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下) 剑昭死了。 他还睁……
剑昭死了。
他还睁着那双惊恐的双眼, 来不及坠下的泪珠成了他未说出口的遗言。
瞳孔扩散,夭夭在他耳畔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他的姓名。
那滴泪终于坠落, 掉在动了两下的指尖。
他的眼睛,他的嘴巴,都张着大大的。
剑昭做不到如圣人一般原谅父亲,只是弥留之际,他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夭夭挤出一个仓促的微笑。
“对不起…对、不起……”
这首未唱完的悲歌,戛然而止。
“剑昭!!!!!”
*
脚步逼近。
靴底踩着湿软的红土,伫立在夭夭身后。
“你满意了吗?”剑沉舟双指拭去剑身上的血迹。
他漠然地看了眼剑昭的尸体,蹲在夭夭面前, 和他保持视线平衡。
亲手杀掉养了十年的孩子, 对剑沉舟的刺激不过是宰了一只吵闹的看家狗。
只是他非常不爽,夭夭为什么要抱着剑昭的尸体。
他想把剑昭的尸体从夭夭怀中扯出来, 却只看见夭夭那因为刺激过度而呆愣的表情。
剑沉舟突然笑道:“你应该说‘谢谢哥哥’。把他杀了,以后这个世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滚。”
夭夭的声音太轻,剑沉舟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自顾自道:“我们的误会解开了, 现在一切都不算晚。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反抗我然后被杀掉;二,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滚!!!”夭夭倏然咆哮。
霎时,头顶流云凝聚成压顶的黑雾,狂风撕扯着他们的衣袂和乱发。
剑沉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攥紧了长剑横在身前,呵斥:“夭夭!”
他见夭夭轻轻地放下了剑昭的尸体,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每踏出一步, 身上为人的特征就消失半分。
从清瘦的赤足,到锋利的兽爪。
这副曾经任自己和剑昭玩弄的身体,被他们当做肉.壶泄欲的身体,在短短的几步逼近间,霎时成为庞大的巨兽。
夭夭抬眼,这双永远清润天真的眼眸,也变得被仇恨填满。
什么青丝三千绝世容颜,直至此时,剑沉舟才清醒地认知——夭夭是一头野兽。
人怎么可能比得过妖,妖又怎会被自以为是的人类算计?
自己所谓的计谋,不过是夭夭愿意陪着他玩闹罢了。
或者说,他才不是“夭夭”,而是“狐妖大人。”
夭夭在他面前站定,一只身体庞大冲天、通体火红的狐妖露出凶恶的獠牙。
剑沉舟身为捉妖师几十年,怎会感知不到危险。
他心脏怦然紧骤。
是死亡的讯号。
狐妖朝他逼近一步,剑沉舟便倒退一步,恐惧主导着理性占领了上风。
一计惊雷混杂着狐妖的怒吼,剑沉舟在磅礴大雨间终究还是失心疯。
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剑沉舟什么时候怕过死!
“你要杀我!”剑沉舟像个疯子一样,在雨中大吼大叫:“你个畜生!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是你先爬上我的床,是你像个没羞耻心的狗一样说喜欢我!你不仅勾引我,还勾引我的儿子,死的人应该是你!”
狐妖不会说话,只是用一遍遍怒吼来回应。
夭夭被愤怒裹挟,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类的理性思考。
在狐妖的怒吼声中,剑沉舟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剑,竖在眼前,猖狂大笑:“为了给剑昭报仇就要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个小混蛋,两个白眼狼!好啊,今天你不杀了我,我就要你给剑昭陪葬!!!”
妖风下树影鬼魅起舞,剑沉舟血红着双眼朝着夭夭杀来,夭夭纵身一跳,张开血盆大口。
惊雷轰隆作响。
不知是二人的幻觉,还是死亡带来的走马灯。
在二人即将厮杀之际,他们眼前同时出现了初遇对方的模样。
仿佛时光无限倒流,这里不是一人一妖厮杀的刑场,而是毛茸茸的狐狸幼崽扑到人类少年怀中的温馨模样。
剑沉舟在幻觉中恍惚一瞬,剑锋出了偏差,深深刺入狐妖的肩头。
狐妖悲鸣一声,疼得痛不欲生。
“哥哥在。”剑沉舟呆愣,下意识回应了一句。
而狐妖未曾犹豫一瞬,扑倒压在剑沉舟身上。
利爪深深陷入人类的皮肤中。
临近死亡,再多的疼痛剑沉舟也感受不到了。
他看着压在身上的巨兽,忽然感到很自豪。
“是我把你养得这么大,这么强壮。”剑沉舟笑着咳出鲜血,他瞧见巨兽似乎涌出泪珠,想抬手擦一擦,谁知刚抬手手掌就被狐妖咬断。
剑沉舟做了个口型:“来吧,吃掉哥哥。”
狐妖朝着破晓的天空悲鸣,振飞无数鸟雀。
它低下头,将剑沉舟撕咬嚼碎吞之入腹。
……
…
*
梦中历数十年荣华,醒来黄粱未熟。
小狐狸做了一个很坏很坏的梦。
它醒来后,眼角的泪珠打湿了自己当做枕头的大尾巴。
它用爪爪揉了揉脸,跑去湖畔洗脸,湖面上倒映着不是毛茸茸的小赤狐,而是一个容貌绝艳的人类。
“啊啊啊!”夭夭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猛然跌坐在地,不知为何,心底被无尽悲伤苦痛充斥,泪珠不自觉掉落。
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放在他的头顶。
“乖孩子,已经没事了。”
这个声音,温柔又耳熟。
夭夭怔愣,湖面上的倒映又多出一个男子。
他回头,看着那个白发男子,心中愈发堵塞。
白发男子生得英俊,虽头发银白,面容却年轻无比,特别是那双能将万物沉溺的桃花眼。
白发男子仙风道骨,不似寻常人类。
他眉眼弯弯,对着夭夭摊开手掌,掌心是一颗剥好的栗子。
“吃吧,你帮我渡了情劫,这是你应得的。”他温声笑笑。
而夭夭只觉得愈发痛苦,他转身想跑,却被白发仙人不由分说地抱在胸前。
夭夭对他拳打脚踢,死命挣扎,喉头蹦出几个夹杂着人类词汇的动物悲鸣,却都被白发仙人一一制止。
最后,他只能在白发仙人怀中嚎啕大哭。
白发仙人叹了口气,挥袖。
漫天水汽的灵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荒凉的院子。
院子中血迹斑斑,似乎发生过激烈的争斗;
而在院子中躺着的,是个少年的尸体。
他还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剑…昭?”
夭夭瞳孔骤缩。
无数回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他悲愤大吼。
白发仙人坳不过他,将夭夭放下。夭夭跑过去抱住剑昭的尸体,一遍遍呼唤他,悲痛欲绝。
白发仙人只是看着,眸中无喜无悲。
片刻后,他终于肯开金口:“仙人渡劫,献祭凡人,再正常不过。吾在人间时,是这孩子的养父,赐他姓名剑昭,保他荣华富贵二十载。”
“你在说什么屁话!”夭夭目眦欲裂,抱着剑昭沉甸甸的身体:“我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
白发仙人无奈,他一挥拂尘,自己变了个装束。
高束的马尾,一抹鲜红的发带束在脑后;眉眼锋利,只是眼角处多了许多细纹;身姿高大,挡住清晨青白的日光。
“这样,认出我了吗?”剑沉舟露出一个苦笑:“夭夭,我是哥哥。”
“……”
“入凡前,你在灵湖偷吃栗子。我给你剥开,并给予你化形的修为,助我在人世间渡过情劫。在人间时,我们都没有任何记忆,除了……”剑沉舟耐心解释。
“除了,我必须无休无止地喜欢你?”夭夭倏然打断。
剑沉舟笑了笑,风轻云淡:“对。只有你一直爱我,我才能渡劫成功。”
一直爱你。
夭夭垂着头,碎发挡住了他的眉眼。
一直爱你。
无数记忆在他脑海重现,自己像个没有尊严的垃圾,任他玩弄。
一直爱你。
就因为仙人渡劫,只是因为仙人要渡劫?!
剑沉舟眉心轻蹙,他不理解夭夭又哭什么。
也许是自己解释不清,剑沉舟走到夭夭身边,蹲下揩去夭夭眼角泪珠。
“啪!”
夭夭打走他的手,身体因为愤怒而轻颤。
剑沉舟瞥了一眼他怀中的剑昭,冷笑:“你在舍不得这个人类少年?他也对你做了不少腌臜之事。”
“我只是可怜他。”夭夭咬紧嘴唇,直至咬破才继续道:“可怜他与我一样,成为仙人肆意玩弄的棋子。”
“这是他的荣幸,也是你的荣幸。”剑沉舟冷了脸。
他站起身,身上装束瞬间化为仙人模样。
迎着晨光,将他的白发照得金灿灿。
他朝着夭夭伸出手:“跟我走,成为我座下灵宠,我能给予你万千荣华长生不老,洗去你一身妖族孽缘,成为狐仙。”
夭夭嘴角露出个讽刺的弧度:“灵‘宠’?”
都道仙人无情。
剑沉舟或许永远无法得知,在人间时,夭夭是真情实感地爱他。
到头来,成为宠物,却是对夭夭的恩赐。
剑沉舟顿了顿,道:“我无法对你诞生感情。”
“那你为什么要我跟你走?”夭夭仰头看他。
“……”剑沉舟皱眉。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只要跟我离开。”剑沉舟软了语气:“飞升成仙,可是所有人和妖的毕生所求。”
“是吗,”夭夭笑了笑:“那我要剑昭活过来。”
“你!”剑沉舟脸上出现愠色。
“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吗?”夭夭看着他,眼圈逐渐泛红,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把剑昭还给我!”
“你再说一遍?!”剑沉舟愤怒质问。
“我要你把剑昭还给我!”夭夭怒吼。
他再也不惧怕剑沉舟的眼睛,而是直至怒视着他。
明明是晴天,却出现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剑沉舟伫立片刻,身后竟然幻化出几个人影。
人影在催促他,该回去了。
同僚的到来,让剑沉舟生出的愠色无影无踪。
他只得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继续高昂着下巴,眼神漠然:“你确定吗?”
“我要你把剑昭还给我。”夭夭忍着痛苦再次重复。
霎时间,似乎一缕魂魄重新进入剑昭体内,他冰冷的身体逐渐有了温度。
“我……”剑昭瞳孔缓缓凝聚,刚睁眼就被豆大的泪珠砸得睁不开眼。
他被夭夭一把抱住,力气大得仿佛能勒断脖颈。
“我、我呼吸不上来了,咳咳……”剑昭哭笑不得,却也回应着夭夭的怀抱。
人影朝着剑沉舟作揖:“仙君,速走。”
另一个人影不客气道:“耽误了时辰,你可负担不起。”
剑沉舟凝望着夭夭和剑昭,脸上的嫉妒一闪而过。
他期待着夭夭能看他最后一眼,什么眼神都好,可惜夭夭从始至终再也没有注视过他。
剑沉舟隐去嫉妒的神情,转身时,脸上漠然:“知道了。”
他消失了。
*
剑昭卖了剑府,带着小凳子和外婆一起去了西域。
外婆年事已大,变得糊涂,还好有小凳子伺候着她。
他们在西域花重金买了一间宅邸,小凳子在和家仆收拾行李时,从始至终没有问过剑昭一句“为什么。”
他的少爷……不,已经是老爷。
剑昭老爷褪去了青涩的行头,眼底好似永远氤氲着一坨浓厚的乌云。
虽然小凳子从不多嘴,但他想说:您跟过世的沉舟老爷,真是越来越像了。
他们在西域渐渐安稳,剑昭凭着父亲的遗产自己做了些小买卖。西域人没见过什么有趣的话本,剑昭便从中原买过来,自己翻译,再卖出去。
宅邸附近,他修缮了两个墓。
一个是他生母和生父的墓,另一个是剑沉舟的衣冠冢。
年年岁岁,平安度日。
小凳子偶尔发觉静谧的夜晚,剑昭的房间总会传来旖旎的声音,和两个交叠的影子。
其中一个影子,有着狐耳。
他没多问,快步走开。
无论剑昭老爷和那位狐妖公子还有没有爱慕之情,这些事情在安稳的生活面前,不要再提了为好。
……
百年后。
在一座新坟包前,躺着一具狐狸的尸体。
赤色的狐狸蜷缩在坟包旁边,已经没了气息。
树叶无风而动,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在坟包前,弯腰抱起了狐狸的尸体。
他低头吻了吻狐狸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人间玩够了,跟哥哥回家吧。”
“看吧,你最终还是我的。”
月影皎洁,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好像可以再加一个番外,剑昭复活后和夭夭发生了什么。那咱们番外就有四个,其实最后这段的意思并不是说夭夭爱上了他,前文提及,夭夭只是开荤后有固定的发情期,需要人来xxoo。总之……正文在此完结了,感谢宝宝们的陪伴,这部小说写的非常坎坷,开文时间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区区20万字竟然到了今年才完结这章评论区发红包,不限时间,看到就发。然后宝宝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在这里问我,伏笔应该都解释完了吧…?
第87章 番外一,西域续集 西域的……
西域的玩意儿新奇, 但也仅限于短暂的新鲜期。
时间一晃,剑昭已经举家搬迁了数年。
具体是多少年他没细算过, 但如今外婆已经寿终正寝,自己从小的仆童小凳子也人至中年,他的姑娘都会开口咿呀喊人了。
剑昭想,自己也老了。
西域气候多变,他白日出门时总要备上一个披风防御沙尘。
这里黄沙漫天,唯一的乐趣便是去随处可见的酒肆消遣时光。
今日,说书人讲道《离魂记》。
戏中主角起死回生,说书人语气咋咋呼呼,惹得台下听课纷纷屏息凝视, 生怕错过半个字。
剑昭垂着眼, 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绘了个狐狸的形状。
起死回生。
书听半截, 剑昭便了无兴趣,转身用披风将自己裹得只剩下一个眼睛,朝府邸走去。
他讨厌起死回生的戏码。
因为话本等作品, 总将起死回生美化为逆天改命的神奇操作。
可只有真正经历过起死回生的人, 才知道——还不如死了。
剑昭就是这样想的。
自己还不如死了。
他回到家中,抖落斗篷上的沙土,无意间瞥见了铜镜。
人至中年,剑昭愈发不喜欢照镜子,因为他总能从镜子中那眉眼里,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他恨,也愧的人。
“……啪!”
剑昭扇了自己一耳光,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
他眨了眨干涩混浊的眼球,深吸一口气。
今天, 是满月啊。
*
是夜。
身影交叠。
凄冷的月光将两个重叠的影子照成一坨,映在墙上有些滑稽。
两个影子难分难舍,直至狐耳之下,那修长的脖颈高扬,停顿几秒……
夭夭毫不留情地推开剑昭,翻身下床。
剑昭哑然失笑:“三个月见你一次,你真是用完了就丢掉。”
夭夭背坐着对他,缓缓披上里衣,掩盖着皮肤上的朵朵梅花。
一般情况下,他不允许剑昭做多余的事情。
但今日,剑昭似乎额外的不听话。
“你我之间,”夭夭淡然道:“还需要开这种低俗的玩笑吗?”
做的事情低俗,但在妖族看来,这件事跟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寻常。
夭夭不愿意找新的玩具,剑昭本人也甘之如饴。
即使,他们之间发生过许多荒谬之事。
“走了。”夭夭起身。
倏然,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腕,朝后狠狠一扯。
像是发觉猎物的蜘蛛,他被剑昭紧紧抱住。
夭夭本想发火,但忽然感受到身后之人在颤抖。
不带任何情欲的肢体接触,反而像是无助孩童的蜷瑟。
“不要…离开我…”剑昭哽咽。
“……”
“你们都走了…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
夭夭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拒绝的动作变成了默许,三十多岁的人类,在百年修为的狐妖面前,可不就宛如个稚嫩青涩的孩童。
“你,跟你父亲一样难缠。”夭夭轻声道了句。
故人已逝,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
但不知为何,剑昭午夜梦回,总会梦见年轻时的父亲抱着他,轻声唤道“昭昭,昭儿。”
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恨剑沉舟多一点,还是想他多一点。
关于父亲最终去了哪里,夭夭也没告诉他太多,只说他投胎转世去了个好人家。
剑昭不信。
他将哭得湿乎乎的脸颊深深埋入夭夭颈窝,夭夭犹豫片刻,伸手在他后背顺了顺。
剑昭颤声:“留下来,好吗?”
“我为什么要留?”夭夭忽地笑了:“我们三个月见一次面,还不够吗?”
不够。
剑昭抬起脸,四目相对:“你爱我吗?”
夭夭没有回答。
剑昭也没奢望他回答,而是又在月色下笑了笑,挤出些许细纹。
他缓缓扣住夭夭掌心,十指相扣,最后低头,脸颊虔诚地贴上夭夭的手背。
他躺在夭夭腿面,将自己鼻尖埋入夭夭的里衣中,蹭着他温暖的小腹。
像是妈妈一样。
剑昭心想,意识也昏沉了下来。
【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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