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莫璇尽可能用平静的口吻回应，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她默认帮自己抵挡天雷的师姐是正常的师姐。


    正常的师姐虽然性格冷漠不好相处，虽然会因为觉得她跟去元婴大比麻烦，而用锁链把她禁锢在洞府里二十多天，但也从炼尸修士手里救下了她。


    而那个参加完元婴大比回来后变得不正常的师姐，嘴上说不会杀她，连续杀死了她四次。


    可是，眼前的师姐，唤她“阿璇”。


    是了，她突破元婴耗费了十数日，元婴大比早已结束。


    所以，这个不惜受伤甚至死亡也要为她抵挡天雷的师姐，是不正常的师姐……


    莫璇心情复杂，感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又一道青色的人影出现在天边。


    莫璇本能地抬头望去，望见了一身比自己穿的这身更加精致华丽的门派袍服，以及一张年轻的，人畜无害的脸。


    是她的师尊沈弄溪。


    沈弄溪飞落到两人身前，看向莫璇的视线里满是惊讶：“刚才渡劫的人是你？”


    显然，她以为在渡劫的是别人，所以才没有及时赶来提供帮助，现在赶来，或许是被云郁钦的御剑诀吸引，又或许只是碰巧路过。


    莫璇无力起身，便没起，直接坐在地上回应：“回师尊，是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弄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月之前见你，你还是金丹初期，今日便突破到了元婴……怎么做到的？”


    莫璇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哦，这个师尊没进过我的洞府，不知道升天阵的存在。


    既然不知道，那便不说了。


    “我努力了一把。”莫璇如此回应，“但是好像努力过头了，实力跟不上修为提升的速度，差点被天雷劈死，多亏师姐舍命相救。”


    沈弄溪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但是没有多问什么，将视线转向一旁同样遍体鳞伤的云郁钦。


    云郁钦对上她的视线，仓惶低头，突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徒儿未能在元婴大比拔得头筹，望师尊恕罪。”


    沈弄溪没有马上回应，而是先将视线转回莫璇，从自己的随身虚境里取出一个白瓷药瓶，用灵力托到莫璇身前：“先服一颗，半个时辰后再服一颗。”


    莫璇接过药瓶：“多谢师尊。”


    道完谢，她这便打开药瓶，倒出一颗丹药服下。


    沈弄溪等她服下了再看回云郁钦，问她：“位列第几？”


    云郁钦：“第二。”


    沈弄溪：“第一何许人也？”


    云郁钦：“炼尸仙门前掌门之女，何绫冉，元婴后期。但她的尸傀，是她的母亲，炼尸仙门的前掌门，化神之躯。”


    跪在地上回话的云郁钦，似乎又变回了她正常时的样子，神情淡漠，嗓音清冷，只是每句话的尾音都带着轻微的颤抖，显露着她此刻的不安。


    沈弄溪没有觉察到云郁钦的异样，闻言只是叹息着说了句：“罢了，伤势如何？”


    云郁钦：“多谢师尊关心，徒儿只是受了点皮肉伤，并无大碍。”


    沈弄溪点了下头，转身似要离开，莫璇见状，连忙出声唤住她：“师尊！师姐脸色惨白，周身灵气紊乱，不像没事的样子，就算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也难保没有中什么蛊，徒儿恳请师尊为师姐看看！”


    莫璇：别走别走别走，救救孩子，我可不想再死在师姐手里了！虽然师姐刚救了我的命，但她现在不正常，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沈弄溪转回身来，视线在莫璇身上顿了一下后，转向云郁钦。


    云郁钦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似要发作，最终还是稳住心神，平静地开口：“徒儿没事。”


    莫璇：“她有事！”


    云郁钦：“没事。”


    莫璇：“她真有事！师尊信我！”


    云郁钦：“我、没、事。”一字一顿。


    莫璇：“师尊你看她！连话都说不连贯了，这也叫没事吗？”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凭什么不信我！你以为你是我的谁？比我还清楚我自己的情况？”云郁钦怒视莫璇，一顿发作。


    莫璇随即可怜巴巴地看向了自己的师尊，眼神好似在说——师尊，她凶我！


    沈弄溪：“……”


    沈弄溪早在飞落之前，就用神识查探过两人的情况。


    莫璇身上既有外伤又有内伤，伤势严重，好在没有伤及根本，服下丹药静养几个月便可痊愈。


    而云郁钦，确实只有一些皮肉伤。她既没有脸色惨白，也没有灵气紊乱。


    沈弄溪不明白莫璇为何一口咬定云郁钦有伤在身，但是通过云郁钦此刻的反应，姑且明白了她现在的状态异于往常。


    沈弄溪：“郁钦，随为师去一趟济世仙门。”


    云郁钦没有回应。她又在地上跪了片刻后，突然无声站起，释放灵力卷过莫璇的身体。


    莫璇：？


    莫璇：“师尊救我！师姐这是要当着你的面掳走我！”


    云郁钦发出了“啧”的一声，她赶在沈弄溪有所动作之前，将莫璇扔向她，自己一个瞬身飞出数百里。


    沈弄溪用灵力接过莫璇的身体，望着云郁钦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却并无动作。


    莫璇对她的反应感到奇怪：“师尊，你不追上去吗？”


    沈弄溪：“追上去作甚？”


    莫璇：“把她带去济世仙门疗伤啊！”


    沈弄溪闻言轻叹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再说：“外伤，灵力可治，内伤，丹药可治，心里若是有伤，便只有自己能治。”


    “心里有伤？”莫璇思索了一下，“师尊的意思是，师姐因未能在元婴大比拔得头筹，心情不好？”


    沈弄溪没有回应。


    莫璇：“师尊？”


    “我带你去灵缘峰，你专心养伤。”沈弄溪边说边用灵力卷着莫璇的身体飞上半空。


    莫璇全身放松任她带着飞，却是皱起了眉：“师姐怎么办？”


    沈弄溪：“那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


    莫璇：“师尊不说清楚，叫我怎么专心养伤？虽然我没有能力给师姐疗伤，但是知道她变成这样的理由，警醒一下自己也不算坏事。”


    告诉我吧求你了！这样一来就算我再被师姐杀死，至少能死个明白！


    沈弄溪转头与莫璇对视片刻，或许是从她那双不笑的时候充满侵略感的眼中看出了她的执着与迫切，最终还是回答了她。


    “情绪不稳，暴躁易怒，这是心魔作祟。”


    说话间，两人抵达了灵缘峰，沈弄溪用灵力托着莫璇的身体，让她安然落地。


    “元婴大比的结果，只是契机，真正的原因在郁钦自己，倘若过不了心里这关，便会堕魔。现在，除了她自己，谁也救不了她。”


    心魔。


    莫璇愣了下神。


    意思是，一直以来，杀死她的，不是师姐，而是师姐的心魔？


    沈弄溪没有给莫璇太多的时间思考，再次开口，说了这样一段话：“为师今晚便要闭关修炼，此次闭关少则数年，多则数十年。以防万一，为师会在你的屋外布下防御阵，你好好待在阵中养伤、修炼，莫要出去惹事。”


    莫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朝着师尊弯腰作揖：“多谢师尊。”


    如果真的是心魔作祟，那么确实无人能救，只能看师姐自己的悟性和造化。


    防御阵布下了，莫璇安全了，至少一直到师尊出关之前，她都不会被杀，除非云郁钦能在师尊出关之前升到大乘期。


    但是，对于师姐四次杀死她的理由，她依然毫无头绪。


    为什么师姐不杀别人偏要杀她？


    她究竟做了什么，让师姐如此恨她？


    虽然她从师姐那里薅走过不少灵石，但她每次都会留下点什么，有时是丹药，有时是法器，有时是甜言蜜语……


    总之，实在想不到自己究竟哪里得罪过师姐。


    算了，不想了，想也没用，打坐吧。


    莫璇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艰难地踏进竹屋，爬到床上，在床上盘膝而坐，运转周身灵力给自己疗伤。


    她没有水灵根，哪怕有师尊给的丹药辅助，疗伤效率也十分低下，这一坐便坐上了数月。


    数月之后，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她开始尝试使用升到元婴期才能使用的能力——元婴出窍！


    她小心地将体内的元婴释放出去，通过元婴感知周围的一切。


    她的肉身还在灵缘峰上的竹屋内盘膝坐着，但她感觉到了暖春柔和的风，看到了明媚的阳光，听到了远处的涓涓流水，虫鸣鸟叫，以及同门修士的交谈。


    “云郁钦好歹是我们灵剑仙门一代天骄，她堕魔，掌门连屁都不放一个？”


    “你要掌门怎么说？自己寄予厚望的爱徒因为双修道侣被师妹勾引而堕魔？”


    “什么？”


    莫璇：什么？师姐堕魔了？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云郁钦是因为被她师妹莫璇抢走了双修道侣才堕魔的。”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莫璇：？


    我抢走了师姐的双修道侣？什么鬼？先不说我为什么要抢走师姐的双修道侣，师姐哪儿来的双修道侣？


    莫璇耐着性子继续听。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云郁钦的双修道侣是个女人。”


    “嘶——这女人狐狸变的？能让掌门的两个徒弟都为她倾倒。”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去了上一届元婴大比的人都这么说，说听到云郁钦的房间里传出了她跟另一个女人的争吵声，两人为莫璇吵得不可开交。”


    莫璇：？


    误会，误会啊！我绝对没有抢师姐的双修道侣！


    等等，难道这就是师姐杀我的理由？


    莫璇更加认真地倾听。


    “谁听到的？该不会是谁散播的谣言吧？”


    “住在她附近的人都听到了，最后一场比试，她的对手直接用这件事嘲讽她，动摇了她的道心，否则根本不可能将她击败拔得头筹，毕竟，云郁钦可是修仙界公认的化神之下第一人啊。”


    “唉，昔日未来可期的剑修天才，如今竟落得这样的下场，想想真让人唏嘘，而她那个不要脸的师妹，竟还留在我灵剑仙门。”


    “说起来，她如今在何处？我是问云郁钦。”


    “听说她堕魔后便去了炼尸仙门，应是要去复仇，毕竟她堕魔也有炼尸仙门的一份功劳。”


    “那她这不是去找死吗？炼尸仙门的规模再小也有化神期修士坐镇，她一个元婴后期，甚至都不是元婴期大圆满，凭什么硬闯？”


    “希望她别被做成尸傀了。”


    莫璇收回元婴，睁开双眼，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


    师姐堕魔了，理由是我抢了她的双修道侣……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师尊闭关，谣言四起，没有人能帮她去找师姐问个清楚明白。甚至能不能在师姐被做成尸傀之前找到她都是未知数……


    莫璇低头，看着纯白的床面发怔，脑海里不断闪过师姐的脸，师姐的身姿。


    她笑起来千娇百媚的样子，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样子，从四具尸傀手里救下自己的样子，拼死为自己抵挡天雷的样子。


    莫璇轻叹一声，拿上自己的配剑，翻身下床，离开竹屋，御风飞离灵缘峰，飞出灵剑仙门的护宗大阵，径直飞往了炼尸仙门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