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冯府阒静宁谧,仆人们大气不敢喘。
冯志尧背手走进一间柴房,睥睨起窝在草垛上双手被缚的蔡雀儿,“区区婢子,胆子倒不小。”
短短九个字,不露愠色,却不怒自威,是官场沉浮数十年练就的威仪。
可年纪尚轻的蔡雀儿同样不慌不忙,“冯尚书打算如何处置奴婢?”
“发卖。”
“卖身契在长公主的手里呢。”
“老夫想发卖你,还用得着卖身契?”
蔡雀儿还是不见惊慌,“奴婢就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得长公主赎身,倒不在意跌回泥沼,只是,还要提醒尚书大人,自裴小伯爷离世,长公主患得患失,极为念旧,奴婢跟了长公主十年,尚书大人还是事先打个招呼,免得伤了和气。”
“老夫敢发卖你,就能承担后果,一个婢子,杀了你,长公主奈我何?”
“是啊,在你们这些权贵眼里,婢子卑贱,无论多努力都卑贱,那我还高洁什么?令媛高洁,蠢得一尘不染,才会让伪君子诓骗。”
冯志尧闭闭眼,始终未动怒,也懒得再听她诡辩。他走出柴房,轻描淡写地交代一句“割了舌头再发卖”。
更为简短的七个字击碎了蔡雀儿的淡然,她挣扎惨叫,很快没了动静。
闺阁内,正在陪冯令宜梳妆的崔晗玉依稀听到惨叫声,她推开后窗眺望,未发现异常。
“晗玉,这盒胭脂如何?”
崔晗玉回到妆台前,看向镜中的冯令宜,为她继续上妆增添气色。
傍晚暮色至,程家叔侄一同前来赔罪。
程炎摁住程沐朗的背部,以膝盖顶了两下他的腿弯。
程沐朗噗通跪地。
崔晗玉和何知微陪冯令宜来到客堂时,程沐朗正抱着冯志尧的腿泣不成声。
冯志尧踹开他,起身扶过虚弱的女儿,“令宜,程七公子特来赔罪,可要原谅他?”
闻言,连冯府主母都捏紧帕子,生怕女儿心软。
程沐朗挪动双膝一点点接近妆容精致的冯令宜,这一刻,他悔不当初,大好的前程毁在自己的欲念上。
“令宜,我错了,我知错了。”
冯令宜瞧不出昨夜的脆弱,避开对方伸出的手,拿出聘书和礼书,当着众人一点点撕碎,“今日请在座各位做个见证,冯、程两家的婚事就此作废,我冯令宜与程沐朗再无纠葛。”
“令宜,不要作废,求你了!”程沐朗哭喊着试图挽回。
冯令宜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昔日温和宽厚的女子,这一刻铁石心肠,可在座的人谁也说不出个不是,反倒敬佩她拿得起、放得下。
崔晗玉与何知微对视一眼,如释重负。
回去闺阁的路上,何知微小声试探着好友的心思,“真放下了?”
冯令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放下了。”
“豁达。”
崔晗玉淡笑不语,脚步变得轻松。
晚霞毫不吝啬地照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抚平着少女涩然的心事。
三人沉浸其中,并不知晓客堂那边的剑拔弩张。
就在程炎打算拎着程沐朗离开时,冯志尧忽然笑问:“蔡雀儿还要留下舌头为小女赔罪,你要留下什么?”
程沐朗惊愕回头。
饶是见惯大场面的程炎都一时呆滞,继而愠怒道:“冯老,过分了!”
“不过是一视同仁,留下脚筋吧。”
程炎怒不可遏,挑断程沐朗的脚筋,就是在打他的脸。
可他掉以轻心了,随行家仆三两人,远不及冯府的扈从人数,眼睁睁看着侄儿被挑断右脚脚筋。
“冯志尧,等着老子的参奏!!”
**
程炎的折子很快递送至御前,没两日,天子又收到长公主参奏冯志尧的奏折。
“都来了啊。”
御书房内,清瘦憔悴的嘉盛帝按按鼻骨,交代宫人,“看座。”
冯志尧躬身作揖,双手呈上另一份折子,“老臣也要参奏,参奏副统领程炎家风不正,养出个色令智昏的白眼狼。另,参奏长公主管教下人无方。”
长公主冷哂,“冯尚书也知她是本宫的人啊,擅自发卖,是否将本宫放在眼里了?”
“好了。”
嘉盛帝打断不依不饶的两人,蜡黄的脸色渐渐阴沉。
帝王之威,正颜厉色。
御书房静了下来。
谁也不知天子是如何调和的,殿门再开时,冯志尧甩开其余两人,独自去往户部受罚。
罚俸一年之外,还要负责为程沐朗疗伤。
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的顾长川拍了拍冯志尧的肩,“冲动了,你当着副统领的面挑断人家侄子的脚筋,不是打了整个程氏的脸么。”
冯志尧重重哼道:“这都便宜那个狗崽子了。”
顾长川回府后,与妻子聊起此事。
董珍茹语气不善道:“自己的侄儿在婚前两日与人厮混,程炎哪来的底气去参奏冯志尧?还有长公主,不知检讨,填什么乱!”
刚好前来请安的崔晗玉无意听到婆母的话,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
得知那对男女付出的代价,只觉痛快。
她走到婆母身边,自然而然挽住妇人的小臂,无论妇人说什么,都附和点头,逗笑了顾长川,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和妻子又多了一个女儿。
可就在崔晗玉以为此间事了,何府家丁突然送来一张纸条。
长公主赎回蔡雀儿。
崔晗玉不解,长公主为何执意为一个伤风败俗的婢子惹一身腥。
天际敛尽最后的晚霞,公主府前灯火通亮。
冯志尧派人登门不成,亲自前来,携一百扈从,来势汹汹,与府中护卫对峙在府门内外。
府中管事扯着尖利公鸡嗓,道:“既然尚书大人将人发卖,公主殿下就能为之赎身,有何不可?”
冯志尧负手而立,“除了长公主,其他人都可为之赎身。”
“这么说,尚书大人是在针对公主殿下?”
顶撞皇族绝非儿戏,旁人听得出,管事是在故意激怒冯志尧,而冯志尧处在气头上,耐性将近。
“长公主今日不把人交出来,老夫只好硬闯了。”
“好大的口气,六部尚书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来人,将这个胡搅蛮缠的匹夫拿下!”
管事一声令下,府中涌出数十带刀护卫,八字排开。
冯志尧冷笑,“那不妨试试。”
“且慢!”
随着一声清脆女声,马蹄声声临近。
一道身影自马背上跃下,轻盈似落梅。
崔晗玉跑到冯志尧身侧,劝道:“冯叔使不得。”
“晗玉,你不该搅进来。”
“晚辈是自愿的,请容晚辈与他们说上几句。”崔晗玉走到管事正对面,身姿在乌泱泱的护卫中显得娇小,“既然张管事不喜胡搅蛮缠,那咱们就以字据说话。臣妇要单独面见长公主。”
姓张的管事认出女子身份,拧了拧花白的眉毛,“崔少夫人手中所持字据为何物?”
“欠条。”
“何人所欠?”
“程沐朗。”
张管事嗤之以鼻,“程家的债,向公主府讨要什么?崔少夫人急糊涂了?不懂如何谈事,就请大理寺卿前来。”
护卫们起哄大笑,没有将一个年纪尚浅的女子放在眼里。
遭受嘲笑,崔晗玉也不恼羞,巡睃一圈,确定凑热闹的邻里和路人越来越多。她清了清嗓子,沉下语气,字正腔圆道:“我与冯家小姐感情笃厚,张管事说我急糊涂了,我承认,可试问,长公主乃天家皇族,尽表率之责,是否该大义灭亲,而非纵容左右行不齿之举?是否该主动处置秽行苟且之人,以儆效尤?我姑且认为长公主是念在主仆情谊,救人心切,急糊涂了。但在这件事上,护短便是姑息纵容,若邻里皆效尤,廉耻无存,致世风日下,要如何收场?还请长公主三思!”
女子的质问,严厉冷肃,引得围观的人们窃窃私语。
议论声起伏不断。
张管事没想到一个小丫头能够掷地有声地声声质问,还能在关键时刻,留有余地,拿捏人情世故。
收场不伤人。
崔晗玉不再多言,收起欠条等在门外,长久的等待后,府中婆子突然拎出一人,丢下台阶。
蔡雀儿身上遍布触目惊心的血痕,奄奄一息,即便能活下去,也是废人了。一副躯体只剩残喘的呼吸。
围观的人们惊呼。
崔晗玉与冯志尧对视一眼,看来,长公主还是顾及着身份,处置了蔡雀儿,不给外人留下话柄。
只不过,长公主比他们想得还要狠。
婆子面相凶狠,没一丝客套,“我家主子贵为公主,岂会纵容苟且之事!蔡雀儿咎由自取,自生自灭吧。此间事了,还请诸位各自散去,终止这场闲言碎语。”
她看向一老一少,皮笑肉不笑道:“天色已晚,就不请二位进府小叙了。”
崔晗玉没有不依不饶,转身请冯志尧先行,随后跨上马匹驶离。她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再逼迫下去,指不定会逼疯一个濒临魔怔的女子,到时候更难收场。
快到顾府时,崔晗玉隐约听到身后有车滚压过青石路的声响。
她自马背回头,眼瞳一缩。
“小姐留步。”
崔晗玉适才的气势骤然退去,不情不愿地停下马匹,扁着嘴等待父亲车驾的靠近。
崔昌荣卷起窗边竹帘,盯着夜色中的女儿,点了点食指。为闺友得罪疯疯癫癫的长公主,意气用事!
“爱出风头也要权衡利弊!”
“女儿不是为了出风头。”
崔昌荣步下马车,用力戳了戳女儿的肩头,戳得人向后退了半步,“你将了长公主一军,逼她不得不给出一个交代,可想过后果?宁可得罪小人,不得罪疯子。”
想到冯尚书对女儿的关爱,再看自己的父亲,崔晗玉顿觉脏腑灼烧,闷声道:“已经得罪了,无所谓。”
“还犟嘴!”
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谁知道会不会埋下隐患!
崔昌荣气得抬起手,可颤抖的手在落下的一瞬被一道逆向的力量扼制。
如一阵风,穿过长长的巷陌,吹散浮土尘埃,顾廷居拦在崔晗玉面前,为她挡住了这记伤害。
父亲该与女儿讲道理,怎能动手?
他淡淡看着比自己低矮半头的崔昌荣,眼里没有对岳父的敬畏,有的是无限的冷然和讽刺。
“父亲不是就该为女儿撑腰吗?岳父。”
“老夫管教女儿,轮不到你插手!”
“小婿不是外人。”
崔昌荣力气不敌,碍于脸面不肯收手,以腕骨抗衡着顾廷居的手劲,小臂绷出蜿蜒的青筋,“你要和她一块胡闹?”
“是您觉得她胡闹。”
“荒谬,荒谬!”
“就事论事。”
抹不开面子再与女婿争辩的中年男子一甩大袖,挥开顾廷居的手,头也不回地乘车离去。
滚滚车轮声渐远,吵闹归宁静。
崔晗玉盯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没有收回视线,粉润的脸蛋微微失血,人蔫蔫的,耗尽气力。
顾廷居垂眼看她,无声询问。
她摇摇头,“我没事。”
“有事也无妨,你可以制造麻烦。”
崔晗玉抬眼,迎上一双温和的眸,古井无波中渐渐泛起洞察的涟漪,看透她假装的坚强。
“顾廷居。”
女子鼻音浓重,胸前抽搐,像个无助的孩子,泪豆子一颗一颗冒了出来。
顾廷居揽住她的肩,将人带进怀里,“没事。”
崔晗玉哭得更伤心了,从抽泣到嚎啕大哭,发泄着多年来的委屈。
无人撑腰的日日夜夜,她是姐姐和弟弟身后的小多余,靠讨好赚取父亲的注意,可无论怎么做,都改变不了父亲的态度。弟弟落下的病根,横贯在他们父女之间。
可这仅仅是起因,在父亲眼里,她是一个顽劣、调皮、张扬的怪胎。
崔晗玉从没有这样不顾仪态地放声大哭过,不被父母认可的孩子,即便长大,内心仍有一块不可触碰的脆弱,那块脆弱是年幼不具防御力时,被父母言语伤害留下的余痕,经年不愈。
顾廷居没去在意探头探脑的妹妹们,他轻轻拍着哭到脱力的妻子。
大哭一场的尽头,是意识挣脱烦忧,暂且归于平和,人会随之冷静下来,没有出声安慰。
没有悲伤是靠旁人的安慰熬过的,都是靠那个时而脆弱时而刚强又一次次爬起来的自己。若一味指望旁人,会悲伤再添失望,唯有自己,救己万万次。
察觉到怀里女子气息微弱时,顾廷居打横将人抱起,走进府中。
留下身后一片暗淡光影。
巷陌静悄悄,偶有鸦啼声。
越过一脸担忧的母亲时,他点点头,示意无事,随即抱着崔晗玉回到兰庭苑的客堂,并吩咐翠瓶端来清水。
“奴婢来服侍小姐吧。”
“去歇着吧。”
顾廷居卷起官袍袖口,拧干绢帕,坐在榻边替崔晗玉擦净脸上的泪痕。
女子哭得脸蛋通红,止不住的泪水又一次涌出,伴着小声的抽泣,“好丢人。”
“不丢人。”
“丢人。”
顾廷居曲指碰了碰她湿润的眼角,还没收回手,一滴泪珠落在指尖。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带了点不知名的淡笑,遽然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的一吻,让抽泣的女子倒吸一口气,止住了哭音,睫羽挂泪的杏眼流露出迷茫。
“看来这样有用。”
顾廷居轻声呢喃,又在她两侧眼尾依次落吻,吓得女子打个哆嗦,满腔的委屈被惊讶冲淡。
他说这样有用,是在转移她的注意力吗?崔晗玉想到长姐也会这样安慰哭泣的外甥女,也就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份亲昵。她太疲倦了,无法思考,只当顾廷居是在安慰她,是以,在顾廷居再度附身时,她配合地闭上双眼。
温热的吻落在眼帘,余温烫进她的心里。
14、第 14 章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