不如让我这个心魔继续掌控身体,至少我敢说敢做。”
本体猛地抬头,紫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行!”
“那你就去面对。” 心魔逼视着他,“去跟她说清楚。告诉她,刚才那些话,虽然是我说的,但也是你的心意。”
“告诉她你的顾虑,你的害怕,但也告诉她你的喜欢。剩下的,交给师妹自己决定。”
“总好过,像现在这样,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折磨自己,也让她为难。”
本体久久不语,他靠在冰冷的山石上,仰头望着西漠那格外清晰璀璨的星空,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让我想想。”
心魔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识海中,血瞳望着同一片星空。
他知道,本体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但他也相信,这个骄傲又自卑、冰冷又隐忍的“自己”,这一次,或许真的会鼓起勇气。
因为,他们都无法再忍受,只是远远地看着那轮清冷的月亮,却永远不敢靠近,不敢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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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刺破西漠天际惯有的昏黄,将戈壁与零星绿洲染上一层淡金,小院中,师门几人已收拾停当。
依旧是那辆青篷马车,只是拉车的追风驹换成了更适合长途跋涉、耐力更佳的踏云驼,静静停在院门外,温顺地打着响鼻。
气氛……有些微妙。
李玄舟抱着他那从不离身的木拐,靠着车厢壁,半眯着眼,仿佛还没从昨夜的宿醉中完全清醒,只是那偶尔扫过自家徒弟的目光,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
叶知弦怀抱漱玉琴,安静地站在车旁,气质清冷出尘,只是目光偶尔掠过某个方向时,眼底会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沈见微闭目而立,手持木杖,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场石破天惊的告白从未发生,只是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日要上扬那么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弧度。
而事件的两位主角……
银发简自尘站在距离马车最远的角落,背对着众人,面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他身姿挺拔如松,银发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侧脸线条冷硬,紫眸映着天光。
从出现到现在,他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也未曾将目光投向任何人,尤其是曲忧的方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疏离气息,与昨夜那个落荒而逃、羞愤欲死的模样判若两人。
仿佛一夜之间,他又将自己重新冰封回了那个沉默孤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四师兄”壳子里。
心魔没有出现,不知是被本体强行压制、关进了识海深处的“禁闭室”,还是自己因为昨夜的壮举而羞于见人,躲了起来。
曲忧站在马车另一边,微微低着头,整理着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
她的心跳,从早上见到简自尘那冰冷背影开始,就有些失序。
昨晚的混乱和无措,以及那一丝隐秘的悸动,经过一夜的沉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发酵成了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忍不住想,心魔的喜欢,是心魔的,本体简自尘,对她或许只有同门之谊,如今简自尘的表现就是佐证。
如果简自尘真的也喜欢她,为何要如此逃避,如此冰冷?如果他并不喜欢,只是心魔的一厢情愿,那她之前的慌乱与悸动,又算什么?
这种因对方刻意疏离而产生的淡淡失落,让曲忧心头乱糟糟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甚至不敢像往常那样,主动走过去招呼一声“四师兄”。
于是,两人一个面朝东方,一个低头整理衣襟,明明同处一个院落,距离不过数丈,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壁,空气都似乎因此而凝滞起来。
“咳,” 李玄舟终于看够了戏,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傻站着干嘛?上车,赶路了!沈小子,指路!”
“是,师父。” 沈见微微微颔首,率先登上车辕。叶知弦对曲忧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也抱着琴上了车。
曲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也默默上了车。经过简自尘身边时,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在她上车后,简自尘才沉默地最后一个登上马车,选择了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下,继续面朝车外,只留给众人一个侧影。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沙石,驶离了这座承载了太多波澜的小镇,向着东方中州的方向前行。
车厢内安静得令人尴尬。
李玄舟闭目假寐,但微微抖动的眉毛显示他并未睡着。叶知弦低头抚摸着琴弦,却没有弹奏。沈见微一如既往地闭目推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曲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的土黄戈壁,逐渐过渡到带着点点绿意的丘陵,心头那股莫名的酸涩与烦乱,却并未随着远离西漠而消散,反而更加清晰。
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车门边的那个银发背影。
简自尘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唯有那微微抿紧的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线,和偶尔因颠簸而几不可察颤动的银色长睫,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到底在想什么?
曲忧收回目光,心里更加乱了。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欢快韵律的灵力波动,自曲忧腰间一枚刻有九尾狐图腾的储物袋中传来。
是传讯符,曲忧精神一振,连忙取出那枚正在微微发光的,形似一片银色狐尾的传讯符,注入灵力激活。
“小师妹,师父,大师兄,二师姐,四师弟,你们还好吗?有没有想我呀?”阿绒清脆欢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思念与雀跃的声音响起。
李玄舟睁开了眼,叶知弦抬起了头,沈见微的“目光”也转了过来,连一直面朝车外的简自尘,背影也动了一下。
“我已经把赤炎狼族那些讨厌的叛徒都打跑啦,啸月那个老家伙还想负隅顽抗,被我和胡岩爷爷、苍擎叔叔联手,堵在他的狼窝里揍得满地找牙,最后自爆元婴想拉人垫背,哼,被我用娘亲留下的一件宝物困住,直接炼化了,剩下的残兵败将降的降,逃的逃,南疆妖族,现在基本都听我的啦。”
阿绒的声音充满了小小的得意与完成重任的轻松,叽叽喳喳地汇报着。
“还有还有,我在整理娘亲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夹层,里面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记载,好像是用很古老的妖族密文写的,我费了好大劲才解读出一部分。”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些:“里面提到了‘玄冥殿’,说这个组织非常神秘古老,似乎活跃于上界和下界之间,专门搜寻拥有特殊血脉和体质的生灵,还有一些零星信息,好像跟某些古老的献祭或者封印阵法有关,看不太懂。”
“最奇怪的是,” 阿绒顿了顿,声音带着困惑,“里面还有一页残破的古籍拓印,似乎是从某本更古老的典籍上撕下来的,上面提到了‘太阴玄体’。”
“上面说这种体质极其罕见,蕴含至阴本源,似乎与某种非常古老、非常邪门的、需要以特殊体质和血脉为祭品的‘逆命夺运’大阵有关,但具体怎么回事,记载太残破了,我看不明白。小师妹,你千万要小心,这个玄冥殿,恐怕真的在打你的主意!”
车厢内的气氛,因阿绒传来的信息,瞬间凝重起来。
“我已经把那些记载和古籍残页都拓印了副本,” 阿绒继续道,“会派最可靠的心腹,用最隐秘的渠道,送往中州。师父你们到了中州,留意一下‘金翎商会’的暗号,他们会想办法把东西交给你们。”
“还有啊,我好想你们,南疆现在事情好多,好忙,当王一点也不好玩……等我把这边的事情都理顺了,一定去中州找你们,到时候小师妹要带我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阿绒的声音又带上了撒娇的意味,传讯结束,银色狐尾符箓光芒黯淡下去。
阿绒的讯息,如同一阵清新的风,冲淡了车厢内那微妙的尴尬与凝滞,也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正事上。
“这玄冥殿,连上古妖族和关于‘太阴玄体’的禁忌阵法都有牵扯。” 李玄舟冷哼一声,浑浊的眼中寒光闪烁。
“逆命夺运……” 沈见微缓缓重复这四个字,手中木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此等阵法,闻所未闻,但听其名,便知是窃取天地造化,逆转因果命数的至邪之术。若玄冥殿真在谋划此等之事,其所图恐怕是颠覆乾坤级别的灾劫。”
叶知弦蹙眉:“小师妹的体质竟与此等邪阵有关?这……”
曲忧自己心中也是凛然,她早就知道“太阴玄体”不凡,也知玄冥殿在搜寻特殊体质,但没想到竟牵扯到如此恐怖的古老邪阵。
“阿绒做得很好。” 曲忧压下心头寒意,取出传讯符,注入灵力回复,声音尽量平静温和,“南疆初定,你身为妖王,责任重大,切莫急躁,稳固根基、收拢人心为先。”
“注意自身安全,提防玄冥殿或其他势力的暗算。那些拓印副本,我们会小心接收,等你来相聚,你自己多保重。”
回复完阿绒,众人开始低声讨论起中州的形势,简自尘依旧沉默地面朝车外,马车继续东行。
数日后,马车碾过了一道以巨大青石垒砌,刻有复杂符文的界碑。
界碑之上,两个古朴雄浑的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中州。
踏入中州地界的刹那,所有人都有一种奇异的感受,仿佛从一个相对狭窄的池塘,跃入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海洋。
天地骤然开阔,目之所及,沃野千里,山川壮丽,大河奔流,平原、丘陵、湖泊、森林交错分布,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天相接。
浓郁到几乎化为淡淡白雾的天地灵气,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感觉灵力在体内欢快地流动增长。
远山之上,有琼楼玉宇隐现,霞光道道;大河之畔,巨城巍峨,城墙高耸入云,旌旗招展;天空之中,各色流光溢彩的飞行法器穿梭不息。
修士的身影,更是多如过江之鲫,从炼气期到金丹、元婴,甚至偶尔能感应到一两道晦涩深沉,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显然是有更高境界的大能路过。
地面上,官道宽阔平整,以青金岩铺就,可容十驾马车并行,往来车马如龙,空中不时有强大的神识扫过,带着审视与探查的意味,但大多一触即收,显然中州规矩森严,等闲不敢轻易冒犯。
这就是中州,下界五域的中心,修仙文明最璀璨、也最复杂的核心之地。
师门一行人的组合,在这中州边境,也显得颇为引人注目。
一个邋遢瘸腿,抱着木拐,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老车夫;一个闭目持杖,气息缥缈,如同瞎子的清瘦书生;一个怀抱古琴,气质清冷出尘,宛如月宫仙子的女子;一个银发紫眸,容颜俊美如妖,却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沉默少年;以及一个身着墨衣,腰悬长剑,面容美丽,眼神清澈的少女。
这样的组合,怎么看都有些奇特,自然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或不以为然的目光。
但当某些暗中探查的神识,无意中触及到李玄舟那看似平凡的背影,感受到简自尘周身那若隐若现的凛冽剑意时,都会如同触电般迅速收回,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惊疑与忌惮。
显然,这行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曲忧看着车窗外上一世见过的,繁华鼎盛到极致的修仙界景象,心中没有多少兴奋与好奇,反而隐隐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在这片繁华鼎盛的表象之下,似乎弥漫着一种极其隐晦的怪异气息,如同最纯净的绸缎上,沾染了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霉点。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因为初来中州,不适应这里过于复杂驳杂的灵力场?
曲忧下意识地运转《太阴导引诀》,精纯的太阴玄力流过双目,再次看向窗外。
这一次,那种怪异的感觉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但依旧缥缈不定,难以捕捉具体来源,仿佛这整片天地,都隐隐被一层不祥的阴影所笼罩。
是魔族?曲忧心里惊了一下,在她的印象中,上一世魔族入侵的时间并没有这么快,可这一世变数太多,她也不敢确定,难道魔族的活动范围,已经渗透到了中州?可为何此地的修士,似乎毫无所觉?
曲忧将这个疑虑压在心底,没有立刻说出来,毕竟只是她个人的模糊感觉,无凭无据。
马车沿着宽阔的官道又行驶了半日,终于在天色将晚时,抵达了中州边境一座规模宏大,城墙高耸,守卫森严的巨城,天墉城。
此城据守要冲,是进入中州腹地的门户之一,繁华无比。
高达百丈的城墙以玄铁混合星辰砂浇筑,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其上阵法符文密布,隐隐有强大的灵力波动流转,城门口有身着统一黑色灵甲,气息精悍的卫兵把守,检查着入城者的身份与货物,秩序井然。
缴纳了入城费,马车缓缓驶入城中。
城内景象,更是令人眼花缭乱,两旁店铺林立,雕梁画栋,旌旗招展,售卖着丹药、法器、符箓、灵草、妖兽材料、功法玉简……几乎囊括了修士所需的一切。
酒楼茶馆人声鼎沸,赌坊青楼灯火通明,更有专门供修士交易的坊市,人潮涌动,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空中虽禁制随意飞行,但仍有各种华丽的兽车,小型的飞行法器在低空特定通道中穿梭,灵气比城外更加浓郁,隐约形成了淡淡的灵雾,笼罩着整座城市。
师门一行人没有在繁华的主街停留,而是按照沈见微的指引,拐入了几条相对僻静的巷道,最终在一家名为“云来居”的中等客栈前停下。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位置也相对安静,符合他们暂时落脚,不欲引人注目的需求。
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众人安顿下来,李玄舟吩咐店家准备些清淡的吃食送到房间,便率先回了房,显然连日赶路,对他这“伤残人士”也是不小的负担。
叶知弦和曲忧也回了房,稍作梳洗,简自尘依旧沉默,径直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夜色渐深,华灯初上,天墉城的夜晚比白日更加喧嚣,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与喧哗从远处传来,更衬托出这小院的寂静。
曲忧梳洗完毕,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正准备去隔壁师父房间用饭,刚拉开房门,却见客栈那名面相精明的掌柜正搓着手,脸上带着一丝恭敬与忐忑,候在她们房间门外的小厅里,手中捧着一个烫金封皮的拜帖。
“曲仙子,” 掌柜见曲忧出来,连忙上前,将拜帖双手奉上,压低声音道,“方才有一位客人,留下此帖,指明要交给与您同行的那位闭目持杖的仙人,小人不敢怠慢,特来呈上。”
曲忧心中一动,接过拜帖,对掌柜点了点头:“有劳掌柜。此事我们已知晓,你下去吧,不必声张。”
“是,是,小人明白。” 掌柜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能在天墉城开客栈的,都是人精,自然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曲忧拿着拜帖,转身敲响了隔壁师父房间的门。
房间内,李玄舟、沈见微、叶知弦都在,简自尘坐在靠窗的阴影里,依旧沉默,目光在曲忧拿着拜帖进来时微微抬了一下。
曲忧将拜帖递给沈见微,并将掌柜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见微接过拜帖,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轻轻抚过,明明闭着眼,却仿佛已将上面的内容“看”得清清楚楚。
在众人注视下,他指尖燃起一缕黑白二色交织,仿佛能焚尽虚妄的奇异火焰,将那封烫金拜帖,连同其中的字迹与道韵,一起烧成了灰烬。
灰烬簌簌落下,未等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沈见微才缓缓抬起头,面向师门众人。
“师父,师妹,师弟,”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此事,本不欲过早提及,徒增烦恼。然,既已寻上门来,便无需再瞒。”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回忆某些并不愉快的过往。
“我本名沈见微,出身中州‘天机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天机阁”三字一出, 李玄舟眼中精光一闪,叶知弦面露讶色,曲忧心头一震。
“天机阁, 并非寻常宗门世家,而是一个以推演天机、卜算命数、守护某种‘天命’传承为己任的古老而神秘的组织。”
“阁中弟子,皆需身具推演天赋, 修炼独门《天机策》。我父沈星河, 乃前任天机阁阁主, 身负‘天机圣体’,推演之术, 冠绝当世。”
沈见微的声音, 平静地叙述着:
“而我, 是沈星河独子。出生之日,天现异象, 星轨紊乱。我天生‘天道心眼’,无需双目,可观天地气运流转, 洞悉因果命数脉络,于推演一道,天赋更甚我父。被阁中宿老誉为天机阁千年不遇之奇才,内定的下任阁主继承人。”
“然而,” 他话锋一转, 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刻骨的寒意, “十年前,我父因强行推演一桩关乎天地大运、涉及某神秘组织的天机,遭恐怖反噬, 重伤垂死。”
“临终前,他将部分推演出的真相,连同他毕生修为凝练的一颗‘天机种子’,以及我天生‘心眼’的大部分能力,一并封印入我体内,嘱我远离天机阁,隐姓埋名,除非‘心眼’复苏、实力足够,否则绝不可归,更不可探查那神秘组织之事。”
“那神秘组织,便是玄冥殿。” 沈见微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又是玄冥殿!
“我父陨落,我年幼,且‘心眼’被封印,与凡人瞎子无异。我之叔父,沈天机,觊觎阁主之位久矣,更与玄冥殿暗中有所勾结。”
“他趁我势弱,联合阁中其党羽与玄冥殿外援,污蔑我父是因推演禁忌、道心崩坏而遭天谴,更指我‘心眼’乃不祥,会为天机阁带来灾祸。”
“他们剜去我双目,毁我根基,将我打为废人,逐出天机阁,对外宣称我‘窥探天机过度,心智受损,已疯癫不堪’。若非我父留有后手,暗中有一二忠仆拼死相护,将我送离中州,我早已尸骨无存。”
“这些年来,我以‘心眼’受损的瞎子书生身份流浪,苟延残喘,直到遇师父,被带回归藏宗,方得一丝安宁。我暗中修炼父亲留下的《天机策》残卷,以秘法温养‘心眼’,方有今日这勉强可观气运、推演吉凶的微末道行。”
“本以为,还需蛰伏更久。却不料,西漠之行,莲心池佛光洗练,妙音宗大战气运激荡,加之师妹你……这最大的‘变数’在侧,我之‘心眼’,恢复速度远超预期。恐怕,已被我那好叔父,或者他背后的玄冥殿,察觉到了端倪。”
“今日这拜帖,便是试探,亦是警告,或许更是杀招前奏。” 沈见微抬起头,虽然闭目,却仿佛“看”着在座每一个人。
“他们已知我‘心眼’或有恢复,且可能与‘变数’同行。此番邀约观星楼,名为故人相候,实则龙潭虎穴。去,恐是自投罗网;不去,便是公然违逆,他们更有借口发难,甚至可能牵连师门。”
沈见微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沉重压抑与冰冷的恨意,却让房间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剜目废基,污蔑驱逐,勾结玄冥殿,害死亲兄,追杀亲侄,好一个“天机阁”,好一个沈天机!
“砰!”李玄舟猛地一拍桌子,实木桌面应声而裂。
他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与怒焰,须发皆张,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好,好一个道貌岸然、猪狗不如的畜生!沈小子,这账,老子帮你记下了,天机阁?沈天机?玄冥殿?有一个算一个,等老子腿好了,一个个砍过去!”
叶知弦俏脸含煞,手中漱玉琴无风自动,发出冰冷的嗡鸣,她虽未言语,但眼中的杀意与对大师兄的心疼,已说明一切。
简自尘缓缓站起身,周身剑气隐现,冰冷死寂的杀意如同实质,让房间温度骤降,紫眸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支持与同仇敌忾。
曲忧听着大师兄那平静却字字泣血的叙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愤怒、心疼,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她想起初见时,大师兄那温润平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气质;想起他一路默默推演,为师门规避风险,指引方向;想起他闭着双眼,却总能“看”到最关键的所在……
原来,在这份从容与智慧之下,竟隐藏着如此惨痛,如此黑暗的过去。
被至亲背叛,被夺走一切,从云端跌落泥泞,双目失明,根基被毁,隐姓埋名,苟且偷生。
而她,竟还曾隐隐觉得大师兄太过神秘,心思难测,此刻想来,只有无尽的心疼与愧疚。
曲忧站起身,走到沈见微面前,轻轻握住了他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大师兄,” 曲忧抬起头,看着沈见微那紧闭双眼,却依旧俊朗清瘦的面容,声音坚定,“你的眼睛,我们一定能治好。天机阁的账,玄冥殿的仇,我们一起,慢慢算。”
她的指尖,太阴玄力悄然流转,带着安抚与坚定的暖意,渡入沈见微冰凉的手掌。
“不就是个观星楼吗?不就是个沈天机吗?” 曲忧的声音,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也带着对师门,对大师兄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我们陪你一起去,看看这‘故人’,到底想叙什么旧,看看这天机阁,到底藏了多少污秽!”
“对,一起去。” 李玄舟点头。
“同去。” 叶知弦声音清冷。
简自尘虽未说话,但往前踏出的一步,和周身更加凛冽的剑气,已表明态度。
沈见微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良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复杂颤音的:“……好。”
能有这样的师门,他何其有幸。
——————
天墉城东区,一条名为青云巷的僻静街道上,一家新开的医馆悄然挂上了牌匾。
牌匾不大,材质普通,只是寻常的榆木,上书清隽中带着一丝锋锐骨力的墨字——“清心医馆”。
字迹干净利落,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韵律,乃是叶知弦以琴音道韵结合自身书法所提。
牌匾悬挂在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门楣之上,小楼同样不起眼,白墙黑瓦,样式古朴,与周围那些或奢华或古旧或怪异的店铺相比,显得有些过于朴素。
但此刻,驻足观望这清心医馆的目光,却绝不朴素,反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意味,无他,只因这家医馆的主人与背景,在过去几日,已悄然成为天墉城,乃至整个中州边境区域热议的焦点。
而将其彻底推上风口浪尖的,正是三日前,由中州最神秘,也最具权威的天机阁,以特殊水镜法术投射于各城中心广场的最新一期“修仙界天骄榜”。
这一切,还要从数日前说起。
沈见微坦然身世,道出与天机阁、玄冥殿的血海深仇后,师门众人同仇敌忾,决议共进退。
曲忧提出开一家医馆,在中州这龙蛇混杂、争斗不休之地,不愁没有病人。
医馆既能行医济世,积累功德与口碑,又能接触三教九流,探听消息,还能以诊金为名,收集药材、情报,更重要的是,医馆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相对中立的屏障,许多势力即便觊觎,在明面上也需顾忌一二。
计划既定,师门立刻行动起来。
选址由沈见微推演,他闭目持杖,在城中僻静处行走数日,最终定下了这青云巷深处、原本一家经营不善,濒临倒闭的丹药铺。
此地风水格局暗藏“藏风聚气、生机内蕴”之象,且巷道不深不浅,既不过分喧闹,也非人迹罕至,适合医馆,原店主急于脱手,价格公道。
盘下铺面后,便是改造,李玄舟亲自出手,露了一丝青冥剑气的皮毛,震慑了闻风而来,试图收“保护费”的本地地头蛇。
那缕淡青色剑意,让几个金丹期的混混头子当场吓破了胆,连滚爬出巷子,再不敢靠近,消息传开,附近几条街的势力都知道了,这新来的瘸腿老头不好惹。
内部布置,由叶知弦和沈见微负责,阵法运转时,会有令人心神安宁,杂念消弭的清越琴音道韵弥漫,对安抚病人情绪,辅助治疗大有裨益,也让医馆本身多了一层无形的防护。
简自尘大部分时间由银发紫眸的本体掌控,默默承担了搬运、清理、以及按照曲忧要求定制各种奇特器具的任务。
他依旧沉默寡言,几乎不与曲忧对视,但交代的事情总能一丝不苟地完成。偶尔,曲忧与他视线无意交汇,他依旧会立刻移开目光,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曲忧也将那晚的告白与后续的尴尬暂时压在心底,专注于眼前之事,只是面对他时,心头总有淡淡的酸涩与不自在。
曲忧的医馆,与中州常见的丹堂或医庐截然不同,诊室明亮整洁,要求病人入内前需简单清洁,处理开放性伤口有专门的、经过“高温消毒”的器械和区域。
她根据对人体结构的理解,绘制了数幅相对精确的经脉穴位图与骨骼内脏位置示意图,挂在诊室墙壁上,供病人了解与沟通。
药柜里,除了常规丹药,更多是她自己炼制的,效果独特或副作用更小的改良丹药,以及分门别类,处理干净的各种药材原料。
数日后,清心医馆低调开业,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宾客盈门,只有门口那块简单的牌匾,和门内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宁静琴韵。
起初门可罗雀,中州修士见多识广,对这偏僻小巷新开的,看起来毫无背景的小医馆并不买账。
偶尔有好奇或实在无处可去的低阶散修,以及受伤的凡人试探着进来,也被曲忧那“古怪”的诊前要求,比如净手、描述详细病史等,和相对“低廉”甚至“灵活”的诊金,比如允许以物易物、或以某些特定情报、承诺抵偿等做法弄得将信将疑。
但很快,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第一位被治愈的,是一个在城外猎杀低阶妖兽时,被某种罕见毒虫所伤,高烧不退,被数家医馆断言“截肢保命”的炼气期年轻猎人。
曲忧仔细检查后,先以太阴玄力冰封抑制毒素蔓延,再以特制刀具彻底清创,辅以外敷内服的解毒生肌丹药,配合银针疏导,不过三日,溃烂止住,高烧退去。
病人的伤腿恢复如初,甚至因祸得福,体质略有增强,年轻猎人感激涕零,逢人便夸,并自愿在医馆帮忙打杂,以报救命之恩。
第二位,是一位与人斗法,伤了肺腑经脉,服用多种丹药无效的金丹初期散修。
曲忧诊断后发现,其伤势特殊,几处关键经脉因外力冲击而扭曲粘连,常规丹药灵力难以疏通。
她以太阴玄力为“探针”,结合精妙的银针刺穴,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经脉矫形手术,耗时两个时辰,终将其扭曲粘连的经脉一点点归位,疏通。
散修当场吐出一口淤血,只觉浑身轻松,灵力运转再无滞碍,对曲忧惊为天人,奉上厚礼,并主动为医馆宣扬。
第三位,是一位中了某种阴毒诅咒,日夜被噩梦与心悸折磨,精神濒临崩溃的筑基期小家族子弟。
其家族求助无门,几乎绝望,曲忧接手后,并未急于驱咒,而是先以“清心音阵”和自身太阴玄力为其稳定神魂,再仔细分析诅咒特性,发现其核心在于放大中咒者内心的恐惧与负面情绪。
她结合叶知弦的琴音辅助,配合一种罕见的精神安抚类药材炼制的熏香,徐徐图之,七日而咒消,那小家族感激不尽,将清心医馆视为恩人,在其交际圈中大力宣扬。
一传十,十传百。
清心医馆门前,渐渐开始有人排队,病人五花八门,有练功走火入魔的,有中了奇毒的,有陈年内伤暗疾的,有被法器所伤难以愈合的,甚至还有被阴邪之物侵扰的……曲忧来看不拒。
她诊断细致,手法新颖,用药精准,更兼那独特的能安抚心神的清心音阵和太阴玄力,治愈率极高。
而且她为人温和耐心,从不因病人修为低微或出身寒微而有所怠慢,对一些实在困难的病人,往往只收取成本药材费,甚至允许他们以未必值钱的“小玩意”、或某些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抵偿诊金。
这种医者仁心,让她在底层修士中赢得了极佳的口碑与真诚的感激。
又过了几日,天墉城中心广场上空,那面常年悬浮,用于发布通告与重大消息的巨大水镜骤然光华大盛。
无数修士被惊动,纷纷汇聚到水镜之下。
只见水镜之上,云雾翻腾,霞光道道,最终凝聚成数个气势恢宏、道韵流转的鎏金大字——
【天机阁·甲子·修仙界天骄榜(百岁以下)】
下方,一行行小字开始缓缓浮现,罗列着一个个名字、所属势力、骨龄、修为、体质、主要事迹与简短评语,以及最后的潜力评估。
每一次天骄榜发布,都是中州乃至整个修仙界的盛事,意味着新旧势力的洗牌与未来格局的预示,无数目光,死死盯着水镜上滚动的名字。
榜单从第一百名开始往前公布,每出现一个名字,都会引起下方人群的阵阵惊呼议论或质疑。
“第九十九名,御兽宗,韩厉,骨龄三十九,金丹巅峰,御兽天才……”
“第九十八名,天衍宗/万法寺记名,白若薇,骨龄十八,筑基中期。玲珑道体,佛缘深厚,于西漠有‘顿悟’传闻,得万法寺了尘大师赏识。评语:心性质朴,前程可期。”
看到“白若薇”的名字和评语,人群中响起一些低语。
“白若薇?那个天衍宗的玲珑道体?居然才九十八名?还筑基中期?这……”
“玲珑道体是不错,但修为进展似乎慢了些,看来天赋有余,心性或机缘不足?”
“万法寺了尘大师赏识?了尘大师倒是位真正的高僧,不过此女前段时间似乎是了缘的记名弟子啊,了缘那伪君子啧啧啧……”
“第九十七名……第九十六名……”
榜单继续滚动,越往前,名字越显赫,修为越高,事迹越惊人,引发的轰动也越大。
“第七十三名,剑阁,凌无锋,骨龄二十八,金丹后期,剑心通明……”
“第五十二名,药王谷,苏晴,骨龄二十五,金丹中期,天生药灵体……”
“第三十一名,中州皇朝,七皇子轩辕破,骨龄三十五,元婴初期,身负皇道龙气……”
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能上百名以内,已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能进前五十,无不是一方巨擘的嫡传,未来的栋梁;能进前三十,更是有望冲击化神,乃至更高境界的绝世妖孽。
然而,当榜单滚动到前十名时,人群的议论声反而小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屏息凝神的,近乎窒息的期待。
“第十名,天机阁,沈天衍,骨龄二十九,元婴初期,天机圣体(残)……”
“第九名,归藏宗,叶知弦,骨龄一百零三(已超百岁,但因情蛊沉沦数十年,实际道龄与潜力仍计入),元婴中期,清音灵体,自创琴道,音尊之名。评语:破而后立,道心通明,音律之道,已开新篇。潜力:上上。”
“音尊叶知弦果然上榜了,还排第九!”
“百岁之上本不该入榜,但因其特殊情况,天机阁也算公允。”
“元婴中期,自创琴道,了不得,难怪能一曲诛心,废掉妙音宗老祖!”
“第八名……第三名……”
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前三甲!
水镜上的光芒,骤然变得无比璀璨:
“第二名,中州皇朝,长公主轩辕明月,骨龄三十三,元婴中期,太阴灵体(疑似有缺)。评语:惊才绝艳,执掌皇朝暗卫,修为、心机、手腕俱臻化境。潜力:深不可测。”
“长公主殿下,果然是她!”
“太阴灵体有缺?可惜了,不然或许能争第一?”
“等等!第一名是谁?难道还能有比长公主更妖孽的存在?!”
在无数道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目光注视下,水镜之上,最后一行文字,带着一种仿佛能镇压诸天,令星辰失色的无上道韵,缓缓浮现——
“第一名:归藏宗,曲忧。骨龄十七,金丹中期,疑似‘太阴圣体’。评语:出身不明,师从神秘剑修。于东域小比夺魁,南疆、西漠之事背后疑有其身影。医剑双绝,战力莫测。潜力:深不可测。”
“此女身负‘太阴圣体’之事,乃天机阁以秘术结合多方信息推演所得,存疑,然其体质之特殊、潜力之巨,毋庸置疑。其师承之‘神秘剑修’,经阁中宿老反复推演,有七成把握,疑似千年前陨落的青冥剑尊,李玄舟。”
整个天墉城中心广场,不,是整个中州所有看到榜单的水镜之下,在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彻底炸开了锅。
“曲忧?!谁?!骨龄十七?金丹中期?!这怎么可能?!”
“太阴圣体?!传说中的无上圣体?!不是早就绝迹了吗?!”
“东域小比?南疆?西漠?那些事……背后有她?!”
“医剑双绝?她不是个医师吗?!”
“归藏宗?这是什么宗门?从未听过!”
“青冥剑尊李玄舟?!那个千年前就该死了的杀神还活着?!还收了徒弟?!这……这……”
“天机阁的评语是‘深不可测’,又是深不可测,而且排在长公主前面!”
“十七岁的金丹中期,我的天,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疯狂了,彻底疯狂了!
无数道传讯符光冲天而起,飞向中州各处,各大宗门、世家、皇朝、商会……所有势力的情报机构,在这一刻全部超负荷运转。
“曲忧”、“归藏宗”、“太阴圣体”、“青冥剑尊”这几个名字,如同最狂暴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中州修仙界的上层。
而作为风暴的中心,身处天墉城青云巷清心医馆内的曲忧和师门众人,自然也第一时间通过前来报信的病人和空中那无法忽视的水镜投影,得知了这个消息。
医馆内,短暂的寂静。
李玄舟掏了掏耳朵,撇撇嘴:“天机阁那帮神棍,鼻子倒挺灵。老子都瘸了,还能推出七成把握?哼。”
沈见微微微蹙眉:“榜单此时放出,将师妹与师父彻底置于风口浪尖……恐怕并非巧合。是了,我迟迟不去赴约,他们便急了,想借势,也是想搅浑水。”
叶知弦眸光清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师妹今后怕是无宁日了。”
简自尘周身剑气隐现,冰冷的目光扫过医馆门外那瞬间变得热闹起来的巷道,紫眸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
任何敢对师妹不利者,死。
曲忧自己,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她看着水镜上那关于自己“太阴圣体”和“青冥剑尊之徒”的描述,心中并无太多成为榜首的喜悦,反而升起浓浓的警惕与压力。
天机阁此举,看似将她捧上神坛,实则如同将她放在烈火上炙烤。
从此,她将成为整个中州,乃至整个修仙界所有目光的焦点,羡慕、嫉妒、招揽、拉拢、刺探、阴谋、暗杀……所有的一切,都将接踵而至。
果然,就在榜单公布后不到一个时辰,清心医馆那原本还算清净的门前,瞬间被各式各样华丽或低调的车驾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气息强弱不一的使者、管事、甚至是某些势力的嫡系子弟,手持拜帖和礼单,蜂拥而至,将小小的医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天墉城赵家,奉家主之命,特来恭贺曲仙子荣登天骄榜首,薄礼奉上,恳请仙子拨冗一见。”
“灵霄剑派外门执事,奉掌门令,诚邀曲仙子入我灵霄剑派,可直接授予真传弟子身份,享核心资源倾斜,并有元婴长老亲自指点。”
“万宝阁中州分会,愿以客卿长老之位,年奉百万灵石,并开放部分宝库权限,恭请曲仙子屈就。”
“中州刘氏,家主有言,若曲仙子愿下嫁刘氏少主,愿以半族资源为聘,全力助仙子登临大道!”
嘈杂的恭贺声、邀请声、许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其中不乏一些在中州境内颇有名望的宗门世家。
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一个比一个诱人,真传弟子、客卿长老、海量资源、绝世功法、神兵利器,甚至……联姻。
所有使者,目光都热切地望向医馆内,那个正为一位老农把脉,神色平静如常的墨衣少女。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清丽沉静、甚至有些“柔弱”的少女,竟是力压中州皇朝长公主,登顶天骄榜的绝世妖孽,疑似太阴圣体,更是那凶名赫赫的青冥剑尊之徒?
面对门外这突如其来,足以让任何年轻修士头晕目眩的“盛况”,曲忧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仔细为老农写好药方,叮嘱了注意事项,收取了微不足道的几块碎灵石作为药费,这才缓缓起身,走到医馆门口。
她只是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以及那一张张或热切、或算计、或审视的脸。
“多谢诸位厚爱。”她的声音清澈平和,却奇异地压过了门外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我已有师门,师恩深重,无意改投。招揽、客卿、联姻等事,不必再提。医馆乃清净行医之地,诸位若无病痛,还请勿要堵塞门庭,影响其他病人。”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门外的喧嚣为之一滞,许多使者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们没想到,这少女竟如此“不识抬举”,面对如此多、如此优厚的条件,竟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
“曲仙子,还请三思,归藏宗名不见经传,岂能与我等传承千年的大派世家相比?仙子天纵之资,当有更广阔的舞台才是!” 有人不死心,高声道。
“是啊!仙子莫非是顾忌师门?若仙子愿来,我派愿出面,与贵师门交涉,必定给予足够补偿。”
曲忧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诊桌后,继续为下一位等待的病人诊治,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态度。
吃了闭门羹的各方使者,脸色更加难看,一部分人悻悻然离去,一部分人则留了下来,或暗中监视,或彼此交换着眼神,不知在盘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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