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到最后，陈厉还是没能狠心打破江小雨的期待想象。


    算了，受骗就受骗吧。


    反正不是很过分，就当花点钱哄江小雨开心了。


    因为怀着孩子不能干活，不能出门乱走，对江小雨来说已经像是惩罚。


    终于找到一样他喜欢的乐趣，既然家里能负担，陈厉没必要非去打击江小雨的自信心。


    最后磁带还是陈厉过去买的，贵是真贵，就那么几卷破烂，竟然敢卖几百块。


    但收到后，江小雨也是真的很开心，坚定这份付出会得到回报。


    听了这么贵的胎教磁带，他们的宝宝一定会变成聪明的宝宝。


    ……


    除了偶尔会有点这种小意外，整个孕期称得上是非常平坦。


    每次检查都结果良好，胎儿在江小雨里的肚子里茁壮成长，并且肚子一直不大，都不需要太费心地想办法掩饰。


    最后一个月，肚子才稍稍明显起来，像个小皮球一样，圆圆鼓出了一半。


    不管放在谁的肚子上，都称得上怪异显眼。


    可漫长炎热的夏天过去了，一夜入秋，气温骤降，披上宽大的外套后，肚子又被藏起来，除非特意盯着寻找，否则几乎察觉不到。


    连医生都说他们运气好，竟然一路顺利地熬到宝宝终于能出生，简直就像上天的恩赐，这完全是个来报恩的好宝宝。


    其实等到孕后期的时候，江小雨就安静老实很多，仿佛突然顿悟了什么，对外出不再有执念。


    他开始准备宝宝出生后要用到的东西，除了一些必须去外面商店购买的，其余能自己做就自己做了。


    距离预产期还有一周时，医生让江小雨提前住院，因为这阶段宝宝已经长熟，随时都能出生了。


    他们需要更细心地观察状况，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日子，准备将宝宝剖出来。


    江小雨整理着住院的衣服跟宝宝要用的东西，紧张是紧张，终于要生了，也不知到底会生出什么玩意儿——但更多是开心，终于要生了，是他跟陈厉的宝宝，他们终于能像普通家庭一样完整了。


    因此江小雨心情不错，还算轻松，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哼哼小曲。


    当初的胎教磁带没听太久，江小雨实在受不了高贵典雅的音乐熏陶，完全当成催眠曲在听，一听就睡着。


    但想到是陈厉花好几百买的，江小雨只能硬着头皮听了一个月。


    最后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无法欣赏，浪费了陈厉的钱，只能将锅推给肚子里的宝宝，说宝宝一听就困，他也没办法。


    好在陈厉没生气，只将典雅音乐换成了流行音乐，让江小雨再试试。


    不知宝宝如何评价，有没有被开发出音乐天赋，但江小雨听得很起劲，学会了好多歌。


    或许有音乐天赋的是自己，江小雨很可惜地想，只是自己从小没有接触的条件，所以才被埋没了。


    “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唔！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声音啊！”


    江小雨一边轻哼一边叠着衣服，没注意到陈厉什么时候进了家门，扭头看到陈厉就在身旁时，吓得直拍胸口。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激动起来，发出咚咚咚的动静.


    好像是在伸展四肢，也有可能是在拳打脚踢，表示自己的不满。


    毕竟之前安安静静的，大概是睡得很好，可陈厉突然吓唬江小雨，把他也吵醒了。


    轻柔的小鱼游泳不见了，小蝴蝶张开翅膀也不见了，小家伙变成了大鱼翻滚，猛禽疾驰。


    还记得最初感受到小家伙的动静时，需要将手掌贴在肚皮上才行。


    现在仅用肉眼就能看到小家伙在里面翻滚了。


    江小雨赶紧摸摸肚子，深呼吸换气，温柔安慰小家伙：“……不怕不怕，宝宝不怕。”


    陈厉总是很难形容每回亲眼看到眼前这番场景的心情。


    虽然孩子都快出生了，可看到江小雨扶着腰，摸着凸起的肚子，浑身的线条柔软，因为怀孕终于有了肉感的脸颊，温柔哄着肚子里的小宝宝——还是很有种陷在梦境中的不可思议。


    他们竟然真有孩子了。


    并且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


    陈厉赶紧快步上前，一手托住江小雨的腰，一手也放在江小雨的肚子上，轻声道：“……吓到你了？还好吗？”


    “我还好，就是宝宝本来很安静，现在好了，被你吵醒了。”


    大概是知道自己马上要来这世上做人了，肚子里的小家伙最近很容易兴奋，动不动就咚咚咚。


    “哥，你摸着有没有觉得我的肚子变大了……我感觉今天好像比昨天更大一些了。”


    陈厉摸不出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倒没有，你别担心。”江小雨问，“你今天回来晚了，是去新房那边了吗？”


    “嗯，之前让换的那几个家具，今天说换好了，所以我过去看看。”


    为了迎接宝宝，新房装修进展很快，放弃了最初预想的华丽风格，变成以简单使用为主。


    目前已经通风四个月，等宝宝满月后，他们大概就能搬进去了。


    “顺便也请好假了。”陈厉说，“先请了一礼拜，之后等宝宝出生了再说。”


    陈厉在这家公司马上就满十年了，一直很少请假。


    一礼拜说长也不长，陈厉说家里突然有事，老板答应很爽快。


    要上来就直接请一个月两个月的，换谁都会犹豫，老板肯定要将原因问得很详细。


    一礼拜就容易叫人放下戒备，也是陈厉请假的核心策略，之后再一礼拜拖一礼拜，老板也拿他没办法。


    江小雨却说：“……现在就请了吗？那你的工作怎么办？”


    “已经安排好了，放心，撑一两个月不是问题。”陈厉说，“不过有些重要的事，到时我还是得亲自过去处理。”


    “……可是不用现在就请假吧，还不确定宝宝出生的日子呢，我一个人可以应付的。”


    陈厉低头看着江小雨：“你要一个人去住院，不需要我陪着吗？”


    如果可以的话，江小雨当然希望陈厉能陪着自己。


    但想要是想要，需要是需要，这是两码事。江小雨总是不想麻烦陈厉，能自己解决的情况，都更倾向自己解决。


    “我自己也可以啊。”江小雨说，“我现在已经厉害很多了。”


    “……”


    也不知他突然在厉害什么。


    陈厉无声地在心里叹气，自己先在椅子上坐下，然后拉着江小雨坐到自己腿上。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从现在开始，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今天敢一个人住院，明天就敢一个人生孩子了……从这方面来看，江小雨确实一直都厉害，陈厉还真很难反驳。


    “没关系的，我……”


    江小雨竟还想坚持。


    陈厉连忙打断：“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我请假都请好了，明天我陪你一起住院。”


    “……”


    江小雨咬咬嘴唇，没再说反驳的话，伸手抱住陈厉，幸福地晃了晃，心想果然陈厉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


    但正式住院后，感觉就不同了。


    在家的时候，身处绝对安全私密的环境，即便身揣不能见人的秘密，江小雨浑身都是放松的，对孩子的诞生充满期待。


    可住进医院，变成完全陌生的环境，还多了几个时不时来看他的护士，虽然医生给了没有其他病人的贵宾楼层，还承诺护士签过这次项目的保密协议……江小雨却不敢全信，内心填充着不少怀疑。


    每次护士进来，他都恨不得用被子闷死自己，要不就全程低下头，坚决不跟对方产生视线上的交流。


    幸亏江小雨的头发也很长了，大半年没剪过头发，头发长长短短地长到了肩膀的位置，只要不肯抬头，谁都休想看清他的正脸。


    医生给江小雨做了全面检查，结果非常理想，孩子随时都能出生，只要他们选一个合适的日子就行。


    但江小雨在这方面又被老式思想入侵。


    他觉得孩子就应该在肚子里待到他自己想出生的时候，并坚决认为提前剖出来会让孩子变笨。


    所幸本来就是最后一个礼拜，只剩几天而已，差别也不大了。


    医院提供的食物不太好吃，不合江小雨胃口。第二天上午，陈厉准备回家做午饭拿来，江小雨就送他到了停车场。


    披着外套，江小雨的肚子不明显，他准备在下面散散步。


    病房虽然很高级，看上去简直像宾馆一样，但江小雨害怕回去，总觉得里面令他呼吸不畅。


    尤其陈厉暂时不在，他得独自面对，更是要呼吸停滞了。


    还不如在下面散散步。


    医院绿化做得不错，有个类似小公园的地方，边上还有一个小卖部。


    江小雨闻到了茶叶蛋的香味，双脚便自动朝着那边挪动，准备先买两个。


    孩子一个他一个。


    很完美很合理。


    茶叶蛋在小卖部外面的煤球炉上，塑料袋挂在墙上，买的人要自己装了，然后再去里面付钱。


    江小雨前面有两个姑娘正在盛蛋，估计是医院里的护士，应该刚下后夜班，抱怨着昨天晚上来了好多病人，有多辛苦。


    其中一个突然道：“我们医院搞不好要出大新闻了，昨晚那台计算机没关，我想着给她关一下，结果看到上面的手术安排，竟然有一个男性剖腹产！”


    “……啊？你看错了吧，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绝对没看错，当时我也这么震惊，看了好几遍呢，可惜是加密档案，只看到这么个项目，其他什么都看不了。”


    江小雨心心念念茶叶蛋，碰巧听见这番对话，瞬间如坠冰窟。


    第52章


    在江小雨做过所有的最坏假设中，自然也出现过这桩事会暴露的情况。


    一经暴露，所有人都围观他嘲笑他，对他指指点点，对他恶语相向，对着他扔臭鸡蛋，还对着他吐口水。


    他毫无办法，刚开始反抗就被迅速镇压，只能狼狈地抱头鼠窜。


    但在假设中，这种情况发生在孩子出生后——江小雨怎么都没想到，现实竟能比最坏的假设更糟糕——孩子还没出生呢，这件事就先藏不住了！


    心脏连着胸口那一整块开始发紧发疼，肚子也跟着抽了抽。


    好可怕。


    江小雨裹了裹外套，确保自己的肚子被完全遮住，紧张到不敢呼吸。


    哪里还有心情吃茶叶蛋呢，江小雨感觉自己都要被吓死了。


    可怪异的是，双脚也动不了，他就这么站在原地，控制不住地想要听下去。


    虽然惊恐万分，但直觉告诉他，至少确认一下事情暴露到什么程度了。


    两个护士的声音变轻了。


    “……男人竟然也能怀孕吗，到底怎么怀孕的。”


    “那不就是同性恋吗？”


    “是啊，真恶心，两个男人竟然……是什么时候的手术啊？不会已经结束了吧？”


    “是还没做的，但没能看到什么时候做，不然我高低要去看看。”


    “等做了总会有风声出来吧，这事太稀奇了，医院应该也会宣传吧？”


    “应该会有吧，至少请几家新闻来报报吧，要是拍成故事上电视，肯定会有很多人看。”


    “虽然两个男人很恶心，但要上电视，我肯定也会看哈哈哈。”


    “什么时候能再让我看一眼档案就好了，都不知道住在哪楼。”


    ……


    两人嬉笑说着，尽管认为这种事情离谱，但到底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态度并没有很认真，随便说完就走了。


    只有偷听的江小雨心脏发凉，凉到快要冻结成冰，一捏就能碎成渣渣。


    呆呆站在茶叶蛋的煤球炉前，脑袋嗡嗡的，全世界最可怕最恐怖的画面都在里面诞生。


    他脸色苍白，眼神呆滞，嘴唇毫无血色，看上去会被一阵风吹倒。


    “小后生，你要买什么啊，茶叶蛋要不要我给你装？”


    江小雨站了太久，久到一直在里面收钱的老板都出来问他了。


    “……”


    江小雨回过神，对上陌生人的视线，此刻只觉得无限惊恐。


    虽然刚才那两个护士根本不知道要接受手术的是谁，眼前的老板更是对所有情况一无所知，江小雨也将肚子隐藏很好，根本不会被发现……


    可他就是害怕，怕到浑身发凉，手脚宛如结冰，微微张开嘴，牙齿就开始剧烈打颤，说不出一个字。


    “小后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今天天气蛮热的啊，你怎么好像在抖啊？你是不是住院的啊，有没有人陪你来啊？”


    “……”


    江小雨无法回答，看着老板朝他走进一步，他连忙后退好几步，最后转头扭身就跑。


    ……


    陈厉做完午饭回来，一进病房，就看见江小雨靠在椅子上看电视的画面。


    坐下的时候，肚子凸出来的弧度会比站着时更明显些，线条圆圆润润，十分柔软。


    江小雨一只手掌放在肚子上，即便是无意识的状态下，也保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看得陈厉整颗心柔软。


    怀孕后，江小雨胖了不少，尤其腰腹臀腿，以前捏都捏不出什么肉，现在用手捧着，软绵绵的肉能从指缝里漏出来。


    不知道这在别人眼里属于什么变化，总之在陈厉眼里，是能让他感受到幸福的变化。


    不管看过几次，这种场景永远都看不腻。


    是他养出来的。


    当年那个瘦弱细瘪，一看就营养不良的小男生，是他一点点养成了现在圆润柔软的模样。


    而那个微凸柔软的肚子里，此刻还藏着另一条属于他们的小生命。


    只要这么看上一眼，陈厉浑身疲倦都会消散，立刻恢复满满动力，效果堪比吃了十全大补丸。


    但走近几步后，陈厉发现江小雨的状态有些不对。


    虽然放着电视，不过他的眼睛没有眨动，压根没在看。


    而且脸色很苍白，嘴角下垂着，明显是不高兴的神色。


    “小雨，你怎么了？”


    陈厉将饭盒放下，快步走到江小雨身侧。


    江小雨一惊，慌乱扭头看向陈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厉皱眉，更确信是有哪里不对了，伸手摸摸江小雨的额头，再摸摸他的脸：“……怎么了，你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


    看到陈厉，江小雨慌乱摇摆的内心迅速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安全点。


    立刻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陈厉：“……哥。”


    陈厉顺着在沙发上坐下，将江小雨抱到了自己腿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离开医院时，江小雨好好的，还送他到了停车场。


    结果仅半个上午的功夫，江小雨就变了，仿佛受到什么重大打击。


    江小雨抱着陈厉，脸颊在陈厉肩膀上蹭来贴去，拼命汲取陈厉的气味跟温度，感受着陈厉的存在。


    当然想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陈厉，他心里所有的不安跟恐惧，如果不告诉陈厉，还能告诉谁呢？


    可嘴唇轻颤了颤，江小雨又用牙齿咬住，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能说。


    告诉陈厉有什么用呢？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吗？


    只是让陈厉一起担惊受怕，同时还要为他多一份担心罢了……


    陈厉已经很辛苦了……


    江小雨闭闭眼，心里很清楚，不能再让陈厉增加额外压力。


    而且说到底，一切也是他的杞人忧天罢了。


    那两个护士都说了是加密档案，只看到这么个标题，其余什么都看不到。


    是他自己太害怕，将一切想的太糟糕，才会陷入这种恐慌情绪……


    “没事，没什么……”


    江小雨咬咬嘴唇，没有将真相说出来。


    “就是紧张，我太紧张了……哥，你一走，我一个人就很害怕。”


    如果早上陈厉没走就好了，江小雨就不会独自去散步，也就不会去买茶叶蛋，不会听到这些话。


    没听到就好了。


    如果没有听到，他至少能安心等到孩子出生，现在还不必为了这些事情烦恼。


    陈厉抱紧江小雨，对这套说辞没有起疑，顺着江小雨的后背，轻拍安抚他：“接下来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再留下你一个人了。”


    “哥，哥……”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江小雨很少这样主动黏人，可见是真害怕了。


    陈厉哄了很久，江小雨的情绪才好转一些，但吃午饭的时候，胃口明显不好，吃了不到平时的二分之一。


    那真很严重了。


    要知道孕早期胃口最不好的时候，江小雨都不吃这么少，还能吃下很多零食。


    陈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江小雨会对生孩子紧张到这种程度吗？


    他怀疑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可到底是什么，他也无从查证，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江小雨，再也不跟他分开。


    晚饭是在附近餐馆订的，陈厉多加了些钱，让店员送到了医院。


    因为是花钱买的，还额外加了送餐费，江小雨心疼钱，即便没有胃口，也硬逼着自己多吃了几口。


    但陈厉并没有对此感到放心。


    江小雨少吃了可怜，强行多吃了也可怜。


    陈厉放下筷子，主动开口：“今天早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江小雨一愣：“……嗯？”


    在他看去，陈厉接受了自己的借口，那么早上的事就已经过去，所以他不明白陈厉为什么又突然提起。


    陈厉看着江小雨，语气柔软而认真：“从早上开始，你看上去就不太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可以告诉我的。”


    江小雨戳戳米饭，第一反应还是否认：“……没事啊，就是太紧张了，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陈厉叹了声气：“小雨，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没事了，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


    “早上我也以为你只是太紧张了，但一天下来，你的反应告诉我并不是。”


    陈厉捏捏江小雨的脸颊：“所以告诉我吧，是不是今天早上发生什么事了？嗯？”


    “……”


    原本江小雨能忍住的，他觉得自己熬两天应该也就好了。


    早上吓得浑身发凉都没有哭，此刻听到陈厉的柔声询问，竟控制不住地眼眶发热，泪水疯狂打转。


    “我，我……”


    “嗯，你慢慢说，你怎么了？”


    泪水一连串从眼眶内滚落，江小雨终于压抑不住，将早上听到的事情告诉了陈厉。


    “哥，我真觉得好可怕啊……我觉得到时所有人都会知道的，搞不好整个医院的人都会来围观……万一我真上新闻了怎么办？中央台会不会来拍我啊？要是全国人民都知道了，那我就算想逃去其他地方，也没法逃了吧……”


    江小雨抱紧陈厉，嗷嗷大哭着，一边吐露自己千丝万缕的恐惧。


    “男人怎么能生孩子呢……万一宝宝是个傻瓜怎么办？万一有什么先天病怎么办？”


    “哥……全国人民要都知道我生了孩子，是不是也会知道我生了个傻瓜……肯定会有很多人嘲笑我的……”


    男人竟然也能生孩子。


    恶心的同性恋竟然也敢生孩子。


    果然生出一个带着先天病的笨蛋傻子吧。


    活该。


    这就是搞同性恋的报应。


    光是猜测可能会有这种恶毒的话语，江小雨就觉得心跳都要停了，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哥……我不想被别人知道，呜呜呜……我也不想生笨蛋……”


    第53章


    陈厉最无力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情况。


    他知道江小雨在害怕，知道江小雨的害怕有多严重，却什么都不能为江小雨做到，甚至没有办法为他的心情缓解分毫。


    明明就在江小雨身边，可以陪着江小雨共同面对……却只能让江小雨独自经历这些。


    言语的安慰很苍凉，陈厉再心疼都无法代入江小雨的心境，无法了解江小雨真正的痛苦。


    而这样的折磨还在持续，也没人知道接下去又会发生什么……


    赵医生跟他们说过，手术是绝对保密进行的，来参加的医护人员也都签署了保密协议。


    当时陈厉还觉得很靠谱，因为已经相处大半年，江小雨平安熬到要生产，这件事都没有暴露——没想到临门一脚了，意外还是来了，并且是以这么离谱的形式暴露。


    陈厉能说什么呢，只能安慰江小雨，没事的，对方不是什么都没看到吗？不会被知道的，等生完孩子我们就跑，到时谁都找不到我们。


    但心里更沉重地担忧，只是现在这样，江小雨就受不了，那等手术结束后该怎么办呢？


    到时医院是会宣传这件事情的，他们做过协议，医院会对他们的个人信息进行匿名处理，不会打扰到他们的现实生活。


    达成协议的时候，江小雨也在场，当时陈厉安慰江小雨，医学案例不是人人会看的，就算看了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不会影响到他们。


    可大概是今天偷听到的话刺激到江小雨了，因为护士说这么怪异的事一定会看，就算觉得恶心也会看……之后的影响还不能确定，眼前的影响已经很恐怖地呈现出来。


    这是无法克服的难题，陈厉束手无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江小雨抱着陈厉嗷嗷大哭，将堆积了一整天的担惊受怕倾吐而出。


    虽然不能将问题根除，至少情绪得到发泄，哭完后，江小雨冷静多了。


    理智暂时回神，他抽抽鼻子，擦着眼泪，又不好意思起来：“哥，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陈厉只是更心疼了，轻抚江小雨的后背：“你坚持很久了，不止是今天，这样的日子整整过了大半年……哪里没用呢，你只是已经尽力了。”


    江小雨鼻尖一酸，才收起眼泪，差点又要汹涌落出。


    “哥……”


    很多事情是需要时间来进行验证的。


    就像之前的江小雨不听话，大着肚子还总是要往外面跑，陈厉怎么劝说都不听，甚至学会了顶嘴回击。


    那时陈厉心力交瘁，满是无奈，只当是怀孕带着江小雨的影响。


    可后来就渐渐懂了，不是江小雨真心有多喜欢往外跑，而是他对怀孕这件事始终怀有抹不开的不安。


    但能做到的对抗太少了，似乎只有往外跑，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外面来来去去，才能证明他的状态与平常无异，怀孕没有让他变成一个异类。


    陈厉只恨自己发现太晚了。


    如果他能更体贴江小雨一些该多好，能多给江小雨一些有效安慰就好了。


    “以后心里难受了就告诉我，不要自己憋着。”


    江小雨吸鼻子：“……我不想你再多担心。”


    虽然现在陈厉已经多担心了，江小雨总是做不好心里想着的事。


    “听到你这么说，我是会多担心没错。”陈厉说，“可你要不告诉我，我猜的更恐怖更担心，不仅担心，还要害怕了。”


    “哥，我……”


    “好了好了，不用道歉，你知道就好，我们不是说过吗，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


    江小雨靠在陈厉怀里：“……我就是觉得，你已经很辛苦了，不想再让你增加额外负担。”


    “怎么会是负担，我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替你难受替你痛，只是听听你说话，难道都不行吗？”


    “你已经做很多了。”江小雨忙道，“你付出这么多，可我……”


    陈厉笑着打断：“我们这叫各司其职。”


    “……”


    江小雨沉默。


    陈厉迅速反应过来：“就是我们都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情，你能生宝宝，我会赚钱，我们一样都在付出……所以你不能只顾着担心我，却不让我担心你。”


    虽然哭得很伤心很难受，但陈厉突然又开始说自己听不懂的话时，江小雨的火气也是差点就上来了。


    还好陈厉赶紧解释了。


    “以后都告诉我，不要只自己在心里藏着。”


    “……哼。”


    想了想还是生气，他原本那么浓重的情绪都被打断了。


    感动是感动，生气是生气。


    感动让江小雨靠在陈厉怀里，紧紧抱着不松手。


    生气让江小雨鼻子出气，轻轻哼了一声。


    发泄出来后，江小雨情绪好多了。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吃了几口饭，洗漱完看了两集电视，还算平静地睡去了。


    陈厉守在旁边，一直没睡。


    照理该安心了，江小雨已经将发生的事情说出来，现在也安然地睡去。


    可就是有股怪异的担忧不断冲击着陈厉胸口，心脏断断续续地发慌，好像有什么坏事将要发生，让陈厉时刻警惕着不敢松懈。


    十一点多，江小雨好像做了噩梦，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陈厉睡在折叠床上，瞬间睁开双眼，移动到江小雨床边，试着唤醒江小雨：“……小雨，小雨？”


    江小雨没醒，但呼吸渐渐平静下来，陈厉在边上坐了好一会儿后，才回到自己的折叠床上。


    ……或许是他担心太过了吧？


    因为白天江小雨的状态不好，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陈厉对此心疼又自责，所以才有些草木皆兵。


    重重呼出口气，在折叠床上躺平，闭上眼睛，这次陈厉终于有了几分睡意，意识渐渐开始模糊。


    可就在即将陷入睡梦之际，江小雨那边似乎传来了什么声响。


    起初陈厉不能分辨是梦境还是现实，直到一声“哥”传来，陈厉如遭重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躯体已经开始行动。


    屋内的灯不知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等陈厉终于意识到自己看清了什么画面时，江小雨的冷汗已经将两鬓浸湿，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地喊着：“哥，好疼……肚子，突然好疼……”


    直觉里的担忧成真了。


    却偏偏是在陈厉刚放下心，以为是自己想多时成真！


    “哥，哥……”


    肚子剧烈地一抽一抽，江小雨感觉这辈子没这么痛过，身体都要被劈成两半了。


    为什么……


    怎么突然会这么疼……


    孩子不是要过几天才能出生吗……


    现在闹出来的是什么动静啊……


    江小雨痛的无法思考，什么都想不到，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以及求生的渴望。


    于是嘴里吐出来的话堪称恐怖片：“哥，哥……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江小雨紧紧捏着陈厉的手，指尖泛白，痛到眼神迷离，感觉陈厉的轮廓都出现了重影。


    “哥……我不想死……”


    原本这么邪恶的话应该永远藏在心里的，江小雨知道自己要是真死了，那就更不能耽误陈厉，要祝福陈厉才对。


    可真正濒死的感觉到了，江小雨才顾不得这么多，连生孩子的事情都不想了，死死捏住陈厉的手，必须先将遗言交代清楚。


    “哥……不要找别人，如果我死了，你不要找别人……不要忘记我，一直记得我……”


    陈厉原本只是受到惊吓，有些反应不过来，听到江小雨这么说，差点被这傻小子弄得哭出来。


    陈厉浑身发抖，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在哪，另一只手狂按呼叫铃。


    “不会的，不会的……你不要乱想，你跟宝宝都会没事的，你们不会有事的……”


    护士还没进来，医生也不确定在不在医院，陈厉想去外面喊人，可江小雨拉着他不放，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此刻陈厉都掰不开他的手。


    “哥……你答应我……不要找别人，不要忘记我……”


    “……”


    等护士冲进来时，江小雨还不肯松手，又哭又喊，仿佛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场面。


    一路顺利了十个月，没想到快生了，反而出现这种意外。


    好在医生预备了这种意外情况，最近都在医院过夜，很快召集所有人手，迅速将江小雨推进了手术室。


    “孩子是要出生了，得马上进行剖腹产手术。”


    医生让陈厉签字同意时，陈厉的手还在发抖。


    “医生，我能进去吗，我想陪着他……”


    “抱歉，你不能进去，在外面等就行了。”


    安慰江小雨的时候，陈厉的话术一套一套，看上去镇定可靠。


    但江小雨真被推进手术室，见不到了，陈厉想着江小雨最后那些话，心底有无限的惶恐开始蔓延。


    如果江小雨真出现什么意外……


    如果刚才那些话……


    陈厉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恐惧，心脏揪着胸口一整块肉发疼发颤。


    “……医生，他不会出事的对吧？他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对吧？”


    “所有风险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你们了，任何手术都没有百分百的安全，我只能说出事的概率不大，你不用太多担心。”


    “……医生，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一定要先保大人，大人要紧，大人一定要活下来！”


    “放心，都是保大人的，现在没有这个问题。”


    这就是不能让家属进去陪产的原因。


    万一真发生什么意外，家属很有可能变成情绪失控的疯子，到时他们还要压制一个疯子。


    医生说：“好了，你赶紧放开我，我要进手术室了，你再不让我进去就不好说了！”


    ……


    生命应当是很坚韧的，陈厉一直这么觉得，他第一次见到江小雨时，在那个凄凉漆黑的雨夜，江小雨浑身是伤，看上去奄奄一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


    能救活吗？


    不会救着救着反而死了吧？


    陈厉有过这样的顾虑，心想要发生不幸，那就真成死在自己手上，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只是陈厉无法见死不救，很快将这样的顾虑抛到脑后，专心送江小雨去了医院。


    时隔好几年，陈厉仍清楚记得当时的手感，弱小细瘦的身体，明明是个成年男人了，抱在手里却没什么份量，好像一具只挂了点皮肉的人形骨架。


    可就是这么一具孱弱的骨架，之后竟迸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不仅活了下来，还在几个月后恢复如常。


    那时陈厉就觉得，江小雨的生命底色是很坚韧的，虽然是株不起眼的小杂草，但能适应任何环境，春风吹又生。


    可生命又是很脆弱的。


    那么坚韧的江小雨，经历过死里逃生的江小雨，竟然也会因此恐惧到落泪，像交代遗言般，紧紧抓着他的手，又像哀求般，让他不要跟被人在一起……


    事情发生时，陈厉太混乱了，脑袋很不清楚，只顾着震惊茫然，怀疑现实——为什么呢，怎么会这样呢，孩子不是要好几天才能出生吗，怎么突然就要出来了呢。


    虽然也有提前的心里准备，可明显还是准备少了，没想到住院的第二天，孩子就要出来了。


    直到江小雨被推进手术室，陈厉在外面独自等待，渐渐反应过来时，可怖的后怕迅速将他席卷吞噬。


    江小雨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呢……


    他那么坚韧，那么要强，什么都要自己藏着，白天还不肯将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他，说怕他担心，怎么刚刚突然会说那样的话……


    肯定是忍不住了，江小雨才会这么说……


    不会是他感应到了什么吧……


    陈厉紧闭双眼，内心极力否认，不会的不会的，医生都叫他不要太过担心了，他想这些根本就是给自己没事找事。


    可医生难道会说叫他尽情担心吗……医生当然只会让他别太担心啊。


    如果……如果江小雨真有什么意外……


    心脏猛地一揪。


    陈厉瞬间痛到拱起上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太大口了。


    所以他是怎么回答江小雨的呢……


    江小雨悲惨地哀求他时，他说什么了，有没有答应呢……


    陈厉忘记了，完全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好像懵住了，什么话都没说……


    如果……如果真发生什么……


    那他绝对是个很失败的伴侣，竟然要让江小雨带着遗憾离开。


    他怎么能让江小雨有遗憾呢。


    他应该让江小雨知道，他绝对不会找别人，如果江小雨真发生什么意外，他会毫不犹豫地陪着江小雨一起走。


    就算孩子顺利降生了，他也会带上孩子一起去陪江小雨。


    这世间给他们的苦难太多了，他们要面对的难关实在太多了。


    如果老天真要将他们在这里拆散，那还不如一起下地狱，说不准换个空间后，他们反而当成了幸福的一家三口。


    陈厉握紧拳头，抵在眉间，虽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心底还是忍不住祈求，老天不要这么残忍吧，不要带走江小雨吧，那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希望了……如果江小雨出事，他是真活不下去的……


    希望父母在天之灵也能保佑江小雨吧，他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罪该万死，实在很对不起父母，他只能死后再向父母忏悔了，但至少现在帮帮江小雨，不要让他出事了……


    手术持续了整整两小时，陈厉感觉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毫无疑问是人生中最漫长艰难的时刻。


    他站不住，坐不下，在手术室门前的两块地砖上转来绕去，心里将能求的神仙全部求了一遍，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


    结束了。


    陈厉的心脏却更快速地跳跃起来，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了两个人，戴着帽子跟口罩，陈厉根本认不出是不是医生，他只知道门开了，不管不顾就要往里面冲，要去亲眼确认江小雨的情况。


    “……你做什么？！”


    被其中一个人一把拽住。


    陈厉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发颤好一会儿后，才吐出几个字：“小雨，小雨他……”


    “放心，他没事，手术很顺利，他缝完皮就能出来了。”


    医生说：“不看看你们的孩子吗？”


    “……”


    听到江小雨没事，陈厉整个人如千斤重物下沉般平静，大脑空白发懵，自己都不知道是安心了还是彻底傻了。


    听医生提到孩子，这才意识到另一个人手里就抱着一个孩子。


    是他跟江小雨的孩子。


    陈厉看了一眼，红红的白白的小小的，身上沾着白色的胎脂，还沾着血迹……是江小雨的血。


    就是为了迎接这个小家伙，他们连命都准备好要豁出去了，差点就要去阴曹地府做一家三口了。


    陈厉真只看了一眼后，孩子又被抱回去跟江小雨待在一起。


    等终于见到江小雨，陈厉也顾不得周围人会怎么看，上去就紧紧握住江小雨的手，对着他手背反复亲了又亲。


    反正都知道他们是同性恋了，连孩子都生了，谁恶心就让谁去死吧。


    回到病房，陈厉还握着江小雨的手，满眼都是江小雨的苍白虚弱，又心疼又后怕。


    江小雨也懵懵的，半身麻醉还没完全过，现在只有脚趾能动，其余肌肉还瘫痪着。


    “……你受苦了。”


    孩子说出生就要出生，将江小雨从睡梦中弄醒的时候，江小雨确实很受苦。


    太痛了。


    真的很痛很痛。


    是痛到江小雨真怀疑自己要裂开死去，赶紧对着陈厉交代遗憾的程度。


    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也很慌张，周围都是陌生人，陈厉不在身边，他又疼又无助，四肢被固定在手术台上，起初的感觉都不像是要生孩子，他觉得自己只像一块案板上待宰的生肉。


    手术是半身麻醉，所以江小雨的意识很清楚，虽然看不到医生的具体操作，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被开膛破肚，肚皮被一层一层扒开，医生的手指在里面来回捣鼓。


    江小雨都快被吓死了。


    他真的能活下来吗，这样了很难活下来吧，没有人被开膛破肚后还能好好的吧……


    但更可怕的是什么呢，明明当时满脑子恐惧无助，怀疑自己可能真要命丧于此了，却在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瞬间，立刻满心感动到觉得一切值得。


    是他跟陈厉的孩子啊……


    从知道怀孕到孩子出生，这中间所有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经历了那么恐惧跟反反复复的后悔猜疑，竟能让孩子的一声啼哭就抚平了。


    他们的小宝珠……


    终于平平安安地降临在这世上了。


    他也没有死，太好了，陈厉休想找别人了，他担惊受怕生下来的小宝珠，也不用叫另一个男人做妈了。


    脑袋里堵塞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两个小时，江小雨就忘记具体的痛楚，只记得一个很痛的印象。


    现在满脑子都是对生孩子这件事的不敢置信。


    他竟然真生了一个孩子，生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出来。


    像做梦一样。


    江小雨呆呆看着陈厉，理智渐渐回笼后，想起自己进手术室前说的那些话，隐隐有些不好意思。


    但发现陈厉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有还未褪去的红，明显是哭过的模样，不敢置信地问：“……哥，你是哭了吗？”


    第一次看到陈厉这种模样，是为他哭的吗……陈厉能不能凑近点，让他仔细看个清楚。


    因为这模样太珍贵了太稀奇了，江小雨一面心疼，一面又开心起来。


    陈厉竟然为他哭了，还好他没死，活着亲眼见到了这一幕。


    陈厉没有否认，看江小雨还能关注到这个细节，也有种说不出的放心，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你不知道我在外面有多害怕。”


    以后再也不说江小雨迷信了。


    那两小时，陈厉将所有能想到的神仙菩萨都念了一遍求了一遍。


    江小雨满脸疲态，但听到陈厉这么说，还是露出了发自真心的淡淡笑意。


    “……哥，你很担心我吗？”


    “当然担心你，我都快担心死了。”


    陈厉又亲亲江小雨的手背，想起那两小时的煎熬，深呼吸闭了闭眼。


    江小雨感觉更好一点了：“……哥，原来你也会这么胆小，我怎么会有事呢……”


    陈厉无奈笑道：“那是谁进手术室前抓着我的手，又是怀疑自己要死了，又叫我别找别人的？”


    “…………”


    哦对，自己好像是说过这种话。


    江小雨沉默了，开始装死。


    好在陈厉没说下去，一旁的医生也打断他们：“你们要不先看一眼孩子吧？”


    为了这个孩子吃了这么多苦，又是顶着如此巨大大风险生下，现在看都不看一眼吗？


    虽然知道他们两个人是同性恋，认识接触了也有大半年，但看着这种你侬我侬的深情场面，医生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江小雨这才意识到医生在旁边，还是会不好意思，连忙将自己的手抽了出去。


    但陈厉是真无所谓了，谁恶心谁受着，谁看不惯谁走，至少此时此刻，他不想再隐藏压抑自己的情绪。


    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上，陈厉小心翼翼抱了出来，让江小雨好好看仔细。


    还是小小红红的一只，跟没毛的猴子一样。


    “好丑啊……”


    看清楚后，江小雨有些不敢相认。


    第54章


    江小雨瞪大眼睛看，眯着眼睛看，凑近点看，脑袋挪远点看，不管怎么看都无法欺骗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就是丑，何止像没有毛的猴子，简直是变异的外星小人。


    硬要说优点的话，只有跟刚出生的小猪崽一样，是粉皮的。


    身上还是红红白白的，沾着干透的血迹跟胎脂，没有一块干净地方。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江小雨的错觉，总觉得孩子的头顶有点腥味，不太好闻。


    但身上的味道就好闻些了，似乎是淡淡的奶味，还是带着脂肪味的奶香。


    ……但还是真丑啊。


    怎么会这么丑。


    江小雨看了半天都找不到跟自己或陈厉相似的地方，要有人真在这种时候把他们的孩子换了，他肯定不会发现。


    但也是这么个丑不拉几的小东西，脆弱到感觉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东西，真正见面的时刻，让江小雨觉得一切值得。


    虽然他真的很疼很疼，肚子还被扯开捣来捣去，更不用说整个孕期承受了多少压力。


    但这是他跟陈厉的孩子啊……


    真不可思议，他跟陈厉居然真有孩子了……是个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小人……


    虽然真的很丑。


    但好像也没关系了，哪怕将来还是个小笨蛋，只要是个健康快乐的小笨蛋就好了。


    江小雨莫名其妙地感到悲伤，有点想哭，可又觉得很感动，嘴角带着笑。


    看看小孩，看看陈厉，还是没忍住：“……好像跟我们不像啊，真是我们的孩子吗？”


    医生笑了：“当然是你们的孩子，陈先生亲眼看着从手术室里抱出来的，而且这里就这么一个孩子，放心吧。”


    江小雨眨眨眼：“……他有几斤啊？”


    “刚好六斤。”


    “……”


    六斤。


    真厉害。


    江小雨觉得宝宝很厉害，自己更厉害，那么小的一个肚子，竟然能藏一个六斤的孩子，还藏了这么久。


    一切尘埃落定，陈厉终于问：“……对了医生，不是说孩子还有几天才能出生吗，怎么今晚突然就出来了？”


    “照理是不会这样的，白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医生看向江小雨，“是不是有什么事让你情绪波动较大，或者是你白天进行了什么比较大的动作？”


    “……好像是有。”


    早上在外面听到那些话后，江小雨的情绪就不好了，一直担惊受怕，傍晚还抱着陈厉一顿嗷嗷大哭。


    但这种话该怎么告诉医生呢？


    难道要当面指责医生管理不严，找的人手不靠谱，竟然将他们的事情泄露出去了吗？


    江小雨觉得这种事很不好开口，另一边陈厉就直接说了：“早上他想去买茶叶蛋，结果听到两个护士在讨论他生孩子的事情，他就被吓到了。”


    医生一愣：“……什么？”


    然后在江小雨震惊的眼神下，陈厉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


    医生听完，神色凝重：“竟然会有这种事……我会去调查的，这么糊涂大意的人不适合留在秘密项目里。”


    “我想对方也不是故意的。”陈厉说，“但对我们来说，一点点粗心就可能是灭顶之灾了。”


    医生连连点头：“是的，我能理解，这是我们的疏忽，让小雨受惊了。”


    医生又问江小雨：“那应该白天就有征兆了，白天肚子有没有疼，或者胎动有没有变化？”


    江小雨一惊，有当然是有的。


    白天肚子时不时就抽一下，很难判断到底算不算疼，因为是江小雨能够忍受的程度，他就没有说出来。


    晚上跟陈厉哭完一顿，更没有说了。


    现在回想简直蠢透了，怎么可以隐瞒呢，身体有不舒服的时候就应该赶紧说出来啊，否则他住院是了为什么。


    可当时脑子真蒙住了，总觉得情绪不稳是自己的问题，要为了这种事情弄得肚子不舒服，更是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所以江小雨选择了隐瞒，并且自欺欺人地想着，可能睡一觉就好了，等情绪平静下来，肚子应该就不会难受了。


    最后的结果……


    嗯，大家都已经看到了……


    江小雨抿抿嘴唇，当时都没承认，现在就更不可能承认了。


    他选择嘴硬：“好像没有吧，我没感觉到……”


    主要孩子已经出生，大人小人都平安，再纠结不能求证的细节也没用。


    医生说：“照理应该是会有征兆的……可能征兆也比较轻，你才没注意到吧。”


    江小雨赶紧点点头：“……有可能的。”


    “不过没事就好。”医生说，“现在麻醉药效还没过，你可能感觉不到伤口疼，等会儿麻醉过了，要是疼的话，可以打止疼针，没必要自己硬扛着。”


    江小雨小声地问：“……止疼针贵吗？”


    他听说止疼针好像不便宜呢，很多夫妻为了打不打还要吵架来着。


    “十来块。”


    那也不贵。


    江小雨安心了，太好了，因为陈厉很能赚钱，止疼针他还是打得起的。


    医生笑了笑：“放心，你用的话还是免费的，不收你钱。”


    江小雨惊喜：“……真的吗？”


    “真的，说好一切给你免费的，当然也包括止疼针了。”


    当时说了是生孩子的所有费用，江小雨就以为生完孩子就不管了，没想到生完孩子还管，更安心了。


    医生说：“所以不要自己硬扛着，现在有药用的，身体好受些，你才能休息地更好些……那你先休息吧，要有哪里不舒服立刻叫人，我就在医院。”


    “好的，谢谢医生。”


    陈厉很自然地送医生出去，一到病房外，就先问道：“医生，听说现在有镇痛泵可以打的，效果比止疼针好多了。”


    “有是有，但镇痛泵要好几百呢，你们想打可得自费了。”


    虽然承诺了提供免费医疗作为案例研究的交换，但成本的对比摆在那里，医院只能提供相对便宜的止疼针。


    “好，我们可以自费，到时直接给他上镇痛泵吧。”陈厉说，“就是别将这件事告诉他，说是给他打的止疼针就行了。”


    几百块是江小雨之前一个月的工资了，一次就要打掉一个月工资，江小雨肯定心疼舍不得。


    那不让江小雨知道就好了。


    医生点头：“好，我知道了。”


    “麻烦医生了。”


    “不麻烦。”


    跟医生说完话，陈厉回到病房内，江小雨的双眼已经没什么神气，看上去精疲力竭的模样，只是还强撑着精神，想要多看两眼孩子。


    陈厉在床边坐下，如此惊心动魄的体验过后，他是彻底没了困意，精神抖擞。


    “你睡吧。”陈厉摸摸江小雨的脸，“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陈厉想将孩子抱回小床上，但被江小雨制止：“……不要抱走，哥，让他在这里睡吧。”


    虽然头顶真臭臭的，但这是他们的小宝珠啊，终于出生了，江小雨想再多感受一会儿这条鲜活的小生命。


    “他会打扰你睡觉。”


    “不会的，他那么小……放着吧，我怕有人把他偷走了。”


    “……”


    陈厉笑了：“不会的，谁会来偷他啊？”


    “……不好说，万一呢？”


    “那我不还在这里吗，我会看着的。”


    “……”


    江小雨没说话了，显然是对陈厉也有点质疑，只是不好表达出来。


    陈厉欲言又止：“好了好了，那孩子就放在这里，你安心休息吧。”


    江小雨真累坏了，肚子一空，仿佛将他三分之二的灵魂跟意志都掏空了，闭了闭眼睛，神志立刻变得涣散，整个人迷迷糊糊起来。


    但说要安心休息，实际也不能安心。


    护士一直在过来巡视，进进出出的，即便声音很轻，江小雨还是会惊醒。


    而且麻醉过后，刀口果然疼了起来，火辣辣的，肚子的整块皮肉都像被扯着，医生还说不要硬撑，实际江小雨根本撑不住。


    好在止疼针的效果很好，打下去后，江小雨渐渐没那么疼了，又能睡了。


    睡睡醒醒地过了几小时，江小雨还是没什么精神，总有种喝了假酒的混沌迷糊，而且睡过后，反而开始莫名浑身酸痛，哪哪都不舒服。


    以前总觉得生孩子是很简单的事，因为每户人家都有孩子，还不止一个，三四五个一起跑的比比皆是。


    于是生孩子成了理所当然，不生才是异类。


    直到肚子上被割一刀，狠狠扯开来，掏空了再缝上——江小雨彻底老实，这哪是生个孩子，这简直是身体经历了一场凌迟折磨。


    回想以前还要在家生的雄心壮志，只能庆幸陈厉没答应，否则他们真要阴阳两隔了。


    术后第三天，江小雨才算终于缓过来，身体上的痛苦开始稀释，痛飞的灵魂逐渐归位。


    这几天最想感谢的就是止疼针。


    没想到才十几块的东西，打下去真不疼了，效果出奇地好，救了江小雨半条命。


    一般剖腹产七天能出院，但江小雨身体特殊，要做的其他检查还有很多，足足待了半个月。


    经过检查，江小雨身体里果然有另一套常人没有的不知名器官。


    只是在容纳过一个胎儿，并经历一场剖腹产手术后，这套器官呈现萎缩状态，看上去已经没什么用了。


    目前不能确定这套器官是否还会再次发育，以及到时会对江小雨的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医生给的建议是定期复查，没影响就不动它，真有影响的话，再通过手术摘取。


    出院后，江小雨直接搬进了新家。


    原本是计划等孩子满月后再搬进来的，但现实问题太多，不是脑内真能计划全的。


    他们在原来的地方住了这么多年，江小雨突然消失好一阵，再出现还多了个孩子，这该怎么解释才好？


    别说孩子藏起来看不到就好了，孩子是活的，会发出声音，半夜的哭声响彻云霄，他们也需要各种各样的婴儿用品，拎着进进出出，瞒不了太久。


    那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解释，直接搬走。


    新家一梯两户，楼上楼下暂时都不用打交道，对门还没卖出去，是现阶段最安全的地方。


    老天也对他们网开一面，原本还担心装修后的甲醛散不干净，出院前几天，陈厉找了专业的人来一测，结果已经很干净了。


    也是吃了专业的好处。


    这会儿大部分人都还没什么甲醛不甲醛的概念，只知道新房味大，多通通风，放点柚子皮或其他什么去去味就好了。


    但陈厉是知道的，所以装修时亲自盯着，特意选了更环保的家具材料，通风也通了五个多月。


    ……


    有了孩子后的生活可谓一塌糊涂。


    哪里有想象中一家三口的幸福画面呢，现实只有手忙脚乱，鸡飞狗跳。


    什么问题都是陌生的，需要从新手学起的，还是从四面八方乱来的，说来就来的。


    江小雨的剖腹产本质是一场大手术，出院后也是恢复身体要紧，哪里还能再带孩子。


    虽然江小雨本人很乐意带，表示自己吃得消，但那段时间，他的主要任务是照顾好自己，偶尔负责搭把手，其余大部分事情都是陈厉在做。


    为此陈厉的假期拖了一礼拜又一礼拜，最后干脆请了两个月的长假，还不给解释，气得老板打电话来骂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染上了吃喝嫖赌的恶习，所以上班态度才突然变得如此恶劣。


    短短一个半月，陈厉迅速憔悴，胡茬满面，眼底永远是没睡饱的困倦，仿佛苍老了十岁。


    就这还是在孩子不难带的情况下。


    他们的小宝珠真的很乖，就算偶尔哭起来天崩地裂，响彻云霄，但大部分情况下，他都是安静睡觉的好宝宝。


    比起大哭大闹，小宝珠更喜欢笑，满月以后，能进行视线跟随了，他常常睁着那双大眼睛，张着还没有门牙的嘴巴笑。


    就是喜欢乱蹬，力气还很大。


    看着那么小，软绵绵的，一屁股就能坐死的小东西，蹬起脚来仿佛有无穷的蛮力。


    有次江小雨跟他一起午睡，小家伙突然一脚蹬在他的刀口上，顿时吓得江小雨冷汗直流。


    还好伤口已经长好，否则是可以当场进医院的程度。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力气。


    起初总是艰难些，江小雨跟陈厉都不容易，各自有各自的苦。


    但慢慢也就适应了。


    江小雨的身体恢复不错，能参与照顾孩子的部分更多了。


    陈厉身强体健，熬这么一两个月也没什么，好好睡几觉就补回来了。


    其中也多亏了江红梅跟丁凡的帮忙。


    见江小雨跟陈厉太苦了，两个人都快被孩子折腾死了，他们两口子有空的时候就过来帮忙带带，让他们抓紧时间多睡一会儿也好。


    这么熬到两个月，四个大人都瘦了一圈，只有小宝珠喝得白白胖胖，从没毛的粉皮小猴子变成了肉乎乎的可爱宝宝。


    江小雨没有奶水，小宝珠只能喝奶粉，开始还担心奶粉营养不够，万一养不活小宝珠。


    结果小宝珠超级能喝能睡，三四天就能喝掉一罐奶粉，把自己从六斤喝到了十一斤，喝得圆圆润润，皮肤又白，好像早餐店新鲜蒸出来的大包子。


    渐渐长开后，也能看出小家伙跟他们的相似之处了，眉眼像江小雨更多一些，鼻子嘴巴像陈厉多一些。


    一看就是他们俩亲生的孩子。


    谢天谢地，在医院的时候没有被坏人掉包。


    最慌乱颠倒的时期终于过去，照理一切该步入正轨了，可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厉发现了江小雨的情绪似乎不太对劲。


    起初陈厉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江小雨能吃能睡，能说能笑，每天跟小宝珠亲亲热热，已经全世界开始围着小宝珠转了。


    但江小雨变得不爱出门了。


    明显对出门这件事充满抗拒，就算去医院复检也是一拖再拖，总是拖到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去。


    在外面也变得很安静，很沉默，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抬头就不抬头。


    状态简直跟他们刚认识那会儿一样。


    刚生完孩子时是不出门，一直待在家里，而在家里的江小雨看上去很正常，所以陈厉没能及时发现。


    等陈厉发现时，问题就已经有些严重了。


    都不需要多问，还能是什么原因让江小雨抗拒出门呢？


    事到如今，谁也不能确定恐惧的种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埋下的了。


    或许是那天听到议论时，或许是知道自己怀孕时……也或许一开始，说要跟陈厉在一起时就埋下的。


    江小雨从一开始就是怕的，陈厉很清楚，也是因为害怕乡下会有的流言蜚语，那年陈厉才将江小雨带来了县城。


    其实隐患一直没有解决，只是被他们用各种方式压着，而在生下小宝珠这个铁证后，江小雨终于压不住了，迎来全面大爆发。


    陈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没有询问江小雨，生怕刺激到他，私下偷偷问过医生，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医生表示很理解，本身他们这种关系就为社会所不容，江小雨有心里压力十分正常。


    再加上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气血不足，全身的激素水平也乱了，更容易想东想西。


    “这你得重视起来，有必要的话带他去心理门诊看看。”


    医生说：“有一家医院很好，医生也很专业，你们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你们过去。”


    听到这个建议，陈厉只有苦笑。


    心理门诊？


    都不用告诉江小雨，他已经能想到江小雨的反应了——精神病才去那里，哥你觉得我是精神病吗！


    但不能怪江小雨会有这种想法，同性恋都怕，要让陈厉去那里，他也会怕，生怕自己突然就被捆起来做电击治疗。


    陈厉只能寄希望于时间，幻想着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江小雨就慢慢自行恢复了。


    但老天又在这方面心硬如铁，毫不留情。


    江小雨的情况变得更糟了。


    先前要有陈厉陪着，江小雨不情愿归不情愿，好歹还能出门走走。


    小宝珠晚上固定会醒一会儿，那时外面没什么人了，陈厉就会抱着小宝珠，一家三口出去散散步。


    也不久，很快就会回来，主要是陈厉想让江小雨去外面透透气，一天到晚关在家里可不行。


    现在有陈厉陪着都不肯了，江小雨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借口，说自己腿酸，脚疼，手麻，脖子僵，总之就是不愿意出门。


    “……今天，今天算了吧，明天再出去散步好不好？”


    “小雨。”


    江小雨说：“……今天是真的有点累了，我不想出去了，别让我出去了吧？”


    陈厉叹了声气，突然问：“我们离开这里吧，好不好？”


    江小雨一愣：“……啊？”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老板想调我去S市做分公司的总经理，这两天他又问我了……我们干脆去S市吧，好不好？”


    第55章


    去S市？


    S市？


    江小雨停顿好久，才回忆起这地方的情况，是好久之前陈厉跟他提起过的。


    但江小雨更傻了，为什么要去S市？


    他只是不想出门散步而已，陈厉就要带他去S市了吗……未免太远了吧，说实话也完全没必要吧？


    江小雨不知道自己该给什么反应，他压根没想到陈厉会说这种话，关键陈厉看上去还很认真的样子。


    江小雨呆愣地眨眼看着陈厉，没回答，陈厉也就不说话，也看着他，似乎就是在等他的回答。


    江小雨抿抿嘴唇：“哥，这……你，我……”


    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只是大脑混沌着，江小雨看不清，潜意识里也不想自己看清。


    陈厉叹了声气，伸手将江小雨拉到自己怀里：“我们坐下说。”


    尽量以最平静寻常的状态进行这番对话。


    陈厉想，江小雨是没错的，他只是胆小，心里有很多害怕，不敢面对。


    这是错吗？当然不是的。


    而他自己也尽力了，自己也没错，他们都没错，是这个时代对他们太苛刻了，既容不下他们的存在，也狠狠压制住了他们任何反抗的可能。


    他们只是两具普普通通的肉体凡胎，要如何能跟能整个时代对抗呢？


    他们只能逃跑，离开这里，断尾求生。


    陈厉摸摸江小雨的脸：“孩子出生后，你就变得不愿出门了，是在害怕，对吗？”


    “……”


    江小雨咽了咽口水，一切的一切，他自己都在欺骗自己，不停迷惑自己，遮掩回避，没想到此刻会被陈厉直接戳破。


    顿时慌张起来，下意识解释：“……没有啊，我没有不愿意出门，我只是今天累了……明天我们就出门，哥你不要担心……不是你想的这样。”


    陈厉听着，内心叹息。


    这就是他之前不找江小雨询问的原因。


    江小雨会否认，会伪装，会为了不让自己担心，强行装出没事的样子，将所有的恐惧往心底更深处埋。


    但假装是不会让事情变好的。


    表面上看是太平了，实际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江小雨只是变得更加痛苦了。


    “没事没事，你听我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害怕不是你的错。”


    陈厉哄着江小雨：“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不要再害怕了。”


    “……”


    江小雨捂了捂脸，声音迅速哽咽：“对不起哥，我……”


    “不要道歉，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我也没有及时发现你的问题，才让你难受了这么久。”


    江小雨总爱道歉，什么事情都习惯往自己身上揽，陈厉这么多年也没能劝好，只好变得比江小雨更懂得道歉。


    “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是我对不起你。”陈厉说，“最近只忙着照顾孩子，忽略你了。”


    “没有没有，你已经做很好了。”江小雨赶忙摇头，叹了声气，“是我，我就是，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心底的恐惧，脑袋里各种画面的胡思乱想。


    江小雨很懊恼，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为什么毫无长进，嘴上说的那么好听，要跟陈厉面对所有风雨，心里气势满满，好像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可一旦现实真有了风雨的苗头，他立刻缩起脑袋夹紧尾巴，小雨变成了小王八，只想躲进王八壳。


    他就是害怕。


    想到自己偷听到的那些对话，可能早已一传十，十传整个医院。


    更不用说孩子已经生下来，他成为医学案例的事实板上钉钉，现在可能全世界都知道了。


    医院真会隐去他们的真实姓名吗？


    医生真会替他们保密吗？整个过程真是秘密进行的吗？


    江小雨总觉得自己已经暴露在全世界的灯光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生过孩子的事情，也知道了他跟陈厉的关系。


    只要一踏出房门，可能就有无数记者在外面伺机而动，等着拍下他们跟孩子的照片。


    他跟陈厉是罪人。


    而孩子就是他们的罪证。


    待在家里的时候，江小雨可以不去想这些，只要看着孩子，他有事可做，还有陈厉在身旁，他有安全的定点。


    可踏出房门，一切恐怖的想象就开始控制不住，他觉得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已经看穿他，在围观打量他，内心充满了对他的嘲笑鄙夷。


    太可怕了。


    光是将这些内容重新剖析一遍，江小雨就觉得浑身发凉，冷到他想打颤。


    “所以我们离开这里，去S市，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就能安心生活了。”


    “……不要！我会好的，我会没事的……我一定会好的，我很快就能好的！”


    好不容易在这里买下新房子，才住了多久，而且陈厉为这份工作付出多少辛苦努力，多年积累的人脉资源全在这里，就算去S市是做总经理，可人生地不熟的，光杆司令有什么用，一切又要重新开头，以前吃过的苦得再吃一遍。


    陈厉是不想走的，江小雨知道，以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陈厉就提过，好不容易在这边稳定下来了，还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做什么？


    可现在为了他，陈厉却主动提出要去S市……江小雨心里好难受，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没用的大累赘，只会拖累陈厉。


    “没事的，小雨，你听我说，其实我们离开这里更好，我已经想好去那边后该怎么做了。”


    江小雨自责懊恼：“……不要不要！好不容易有了这里的一切，离开就什么都没了！”


    “你不肯陪我重新开始吗？”


    “……当然不是！”江小雨忙道，“我愿意的，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那就够了。”陈厉说，“在哪里不重要，吃多少苦也不怕，重要的是我们能在一起……不是吗？”


    “可是，可是……”


    江小雨咬咬嘴唇，心腔快酸死了：“可是你那么努力，才有现在的一切，你本来不用走的……”


    不争气的泪水从眼眶滑落，陈厉连忙为江小雨擦掉。


    “原本我想留在这里，是因为我觉得留在这里对你更好。”


    陈厉笑了笑：“小傻瓜，你说除了你，我留恋这里什么呢？我什么亲人都不在了，我在哪里生活有区别吗？”


    “……”


    “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在这里，我们的家在这里。”


    陈厉说：“但现在这里对你来说不是好地方了，那我自然要带你离开……在哪里生活都一样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我只想你开开心心的。”


    泪水没有止住，落得更凶了。


    “哥，哥……”


    如果可以，江小雨也希望自己能更有用些，更独立些，而不是事事都如此依赖陈厉，失去陈厉就像要活不下去。


    可陈厉俨然已经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他还在回避自己的问题，陈厉就直接将解决方案端出来了。


    ——这要他怎么能不依赖陈厉呢？


    “哥，是我太没用了……让你也只能跟着逃……”


    眼泪擦不干净，江小雨所幸抱住陈厉，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呜呜大哭不停。


    陈厉摸着他的脑袋，没有否认江小雨说自己没用的话。


    在有些方面，江小雨是没用，但那又如何呢，陈厉也不需要他多有用。


    陈厉只需要江小雨活着，开开心心地在自己身边就够了。


    “可是我们，逃不了一辈子吧……”


    “为什么不能？”


    或许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想，逃跑有什么用呢，问题还在那里，依然没有解决。


    江小雨还是会害怕，难道他下次再害怕的时候，他们再换个城市生活吗？


    连江小雨都这么觉得，问题是出在自己身上，应当是他做出改变，去克服自己的心理恐惧。


    但陈厉不这么想，克服不了的东西就是克服不了，一辈子都克服不了。


    既然换个城市生活就能解决，为什么还要强迫江小雨去面对这种解决不了的恐惧呢？


    “这里不行，我们就去S市生活，S市不行了，我们再去其他城市。到时我们一定更有钱了，说不定还能出国呢……世界这么大，我们本来也没必要只在一个城市生活一辈子，而且我们有手有脚，哪里都能活下去的。”


    “哥，哥……”


    “没事的，别怕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


    离开就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虽然当晚江小雨扭扭捏捏，反反复复，怎么想都不愿舍弃在这里的一切，但做下这个决定后，心头的千斤巨石落地，江小雨整个人都放松了。


    心病就要心药医。


    效果立竿见影，第三天，江小雨白天都敢出门了。


    无所谓了，他们马上就走了，随便这边的贱人们怎么看怎么想吧，反正S市距离这边一千多公里，消息也传不过去。


    他跟陈厉根本没错，实在是这里的贱人太多了。


    老板原本对陈厉这阶段的状态很不满意，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偷偷摸摸的，还怎么都联系不上，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陈厉一说自己愿意去S市赴任，老板就被哄好了，立刻重新给了他好脸色。


    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宛如命中注定。


    要是陈厉再晚几天，老板真要定别人去了，而且在定下陈厉后，时间也很紧迫，一半个月后就要走。


    日子立刻变得忙碌起来，要提前准备的事情太多了。


    这些年江小雨跟陈厉也吸取了不少教训，为了能在S市更好地以兄弟身份生活，临行前，他们决定把姓氏改成一样。


    不过陈厉这些年事业有成，马上还要去S市做总经理——那边都知道过去的是个陈经理了，改姓氏就很不方便。


    而且他们也不是永远不回这边了，房子还在这里，也许几年后又被调回来了，到时谁还记得他们呢，说不定江小雨也长大了，不会像现在这么害怕。


    如果再回来这里，陈厉在公司的人脉关系还能派上用场，江小雨也不肯让陈厉这些年的辛苦付出白费，他觉得陈厉实在已经为他付出够多了。


    相较之下，江小雨的社会关系简单多了，认识的人不多，上过班的公司也就那么一个。


    而且之前住的地方，就有好多邻居觉得他叫陈小雨。


    所以江小雨对这件事的态度非常坚决，反正他对江这个姓氏也没什么留恋，很爽快地把自己改成了陈小雨。


    这也是乡下出身带给他的唯一好处了。


    因为地方小，过去交通更不便，来来回回就住那么些人，就那么几个姓氏，往上数都出过一家人。


    江小雨的妈妈就姓陈，所以他改成母姓非常顺利，反正父母都不在了，他也是个成年人了，一切自己说了算。


    以后谁都更难怀疑他跟陈厉的兄弟关系了。


    小宝珠虽然也姓陈，但他归了江小雨。


    从此江小雨是爸爸，陈厉就只能做伯伯了。


    没办法，为了保全这个家，至少表面上能像普通家庭一样，他们都必须做出牺牲。


    这也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江红梅跟丁凡知道他们要走了，都很舍不得，但舍不得也没用，因为真做起切割时，江小雨心里没有丁点留恋，只有对新生活的满腹期待。


    说穿了，他跟陈厉是一样的。


    他对这座城市也没什么留恋，只是因为出生在这里，后来陈厉也在这里，才会一直在这里生活。


    不过以后大概还会回来，所以房子没有卖，而在他们心里，这套房子跟婚房无异，所以也没有租出去，就这么保留着。


    买的二手车是彻底用不上了，也没办法弄到S市去，陈厉就送给了丁凡，算是他们这些年保密关照的谢礼了。


    这两年丁凡跟着陈厉赚了不少钱，还以为孩子出生后，陈厉赚钱会更努力，他能跟着多捡点肉吃。


    没想到陈厉说走就要去S市那么远的地方了，丁凡真是心都要碎了，恨不得跟着陈厉一起去。


    江红梅则是更舍不得小宝珠。


    虽然认识不过三个月，可也算是亲手带过的，就特别有感情。


    小宝珠又是个特别爱笑的宝宝，每次张着光秃秃的门牙冲江红梅笑时，她的心都要化了。


    还以为以后相处的日子会很长，能亲眼看着这个小家伙慢慢长大


    结果刚有感情就要分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想到小宝珠回来时肯定完全忘了自己，江红梅也很心碎。


    到正式离开那天，小宝珠已经过了百天，小小的身体敦实健康，坐两小时的飞机不成问题。


    江小雨的身体也恢复很好，除了比较极端的剧烈活动，日常生活已经跟生孩子前无异。


    要不是有陈厉管着，还能从早到晚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直飞S市的航班不多，出发时间也比较早，七点半就要飞了。


    他们六点不到起床，出门时天还昏沉沉的，不知道太阳在哪里。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江小雨打着哈欠，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厉带着他从乡下去县城的那个早上。


    也是这样的天色，阴阴灰灰，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那时的他比现在更胆怯没用，几乎整夜没睡，一直在担忧。


    可真坐到陈厉的自行车后座上时，心情又是雀跃的，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相同的场景竟会再次重现。


    只是自行车变成了汽车，公交车变成了飞机，怀里的行李变成了一个奶乎乎的胖宝宝。


    他跟陈厉也变了。


    如今陈厉事业有成，马上还要从陈经理变成陈总了。


    ……他至少没过去那么窝囊了。


    ……而且还有了好几千块的存款！


    不变的是他们对待彼此的心境。


    只要陪伴在对方身边，那去哪里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