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正文 一位清瘦斯
金羡羡不打算浪费, 她让人用白布一遮,全都拖到詹译杰墓前。
“你们那边来了新皇帝,喜事一桩吧?”金羡羡盘着腿坐在墓前, 一边烧一边和詹译杰唠嗑。“全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也省得你再去买了。”
以前詹译杰缠着她, 金羡羡烦;现在没人缠着她了,她也烦。
夏汁儿嫁了人, 身边只剩下春桃儿一个, 以前的“狐朋狗友”要么娶妻生子独当一面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要么就是嫁做人妇操持中馈。更别提顾德兰嫁去了金陵,一年都见不着一面。
等金川隆成了家,金羡羡自是也要与他保持距离的, 再不能任由自己心意随随便便朝金川隆要这要那。
再就是, 她现在是寡妇。
许多人家宴请时都会忌讳, 不会邀请。金羡羡虽然不在意, 但一次两次还好, 次数多了看着大家都出门作客只剩下自己,说不难过是假的。
本来想着旧朋友没了, 那就去结识新朋友。
但这又让她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她今年已经二十, 和她年纪一样大的都已经成亲生子, 比她小的又隔着辈, 自有他们的小圈子, 金羡羡融不进去。
她忽然有些后悔,朝詹译杰保证会替他守寡。
以前与詹译杰出双入对时,人群里总取笑他们俩会是这一群玩伴里最早成婚生子的。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可谁能料到,她最早嫁人, 也最早成了寡妇。
果然人生际遇变幻莫测。
看着墓碑上金漆雕砌的“詹译杰”三个字,金羡羡戳了戳面前的火堆,嘟嘟囔囔地问詹译杰。“你说我入赘一个怎么样?”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想要伴了,但她现在的确觉得日子挺无聊的。玩够了,吃够了,以前乐在其中的事情现在也腻烦了,感觉每天都没有什么新鲜玩意。
她真有点寂寞了。
她有点心虚。“算算日子,我也给你守了一年多的寡了。”
“你要是不同意,晚上就托梦和我说一声,要是今天晚上没做梦,我就当你同意了。”金羡羡这样说完,支使人赶紧把灯笼都烧完,赶在天黑前回了府。
金羡羡没有做梦的习惯,总是一夜到天明,今晚也不例外。
翌日一大早,金羡羡一醒就往李静兰的院子去。
春桃儿见她一脸神清气爽,也跟着心情好起来。“小姐,今天是有什么好事吗?”
金羡羡笑意更大了一些,翘起唇角“嗯”了一声,卖弄关子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听到金羡羡要招婿的消息,李静兰简直是大斥“胡闹”。
“婚姻不是儿戏,哪里是你一时无聊就能决定的。”李静兰不同意。“再者,现在国丧期间,本就严禁婚嫁,你还搞招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金羡羡没想到李静兰这么大反应,一脸无辜。“我没说现在就要招啊。”
“我先相看着去,等国丧过了再招。”
她给自己解释。“我也不是随便决定的,我是真想找个人好好过日子。”见李静兰一脸不赞同的模样,金羡羡狐疑地看向李静兰。“娘,你不会想让我给詹译杰守一辈子寡吧?”
“你这孩子,”李静兰点她额头。“胡说什么呢。”
她沉下脸,思索道:“我和你爹商量下。”
金羡羡点点头。
当年因为詹译杰娶她的事,詹总督和总督夫人便与詹译杰断绝了关系,眼下詹译杰死了,金羡羡想要重新婚嫁,自是关不到他们的事。只要金守才和李静兰同意,这事八成就没跑。
回照清院的路上,金羡羡摸着下巴,朝春桃儿小声吩咐。春桃儿脸红了红,点头。
金羡羡心满意足地回了院子。
三个月,正好够她筛选一下。
快天黑时,春桃儿做贼似地从外边回来,惹得金羡羡埋汰了一句。“你啊你,脸皮怎么这么薄。”
“小姐,”春桃儿生气地喊了一句回去。“你都不知道,奴婢去买这书的时候,那掌柜老盯着奴婢看,奴婢生怕被他瞧出来了。”到时候传出去,说是守寡的金家大小姐买江南儿郎的画册,怕不是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金羡羡连着妥协地“好”了几声,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开始坐在美人榻上翻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前几页画像里的少年郎年纪竟然比她还小,浑然忘记她自己也是不到十五便名扬江南的事。
金羡羡绝不承认自己年华不再,她赶紧朝春桃儿问。“现在江南仕女图册上排第一页的还是我么?”
春桃儿支支吾吾,一下子被金羡羡看穿。
天煞的,她竟然不是江南第一美人了,金羡羡不愿相信。
春桃儿见状赶紧解释。“小姐,这画册只收集未婚男女的。”言下之意,金羡羡不在这画册里才正常。
金羡羡“哦”了一声,她忘了她是寡妇了。
当惯了众人吹捧的对象,忽然发现自己不是最时兴最受人瞩目的了,说没有落差感是骗人的。
她本来还信心满满,自己勾一勾手指就有一大堆男人围上来,没成想竟然是自作多情?
金羡羡瘫到榻上一动不动,仰天长叹。“春桃儿,你说我要是去抛绣球,不会没一个人来吧?”
要真是那样,可就丢死人了。
她原本还畅想着,她欲招赘婿的消息一经传出,想入赘的男人从金府门口排到苏州城去,她到时还要仔细挑拣一番,优中选优。可要是到时候一个人都没有,她岂不就成江南省的笑话了。
金羡羡捂脸哀叹。
“小姐,您就放心吧。”春桃儿觉得自家小姐就是杞人忧天。“不过您倒是要好好想想,招个什么样的。”
招什么样的,这个她早就想好了。
长相可以一般,但不能丑;才学可以没有,但人不能蠢;家世差一些也不要紧,但父母家人必须品行端正。最重要的是,一切都要以她为主,以金家为主。
金羡羡原本觉得这条件不算高,应该很好找,但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也是怪她,以前没把人放在眼里,眼下除了一个不在人世的詹译杰,再想不起这偌大的江南城里还有哪些名号的男人。
她“啪”的一声将画册合上,抿唇。“睡觉!”
“明天早起去大明寺拜拜。”好让菩萨保佑她觅得一个如意赘婿,正好再给詹译杰点几盏长明灯。
另一头,李静兰一脸愁容。
金守才搂住她的肩膀安抚。“羡羡这念头也没错,以后等我们老了,阿隆也成了家,羡羡总要有个伴儿的。”
李静兰当然知道这个理儿。“京城那……”
说到这,金守才脸色也暗沉下来。
太子虽然继位,可有传言,先皇立有遗诏属意秦王。眼下东宫虽然顺利荣登大宝,但听闻两部兵权皆握在秦王手里,皇位形同虚设。
更有甚者言,传国玉玺在秦王手上。
退一万步说,即便秦王没有实权,也是他们金府得罪不起的。
“如今都一年多了,那秦王也没找来,许是我们多想了。”金守才安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让羡羡开心些。”
这些事金羡羡都不知道,她翌日一大早就带着春桃儿去了大明寺。
她先去给詹译杰点了一盏长明灯,然后把各个殿宇的菩萨都拜了个遍,最后找到一个占卦的老和尚前面,算姻缘。
金羡羡把自己刚抽的签递给老和尚,签上是八个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了和没说一样,金羡羡看不懂。“还请师父说直白些,比如远在哪个方向,近在哪个方向,这样小女子也好知道往哪里找。”
“姑娘丢一卦吧。”老和尚推出来一个龟壳,金羡羡学着别人的模样拿起来晃了晃,丢在案几上。
老和尚打开看了看。“此卦指向,西北方向,偏北。”
金羡羡默念,西北偏北。
哪里的西北偏北啊。
金羡羡趁热打铁,直接去了扬州的西北角,可扬州城的西北角是港口,难道是暗示她的未来夫婿现在不在扬州城?
她连着跑了几天,坐在临河的茶楼里蹲守过往的男子,没一个让人看得顺眼的。她收拾收拾打道回府,进了府门口就瞧见金川隆的小厮支使着人搬着箱子搬来搬去。
她拦住他。“干什么呢?”
“小姐,过几日少爷要去邯郸,小的在收拾行李。”
金羡羡诧异。“阿兄去邯郸做什么?”
“大婚推迟,这次少爷去邯郸就是重新请婚期。”年青小伙子擦着汗。“小姐,没别的事小的继续去干活了。”
金羡羡挥了两下手示意他们离开。
她仍站在原地,纳闷地问春桃儿。“邯郸在我们的什么方向?”
春桃儿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金羡羡的意思,迟疑应道:“好像就是西北偏北。”
金羡羡闻言微微挑眉。
听到金羡羡说也要去邯郸时,李静兰就觉得她在胡闹。“你阿兄是去请婚期,你去作甚?”再说了,未来小姑子跟着过去,要是被未来亲家知道了,简直就是不像话。
“娘,我在家里待着也没事做。”金羡羡撒娇。“我不掺和阿兄的事,我就是趁这个机会跟着阿兄出去散散心。”
“在娘心里,我难道是不分场合的人?”金羡羡委屈。
李静兰叹气。“娘不是这个意思,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金羡羡趁胜追击。“我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阿兄嘛。”
“我保证一定乖乖跟着阿兄!”金羡羡竖起手指。
金羡羡逐个疏通,最后双手合十恳求金川隆,在十月下旬成功跟着金川隆踏上了去邯郸的行程。
“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呢!”金羡羡掀开车帘往外探,眉目里的开心满得要溢出来。看到金川隆望过来探究的目光,她赶紧打住。“云南不算,云南是被人救去的。”
金川隆“哼”了一声,一把塞进她的脑袋,拉紧车帘。“记住你说过的话,安分点。”
金羡羡觉得金川隆对她有误解,再说了,她这次是去干正事的。
卦象说她要去西北偏北的方向找赘婿,邯郸不正好就在扬州城的西北偏北方向么。
她仔细想过了,她今年已经二十,扬州城里和她同龄一起长大的玩伴要么已经成了家,要么就是没人要,而且扬州城的人都认识她,知道她和詹译杰的关系,知道她是寡妇,所以扬州城里她是不好找了。
但邯郸不一样啊。
邯郸城对她是陌生的,他们不认识她,不知道她年纪,也不知道她是寡妇,所以她选择的余地就很大。
更何况她未来嫂嫂也是邯郸人,说明邯郸人杰物灵,是个出人才的好地方!
十天不到的功夫,金家车队驶进邯郸城城门。
和江南省不一样,邯郸城商业贸易并不繁华,是个历史悠久的老城。
金羡羡内心是有一点失望的。她原本以为邯郸城会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
他们下榻了一家客栈,据金川隆所说,是邯郸城里最好的,但这个最好的也就算得上扬州城里平平无奇毫无特色的客栈。
金川隆:“这几天我……”
金羡羡不用听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赶紧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要去嫂嫂家,你快去,我保证不会乱跑,就在城里转转。”
出客栈前,金羡羡特意和老板打听过了,邯郸最有名的就是老槐树巷子的烧饼。
金羡羡带着春桃儿找到老槐树巷子时,烧饼铺子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两人跟在队伍屁股后面排了两刻钟,春桃儿一个,金羡羡一个,金羡羡还在吹热气的时候春桃儿已经发出激动的感慨。“小姐,好吃!”
一入口便是咸香味,外脆内嫩,咬起来层次丰富,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味道。咸甜辣香,甚至吃完之后嘴里还有烧锅的滚烫劲儿,令人回味。
金羡羡边咬边发出惊叹,重新走到队伍屁股后头。“走,再去买几个。”
坐在书铺对面的临街酒楼上,金羡羡一边盯着书铺门口一边咬烧饼,就这样过了半个时辰,春桃儿实在没有瞧出什么名堂来,忍不住问金羡羡。“小姐,您在看什么啊?”
金羡羡在看进出书铺的书生。
话本子里的主角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和出身贫寒却才华横溢的书生,金羡羡打算看看这邯郸城里的书生有没有合她眼的。
她思来想去,觉得对他们家来说,招个贫寒书生最是有用。他们府里不差钱,也不差管钱的人,所谓有钱有权,现在就差个能当官的人了。
但有钱无权的人不会入赘,更别提有钱又有权的。所以金羡羡打算找一个,目前贫寒但未来有潜力入仕的。
金羡羡没和春桃儿讲这么多,她拉着她一同坐下。“你也瞧瞧,要是有长得不错举止有礼的书生就喊我一声。”
春桃儿一下子就明白金羡羡的意思,两主仆聚精会神盯着书铺门口看。
“小姐,这个……”
金羡羡皱眉摇头。
“欸,刚刚进去这个呢?”
金羡羡面无表情摇头。
“小姐!这个这个!”春桃儿抓着金羡羡的胳膊。
金羡羡叹气。
“春桃儿,要求放高一点儿!”金羡羡强调。“走路塌肩的不要,身材瘦弱的也不行,长得一脸没福气的也不要!”
两人一连看了三天,金羡羡一个也没看中。
每当春桃儿指了一个符合金羡羡要求的出来,金羡羡就摇头,不是嫌弃这里的毛病就是挑剔那里的毛病。
直到邯郸城一个久违的暴雨天气,两人出门前没有带伞,又为了贪那一口老槐树烧饼,可不巧的在去书铺的半路上淋成了落汤鸡。
金羡羡为了护住怀里的烧饼,宁愿自己淋雨也没舍得让烧饼淋。
主仆俩躲在沿街的屋檐下,金羡羡在那可惜烧饼冷了就不好吃,赶紧从怀里掏出来狠狠咬了两口时,一位身着青衣长衫,身形挺拔、清瘦斯文的书生远远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正文 轻轻踮脚飞
两人对视上时, 金羡羡呆呆的甚至忘了把烧饼将自己唇边拿走。
好一个颀长清隽、劲瘦飘逸的美男子。
金羡羡觉得那人就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一样,温文孱弱的身形下一副刚劲有力的姿态,不卑不亢。
“小姐……”
春桃儿咳了两句, 但金羡羡没有反应,她不得不小声提醒。
世道男女大防, 那书生在瞧见金羡羡时就避讳地走到了屋檐的另一头,一眼都未再望过来。唯独金羡羡, 目光张狂大胆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见她还是没动静, 春桃儿没了办法,不得不用力扯了扯金羡羡的衣服,喊道:“小姐!”
那位公子都特意走到另一边去了,摆明了就是在特意回避, 偏她家小姐还愈发得寸进尺地盯着人家瞧。
被春桃儿狠狠扯了几下衣角, 金羡羡回过神来。
她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她忍不住又欣赏了两眼, 赏心悦目啊赏心悦目。这位小书生长得真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 忒让人有保护和欺凌的欲望了。
金羡羡脑子里已经自动为他编纂了好几版清贫书生和富家小姐的恩爱情仇了。
手里的烧饼不知道往哪放,金羡羡又默默咬了几口, 边咬边偷觑另一头的人。
打补丁的青衫、手里怕淋湿的书本、斯文守礼的举止, 金羡羡怀疑这是菩萨特意送来给她当赘婿的。
雨下得越来越大, 春桃儿往店内瞧了瞧, 朝金羡羡建议。“小姐, 这古玩店还开着,咱们先进去躲躲吧。”
“好。”金羡羡心情美丽语气轻松,她接过春桃儿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跨过门槛走进店里后她又停住。“把外边那位公子也请进来吧。”
金羡羡大义凛然地解释。“不好让他一个人在外边躲的。”
春桃儿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睛,心里严重怀疑她的说辞。
“好你个春桃儿。”金羡羡瞧出春桃儿的想法, 狠狠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不去我自己去。”
不等春桃儿阻拦,金羡羡就走到书生旁边,朝他邀请。“公子,雨越来越大了,进去随我们一道躲雨吧。”
闻言,恒玉青稍稍抬眼瞧了下金羡羡,就垂了下去,拱手推拒。“谢小姐好意,不用了,某在此避雨即可。”
借店家屋檐,进店便是要消费的,这是默认的规矩。如若他刚才没有看错,这是一家古玩店。恒玉青敛眸抿唇,不再言语。
金羡羡不想放弃,正欲再邀请一番,门口传来春桃儿避讳又恨铁不成钢的喊声。“小姐。”
她望了一眼高高瘦瘦的男郎,只好转身回去,就此作罢。
古玩店的柜台处,掌柜的一边给面前的少女介绍各色书画物件,一边聊这乱七八糟的天气。“怕是要等中午才会停了。”
金羡羡不喜欢古董,眼下在这好好站着也是因为进了店避雨,不得不买点东西。听到掌柜的这么说,她不由抬头。“要中午?”
早在前两日,金川隆就说要带她和未来嫂嫂见一面,定的就是今天中午。早上出门前,金川隆特地叮嘱她早点回去,莫要让人久等,金羡羡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说没问题。
春桃儿也想到了这一点。“小姐,您在这等我,我沿着屋檐去看看有没有卖伞的。”
“有的。”掌柜的听见他们的话,好心告诉她们。“出了门往左走,绕过前面那个巷子就有一家卖伞的。”
“谢谢掌柜的,”金羡羡指着掌柜拿宝贝似的要拿出来介绍,但还没打开的书画。“这个我要了。”
男人一瞬没反应过来,听清楚了之后不由大声道:“你要?”
“这可是前朝书画大家俞大家的真迹,要两千两。”
听到要两千两的时候,金羡羡是后悔的,因为她压根不喜欢书画,对这些大师的作品也不敢兴趣。但瞧见掌柜的强烈按捺的欣喜若狂的表情,以及自己已经脱口而出的承诺,她咬咬牙,“嗯”了一声。
反正她家啥也不多就银子多。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地说“好好好”,“我现在就给您包起来。”
“小姐,那你在这等我,我买了伞就回来。”春桃儿嘱咐她。
“嗯。”金羡羡见她准备往外走,忽然想到一个事,转头看向掌柜的。“掌柜的,你店里有伞吧,能不能借我们一把,等我侍女买了伞就回来还你。”
掌柜得了一个大买卖,不愿借也不好不借。“我这店里也就这一把,姑娘一定要记得还回来啊。“
金羡羡一听就觉得这掌柜的小气得很,她都说了会还。而且她给他做了一个这么大的买卖,难不成还会惦记他这一把伞不成。再说了她人还在店里呢,又怎会有不还的理儿。她掏出一锭碎银砸在柜面上,足以买十把这样的伞。“喏,押金行吧,没还回来就当我们买了。”
“哎哟,姑娘误解我了,实在是我也等着这一把中午回家吃饭呢。”掌柜的忙解释。“您侍女怕是要一会,不如二楼请上座?”
金羡羡脸色不爽地“嗯”了一声,瞧见掌柜在旁边迎上来,她阻止他。“不用了,我自己上去。”
外边瓢泼的大雨砸在地上,撞出“跨跨跨”的响声。
看着雨,金羡羡就联想到屋檐下站得笔直的小书生。她隔着窗户缝隙瞧了瞧外头狂风交杂的雨幕,转身提着裙摆下楼。她站在店铺门口,喊屋檐另一头的书生。“公子,雨越来越大了,进来一起躲躲吧。”
雨声太大,大到金羡羡只能淅淅沥沥地隐约听到那书生嘴里的“谢”字。见他拘了一礼后仍长身直立在原地,金羡羡大概估摸出了他刚才的话,大致又是感谢她的好意,然后不用的意思。
这小书生,还怪克制守礼的。
她一步三回头地回铺子里,还没等她先走进店铺,小书生抬起胳膊遮挡住额头,跑进了雨幕里。
“欸?”金羡羡刚喊出一个字就被止了声,因为那小书生已经越跑越远。她回头瞧着这一幕,皱眉。“这么大的雨,不是全湿透了。”
彻底见不到人影了,她失落地收回视线,目光掠过自己被斜飘进来的雨水打湿的裤脚,“哎呀”一声,赶紧拎着裙摆上了楼。
好在这场雨在午时初停了下来,没耽误约好的午饭时辰。
金羡羡话多,在席间也没个停歇。她一边总结这些天在邯郸的见闻,一边一口一句“嫂嫂”,将人哄得心花怒放。
为了预防着凉,金羡羡用完饭就回房里泡了个热水澡。她舒服得喟叹了声,仰在澡桶里喊春桃儿。“明天咱们不去书铺了。”
“那咱们去哪啊?”这些天他们俩一直都是在书铺对面的楼里蹲守有缘人。
金羡羡早有准备。“咱们去古玩店!”
春桃儿立马猜到金羡羡的想法。“小姐,您真看上那位公子了?”
金羡羡不喜欢“看上”这个词儿,整得她好像逼良为娼的恶霸样的。
她囫囵吞枣地咕噜了句。“他长得还不错。”
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她就是欣赏美。
两人换了根据地,重新开始守株待兔。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还更难蹲守。
连着守了四天,春桃儿都开始怀疑金羡羡的策略。“小姐,咱们这样真能蹲到吗?”
万一上回那位公子是偶尔凑巧路过这一条街,根本不常来,那她们就算等上几个月也等不到啊。
金羡羡也丧气。“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办法吗?”
画像找人更行不通,因为她画技平平无奇。
春桃儿被问住,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好在功夫不怕有心人,在第六天的时候,金羡羡正趴在古玩店柜台台面上睡觉呢,被春桃儿激动推醒。“小姐!”
“小姐!”
春桃儿跑出店门口,又回头冲她着急喊。“奴婢看到他啦。”
金羡羡的瞌睡立马就醒了,她马不停蹄追了出来。春桃儿指着斜对面一个包子摊。“您看是不是他?”
“是!”金羡羡暗喜。
她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衣裳,朝春桃儿确保没问题后就迈步上前。走了两步,她停住,回头一脸无辜地看向春桃儿。“我和他说什么呀?”
春桃儿被问得脸一下子就变得通红,又羞又愤。“小姐,奴婢怎么知道呀。”
金羡羡没主动和男子搭过话,以前都是少年郎像蜜蜂一样朝她凑上来。这下换了个位置,金羡羡还真是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毕竟上回第一次出手,就惨遭拒绝,算得上出师未成身先死。
“不行不行。”金羡羡着急琢磨。“我得好好想想。”
总被拒绝也不是一回事儿啊。
春桃儿看了看已经买完包子准备离开的书生,又瞧了瞧还在原地愁眉苦脸的金羡羡,着急道。“小姐,你再不想好,那位公子就走了。”
金羡羡“啊”了一声,边“啊”边回头去寻书生身影。见人真走了,她手连忙朝后面挥。“春桃儿快跟上。”
两主仆像做贼样的,不远不近地跟在人后头,东绕西绕,就在金羡羡以为要出邯郸城时,书生拐弯进了一个巷子。
金羡羡连忙带着春桃儿赶上去,边赶边小声道。“待会看仔细些,看清楚是哪一家。”
“好。”
春桃儿的“好”字刚落完,两人走到巷子口的墙壁边探头看,巷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欸?”金羡羡直起身。“人呢?”
春桃儿还伸着脖子在看。“奴婢也没看到。”
两人懵圈地站在巷子口你看我我看你,后边忽然冒出个声音。“我在这。”
冷不丁的,吓得金羡羡心口仿佛被人蹦了一下般上蹿下跳,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吓我一跳。”
她一边转身一边抱怨。“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眼瞧着还要继续抱怨,春桃儿在边上“咳咳”地咳了两句。她绕到金羡羡背后提醒。“小姐,是咱们尾随他的。”
金羡羡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自己的角色。
见书生开始皱眉,金羡羡福至心灵。“我是来送东西给你的!”
书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金羡羡赶紧道。“春桃儿赶紧拿出来。”
春桃儿一脸懵懂。
“哎呀。”金羡羡一个人唱完整场戏。“忘带了!”
金羡羡解释。“上回在古玩店,我买了一卷字画,本来当时就想给你,但雨下得太大了,你又走得急,给忘了。”
这一通解释,让恒玉青的眉头越来越紧,金羡羡也意识到自己话语的拙劣,她干脆直白道:“好吧,都是我瞎扯的,我就是见你长得秀气,想与你交个朋友。”
她偷偷觑他脸蛋,静待他的反应,但对面的人除了那对时紧时松的眉,再无其他表情。她正欲开口问问,他到底啥意思时,就听到对面那人克制的,保持距离的声音。“谢姑娘厚爱,还请姑娘勿再尾随。”
丢下这话,面前的人就施施然离开。
金羡羡愣在原地,侧头看了眼同样懵圈的春桃儿,又转身看向那枚如青松挺立的背影。
“嘿。”她这是又被拒绝了?
金羡羡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股窝囊气,从来都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少有别人拒绝她的理儿。
春桃儿也瞧出了金羡羡的羞愤。“小姐……”
可这迟疑的声音在金羡羡看来,就是再一次对她的质疑。
金羡羡双手握拳。“等着瞧。”
放完狠话,她就转身离开了巷子口,春桃儿匆匆跟在她身边,生怕她栽进了牛角尖。“小姐,许是那位公子有正经事要干。”
“你是说我不正经?”金羡羡立马反问。
春桃儿结结巴巴地摇头。
金羡羡理智回归,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确有些鲁莽。瞧他这么爱书的模样,应是一个在准备科举的好苗子,金羡羡决定明天买几本好书送过去当赔礼。
翌日,金羡羡带上那日买的前朝名画,又去书铺里买了几本掌柜极力推荐的应试书籍,再次去了巷子口。
她告诉自己,今天她来就是为了昨日的鲁莽道歉的,不论他接不接受,她该做的要做。
这条巷子离街道有些距离,周遭没什么店铺。天气微风徐徐,吹在人的身上也带着股爽快劲儿。
金羡羡带着春桃儿席地坐在拐弯的台阶处,等书生的出现。
好在这里就在家门口,傍晚时分,书生终于出现。只是,不仅书生出现了,书生是带着一位年迈得驼了背的老妇人一起出现的。
书生瞧见金羡羡的第一眼,就止住了脚步。
金羡羡没让春桃儿拿,自顾自全都抱在怀里。她走到书生面前,抿唇。“昨日是我莽撞,但我既说过要送你,就必是要送的。”
她一股脑递到书生怀里,瞥见朝她望过来的老妇人,她喊了一声。“姆姆好。”
目光下移,瞧见老妇人一瘸一拐的站姿,她抬眼望了下书生。“昨日对不起,我先走了。”
回去路上,金羡羡没直接回客栈,而是绕道找了一家木工店。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春桃儿纳闷。
金羡羡想给那位老妇人弄一双拐杖。她刚刚就看见了,那位老妇人双腿根本无法同时用力,所以走路时大部分力量都靠小书生撑着。这个时辰出来,估计也是刚用过晚饭出来散步。光靠小书生愿意花时间耐心陪老人家散步这一点,金羡羡就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
瞧他的穿着打扮,想必家里也不富裕。家里又有一个无法自理的老人,日子肯定拮据清贫。
金羡羡动作很快,第二日就带着打好的木拐杖过去敲了门。
恒玉青开门见着是她时,脸上下意识透露出惊讶。
金羡羡率先开口。“我不是来干别的,我是来给你送拐杖的。”
她抱住拐杖往前放。“我昨天见你身边那位姆姆腿脚不便,就去找木工师傅打了这个,有了这个姆姆自己也可以出来散步了。”
见面前的人盯着拐杖只看不拿,她往前推了推。“喏。”
恒玉青后退一步,微微拧眉。“无功不受禄。”
“嘿,”金羡羡觉得自己碰上了一颗软钉子。“给你就拿着,哪这么多废话,你要是觉得无功不受禄,就别躲着我。”
这话一出,恒玉青和春桃儿都看了她一眼。
金羡羡没察觉出什么问题,她忘了她现在是寡妇,只知道以前她、顾德兰、詹译杰还有其他人都是一块儿玩的,没这么多讲究。
恒玉青低着头,抿唇。
他站在原地,金羡羡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一个拐杖有什么好想的,你快点拿住,我都拿得累死了。”她再度往前一推,不容拒绝地将拐杖靠在恒玉青怀里。“你要不想要,丢了便是。”
她扔下这番话,就带着春桃儿头也不回离开。
走到巷子口,金羡羡慢下脚步,问春桃儿。“他拿了吗?”
春桃儿回头看了一眼,语气纳闷。“他好像没动,一直站在那。”
金羡羡也跟着转身看了过去,还真是,她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那门口还是什么样,就连人都没动一下。
金羡羡不理解地走回去,站在门口重新朝人看过去。对视好一阵,恒玉青眼睫颤了颤,向她道谢。“谢谢。”
男人音色很清冽,像山间溪泉流淌而过的那种叮铃声,和他的人一样。
金羡羡本来是暗怒冲冲地回来的,结果被他忽然一谢,心里又开始打退堂鼓,甚至隐隐有种想要反省自己的错觉。
“那日下雨遇见你,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你一起进去避雨。”金羡羡解释,解释完她朝书生后面的屋子瞧了瞧。“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总是不期然间就语出惊人,恒玉青脸红了一下,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
金羡羡没想到自己会遇见一个老古板。
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她又没对他做什么怎么就扯到授受不亲的地步了。
她摊了摊手,在空中晃了晃。“我都没碰到你,咱们哪儿亲了?”
恒玉青被她的话一噎,还没开口,里边的屋门被人从内打开。“是谁来了啊?”
院子口的几人一时都朝里边望去,其中属恒玉青动作最快。他几步走回去,搀扶住老妇人,没等他开口,金羡羡先大声道:“姆姆,是我!”
“我来给……”
给半天,金羡羡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小书生名字呢!
“我来给您送拐杖。”她转而笑嘻嘻朝老人道。“姆姆,您快试试,有这个,您走路也更方便了。”
老妇人看了看金羡羡,又抬头望了望恒玉青,见恒玉青结结巴巴一脸迟疑地说不出话,老妇人笑着应了下来。“那我这个老东西就先谢谢闺女儿了。”
金羡羡连忙摆手,甚至吩咐起恒玉青。“快给姆姆试试呀。”
这一回,金羡羡成功打入小书生内部,甚至被老妇人留下来用了晚饭。尽管恒玉青极力阻止,但奈不住一个想留,另一个真留。
出了恒家巷子后,金羡羡心情颇为畅快地哼起了歌儿。
春桃儿一脸探究地看向她。“小姐,您真打算找这位公子入赘呀?”
金羡羡还没想这么多呢。“先接触着去吧!”
金家不主张盲婚哑嫁,打小金守才和李静兰都是随金羡羡自己意愿,上回嫁詹译杰,也是金羡羡想嫁才嫁的。
另一头,恒家气氛却是与金羡羡心境截然相反。
“阿嬷,孙儿与这位姑娘只是萍水之交。”恒玉青无奈的和老妇人解释,生怕她再度乱点鸳鸯谱。他是无碍,可对姑娘家的名声来说却是万万要不得的。
那日在古玩店门口,即便隔着大雨,他也听见了少女在屋内不以为意的那句“我要了”,两千两银子,说要就要了,可见这位姑娘家境殷实。
他有自知之明,也万不敢奢望。
“阿嬷瞧着,这位姑娘是个好性儿的。”老妇人笑笑。“好好好,阿嬷不说了。”
恒玉青压下眼睫,没再接话。
“你也去歇息吧,别看书看得太晚。”老人家心疼地看着恒玉青。
这些年两祖孙相依为命,青哥儿多么苦她是看在眼里的。别家的孩子都是去书院读书,可青哥儿不仅去不了书院,还要在家照看她这个老婆子。好在青哥儿是个争气的,一路靠自己也一步一步考到功名。
本以为今天送走金羡羡,这就是这段萍水相逢的关系的终点。恒玉青万万没想到,接下来几天,金羡羡日日来恒家报道。
这日,他终于在门口拦住她去路,委婉拒绝。“明日你不要来了。”
“为什么?”金羡羡纳闷地反问。
这些天,她已经知道了许多。比如他的名字叫恒玉青,又比如那位老妇人是恒玉青的祖母,恒玉青从小由老人家带着长大,还比如恒玉青已经是举人老爷,正在准备明年春天的会试。
金羡羡表情坦荡。“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恒玉青在她磊落的神情下低头,不敢看她。“最近街坊邻居已经开始传闲话,对你名声有碍。”
“你怕连累你的名声?”金羡羡下意识想到这个。
恒玉青立即道:“不是。”意识到自己回得太快,他皱眉。“是对你名声不好。”
金羡羡完全不觉得。“我不是本地人,我随我阿兄来邯郸探亲,下月就要回江南。”
说到这,金羡羡忽然感觉自己像个调戏良家男子的女流氓。还是那种,耍完就走不负责的女流氓。
她看向面前这个将克制隐忍刻进了骨子,一派文人清风的恒玉青,坦白道。“不瞒你,我虽年纪比你小上两岁,但已经丧夫,是个寡妇。”
她承认她对恒玉青最初的动机不清白,但恒玉青太正直干净,甚至到现在还在为她的名声着想,这让金羡羡生出一丝罪恶感。
“我是想和你交个朋友来着。”金羡羡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我也想招你当赘婿。”
天煞的,她怎么像个抢人上山当压寨夫婿的女土匪啊。
她不敢看他眼睛,却又忍不住偷看他。瞧不出他想法,她飞速地丢下一句“要是你不愿意,当我没说”之后,带着春桃儿落荒而逃。
跑出巷子,春桃儿才喘着气叮嘱金羡羡。“小姐,帏帽没戴上呢。”
金羡羡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接过帏帽戴上,闷闷问春桃儿。“恒玉青刚才什么表情呀?”
春桃儿摇头。“奴婢也没看懂。”
金羡羡觉得自己说得太匆忙,也没说清楚。
回到客栈,她找春桃儿要过纸笔,将打从她刚开始来邯郸到现如今的想法都写在上面,最后找了个店小二送过去。
“小姐,您真的这么喜欢恒公子吗?”春桃儿交完信,回到屋子里问金羡羡。
她还是第一次见金羡羡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即便是从前面对詹译杰,到后来对那位秦王,金羡羡也从没有这么在意过。
金羡羡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就是感觉有点对不住他。”
恒玉青正儿八经真心诚意替她着想,结果她竟然肤浅地,好斗争强地,怀着那种恶戳戳的淫-秽想法。
说到底,恒玉青是个好人,金羡羡不能对不起人家。
现在她把心思也剖开来给人家看了,要是恒玉青不想再见她,她自是不能再没有脸皮地出现在他面前。
金川隆婚期已经重新选定,择的是来年五月。金羡羡觉得这日子挺好,到时候春暖花开,过了年关也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准备大婚。
返程回扬州的日子也确定了,就在下月月中。
但金羡羡留了个心眼,她在信里写,下月月初就回江南。
要是恒玉青对她也有意,自是该明白她这个的用意。
趁着这几日空闲,金羡羡领着春桃儿再度扫了一圈邯郸。邯郸城最大的酒楼已经对金羡羡眼熟,人还没进楼就远远迎了上去。
可惜金羡羡今天没什么心情。
现在已经十一月月底,恒玉青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相处了这么多天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旁边的店小二还在叽里呱啦问金羡羡今个是不是还是老样子,她戴着帏帽想着事,一时没说话,径直从酒楼门口走了过去。
店小二“欸”了一声,春桃儿挥挥手。“今个有事儿,下次来。”
春桃儿瞧出金羡羡的心不在焉,心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转移金羡羡的注意力时,前头有家丁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小姐,客栈有人找您。”
金羡羡停住脚步。
春桃儿望了眼金羡羡,替她问了出来。“谁找小姐?”
家丁摸脑袋。“小的也不认识,瞧着有点寒酸,身上衣服还打着补丁。”
他的话音刚落,金羡羡就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春桃儿在后边善后。“知道是谁了,走吧,跟上。”
金羡羡一口气跑回客栈,在客栈门口就见到了一如既往站得笔直的恒玉青。她摘了帏帽,小声喘着跑到他面前。
许是隐隐猜到恒玉青要说什么,金羡羡率先道。“跟我来。”
她带着他绕到客栈右侧停放马车的甬道里,抬头看他。“你找我想说什么?”
她暗暗期待着,却又拼命按捺住,她要等恒玉青自己说出来。
恒玉青今日穿的是一套淡青色长衫,许是因为洗了太多次,淡淡的青色里透出发旧的白。但其布料熨帖,看不出一丝折痕,足以见得主人对它的爱惜。
金羡羡始终抬头望着他,等着他说出此行的目的。
“我来还你之前送我的书籍和画。”他拿下肩后的包袱,递到金羡羡面前,惹得金羡羡难以置信又自作多情的一句自嘲。“你就是来还这些的?”
原本满怀期待暗暗得意的表情一下子从她脸上撤去,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得意洋洋求偶却求偶失败的孔雀,丢脸极了。她二话不说地接过那个包袱,包袱很重,拿在她的手里沉了沉。
“东西我收了,你可以走了。”金羡羡费力地抱着这一堆东西就朝外走,脸色臭得明显。
“我……”后面的人似乎想要再说什么,但金羡羡没心情陪他玩了。
快要走到甬道口,她的胳膊被人从后拉住。动作快得几乎在分秒之间,金羡羡只觉衣袖被带得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人就收了手。
“我在准备明年会试,如若考取了功名,便去江南求娶。”男人的声音又轻又重,甚至还发着颤。
但金羡羡神情丝毫不为所动。
她转身看向恒玉青那双藏了许多情绪的眼眸,直白得没有留一丝情面。“我不打算嫁人了,我只招婿。”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之后,恒玉青眼睫颤颤,与金羡羡四目相对。“好。”
“入赘也可。”
金羡羡吃惊地微微睁大双眸。“你……”
她自认经过这些日子,稍许了解了恒玉青这个人。他清正刚直,至孝纯善,却又克制隐忍,情绪极少外露。他走的是科举路,却又深受礼教束缚,一板一眼,重规矩守礼节,活脱脱一个老夫子。
他竟然同意入赘。
金羡羡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真的?”
问完又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让恒玉青走出这一步已实属不易,再让他开口说一次,怕是不知又要等多少个日夜。
她想通其中关节,脸上喜形于色。金羡羡抱住那堆包袱,轻轻踮脚飞快地在恒玉青脸颊亲了一口,转身朝客栈正门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正文 这辈子都不
自去年年初将金羡羡送走之后, 徐九以为日子终于要恢复到往日平静,却没料到秦辙做事之狠绝远超过往。
那段时日,秦王府气压阴雨密布, 来往之人皆神色凝重。
秦王府与皇后太子的遮羞布被扯破,朝堂局面分崩离析。就在众人以为先皇要拿秦王开刀之际, 乾元殿传召秦王秘密入宫。
谁也不知道在先皇和秦王在乾元殿密谈了什么内容,只在那天之后, 秦辙开始大肆打压太子一党, 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皇帝置之不理,太子忙于应付,皇后开始频频传召秦辙入宫,但秦辙置之不理。
长达半年的清剿和针锋相对, 将太子与秦王的处境变得势不两立。
快到去年年关时, 秦辙终于进宫觐见了皇后。
刚刚迈进坤宁宫正殿的大门, 一盏茶壶就朝秦辙脸面直直砸了过来, 好在秦辙躲得够快。他意料之中地勾唇讽笑了下。“儿臣还以为, 母后很是想念儿臣。”
“混账!”皇后不顾脸面地抬手指着他,指责他狼心狗肺, 秦辙面不改色。
等皇后骂够了, 又开始要他当太子的垫脚石时, 秦辙终于出声。“儿臣不明白, 无论是太子继位, 还是儿臣,您都是太后。”他停顿了稍许,才接着说完。“为何您如此偏袒太子。”
“你……”皇后连连说了几个“你”,显见的是被秦辙气到直接说不出话,旁边的宫女姑姑连忙替她抚背喘气。
秦辙置若罔闻。
“儿子今个来, 就是告诉您,太子会荣登大宝,您也会是慈宁宫的主人。”秦辙轻轻拂了拂身上没有的灰尘。“就当是儿子今年送您的年节礼了。”
在他快要走出坤宁宫,皇后出声喊他。“站住。”
秦辙没停。
皇帝身体快要撑不住了,秦辙最清楚不过。
他说不清对皇帝有什么感情。从小到大,皇帝虽对几个儿子平平无奇,但好歹一视同仁。即便到了现在,他仍然平等地不喜裕王的阳奉阴违,瞧不上太子的明哲保身,更看不上秦辙的儿女情长。
年初的那一场局,是他送给秦辙的最后一课。
事实证明,皇帝成功了。
无论是他的亲情,还是爱情,在那一场局里无一幸免。
他和秦辙说,自来登极的帝王要懂克制、明物理,断情绝爱方以谈及公平。
可在这场貌似他为最终受益人的棋里,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也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因为在所有人的心里,他都不是该首要考虑的人。皇帝要大梁江山安稳,皇后要太子继位,太子想要皇位,他如同一个推动全局的傀儡,该做的要做的就是按照他们的心意去充当门面的“侩子手”。
没有一个人会考虑他的想法。
明明,他也是皇后的儿子,太子的同胞亲弟。
年中先皇崩逝,所有人都以为秦王会顺理成章荣登大宝,可谁也没想到秦王手握密旨,却将唾手可得的帝位拱手让给了太子。
他母后的偏心,他可以丢弃;他父皇珍重视之的帝位,他也可以拱手让人;但唯独金羡羡,秦辙放不了手。
在这快两年里的无数个日夜,秦辙质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何就抛不开金羡羡。
他承认对金羡羡最开始的好奇是源于她的样貌,但从小到大他见过的比金羡羡姿色更胜者何其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非金羡羡不可的。
她的狡猾、牙尖嘴利、阴奉阳违,换另一个人早就被他处死一万遍,可这些在旁人身上令他万不可忍受的东西一换到金羡羡身上,他就只觉可爱。
“金羡羡”三个字,光是在喉间滚了滚,就能让他心口如蚂蚁啃噬般心痒难耐,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将她揉进骨子里。
他厌恶金羡羡对她家人的珍重在意,却又渴望这种珍重在意能转移到自己身上,他矛盾得如同一把利刃,刺伤金羡羡的同时也伤了自己。
他想通了,他不要金羡羡心里只有他了,有他就行。只是这一次,他应该徐徐图之,像在朝堂斡旋般,走一步想三步。
这些道理他都明白,甚至在来之前也做好了准备。
他告诫自己,短暂的离开是为了更好的相逢,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他靠那些念头那些幻想苦苦支撑近两年后,见到金羡羡的第一面,是她翘首以盼踮起足尖去亲吻别的男人。
胸腔里仿佛燃着火,又似冻着冰,秦辙几乎快要忘记金羡羡得意洋洋眉飞色舞的模样,却在她面对另一个男人时,见到了。
好,好得很。
秦辙告诉自己没事,可喉腔里蔓延的铁锈味,攥着车帘青筋泵张的手背都在彰显他的不平静。
“回去。”他终于出声。
随着这一道声音,马车开始缓慢行驶在路上。
就在徐九以为今日或许可以风平浪静度过时,车厢里再度传出吩咐。“把金川隆带来。”-
自去年年初从京城接回金羡羡,金川隆就在等这一天。起初他也以为金羡羡终于苦尽甘来逃出秦辙魔爪,可自他们回来之后,金府周边莫名多出来的摊位,严防死守的便衣,都在彰显他的异想天开。
他不知道为什么秦辙一边让他们接了金羡羡回来,一边又不放手。但这一年多里,若不是这些日日守在这里的人,他有时都会恍惚以为回到了五年前,江南省只有詹译杰没有秦王的日子。
带进邯郸太守府里时,金川隆就猜到此行的目的是什么。甫一进门,金川隆便拜倒在地。“草民拜见秦王殿下。”
秦辙开门见山。“本王来带羡羡回京。”
闻言,先前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岿然崩塌,金川隆骤然抬头,急声道。“不可。”
意识到自己语气太急切,金川隆连忙放低姿态解释。“王爷,羡羡如今记不得您,若是您贸然出现,带她离开扬州,恐会……”
他的“恐会”后面迟迟没有接话,秦辙掀起眼皮,目光淡漠地落在他的身上。“恐会什么?”
金川隆面如菜色,低头磕地。“恐会重蹈覆辙。”
这话一出,室内鸦雀无声。
秦辙无声笑了笑,仿若自嘲。
他垂在大腿上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垂眸看着自己一松一握,止不住哆嗦的手。“她与那个男的怎么回事。”
这两年,金府的密报每隔十五日送京一次。这一回为来见金羡羡,秦辙处理完毕京中事务便马不停歇赶来了邯郸,想必那个该死的男人就是在此期间趁虚而入。
“不知王爷指的哪位男子?”金川隆压下心里的诧异和探究。
据他所知,金羡羡整日里不是溜猫逗狗,就是吃喝玩乐,属实没有交往甚密的男子。
秦辙敛眸笑了声,语气听不出情绪。“看来还有几个。”
“非也。”金川隆急忙接道。“草民实在不明王爷意思,请王爷明示。”
秦辙连眼皮都未掀动一下,旁边的徐九见状将今日下午在客栈旁边甬道的见闻如实叙述,听得金川隆一脑门子汗。
这些日子他忙着请期,金羡羡也未曾向他提及过其他人,他都不知道金羡羡这小混蛋竟然有胆子光天化日行此轻浮之举。
“徐九,带他下去。”秦辙没了耐心,直接道。“本王会随你们一道返回扬州。”
顾不得金川隆吃惊的表情,秦辙没看他,继续道。“让陈锋进来。”
陈锋是这两年负责保护金羡羡的暗卫。
听到陈锋说金羡羡为招赘婿,接连在书铺对面蹲守多日时,秦辙直接气笑了。
但这的确是金羡羡能做出来的事儿。
她总是这样出其不意,和人对着干,一边气你又一边招你,让你咬牙切齿又爱不释手。
皇宫禁巫,当初得知金家为救治金羡羡,冒险采用巫术催眠时,秦辙第一反应是不行。他有一瞬甚至开始后悔让金家接金羡羡回去,恨不得让这一切赶紧结束,飞奔到扬州将金羡羡接回京城。
她怎么能忘了他。
她怎么敢忘了他。
可在密信里,那一句句平铺直叙的“已两日未主动进食”到“已七日未主动进食”,像一把把铁丝攥箍住秦辙的心脏不断绞紧,绞得密不透风。
他甚至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做错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那一瞬就被他摁了回去。
他没做错,错的是该死的詹译杰,临死了都要在金羡羡面前兴风作浪,勾心斗角。
他该死。
今天这个勾引金羡羡的男人也该死。
来之前,秦辙恨不得日行千里,可真与金羡羡处在同一地界了,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出现在她面前。
可笑他竟也有这一天。
“主子。”徐九躬身进来,停在凭窗而立的秦辙三步之遥。“都在这了。”
是恒玉青的生平。
秦辙不过几眼就略略看完了大概,整个过程眉眼没有丝毫起伏。他实在不知金羡羡瞧上这恒玉青什么了,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甚至都不需要格外吩咐,底下的人就能轻而易举将恒玉青碾死。
“你看着办。”秦辙不觉得恒玉青值得他亲自费工夫。“明日中午设宴,”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放在窗外,继续说完。“让金川隆带着金羡羡来。”
他等不及了,不给他一点甜头,他怕控制不住自己冲去金羡羡面前要她爱他。
入夜,秦辙再度梦遇金羡羡。她穿着月牙白的织锦裙,在日光下折射得流光溢彩。
金羡羡面露委屈地站在照清院的门口,问他为何迟迟不来接她。
秦辙愣了。
这一瞬上涌的,除却多年求而不得的不平,还有巨大的惊喜。他就知道,金羡羡怎么可能对他毫无感情。
他上前用力将人抱住亲住,巨大的惊喜淹没他,秦辙恨不得将人箍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左亲亲,右亲亲,想张口说他不是不来接她,当时她一副不想活了的模样,太子对他又起了嫌隙,皇帝还步步紧逼,他实在无暇分身,这才不得不先让金家接了她回去。可还没等他开口,面前景物变幻,他的怀里空无一人,金羡羡忽然站在客栈门口扑向恒玉青怀里,痴缠着要恒玉青抱她亲她。
“竖子怎敢!”秦辙大斥。
他欲大步上前将两人拉开,可他前一步,抱在一起的金羡羡和恒玉青就往后退了一步。眼看着两人亲吻得难舍难分,秦辙大喊。“金羡羡!”
那两人视若罔闻。
他怒红了眼,抽出徐九佩身的刺剑,一刀朝面前幻象刺去。
时空变幻扭曲,他忽地又站在午门城墙下,金羡羡朝午门奔去,“咚”的一声重物落地,恒玉青口吐鲜血地被金羡羡拥在怀里。
秦辙摇头,身形摇晃地上前朝金羡羡走去。他想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还没等他说出口,将金羡羡从地上拉起,快要断气的恒玉青断断续续朝金羡羡道。“答应我,这辈子都不要和秦辙在一起。”
秦辙吓得后退一步,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正文 他甘之如饴
这梦太真, 真到秦辙冷汗沁了一身。
他闭目喘息,当即大步朝外,绕过屏风喊徐九。
守夜的人被惊得屁滚尿流地去喊徐九, 徐九甚至不等系紧衣带就跟着来人出了门。他迅速敲响秦辙寝屋屋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负手而立, 站在敞开的窗前的背影。
夜影重重,徐九已经很久没见过秦辙外露的愁绪。
秦辙现在的确还在为刚才那个梦而心绪不平。“恒玉青那边动手了吗?”
来的一路上, 徐九在脑子里将最近的事情都飞速过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差错,本以为是京城来了新消息,精神正高度紧绷严阵以待,万没想到秦辙只是问恒玉青。
他松了口气, 正欲回答, 秦辙却已不耐烦, 侧身朝他看了过来。
徐九赶紧道:“暂未, 计划等金小姐一行人离开邯……”
秦辙闭眼, 长吁了口气,径直打断他的话。“把人撤了。”
徐九抬眸瞧了一眼秦辙, 应了一声“是”。
走出秦辙所住的寝屋, 徐九都还处于悬浮之中。所以秦辙把他喊过来, 就只是为了问恒玉青一事。
他微微皱眉, 理智告诉他不对, 但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门口守夜的侍卫见他出来,正欲上前搭两句话,便见徐九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后面的夜我来守。”
今夜主子有点不对劲,以防来回反复, 倒不如在这守着。
事实果然如徐九所料,不多时,秦辙从寝屋出来。
徐九见状正欲上前,秦辙抬手制止。“我一个人出去走走。”
秦辙径直去了金羡羡入榻的客栈。
月光透过窗柩上的砂纸半明半暗地落在地上,混着黑沉沉的夜色,让人隐约能看出事物轮廓。
今夜的梦太真,真到秦辙产生一种已经发生过的错觉。詹译杰的死让金羡羡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若恒玉青再一次死在金羡羡面前,秦辙不敢设想会出现什么后果。
他站在金羡羡床榻一侧,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不知所措来。
皇后偏心太子,那皇后的母爱他就不要了,太子视皇位重于他,那兄弟他也不要了,可金羡羡呢,他要拿金羡羡怎么办。眼睁睁看着金羡羡去和别人双宿双飞,光是想到这个画面他就恨不能毁天灭地,天降滔火烧死这对狗男女。
他做不到,也绝不允许。
他褪了狐裘,躺到榻上,如触碰精致易碎的瓷器一般将金羡羡拥在怀里。贴得密不透风的身体开始生出热浪,金羡羡呻-吟了一声欲要翻身那一瞬,秦辙飞快在金羡羡耳后与颈部之间点了一下,金羡羡重新陷入睡眠。
他如小偷宵小般,小心翼翼抱住自己的心爱之物,身体里生出欲望,他小声难耐地喊“羡羡”,没有人回应他。
静谧漆黑的屋子里,男人克制的呼吸声时有时无。
厚重的棉絮之下,起伏律动,由上到下,秦辙的吻小心翼翼地落在少女光洁的皮肤上,如珍似宝。
秦辙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时隔两年,重新回到那年初春在山亭下的回眸。
只是这一回,他成功抓住了金羡羡。
少女戏弄的水渍洒在他的脸上,他甘之如饴,饮鸠止渴-
翌日一大早,金羡羡直愣愣地坐在床铺上,一动也不动。她怀疑自己做春梦了,因为她的身上黏糊糊的,下面也湿湿的。
她提不起精神一般,垂头丧气,声音闷闷的。“我要沐浴。”
春桃儿望她一眼,以为她还在因为昨晚金川隆不许她与恒公子往来的事情不开心,特地安慰道。“小姐,少爷说得也对,要是恒公子没考上科举,咱们也不能一直等着。”
金羡羡却忽然抬头看向她。“春桃儿,我做春梦了。”
春桃儿呆滞在原地,听到金羡羡继续说。“和恒玉青。”
金羡羡仿佛也不敢置信般,痴痴地说。“我竟然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喜欢到和他做春梦,在梦里也要玷污他。
春桃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小姐……”
金羡羡发糗地将自己的脸闷在棉被里。
她肯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必定是因为昨日金川隆态度坚决地不许她和恒玉青来往,所以她不开心,到了晚上就叛逆地和恒玉青为所欲为了。
但是这也证明,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她是喜欢恒玉青的,不仅仅是单纯看中他的长相和人品,想要招婿。
她一定是发自肺腑地喜欢恒玉青这个人。
金羡羡坐起身,小脸严肃。
她一定要在这件事上坚持住。金川隆现在不喜欢恒玉青,是因为他还不认识他。等他们俩认识了,金川隆了解了恒玉青的为人,想必他一定会对恒玉青有所改观。
对,她要介绍他们俩认识。
“春桃儿,快去打水,我要沐浴。”她赶紧起身催促,催得春桃儿倒是一头雾水,只慌张地应“好”。
等她沐浴干净,金羡羡一边由春桃儿梳妆,一边问。“阿兄在客栈么?”
春桃儿点头。“奴婢刚去打水时都还看见了少爷。”说到这,她忽然记起来似地朝金羡羡道。“少爷说等您收拾妥帖了,让您去找他咧。”
差点忙着打水给忘了这事。
“什么事啊?”金羡羡下意识觉得金川隆现在找她没好事。
春桃儿摇头。“少爷没说。”
金羡羡没耽搁,因为她也有事要找金川隆说。她准备请恒玉青和金川隆一起吃个饭,让两个人好好结交一番。
没等她说出来,金川隆先朝她吩咐。“待会中午一起出去赴宴。”
金羡羡眨眼。“赴什么宴?”
对于目前的境况,金川隆筋疲力尽。“是我一个好友,最近到了邯郸,设宴请我们吃饭。”
金羡羡淡声“哦”了一句。
“那晚上,算了,明天中午的时间你记得空出来,我也要请你吃饭。”金羡羡趁机说出来。
金川隆却一脸莫名其妙。“你请我吃饭?你请我吃饭作甚?我们天天一起吃饭。”
金羡羡说出实话。“我请你和恒玉青一起吃饭。”
金川隆头更大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想先把今日中午这饭应付过去再说。
金羡羡见马车停在邯郸太守府门口时,不由惊讶地挑大了眉眼。“阿兄,你这朋友来头很大?”
路过邯郸,竟然能入住邯郸太守府。
金川隆心里五味杂陈。
可不是来头大么,可就是因为来头太大,所以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待会进去,不要提恒玉青。”金川隆不放心地提醒。
金羡羡觉得金川隆就是对恒玉青有偏见,她语气不忿。“你变了,以前你从来都不会这样看不起人。”
金川隆现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但他只能先安抚住金羡羡。“好,我答应你明天中午和恒玉青一起吃饭,你也先答应我。”
他松了口,金羡羡眉眼一下子飞扬开。“真的吗,阿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保证从现在起到明天中午前,我都不在你面前念叨恒玉青了!”金羡羡语气开心。
在这之后,金羡羡也没时间没心思放在恒玉青身上了,主要是邯郸太守府建造得也太华丽了,比那江南总督府也过之而不及。
贪官吧这太守,金羡羡在心里腹诽。
吃饭的地方在后花园庭楼里,金羡羡跟着金川隆到时,已有人提前把守在侧。
金羡羡微微撇嘴,吃个饭还这么多人守着,还真是大官。
因为少年时的经历,金羡羡对有权有势的人天生没好感。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带着睥睨瞧人的,仿佛他们与生俱来就高人一等一般。
她的情绪略略低了几分,开始琢磨赶紧把这饭凑合过去。也不知道金川隆今天抽什么风喊她一起来,明明她很少同他来往这种场合。
进了楼,她就摘了帏帽递给春桃儿,安静地跟着金川隆上了二楼。有人在前面带路,穿过楼梯,雕花门,绕过屏风,金羡羡终于见到吃饭的桌子。
还有,桌前的人。
听见动静,那人也朝门口投过来一眼。
这一眼落在金羡羡的身上,金羡羡第一反应就是男人的年轻和冷漠。只是这冷漠来得快去得也快,眼里情绪深沉又压抑,很快敛眸收了回去。
金羡羡探究地多偷瞥了两眼,心里有点不得劲。刚刚的那一眼,看得她不太舒服。好像她是什么不能多看的怪物一样,看多了会吃了他似的,跑得这么快。
在金羡羡印象里,有点权势的人里属詹译杰算长得最好了,唇红齿白。竟没想到,今天见的这位也不遑多让。
她又多看了男人几眼,不同于清贫傲骨的恒玉青,男人连目光都给人一种上位者的掌控感,让人不敢放肆。
她飞快收回眼。
“秦兄。”金川隆站在离饭桌几步之遥的位置,朝他躬身拱了拱手。
金羡羡垂眸瞧见了,也跟着有模有样拜了一下。
“无须多礼。”男人声色冷淡。“坐。”
席间,金羡羡一句话也没开口说,全程听贵客和金川隆一问一答。
到底是大官,金川隆也不敢得罪,时常附和。金羡羡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大官问。“今日这饭菜不合金小姐胃口吗?”
她愣愣地“啊”了一声。
“没有,很好吃。”场面话金羡羡也会说。
“这份烧鸽可以尝尝,做法很特别。”秦辙建议道。
金羡羡不知道这话题怎么就转到她身上了,但人这样推荐了,她也就由着奉菜的侍女夹了一筷过来。
甫一入口,口味鲜甜,与传统的红烧乳鸽不一样,它在吞咽之后,会涌上一股余辣。且其肉质紧致鲜美,伴有肉桂芬香,中和了那股辣味,倒别有一番风味。
她点点头,表示挺好吃,却提出疑问。“不像邯郸这边的菜色。”
这些天她将邯郸城里的饭馆也算是吃了个七七八八,还是第一回在城里头见这道菜。
秦辙笑了一下。“原是南粤菜系,后经改良,传入内陆。”
金羡羡还挺诧异的。“没想到像您这种贵人对吃食也颇有研究。”
两人接着桌上的菜聊了几句,不聊不知道,这秦辙在吃食上还真算得上是有研究。
“我夫人贪食,这几年也就略关注一二。”秦辙勾唇微笑,唇角翘起的弧度不大,可着实温柔。
因为这个笑,金羡羡朝他多看了几眼,心里略微刮目相看。人瞧着冷硬,竟然是一个顾家爱妻的好男郎,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金羡羡场面话随手拈来。“您夫人真有福气。”
这一句,让在场的两个男人都侧目了过去。
金羡羡不是没察觉到金川隆的目光,但她不以为然,她这是在替他讨好贵客呢。要换平时,金羡羡是不乐意附和秦辙这种人的,像狗腿子舔人。
还没等金羡羡对金川隆的眼神做出回应,秦辙先打破沉默。“我夫人已经去世了。”
那个虽然恨他、怨他,但记得他的金羡羡已经死了,现在的金羡羡已经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前尘往事如同过眼云烟,以前的一切都不再作数。
金羡羡有点尴尬,试问拍马匹拍到了马屁股上,换谁不尴尬。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唇,朝秦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好在秦辙坦率地接过了她的话。“没事。”
几人在这桌菜上又絮叨着聊了几句,聊得客套有距离。饭至尾声,秦辙提议道。“我知一处私家菜,不如明日中午再叙一二。”
他这般问,看的却是金羡羡。
金羡羡暗道不好。明日中午他们可是要与恒玉青吃饭的,金川隆都已经答应她了!她维持体面地弯着唇,转而去看金川隆,目光威胁意味明显。
见状,秦辙也跟着挑眉睨向金川隆。
巨大的压力下,金川隆赔笑着朝秦辙拱手推拒。“谢秦兄美意,只明日另有它事,怕是无法作陪。”
闻言,金羡羡偷偷在心底吁了口气。
秦辙收回目光,唇角的弧度丝毫没有变化。他笑容淡了些,但也没有强求。“不方便便罢了。”
只是等金羡羡与金川隆离开,秦辙神色就淡了下去。“查查,明日金川隆和金羡羡什么行程。”
刚刚金羡羡的表情他都看在眼里,不像没事的模样。
他转身站在阁栏外,看着金羡羡和金川隆远去的背影。
短短一顿饭的功夫,他不是没瞧出金羡羡的敷衍配合,心不在焉。也自是瞧出了在他发出邀请后,金羡羡如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般心急焦躁。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需要的,只要能看到金羡羡就行,只要能让他看到她就行。
徐九自是也瞧见了那欢快地离开的人影。
早在两人从太守府门口下车,一举一动就有人向徐九汇报。听见秦辙那么问,徐九心里当即往下坠了坠。
他缓了缓,敛声道:“明日中午金小姐和他兄长约了恒玉青一起用饭。”
这一刻,周遭空气仿佛被冻结,屋内静谧无声。
立在栏杆后的身影如同被定格住,如果那人的手没有紧攥得青筋腾起的话。
秦辙忽然笑出声,连着几声“好”。在所有人提心吊胆以为会发生什么之时,秦辙却忽然如脱了力般撑住栏杆弯了下腰,连带着口中喷涌出的一嘴血迹。
“主子!”徐九率先扶住他,秦辙摇了摇头。
他抬起被徐九扶住的那支胳膊,擦了擦嘴角沾噌的鲜血。眸光在擦得带了血的帕子上一晃而过,他随手丢开。
“本王没事。”秦辙拂开徐九的手,蓄力站直了身体,转身朝楼梯口摇摇晃晃地走去。
路过饭桌时,不知是不是桌椅碍了他的路,他抬手一翻,骤然将整个饭桌掀倒在地,砸出巨大的清脆响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正文 “你们在干
原先用饭时轻松愉悦的氛围在此刻荡然而空, 旁边伺候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秦辙一脚踢开挡事的屏风,踩了过去。
那一地的碎瓷如同利刃撕开秦辙理智的弦。“把恒玉青……”
愤怒上头, 随心所欲的话脱口而出,可出到一半, 想到金羡羡,秦辙停下脚步扶住墙, 胸口剧烈起伏地闭上眼, 将跃到喉咙口的话压下。
他不能重蹈覆辙。
他太清楚金羡羡的性子了,无论他对她如何,她都可以忍着耐着守着,一旦真伤害到她在乎的人, 她就钻进死胡同一般, 就算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和他横到底。
胸腔里的怒气压抑不住地向上翻涌, 秦辙极力控制自己发狂地去把金羡羡抓回来的冲动, 心里却像憋着一团火, 烧不死金羡羡,就会烧死他。“通知金川隆, 明日一早折返扬州。”
金羡羡得知一早就要启程离开邯郸时, 惊得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怎么这么突然?”
“我去找阿兄。”她双脚一拖穿了鞋子就冲外边走, 一打开门正好看见对面进屋的金川隆。“阿兄!”
金羡羡诧异。“怎么忽然说明天一早就回家啊?”
金川隆揉了揉太阳穴。“钱庄的账出了点问题。”
闻言, 金羡羡思索地“哦”了一声, 语气带着点遗憾。她虽然不管铺子上的事,但也知道能让金川隆做出决定即日回城,想必也不是小事。“那我派人去和恒玉青说一声,以后再一起吃饭。”
“嗯。”金川隆盯着她看了稍许,叹了口气, 抬手摸摸她的头。“回去歇息吧。”
如果秦王想强行带走金羡羡,金家是毫无还手之力的,金川隆很清楚这一点。现在唯一能庆幸的是,秦王对羡羡到底有几分心软和顾忌,只是不知道,这几分的重量。
“秦公子会同我们一道折返扬州。”金羡羡进屋前,金川隆回头朝她道。“他是客人,对他客气些。”
金羡羡心里有点疑问,但金家铺子上的事她一向都不管,也就没有多问。她下意识里认为秦辙是金川隆在外头结交的权贵。“我知道的。”
再说了,除了客气些,她还能怎么办,她也没胆子去惹他们啊。
她派人去恒家巷子跑了一趟,告诉恒玉青他们明日一早就要回扬州,另外她会一直写信给他,让他也要回信。
夜里一觉到天明,东西昨晚就加急地收拾得差不多了,金羡羡坐在马车里等金川隆。她探头朝外望了望,见只有自家几辆马车,好奇问金川隆,怎么没看见那位秦公子。
金川隆告诉她,秦辙与他们在城外会合。
城外的八角亭,是离开邯郸城踏上官道的必经之路。
金羡羡的马车很大,能躺也能坐,为了打发这数十日的奔波,春桃儿特意提前准备了好几本话本子和游记给金羡羡看。
离开客栈,金羡羡就开始挑拣话本子,看先看哪本。
马车行驶到八角亭时,秦辙还没到,金家一行人停在路旁,借此稍作整顿。
金川隆在外边安排下人清点货物,确保东西没有遗漏。金羡羡窝在马车里无所事事地翻话本子,旁边春桃儿说今日要赶一天的路,赶在天黑前到一个叫庆阳的小镇。
“小姐,咱们要汲取来时的教……”话没说完,外边车门被人敲了敲,主仆两同时朝门口看去。
春桃儿打开车厢门,是昨晚派去给恒玉青送信的小厮。“桃儿姐姐,奴才好像瞧见恒公子了。”
恒公子……
春桃儿震惊地朝后望向金羡羡,金羡羡也一脸诧异。
“在哪?”金羡羡走出来,朝四周望了一圈,没看到。
小厮指了指后边。“那呢。”
金羡羡随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在出城的人群里看见了恒玉青。他似乎在路上找什么,脸上难得露出急切的表情。
她提着裙摆小跑,逆着人流朝他跑过去,快要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终于看见了她。
他很急,看得出出城的匆忙。
金羡羡站定在恒玉青面前,脸上是止不住的洋溢。她语气激动,明显的出乎意料和高兴。“你来找我吗?”
恒玉青还在喘气,可脸上自看见她之后松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猜到他来的缘由,金羡羡止不住的高兴。“你来送我,我很开心。”
“昨天我派人去找你了,你以后记得给我回信。”金羡羡絮絮叨叨说不完的话,等她把想说的说完了,恒玉青才缓声郑重朝她道。“我会努力考取功名。”
两人心知肚明这句话的含义,金羡羡知道他情绪内敛,能得他这一句就已经足够欢喜。
她控制不住欣喜地上翘唇角,甚至能听到心口处“咚咚咚”的跳动声。她忍不住冲动地拽住恒玉青跑到一侧隐蔽的树荫下,双手捧着他的脸踮脚亲了上去。
她亲得很快,蜻蜓点水般在恒玉青的唇上碰了碰,一触即分。
两人四目相对,情意滋生之际,路上传来怒吼。“你们在干什么!”
金羡羡的心跳本就如小鹿般到处乱撞,本欲再上前的动作被冷不丁的这一吼,吓得差点三魂没了五魄。
恒玉青快速站在她身前,遮掩她的身影。
秦辙却觉得这一刻讽刺极了,恒玉青凭什么站在她面前,凭什么站在他和金羡羡中间。所有的理智在这一瞬消失得无影无踪,秦辙只知道,若是此刻他不出现,还不知两人能干出什么不要脸的事。
他脸色怒得可怕,径直下了车走到两人身前,将金羡羡从恒玉青背后拽了出来。
金羡羡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她没想到是秦辙。
不是,这位秦公子发什么癫,他们小两口亲热,他就不能当没看到吗!还有!他能别擦她嘴巴吗?!
秦辙将她拽出来之后就疯狂擦拭她的唇,擦得她疼死了。
一旁的恒玉青被徐九束缚住,金羡羡扭头想躲开秦辙的禁锢,可面前的人力气大得可怕,她的脑袋直接动弹不得。“痛……”
“你还知道痛。”秦辙只觉讽刺极了,心底的悲哀喷薄成巨大的愤怒,让他口不择言。“你既敢做如此□□轻浮之举,痛死又有何惜!”
他红了眼地去擦拭金羡羡的唇,她的唇也变得红彤彤的。
金羡羡气极了地用力一把推开他,反倒推得自己也后退了几步,被挣脱出来的恒玉青扶住。
秦辙看着眼前出双入对,你侬我侬互相搀扶的两个人,只觉气血翻涌。他欲大笑,越笑越恼、越恨,他大步上前,尚未动作,几步之遥的金羡羡就吓得躲在恒玉青身后。
这一动作,彻底将秦辙定在原地。
“你怕我……”他呐声嗫喏道。“你竟然怕我。”
她宁愿躲在一个认识几天的恒玉青后面,也不敢站在原地等他过去。
秦辙仰天大笑。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看了眼金羡羡通红的唇,又看了眼自己青筋贲张的手,他忽地后退几步,有些狼狈又有些慌乱地扭头转身,踉跄离开。
大部队随着他的离开也纷纷撤退,金羡羡气恼地用手背沾了沾自己的唇,感觉嘴巴都要破皮了。
“那位大人……”实非恒玉青多想,只秦辙身边跟随大量人马,身份不得不令人多想。
恒玉青的声音迟疑,但金羡羡现在可管不了他想说什么。“他有病。”她骂骂咧咧。“痛不死我痛死他算了,擦得我疼死了。”
原先清风正好朦胧缱绻的氛围一去不复返,不远处金川隆随身的小厮小跑过来与春桃儿不知在说什么,在路边喊。“小姐,咱们要出发啦!”
金羡羡心里还有气,情绪不太好,看了眼恒玉青。“我先走了。”
恒玉青上前跟了两步。“我等你的信。”
金羡羡回头向他点头。“快回去吧,别让祖母担心。”
金羡羡还没走回队伍,金川隆就从里边出来找人了。“你嘴怎么了?”
“被那位秦大人擦的。”金羡羡嫌恶道。
她越说越气。“他是不是哪里有病啊?我干什么关他什么事,吃饱了没事干撑得慌吧他。”
金川隆只想扶额。“光天化日之下,你去亲恒玉青你还有理了?”
金羡羡被人戳中马脚,又羞又恼。“我和他迟早要成亲了,亲一亲怎么了。”
她有很多借口替自己解释。“我都是寡妇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黄花大闺女。”
“你!”金川隆真是被她气死了。
他拧了一把她的耳朵。“再说这种话我就告诉你爹娘。”
被徐九通知这件事时,金川隆也被金羡羡这一举动给吓得不轻。这小混蛋是越来越混蛋了,现在倒好,她是寡妇她还有理了,仗着是寡妇还为所欲为了?
“这些天安分点。”金川隆告诫她。“对那位客气些。”
那位是哪位,两人心知肚明。
金羡羡心里不愿意,但也知道金川隆既然这样提醒了,肯定有他的道理,但她就是不爽。是以她也不吭声,蒙头就往前走。
金川隆在后边喊住她。“羡羡。”
金羡羡不情不愿站住。
“你觉得这位秦公子如何?”金川隆忽然问。
这几日,金川隆夜里辗转反侧时试想过很多回。金家在皇权之下如同一只轻易就能被碾死的蚂蚁,倘若秦辙要带走金羡羡,即便将金家杀绝也改不了这个结果。
可他真的能将金家上下数十口性命葬送于此么。
他看着金羡羡一脸不服气地站在原地,想问她会怪他么,可现在的金羡羡什么都不记得。
“自以为是,高高在上,多管闲事,脾气差没眼色……”金羡羡连着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眼见还没有停止的迹象,金川隆打断她。“好了。”
金川隆上前。“回去吧,要赶路了。”
金羡羡用力踢了一脚路上的碎石子,最后愤愤跟了一句。“暴力狂!”她的嘴巴现在都还痛着呢!
一路上,金羡羡非必要不下车,下了车在一公里之外看见秦辙她都绕道走。她自以为自己避讳得很好,殊不知另一辆马车里的人早就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秦辙也很后悔自己的鲁莽,可再来一百次,他还是会那么做。他甚至不能在脑海里回想那个画面,只要稍稍有这个念头,他就恨不能将那个恒玉青千刀万剐。
经过今日这一举,这些天他的隐忍和努力算是全白费了。
在徐九再次来禀报说金羡羡没有下车用饭时,秦辙压下自己的心神不宁,敲响金羡羡的马车门。
掀开车帘看见是他时,金羡羡“唰”的一下就放下了帘子。
她知道他是贵客,是得罪不起的人,或许金川隆的生意还要靠他帮忙,她应该要客气一些,可她忍不住。
她亲嘴关他屁事!
她还特意找了个树做遮挡,本来就是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偏偏他来胡搅一通闹得天下皆知。
“金小姐,我来道歉。”外边传来秦辙“低三下四”的声音。
说他“低三下四”指的是他说的那句话,他的语气、口吻在金羡羡听来毫无悔改之意。
金羡羡还记得金川隆说的要对他客气些,没有耍蛮横,但她也没露面,只在车厢里应了一句。“我接受了,你可以走了。”
秦辙看着丝毫不对他敞开的车门和车窗,心里没有意外。
金羡羡其实很记仇,脾气也不是一般的大,一旦真惹到她了,不让她惹回去惹个畅快,她就一直记着这个事儿。
她说好很好,说坏也很坏。
“我不会下车用饭,你不用为了躲我不吃饭。”秦辙说出自己的来意。“刚才在路边,我以为是那位公子哄骗你欲要占你便宜对你行不轨之事。我与你兄长是好友,自是不能看见这种事情发生。若是有所误解和冒犯,对不住。”
他接下来说的话将自己彻底放在了委屈的那一方。“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一直待在马车里不下来。这是你家的队伍,该拘谨注意的人是我,你不必这样。”
他说完这一番话便转身离开,没有过多停留,反倒令车厢里的金羡羡浑身不自在。
金羡羡吃软不吃硬。
秦辙要是硬着和她来,她还真能一路都不下马车。可现在人家放低身段又道歉又表态度的,反而让金羡羡开始自我反省,是不是她太过分了。
等到下一顿饭,金羡羡下车之后,发现秦辙当真没有下来。
她是知道一直待在那个小马车里有多不舒服的,闷人,行动也受限。现在秦辙因为她不下马车了,金羡羡心里又开始不好受起来。
她一边告诉自己,是他有错在先,活该他这样,一边又隐隐冒出念头,说做人不能这么斤斤计较,好歹他也是金川隆朋友,出发点也是为了自己好。
这样相互博弈了两天,金羡羡走到秦辙马车边上,敲了敲车门,嗓音听起来仍是一副没好气的模样。“我没生气了,你下来吃饭活动吧。”
她丢下这句话就飞快转身离开。
这两天春桃儿把金羡羡的心理斗争看在眼里,她想告诉金羡羡,她们不要管那个秦王,最好躲他也躲得远远的。可现在的金羡羡什么都不记得,春桃儿不知道该怎么去阻止。
她很害怕,怕金羡羡再回到两年前的模样。
“小姐,那位秦公子不像好人。”春桃儿含糊地提醒。
金羡羡没了心理负担,心里正畅快着。“咱们反正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等回了府也见不到了。”
可等真回到扬州,金羡羡才发现,秦辙入榻她们金府了。在邯郸城能住太守府的人,来扬州只能住她们小小的金府?
怎么可能。
比起金羡羡的诧异,金家人更为惊惶。
前院议事堂内,通明的灯火落在无声的每一个人影上。
“秦王本欲直接带羡羡回京,后来也放弃了。”金川隆打量一圈在座几个人的神色。“我瞧着秦王心里有几分羡羡。”
“有十分又如何,有百分又如何!”李静兰每每想起金羡羡当初的模样就忍不住落泪。“能把人逼到那个份上,又有多喜欢。”
见争执不一,金大爷敲了敲拐杖。“以前的事情都不说了,今天晚上是看以后怎么办。”
金川隆将自己得知的消息说出来。“现在明面上是前太子继位,但秦王有先帝的密诏,且皇宫禁军及兵权皆掌握在秦王手里。”
他语气慎重。“听闻玉玺也在秦王手里,如今的皇帝不过是个傀儡,朝堂上是秦王的一言堂。”
因为秦王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眼下她们是关起门小声说的话。
“当年羡羡就是为了我们这把老骨头忍着受他屈辱,”李静兰动作颇大地站起身。“如今再来一趟,我决不会让我女儿一个人面对那个豺狼。”
金守才拉了拉她的衣袖,安抚她的情绪。“别激动,先坐下。”
他安慰住李静兰,才看向金大爷。“咱们分家吧,好歹不能连累到你们这一支。”他说出思量已久的想法。“粮庄也都由你们拿着,万一我们有个好歹,也有个收尸的。”
李静兰早已趴在金守才肩膀上,哭成个泪人。
堂内的所有人都明白,分家也不过是聊胜于无。倘若秦王真想灭他们金家满门,分不分家又有何用。
金川隆看着愁容满面的一圈人,忽然说。“叔婶,要不你们带羡羡跑吧。”
“马上就是年关了,去外头走亲戚再正常不过,到时候到了外地再偷龙转凤,也比在扬州城容易。”
闻言,金守才率先拧眉摇头。“不行。”
“在秦王眼皮子底下跑,别说行不通,再者事情泄露,你和你爹怎么办。”
鸡蛋碰石头,本就是个死局。
金守才神色肃重。“金家这一脉,到了我这就我和你爹,我们这一支若是遭遇不测,至少要把你们保下来。”
沉重地说完这个话题,几人不由而同绕到与金羡羡一样的疑问——秦辙为何放着那些大官的府邸不住来住金府。
金川隆也不知道,听闻这个消息时,他也很震惊。
这一路,金川隆将秦辙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他不仅不知道秦辙为什么要住在金府,也不知道秦辙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明明前头还说要带金羡羡去京城,可眼下这么久了,也一直没别的动静。
金羡羡拉住金川隆问秦辙怎么没去住江南总督府时,金川隆已经过了那个纳闷的时候,忙着处理分家的事。“人家想住哪住哪,关你啥事儿。”
金羡羡撇撇嘴。
住就住,反正金府大得很,前院后院隔着老远,要真避着,一个月估计也见不到一次。
金羡羡一回到扬州,就先去詹译杰的墓碑坐了坐,告诉他她在邯郸城的见闻。她没说恒玉青的事,因为詹译杰生前就醋性大得很,死后想来也不遑多让。
然后她又逛了一整天,买齐了笔墨纸砚,连着许多应试的书籍,同一封书信一起寄往邯郸城。
秦辙知道,金羡羡忙着给府里众人发放礼物,忙着去给詹译杰烧纸钱,忙着给恒玉青写信买东西,秦辙都知道。
但他也忙,加上这些事情并不过分,刺激不到他,所以他暂且没管。
可他没想到,他没管的后果就是,金羡羡与恒玉青的得寸进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正文 心口如被蔓
得知恒玉青来了金府拜见金家父母时, 秦辙尚在议事。
陈锋汇报完后,徐九越过他走到秦辙身后,朝他耳语, 秦辙下笔的手当场碾了下去,深黑的墨汁浸透奏折, 留下黏糊的印记。
眼见气氛变得不对劲,尚站在原地的陈锋朝徐九望了一眼, 还没搞清楚时就听到案后的男人径直吩咐。“挑一个出头的杀了以儆效尤, 剩下安抚一番,再有此类一律赐死。”
陈锋反应过来这话是冲自己说的,赶紧应“是”。
“下去。”秦辙面不改色命令完,等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徐九, 他简短迅速道:“天津卫那边你代我去一趟。”
“按照计划行事, 若有意外, 你全权代我处理。”
徐九有些不放心。“卑职走了, 您身边……”
秦辙已经起了身。“让陈锋先暂代, 你处理完毕迅速归位。”
秦辙走到正厅时,金羡羡已经将李静兰请了过来。
她不知道在说什么, 围着恒玉青和李静兰两个人打转, 明晃晃的开心彰显在她的脸上, 止都止不住。
秦辙站在长廊下看着这一幕, 心口如被蔓藤绞紧般疼痛。
这个画面该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如果没有意外, 他和金羡羡会有一个孩子承欢膝下,家里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是再幸福不过的场景。
当年在江南总督府的那一幕仿佛越过五年的时间,重新在金府上演。温泉池子变成了金府前堂, 当年的詹译杰变成了恒玉青,唯独不变的就是站在远处观望,像个阴暗小偷偷窥的他。
他不是一个热衷于提前幻想的人。可在金羡羡身上,他总是忍不住,在京城没来找金羡羡时幻想和金羡羡重逢的惊喜,到扬州城后幻想自己和金羡羡阖家欢乐的情景。
这些幻想在事实发生后一一被打脸,秦辙侧身躲在廊柱倾斜的阴影里,宽袖下的手攥成了拳,肺腑如要炸开般沸腾起伏。
胸口的躁动让他想冲进去对恒玉青拳打脚踢,然后再狠狠将他丢出金府,可他知道不行。那天在八角亭外,他已经错过一回,自是不能再错第二回。
恒玉青实在太好处理了,好处理到秦辙压根不屑分一丝心神在他身上。
病重的祖母,举步维艰的家境,一心科举的理想,无论哪一个,都能轻而易举将他压垮。
金羡羡想要一个对她百依百顺,事事以她为先的夫君。
那他就给她一个。
待客堂内。
李静兰看着端坐一方的恒玉青,脸上衔着笑,心情却略微沉重。
不论家世,恒玉青的样貌、姿态、举止谈吐等的确无一不令人满意。可有秦王这拦路虎,她又如何能有心思当真去相看。
她略客套几番,金羡羡却当了真。
“今日你不若就在府里住下,明日我送你出城。”金羡羡大包大揽,积极邀请道。“这几日我又寻了几本书,正好给你瞧瞧。”
她朝恒玉青说完,就期待地回看李静兰。“娘,你说呢?”
李静兰轻轻笑着,又问起恒玉青一路去京城的行程,始终没有回应金羡羡留宿的话。到最后,倒是恒玉青先开口推拒了这桩好意。
出府路上,金羡羡不情不愿。“那我送你去客栈。”
“我与你家非亲非故,借宿的确不妥当,你娘是为了你好。”恒玉青怕她挂怀,向她解释。
金羡羡当然知道这个理儿,她也不是因为这个不开心。但为了不让恒玉青多想,她应了下来。“我都知道。”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恒玉青会在扬州停留一夜,她满脑子里就是带恒玉青吃什么逛哪里。
再想到恒玉青是为了她,才绕道江南前往京城参加会试,她心里就更是和喝了甜水儿一样。
一路上,她热情地朝恒玉青介绍扬州城的风土文化,走两步停三步,邀他尝尝这个,吃吃那个。
金羡羡直接带恒玉青将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都转了一遍,自是被不少人都瞧见了。
不等金羡羡回府,金家大小姐有了新欢的消息就迅速传遍扬州城,毕竟当年江南总督独子詹译杰对金家大小姐的情意可谓是江南省经久不灭的一段历史佳话。
总督夫人听说这个消息时,气得直接绞碎了帕子。
“贱货!”她声嘶力竭。“贱——货——!”
自从詹译杰离家走了之后,詹总督与总督夫人就彻底撕破了脸,再也没有安宁过。一个怪对方没有教好儿子,另一个又怪对方薄情寡义任由儿子去送死,相互的怨怼更是让这种愤恨与日俱增。
“她休想。”总督夫人捏紧了手里的碎帕,咬牙切齿道。
她儿子为了金羡羡丢了性命,可金羡羡不仅好端端地活在世上,现在还见异思迁勾搭上别的男人了。凭什么金羡羡这个贱人可以过得好好的,她儿子就要去死。
休想,那贱货休想。
这些金羡羡一概都不知道,她在忙着给恒玉青置办马车。
听闻他一路都是坐牛车来的,可把金羡羡心疼得不行。她没打算提前告诉恒玉青,她打算“先斩后奏”,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若是提前告知了他,恒玉青肯定不会接受。
等回了府,金羡羡又去找李静兰。
她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在屋子里东张西望,惹得李静兰屋里的侍女发笑。“小姐,快进来吧。”
金羡羡拍拍手,跨进门槛。“我娘呢?”
“夫人在里头呢。”
她挑挑眉,等走进去瞧见了李静兰,她才嬉皮笑脸地喊“娘”,挨到李静兰身边亲亲热热好一阵,才问出此行的目的。“你不喜欢恒玉青?”
李静兰脸色有片刻的僵滞,一时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的女儿,可这种一眼就能知道没结果的事情,李静兰到底不想让金羡羡再受伤害。可隐隐又有另一种念头,告诉她,羡羡已经吃了够多的苦,合该让她在现在开心些。
“娘只希望,你能活得开心些。”
金羡羡听得不明所以,但她现在就很开心。她抱住李静兰,仰在她的肩膀上撒娇。“我每天都很开心。”
翌日一大早,金羡羡天刚微微亮就自己爬了起来,春桃儿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
“小姐,是要如厕吗?”春桃儿揉了揉眼睛,没睡醒地问。
金羡羡也知道今个是有点早,但恒玉青那书呆子非要城门一开就出城,她这也是不得已而起之。
“你继续睡,我去送恒玉青出城。”金羡羡不打算惊扰他们,她会赶马车。
“那怎么能行。”春桃儿的瞌睡立马醒了。“奴婢去打水给您洗漱。”
两主仆慌慌张张地收拾出了府,东晃西晃赶到城门口时,恒玉青已经过了城门。
金羡羡少不得催促城门口的守卫快些,好不容易出了城门,眼见恒玉青要没了人影,她只好一边加速赶马鞭,一边大声喊:“恒玉青——”
与恒玉青一同回头的,还有突如其来的一堆黑衣人。
秦辙赶到时,陈锋一行人伤亡已不小。他快速退在秦辙身边汇报。“杀手人数太多,目测不下三十。”
秦辙心神压根不在陈锋的汇报上,他动作迅速地掀开马车车帘,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车厢,一把又甩开,急声问。“金羡羡呢。”
“金小……”陈锋正要汇报,秦辙就在人群里精准找到了正搀扶着恒玉青一瘸一拐逃跑的金羡羡。
不等陈锋说完话,秦辙径直解决掉挡路的黑衣人。
明确秦辙意图,陈锋不得不上前替他解决出一条顺路来。
胳膊被人拽住时,金羡羡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看到秦辙。“你……?”
秦辙拽起她就走,金羡羡灰头土脸地回头望了眼落在后面的恒玉青,连忙说“等等等”。恒玉青的腿被刺伤了,要是把他丢在这里他必死无疑。她赶紧道。“等一下!恒玉青还在后头!”
秦辙置若罔闻。
秦辙吹了声口哨,不知从哪跑来一匹马,眼见他就要带她上马离开,金羡羡再顾不上其他,径直在秦辙握着她胳膊的手咬了下去。
等秦辙吃痛松开,她迅速朝摔倒在地的恒玉青跑去,
金羡羡躲开混乱的刺杀,一边惊惶地东张西望,一边重新扶住恒玉青,将恒玉青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抗。
秦辙的目光动了动,手背上的牙齿印还沾着血迹,视线最后重新落在金羡羡和恒玉青身上,只觉可笑。
不仅这一幕,还有在邯郸、在扬州城这些时日的每一幕。
这一切愈发将他衬托得像个小丑。
他冒险来救她,可人家根本不领情。或许金羡羡还在心里怪他,怪他不知好歹分开他们俩,所以咬死他也要冲回恒玉青身边。
这一路的惧、怒、恨忽然在这一刻就泄了,秦辙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向来不做利人损己的事,可这一桩桩、一件件,仿佛他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撤。”秦辙忽然道,似是不够样的,他又大声告诫喊了一句。“撤——!”
正在与人交打的陈锋朝他望了一眼,迅速做了个“收手”的口势。几乎是在转瞬之间,黄泥路上的人数少了大半,只剩下残留的黑衣人和金羡羡几人。
与黑衣人对视的那一眼,金羡羡就知道死定了,她顾不得地大喊“秦公子——”
她一边大喊,一边怎么也松不开恒玉青。恒玉青的腿被刺伤,若是她弃他而去,那他必死无疑。
“秦公子——”
眼看着黑衣人朝自己刺来,金羡羡一边直呼“救命”,一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恒玉青上前一把推开她。“快跑。”
金羡羡连爬带滚地起身,身体下意识奔跑起来。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只见黑衣人弃恒玉青不顾,直奔她而来,金羡羡只觉命不久矣,这歹徒冲她来的!!!
路上空荡荡的,早在黑衣人出现那一刻就窜逃了个干净。
金羡羡一直跑,直到跑得力竭,不甚摔倒在地那一刻。黑衣人飞驰而来,在树上轻轻点了几下就落在了她面前。
“好汉,你是不是杀错了人?”金羡羡咽了口莫须有的口水。“我是扬州金府的,别人给你多少银子,我给你双倍。”
她不停地说点什么,试图推迟自己的死期。
眼见剑光一闪,就要命丧黄泉时,金羡羡伸手眼不见为净抱住脑袋,身前传来“噗呲”一声,金羡羡的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脑子发懵地把手放下,朝前看去,看见秦辙一脸自嘲地朝她倒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正文 整整五天,
秦辙膝盖下跪倒在她身上时, 金羡羡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她的确不喜欢秦辙,但不代表可以看着他去死。
还是为了救她,替她挡剑而死。
周遭乱透了, 金羡羡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扶住要往一旁下坠的秦辙。她像是反应过来了一般,手忙脚乱地跪在地上支撑起秦辙。“秦公子?”
秦辙左下腹的伤口正在不停地往外冒血, 金羡羡试图让怀里的人给她微许回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时候都翻着哆嗦。“秦公子, 你别吓我。”
因为秦辙的折返, 原先以多胜少的黑衣人瞬间不占优势。徐九快马赶到时,陈锋还在与黑衣人缠打,徐九迅速加入战斗,将金羡羡周边清理干净。
确认秦辙没有性命之忧后, 徐九动作迅速地从身上摸了一瓶金疮药倒在秦辙伤口上, 封住两处穴位, 秦辙“噗”的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瞬息之间, 金羡羡的声音比徐九更快。“秦公子你没事吧?!”
秦辙仿佛在这时才注意到金羡羡, 他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掠过金羡羡就涣散开, 闭眸讥讽道:“我要死了, 你很开心吧。”
金羡羡没听清他说的话, 因为又有黑衣人从后刺杀过来, 被徐九转身挡住。
地上又只剩下金羡羡一个人扶着秦辙, 秦辙在说完那句话后重新昏迷过去。白色的药粉被鲜血沾染,变得又黑又红。
“秦公子?”金羡羡又喊了两句,没人应她。
她下意识想找刚才给秦辙倒药粉点穴的人寻求帮助,可放眼望去全是打杀在一块的人。她慌乱地在人群里一个一个搜寻过去,大脑比她的眼睛更着急, 目光掠过熟悉的人影时,她的声音比大脑反应更快。“徐九——!”
喊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愣,可她来不及多想。
双手不知在何时已经沾满了鲜血,刀剑碰撞的声音充斥在整个郊外,金羡羡看了眼彻底昏迷过去的秦辙,又去人群里寻找徐九的身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发慌和急切。
徐九一脚踢飞面前的人,迅速折返回来。他摸了摸秦辙脖颈脉搏,暗道不好,朝外喊了句“陈锋”,立即将人抱到最近的马车上。金羡羡跟着爬起身想要跟上去,却在起身快要站稳时忽然眩晕,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她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里没有秦辙,也没有京城。在梦里,她与詹译杰自小便相识,到了适亲年龄便顺理成章成了婚。成婚后的日子,虽偶有不耐和争吵,但也是安稳平淡的一生。
她站在梦里,想继续旁观“金羡羡”和“詹译杰”以后的生活,耳边却传来唤声,唤她“小姐”。
小姐……
有人喊她小姐……
金羡羡认出了春桃儿的声音,可春桃儿明明就在她的身边。
梦里场景幻化,她看见自己不甚跌落坠河,看见詹译杰疯了般要改河道寻尸,看见自己被金川隆寻回,詹译杰却投河殉情。
画面乱糟糟的,金羡羡脑子开始发晕发胀,耳边的“小姐”一句接一句,甚至还开始带着哭腔,金羡羡挣扎地想睁开眼,却屡屡失败。
在不知道多少声的“小姐”后,金羡羡骤然睁眼,大口喘气,心口怅然若失。
“小姐,您终于醒了!”春桃儿喜极而泣。
大夫说金羡羡受了惊吓起了梦魇,若是被梦困住了就会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谢天谢地喊了这么久终于把金羡羡给喊醒了。
梦境里的场景画面如镌刻般浮现在脑海里,欲有压过更胜者之势。金羡羡躺在床榻上缓神,却又想起自秦辙到邯郸后,金川隆的种种不对劲,还有……
她扭头望向在一旁碎碎念的春桃儿,春桃儿那隐晦的对秦辙的不喜。
她正兀自失神,寝屋门被人从外推开,原是李静兰听说了消息赶过来。
“吓死娘了。”李静兰恨不能朝金羡羡捶打两下,可金羡羡如今这副模样,她心疼都来不及,又如何舍得下手。“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啊。”
安生日子……
金羡羡眼神僵了一瞬。
李静兰在旁边担忧地碎碎念,金羡羡笑笑,喊她。“娘”。
李静兰原要继续说话的架势被顿住,她擦擦眼泪,担心道。“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大夫马上来了,娘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恒公子没有性命之忧,倒是那……”说到这,李静兰收了话止住。
接下来又是一番把脉检查,一遭人接一遭人的探望,等所有人都离开后,金羡羡喊住跟着离开的金川隆。“阿兄。”
金川隆回头。“怎么了?”
金羡羡望着他微微失愣,金川隆抬手想绷她一个脑门瓜子,但想到金羡羡如今受了惊吓,又收回手,改而在金羡羡脑顶上摸了摸。“放心,阿兄会查清楚这件事。”
他低头看向金羡羡,有心想说句关于秦王的事,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快回去休息吧。”
金羡羡看出了金川隆的欲言又止。
也许她现在在金家人的眼里就如同精致易碎的瓷娃娃,生怕过多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刺激到她,让她重回老路。
金羡羡重新躺回到床上,春桃儿瞧出了她的思绪不佳,试探地问。“小姐,奴婢让厨房准备份甜羹儿等您醒来吃吧?”
“好。”金羡羡微微笑了下。
她知道春桃儿担心她,所以想让她放心。
更准确地来说,金家人都很担心她。
看着春桃儿从外带上门,金羡羡望着空荡荡的寝屋发愣。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提出让她去感谢秦辙的救命之恩。
她敛眸闭上,心里很乱,好像什么也没想,却又什么都想了,虽然并没有想出什么结果。
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的局面。
接下来的两天,金羡羡先是假模假样活蹦乱跳地在金家人面前表现了一回,保证自己已经完全没事,又去探望了一回恒玉青。
因为恒玉青的伤势,金川隆做主让他先留宿了金府,方便照看。
瞧见金羡羡过来,恒玉青当即就要坐起身,被金羡羡拦住。“别逞强了,伤口裂了就不好了。”
恒玉青问她是否查明了那黑衣人的来路,金羡羡摇头。“我阿兄在查着呢,别担心。”
这黑衣人摆明了朝金羡羡来的,对恒玉青来说反倒是无妄之灾。金羡羡抱歉地开口。“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恒玉青一时没有开口,静默半晌后,他才微赤着耳根子看向金羡羡。“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金羡羡一时微哽。
她被呛住了一般咳了两句,引得恒玉青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被呛了一下,没事。”
虽说在自家府上,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不好,而且金羡羡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恒玉青。她趁此提出离开,让恒玉青保重身体。“我阿兄认识的人多,正好让他寻个方便,到时候你也省得一人独自上京,不安全。”
见恒玉青迟迟没应话,金羡羡又看了他一眼。“我走了。”
恒玉青这才看向她,微微牵动了下唇。“好。”
出了屋子,金羡羡四处望了望,敞亮的天色让她微眯了眼。
春桃儿在一旁问她。“小姐,咱们回院子吗?”
金羡羡摇头,过了良久,她才继续说完。“去看看詹译杰吧。”
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詹译杰。
去的路上,春桃儿朝金羡羡多看了好几眼,金羡羡笑着嗔她。“怎么了?”
春桃儿摇摇头。
她觉得金羡羡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就感觉,没有平日里的那股欢脱劲儿了。
“小姐,大夫叮嘱了要连喝七日的安神汤,昨日您都没喝,待会回去奴婢还是给您熬一碗吧。”春桃儿神色担忧地叮嘱。
金羡羡佯装生气。“都说了我没事,”无奈地瞅了一眼春桃儿,知她担忧,金羡羡瘫倒在马车里,生无可恋道。“行行行,都听大管家的。”
听见金羡羡这么说,春桃儿又觉得对味儿了,放下心来。“咱们肯定要遵医嘱的。”
等到了詹译杰墓前,春桃儿照例去打扫周边杂草,金羡羡却不知何时盘腿坐在墓前无声哭了出来。
以前金羡羡也哭过,但那是刚开始来扫墓的时候,后来金羡羡隔几天就来一趟,早就成习惯了,自是没有再掉过眼泪。
可现在又掉了。
春桃儿有心上去劝劝,但对于詹译杰与自家小姐之间的事,她也只觉得造化弄人。她走到一边,给金羡羡留出空间。
詹译杰说,不要为他哭,可金羡羡这辈子的眼泪大多给了他。
金羡羡其实已经记不清当时城墙下的崩溃,可只要一想到“詹译杰”三个字,心口里第一时间泛出来的就是苦涩。
她以为她会有很多话想和詹译杰说,可等她真真切切坐在这了,金羡羡除了眼泪,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抓着袖子擦干净墓碑上的字,如同拭去詹译杰当年唇边溢出的血。
“我会经常来看你的,不会让你孤单。”金羡羡做出保证。
詹译杰最害怕金羡羡不要他,所以金羡羡不会让詹译杰害怕。她会经常来看他,就像许多年前詹译杰来金府找她一样频繁。
扫完墓,天色就开始昏沉,主仆两迅速回了府。
另一边秦辙的院子,却没有金羡羡这边轻松。
距离黑衣人袭击事件已过去五日,这段期间,金家不是没人过来探望,至少金川隆就来了几趟,但奈何屋里想见的人不是他。
而屋里想见的,迄今为止,一次也没来过。
早在第二日,徐九就已经查明此次刺杀事由。不得不说,知晓是出自詹译杰他娘时,秦辙略微有些惊讶。他将如今的太后、皇帝想了个遍,怎么也没想到不是京城出的手。大概是太久没有听到这号人了,冷不丁忽然蹦出来,着实令人感觉意外。
在知道这次刺杀是詹译杰他娘冲金羡羡去的,秦辙心里隐秘地产生出微许庆幸。他是替金羡羡受伤的,照金羡羡的性子,就是过往有什么过节,也都会放下,过来感谢他。
对此,秦辙一直在期待,期待门口出现那个身影,期待金羡羡放下芥蒂关心他伤势的画面,期待金羡羡与他重归于好。
可金羡羡没来,整整五天,都没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正文 “金羡羡,
陈锋硬着头皮汇报金羡羡去探望恒玉青, 给詹译杰扫墓的行程时,秦辙依旧面不改色,脸上甚至开始带上了笑。
陈锋与徐九神色肃重地对视一眼, 正欲咬牙继续说完时,秦辙忽然打断他。“出去。”
他闭上眼, 显然是不想再听,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动得令人恨不能撕心裂肺。“都出去。”
寂静的屋子里, 剧烈的咳嗽声间或响起, 秦辙忽然抑制不住地趴在床边吐出一口血,喉腔里的血腥味一声比一声更重,秦辙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在金羡羡心里,詹译杰比他重要, 恒玉青比他重要, 也许路边的一只野狗也比他重要。那日在郊外, 他自嘲的同时又忍不住去想他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 就因为詹译杰死在她面前, 所以她也不想活了和他一道去。
那是不是,只要他死在她面前, 她的心也会向他倾斜。
事实证明, 并没有。
她的心对所有人都软, 唯独对他, 心硬似铁。
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秦辙压不下去,彻底咳了出来。地上原先的血迹被新的覆盖,伤口被扯动连带着传来阵阵撕心的痛意,秦辙微微扯了下唇,自讽地笑了出来。
翌日, 秦辙不顾徐九等人的劝说,坚持离了榻。他径直出了屋,等在前后院分隔的垂花门处。金羡羡如果要出府,这里是她的必经之路。
他要亲眼见一次金羡羡。
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止不住心中对金羡羡隐秘的期待,可能金羡羡不知道他伤得这么重,又或许是金家人故意在她面前隐瞒了他的伤势。
可这一切借口,在见到金羡羡时,都被打破。
金羡羡今日本是打算去钱庄找金川隆,问那日刺杀的事。事发已经有些日子了,金川隆虽然口头上应了她,只要一有消息就会告诉她,可都这么多天了,一个屁都没有,摆明了在瞒着她。
绕过小池塘穿过长廊,正要出了垂花门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紫竹轩下的人,她有一瞬些微的停滞。意识到此间状况,她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目不斜视走快了些。她甚至恨不能倒回去走另外一条路,可没有另一条路给她走。
但她走得再快,也架不住有心之人的守株待兔。“金小姐。”
听到秦辙的声音时,金羡羡胸口屏着那口气仿佛被人骤然砸破,心慌从心口处向四肢百骸扩散,将她拖入冰天雪地里,冻得不知所措。
她兀自镇定,用力皱了皱眼,转身朝声源处看去。
金羡羡仿佛才瞧见秦辙般,第一时间朝他打招呼。“秦公子。”
她的目光下意识朝他的左下腹看去,按理该缠在衣裳内的纱布此刻却出现在了衣裳外,金羡羡语气自然地问。“伤好些了吗?”
听到这一句,秦辙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他如实说:“剑上藏了毒。”边这样说完,他还一边虚弱地咳嗽了两句。
金羡羡在他说话的时候就微微敛下了眸,避免与他对视。“秦公子还是多保重身体,注意休息。”
这样说完,她才抬头快速地瞥了眼秦辙,略弯了弯唇。“我找阿兄有些事,不叨扰秦公子了。”
久未听到秦辙的回应,金羡羡再次朝他看过去,秦辙原本低垂的眼眸抬了抬,与金羡羡四目相对,笑不及眼。“金小姐在躲我?”
被人说中心事,金羡羡有一瞬的僵硬,但很快就消失不见。她也跟着笑了笑,笑容客套疏离。“秦公子说笑了,我为何要躲您。”
秦辙只看着她,没有说话。
金羡羡的说辞很正常,但她的一举一动都很奇怪。
秦辙认识的金羡羡,面对一个刚救过她的人,就算这个人起初在认识时惹过她不喜,也该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可现在,除了客套和疏离,秦辙没有在金羡羡眼里看见一分感恩。
只有避之不及。
对,避之不及。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忽然砸到秦辙的脑海里,连他自己都下意识第一时间否决,但这股想法不下反上,牢牢占据秦辙的脑海。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他救了她,她不仅不来探望他,还对他避而不见。
秦辙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金羡羡,似是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她的内心。
被这个眼神瞧着,金羡羡下意识就想离开,离秦辙远远的。她不由变得紧张,脸色仍在强撑无事的模样。“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她转身,佯装无事地领着春桃儿离开,却在还没走几步时,后面贸然传来一句。“金羡羡。”
似是随口一喊。
金羡羡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向秦辙,弯唇。“秦公子还有事?”
秦辙紧盯着她没说话,他不敢贸然判断。甚至隐约冒出这个猜测,他的手掌都开始忍不住地发颤。他分不清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是惊喜多一点,还是慌张多一点。
他想要一个记得他的金羡羡,又不想要一个恨他的金羡羡。
他如同一个盲人过河,一步一步试探过去,生怕不知道哪一步就让自己彻底万劫不复。
“你就口头感谢我吗?”秦辙喉咙艰涩地开口,没话找话。
听到这一句,金羡羡便知道,今天怕是难缠了。她让春桃儿先去钱庄说一声,待会她要和金川隆一起用午饭。春桃儿朝秦辙望了一眼,有些担心。金羡羡摇头。“没事。”
至少她人不会有事。
等春桃儿离开,她才朝秦辙走去,携着一贯的客套笑容。“秦公子想要……”她的话没说话,就在秦辙紧盯着的目光里打住。
那目光迫切、期待,又仿佛颤着惶恐,金羡羡看不清,她张唇想要说完刚才那句话时,秦辙先出了声。“是不是你。”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秦辙却在那样的目光下再次重复。他的声音仿佛发着颤,说得缓慢,满是苦涩。“金羡羡,是不是你。”
金羡羡恍过神,试探地抬眸看了眼秦辙,忽然笑了下。“秦公子在说什么?”
“我当然是金羡羡。”
“若无事,我就离开了。”金羡羡不想再和秦辙相处一分钟,一秒钟都相处不下去。她转身就要离开,胳膊骤然被人拉住。“金羡羡,你回来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秦公子在说什么。”金羡羡拧眉,握住秦辙拽着自己的胳膊欲要挣脱开,语气愈发得重。“男女授受不亲,还请秦公子自重。”
自重……
她要他自重。
何其可笑,他们俩什么都干过了,现在金羡羡要他自重。
秦辙颓然地松开手,莫名笑了声。
金羡羡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小小的脸上满是愤怒。她不爽地看了眼秦辙,径直扬长而去。
彻底背对秦辙后,金羡羡才恍觉短短片刻功夫,自己竟出了浑身的冷汗。她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促,意识到秦辙已经看不到自己时,金羡羡宛若脱了力般扶住廊柱,大口平复着呼吸。
自那日清醒以后,金羡羡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秦辙,是以这些日子都对他避之不及。可经过今日这一遭,金羡羡反倒有了思绪。
她绝不能承认自己恢复了记忆。
只要她咬死了不记得,那她就不记得。
她不认识秦辙,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又或是以后。
但秦辙不信。
秦辙回到居住的院子时,伤口已经溢出了血,雪白的纱布被染得发红发黑,徐九一边朝秦辙走,一边吩咐底下的人去请大夫。
一看见徐九,秦辙便立即吩咐。“去把当年给金羡羡催眠的巫医找过来。”
秦辙:“要快。”
因为金羡羡身边有陈锋盯着,所以秦辙此次出门去找金羡羡,徐九并未跟随。眼下秦辙的异样他虽看在眼里,但也摸不清底,口头上快速应了之后就退了出去。
等派人快马加鞭去了云南,徐九才找到陈锋,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陈锋将紫竹轩下的来龙去脉给徐九说完,徐九立在原地竟久久没有回神。
“怎么了?”陈锋胳膊肘推他。
徐九却回神般锋利地看了他一眼,立即折返朝秦辙住的院子里去。
当日将心神都放在秦辙受伤一事上,虽刹那起了怀疑,但没有细想,险些误了主子的大事。
他一回到院子,就脸色凝重地敲响了秦辙的寝屋门。“卑职有要事禀报。”
“进。”
徐九进屋时,秦辙正在翻看关于催眠的医书,并没抬眼看他。但秦辙喊了他进来,徐九就知道,这是让他继续说的意思。
他语速简明扼要,扼要得秦辙在心里反复回想了两遍这句话。“那日在郊外,情急之下,金侧妃喊出了卑职的名字。”
这句话没有问题,问题是,金羡羡的记忆被篡改,现在的她不认识徐九,除非……
医书里那一列列整齐排列的字在这一刻变得奇形怪状,秦辙不知道自己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喉咙里的痒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平静。“确定现在的金羡羡不认识你吗?”
徐九迟疑。“卑职不确定。”
毕竟他这些日子一直跟在秦辙身边,难保金羡羡不是这些日子从旁人口中得知的他的名字。但徐九记得那日金羡羡在人群里来回扫视了很久,是很突然地喊出他的名字。
这些都是他的猜想,他之所以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是听陈锋说今日秦辙怀疑金羡羡恢复记忆的事。若是没有今日这件事,徐九不会把这种没有百分百肯定的事汇报给秦辙。
“下去。”秦辙语气平静,平静得近乎于诡异,令徐九在出门前不得不多看了他一眼。毕竟秦辙在金羡羡的事情上,总是反复得不像徐九认识的那个秦辙。
如同劫后余生的惊喜彻底将他席卷,秦辙如释重负般忍不住翘起唇角,像个窃喜的得了糖吃的小孩儿。他对“这颗糖”珍之重之,甚至隐秘得只允许自己独自享受这片刻欣喜,金羡羡记起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了。
他猛然间站起身,绕过书案便要出门,迫不及待去抱她,可金羡羡今日在垂花门的接连否认彻底拦住了秦辙欲要脱门而出的疯狂。
她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恢复了记忆,这个疑问秦辙几乎不用思考就能作出解答。
向来都是这样,她的心对其他人都软得像一滩水,唯独对他,硬得比铁还坚韧。
他光是在唇舌里默念“金羡羡”这三个字,心头就如被烈火炙烤般火热,金羡羡却对他弃之如履、避之不及。
秦辙捏紧了指骨,像是要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恨都握紧了砸到金羡羡身上,质问她,她还有没有心。
可他不需要质问就能替金羡羡给出回答,她有心,只是心不在他秦辙身上。
但这些秦辙都管不了了,他要找金羡羡说清楚当年詹译杰的事。
来回止住的脚步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秦辙打开房门,径直出了院子。找到金羡羡时,她正从府外回来,打算去探望恒玉青。
金川隆已经联系好了镖队,镖队一应物件都齐全,恒玉青正好可以乘坐他们的马车一并上京,路上也有人照料,再合适不过。
远远瞧见秦辙的身影,金羡羡就停下了步子,因为秦辙看起来不正常。
隔得数米距离,金羡羡都能感受到来自秦辙灼热的视线。她顶着那目光,目不斜视穿过花坛,往恒玉青住的西苑走,即将越过秦辙视线所及之处时,手腕被人拉住。
金羡羡头都没侧一下,径直动手挣脱,却见一个陌生男子捂着春桃儿的口鼻一侧离开。金羡羡再顾不得,动手就要甩开秦辙朝春桃儿追去,被秦辙扶肩拦住。“陈锋不会伤她。”
“秦公子。”金羡羡显见被气得不行,胸口的起伏较之平常剧烈不少。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平静,但还没等她说完,秦辙骤然将她拉进怀抱里,箍得呼吸不过来。
秦辙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眼眶都在这些等待的日子里变得发烫。
他不敢被金羡羡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也不想听金羡羡端着架子摆着一副冷漠距离的声音。
他恨不能让这百生百世就在这一刻延续下去。
被拥住的金羡羡却只觉得他又在发癫,箍得她都要呼吸不过来。
金羡羡用力推拒着他的肩,令两人隔开些距离,气愤地喊他。“秦公子。”
三个字,照样的冷情冷性。
秦辙扶住她的肩,不容她躲避地快速解释。“那回我没想让詹译杰死,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可能再争得过他,我不会这么蠢。”
之前就因为暗杀詹译杰的事,金羡羡与他闹得不可开交,他怎么可能再当着金羡羡的面直接弄死他。
秦辙还要继续再说,金羡羡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她兀自后退了两步,一副不胜其扰的模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全扬州城的人都知道,我丈夫是坠河殉情而死。”金羡羡整理好自己被秦辙弄皱的衣裳,语气不爽。“还请秦公子让人把我的侍女放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秦辙的手握了又松,心口仿佛被人一捏一放,他字字质问。“金羡羡。”
“你明明知道,当初詹译杰的死压根怪不到我身上,是他自寻死路投靠老二,也是他自己要跳城墙。”
他吼道:“他不就是想用他的死绑住你,让你一辈子都放不下他嘛?!”
这一切,金羡羡明明只要动动脑筋就能想清楚,可她偏偏一意孤行将这一切算到他头上。
这对他又何其公平。
金羡羡的脚步没有一下停顿,仿佛秦辙的这一番话对她没有丝毫影响,直到走进恒玉青落宿的屋子,她筋疲力尽般沿着门板颓坐在地上。
金羡羡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回想过以前的事了,即便是恢复了记忆,她也没有再触碰过以前的事。
她像一个拒绝面对的逃兵,拿了一个大箱子将以前的记忆统统都装了进去,不想也不过问,就这样放着。
可秦辙今日又硬生生将她拉进了那个箱子,把她扯进回忆里。
金羡羡从来没有将詹译杰的死怪在秦辙身上,也没有怪在任何人身上。她很清楚,詹译杰是因为她才死的。
她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
所以她才接受不了。
她无法接受是自己害死了詹译杰。
金羡羡捂着嘴,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龟壳里一般蜷缩在门边。
哽咽啜泣声闷在掌心里,她如同被人丢弃似的,无助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兀自痛哭。
恒玉青瘸着腿,走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金羡羡在恒玉青面前向来都是活泼大胆的,可眼下金羡羡望过来的目光净是绝望茫然,一下就刺痛了恒玉青的心。
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在金羡羡面前安静蹲下,伸出袖子替她擦拭脸上的眼泪。等金羡羡哭累了,哭不动了,恒玉青才平静地出声打破这份寂静。“能起来吗?”
金羡羡动了动腿,摇头。
蹲坐太久,腿已经麻了。
恒玉青抿唇思索了下,许是经过一番内心斗争,才看向金羡羡。“我抱你去榻上?”
金羡羡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点头,声音沙哑。“谢谢。”
屋外,从金羡羡进去守到现在的秦辙终于动了动。他看着屋子里燃起烛火,然后一站一抱的交叠姿势投射在明亮的窗纸上。
他张了张唇,喉管里却似含了黄连,泛着苦,苦得他张不开唇。“出来——”
“出来。”
他赤红着眼,嗓音夹着痛,连着恨,最后是自己都说不出的怕,带着颤,一字吼过一字。“金、羡、羡,你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正文 金羡羡说他
空旷的院子里, 秦辙的声音突兀且响亮。
恒玉青在听见的第一瞬就停顿了下,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金羡羡,见她安静的没有动作, 才继续将金羡羡放在美人榻上。金羡羡闭着眼睛,累极了般躺了下去没有说话, 直到外边吼完那三声,没了动静, 金羡羡才闭眸说话。“我好累, 想睡会。”
“好,”恒玉青坐在一旁,替她拿过一床薄被盖上。“你睡。”
可这片刻的静谧并没有持续多久,外边的人如疯了一般捶打着摇摇欲坠的房门。
恒玉青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外边, 又看向已经睁眼坐起身的金羡羡。
“他疯了。”金羡羡失神地嗫喏了句。
在剧烈的“砰砰”声里, 金羡羡朝恒玉青笑了下, 没有过多解释。“我阿兄已经找好了一家镖队, 具体进京的日子还没定下来, 到时候确定了我再同你说。这些日子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阿兄帮忙为你引荐几位老师。”
一连串的话说完, 她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早些休息。”
恒玉青不是没有看出金羡羡的不对劲, 可这种不对劲, 他插不进去。他知道外边的人大抵和金羡羡有过什么牵扯, 可这是金羡羡和屋外那人的事。
他只是隐约有种认定的誓言要变了的慌张感。
可外边敲门的声音愈发癫狂,显然眼下不是一个谈论此事的好时机。
送金羡羡离开之前,恒玉青有心想多问一句,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欲言又止,温柔安抚。“路上小心些。”
金羡羡笑笑。“好。”
她打开门闩, 秦辙暴力的拳头如要落在金羡羡头上般戛然而止。
两人目光对上的那一眼,金羡羡奇迹般在秦辙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委屈,她收回视线没有多看,越过他径自离开。
秦辙赤红着眼看了眼站在金羡羡身后的恒玉青,二话没说也跟着金羡羡转身离开。
春桃儿早在金羡羡到恒玉青的屋子时就被陈锋松了手,但秦辙如铁面战神般守在屋子外,春桃儿只好在院墙脚下守着。眼下见金羡羡出来了,她小跑跟上去。“小姐。”
金羡羡轻轻“嗯”了一声。“走吧,咱们回院子。”
天色已黑得彻底,后边的秦辙跟得不远不近,春桃儿有心想问两句,硬生生忍到回了照清院。
“小姐,你和那位秦公子怎么了?”
实在不怪春桃儿多想,上回金羡羡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和秦辙有了交集,后来发展到金羡羡要假死离开扬州城的地步,这事在春桃儿心里一直心有余悸。眼看两人不对劲,春桃儿是真怕在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金羡羡重蹈覆辙。
金羡羡一时没有说话,春桃儿却忍不住先嘀咕地开了口。“奴婢觉得那位秦公子不像个普通人,也不像好人,咱们还是离他远一些好。”
闻言,金羡羡好笑地弯起唇角,大声应道。“好。”
“都听春桃儿的。”
“小姐!”春桃儿嗔怪地喊了声,脸色严肃。“奴婢是说认真的。”
金羡羡也是认真的,她安慰道。“咱们没什么要与他来往的,以后躲着便是了。”
“那他今日一直跟在您后头……”春桃儿担忧地问出自己的疑虑,没说完,但她知道金羡羡能听懂她的意思。
说实话,金羡羡也不知道秦辙现在是想干什么了,她也不想知道。“不管。”
她佯装无所谓的语气。“谁知道他发什么疯。”金羡羡揉揉脖子,又抻了抻懒腰。“好累,我想睡觉了。”
春桃儿赶紧道。“奴婢去让送水来。”
糊弄走春桃儿,金羡羡神色淡下来。
她没骗春桃儿,她是真不知道秦辙现在是在耍什么手段,她也的确很累,像是浑身筋骨被人掰扯了一遍,只想睡觉。
被春桃儿服侍着沐完浴,金羡羡就滚在床上昏昏欲睡了。这一夜,她难得地做起了梦,梦见詹译杰。
金羡羡一看见詹译杰,眼眶里就不由自主升起了泪。
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她留给他的却全都是泪。
“别哭。”詹译杰唇角弯起一个很难看的笑,安慰金羡羡。“羡羡,你知道的,我最怕你哭了。”
金羡羡点头,慌乱地去擦自己脸上的泪。“我不哭,我不哭了。”她语无伦次地安慰自己,也安慰詹译杰,安慰着安慰着反倒更多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詹译杰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你不会去京城,也不会招惹秦辙,更不会死,都是因为我。”
金羡羡崩溃地自我谴责。
她哭地站不住,被詹译杰伸出胳膊扶住。
“羡羡,我能抱抱你吗?”詹译杰语气哀求,却愈发刺痛金羡羡的心。
她的哭声更难自己了,她疯狂点头,被詹译杰拥在怀里。
詹译杰沉沦在这个怀抱里。“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幸福过。”
“羡羡,你不用为我伤心。我说过,比起活着见不到你,我宁愿死了永远被你铭记。”詹译杰圈紧拥着金羡羡的胳膊。“我很开心的,羡羡。”
金羡羡疯狂摇头。
她抬手抱住詹译杰,可怀里的詹译杰却越来越散,金羡羡心急地喊他,詹译杰却再不应她,她一声大过一声,直到一声“詹译杰”让自己惊醒。
金羡羡怅然若失地喘着气,眨眼间余光瞥见床边的黑影,吓得直接缩在了床角。
是秦辙。
从金羡羡喊第一声“詹译杰”,到最后一声“詹译杰”,秦辙一直站在床边。从头到尾,金羡羡一共喊了六声。
秦辙不知道,金羡羡到底是梦见了什么,才能这样不停地喊詹译杰。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金羡羡过不去了。
詹译杰这个坎,金羡羡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詹译杰用他的死,成功的在金羡羡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任谁也跨不过去。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会也这样惦念我。”秦辙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空旷极了,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无比清晰地砸在金羡羡的耳里。
不等金羡羡说话,他又讥讽地笑了声。越过黑暗的夜色,秦辙与金羡羡对视上目光。“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念我一分好。”
语罢,他骤然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从头到尾,金羡羡除去最开始的那一下惊吓,再无任何动作。
这一夜仿佛金羡羡的梦,天一亮,梦境消散。金羡羡甚至不敢确定,昨夜床边的秦辙是否也是她的梦。
因为接二连三的伤口出血,秦辙养伤的速度更慢了。
大夫重新替他包扎好伤口,委婉提醒道:“伤口反复开裂容易导致进一步感染,这些时日最好卧床休息,不能再用蛮力了。”
伤口本就沾了毒,好得比平常刀伤更慢,这样来几回,怕是这辈子都休想好了。
秦辙一个字都没听见。“巫医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要两月。”徐九一边示意底下的人带大夫出去,一边谨慎回秦辙的话。
云南离江南甚远,一来一回就要花费许多功夫,更别提还要加上找人的时间,即便快马加鞭,两月已经是极限。
对于昨日的冲动,秦辙已经开始后悔。尽管他在心里无比肯定金羡羡恢复了记忆,但当年巫医的那些话终归让人心有余悸。加上金羡羡的冷漠与否认,秦辙忍不住猜想,是不是金羡羡的记忆产生了错乱,又或者金羡羡只恢复一半记忆,所以记不起他,对他避之不及。
他仍然拒绝去追究金羡羡对他视而不见的根源,忍不住给金羡羡找借口,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替金羡羡解释——她一定是有不可抗的原因才会这样对他。
秦辙又去找金羡羡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上前拦住金羡羡去路。
他只沉默地跟在金羡羡的不远处,金羡羡去探望恒玉青,他就守在恒玉青屋外;金羡羡去找金川隆吃饭,他就跟着一起吃;金羡羡去街上闲逛,他就不远不近跟在她后面。
金府所有人都发现了两人的不对劲。
李静兰白日里把金羡羡喊到亭子里来问时,秦辙甚至就站在不远的池塘边。
李静兰只想扶额,不知道这小祖宗又怎么和这位秦王拉扯上了,她气得抓着金羡羡胳膊直接打起了屁股。
“娘!”金羡羡跳着躲开,拦住她。“我一来就打,好歹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吧。”
李静兰是真怕再重蹈两年前的覆辙。
她忍住心里的害怕,发颤地问金羡羡。“娘问你,你和那位秦公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也没有。”金羡羡也不胜其扰地抱怨。“我怎么知道他抽哪门子疯,天天跟着我。”
借此,她撒娇似地握住李静兰的胳膊。“娘,不要让他住咱们府上好不好。”
听到金羡羡这么说,李静兰稍稍放下些心,却仍狐疑问。“那就是他一厢情愿跟着你?”
金羡羡狠狠点头。“他好像有病,我怎么说他都听不懂,我躲哪儿去他都能找来,我都烦死了。”
李静兰已经大半相信了金羡羡的话。
因为她相信金羡羡不会骗她,而且金羡羡抱怨的这些,金羡羡被替换了记忆不知道缘由,他们却是知道的。
“娘去找你阿兄问问,看怎么处理。”李静兰安抚地拍拍她手。“毕竟他是你阿兄的客人,咱们也不好说不让借住。”
“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出门了,在院子里好好待着。”
金羡羡乖巧地点头。
送李静兰离开后,金羡羡收敛了脸上的笑,不着痕迹瞧了眼仍站在池塘边的人,转身朝自己院子走。
她的确不知道秦辙这些日子到底在耍什么把戏,除去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其余的他一概没做,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过。金羡羡在最初的那两天还假惺惺地让春桃儿去让他们离开,可说了两次没有,她索性不管了。
他愿意跟着就跟着吧,只要不影响到她,她也不在乎。
李静兰找了金羡羡,另一头的金川隆也找了秦辙,但秦辙一句冷淡的“你在教本王做事”堵得金川隆哑口无言。
秦辙没有告诉金川隆金羡羡恢复了记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心照不宣地将这当作他和金羡羡彼此间的秘密,用以证明他和金羡羡独一无二的默契。
等恒玉青的腿伤彻底养好,金川隆联系的镖队也来了消息,说是准备启程京城。
自想起了以前的记忆,金羡羡对恒玉青就克制地保持了距离,再没做过心情一好就凑上去亲一亲的轻浮举动。甚至回想起自己之前对恒玉青的轻薄之举,金羡羡都不敢相信那竟是自己做出来的事。
到恒玉青屋里时,恒玉青正在院子里洗衣裳。
这些日子住在金府,恒玉青从未使唤过一个下人,自己的事情多是亲历亲为。
瞧见金羡羡,他擦干净手走过来。
“咱们去屋里说吧。”金羡羡笑着道。
恒玉青瞧了眼跟着金羡羡一同进了院子的秦辙,又收回目光,朝金羡羡点头。“好,我去给你倒杯水。”
因为秦辙在,考虑到待会要说的话,金羡羡把门从里边关上了,好在这一次,秦辙没有发疯一样闯门。
金羡羡仔细说完具体的上京日期和准备事项后,又将自己这些时日替他搜罗的应试书籍和各大书院的密卷抱到桌上来。
她像老妈子送儿子进京一样,事无巨细地介绍京城的气候、人文、经济,等将所有话说完,喉咙已经发出干渴信号。她端起恒玉青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
金羡羡张张唇,还想再说点什么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能讲的都讲完。她拍拍衣裳,站起身,微笑地说。“等你启程,我送你。”
顿了顿,没等到恒玉青说话,她迟疑道。“那我先走了?”
她边转身边纳闷恒玉青的异常沉默,却在即将走到屋门口时,听到后面男郎的声音。“我一定会考取功名的。”
两人心知肚明这句话的含义,金羡羡顿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承认她在有意疏离恒玉青,等恒玉青离开扬州去了京城,往后会不会相见还是一件未知事。她存着这个心思,所以并不打算在言语上坦白。
因为她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和恒玉青说,说她见异思迁,喜新厌旧?还是说她之前只是玩玩,没有当真?
是她先招惹的他,也是她先亲他说喜欢他,耍了心机逼着他迈出入赘那一步,现在要撤退的人也是她。
“我……”她张了张唇,说了一个字却再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她该怎么说呢,说她对不起他,说以前是她不懂事,说是她失了忆才导致现在这一团乱糟的局面。
金羡羡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不知道,在她背后的恒玉青迫切地望着她,希望她可以像以前一样,踮着脚尖亲一亲他,可金羡羡没有动作。
“恒玉青……”金羡羡转身,缓慢地喊他名字。
她抬头看向低垂着目光脆弱得仿佛要被折断的人。“我不想骗你。”
“外面那个人,是先帝的第九子,秦王。”金羡羡平铺直叙地说出重点。“他是我前夫。”
她颤了颤眼睫,语气残忍,盯着恒玉青问。“如果我和科举入仕,你只能选一个,你会选哪一个。”
屋顶在仓促之间响起瓦片滑落的破碎声,金羡羡抬头瞧了眼,没发现任何异样。她又看了眼恒玉青,不等他回答,金羡羡转身拉开门离开。
金羡羡不用他回答,因为她已经给他选好了答案。
恒玉青需要一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来祛除长久以来附在骨子里的自卑,更需要一次改变家庭跳跃阶级的机会。
她不允许她当不了垫脚石,还当绊脚石。
一出门,金羡羡便直接朝照清院走。
这一次,秦辙没有再远远跟着,他的开心仿佛要从脸上溢出来,朝金羡羡保证。“你放心,我可以安排他拜入宋太师府下,三品以下的官他任选。”
金羡羡却停下脚步,目光疏离。“秦公子,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秦辙抬眼一愣,他刚才明明亲耳听到金羡羡亲口承认他是她夫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正文 我们放过彼
短短数秒, 秦辙犹如一瞬天堂,一瞬地狱。他嗓音艰涩,目光控诉地看向金羡羡, 缓慢质问。“你什么意思。”
金羡羡从头到尾始终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该是由我问秦公子是什么意思。”
“先是尾随我数日,现在又在此处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秦公子到底是想做什么。”
秦辙忽地凄惨一笑。
金羡羡问他想做什么,他想什么她明明一清二楚, 又何必懂装不懂。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明明恢复了记忆还装不认识我, 我想跟你解释那天城墙的事你也不听,金羡羡,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语速平缓,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不解和委屈, 希望得到对面那人的理解。
可惜对面那人丝毫不接招, 她的笑容冷血无情至极。“秦公子, 你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金羡羡说完这句直接转身离开, 旁边的春桃儿却是吓得心惊胆战。
金羡羡喊了她好几声, 春桃儿才迟迟反应过来。
“怎么了?心不在焉的。”金羡羡抬手摸向她额头,怕她生病, 春桃儿赶紧摇头。春桃儿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偷看金羡羡, 看了几眼后终于忍不住。“小姐, 那位秦公子说什么恢复记忆啊?”
金羡羡撇嘴耸肩。“不知道啊。”
“奇奇怪怪的, 懒得理他, 就是有病。”金羡羡抱怨,熟悉的嘀咕和不以为意让春桃儿找回一些熟悉感,又试探地问了几句,金羡羡对答如流,春桃儿微微放下心。
等抽了空, 春桃儿把这件事告诉了金川隆,金川隆听完眉头紧皱,反问了春桃儿几句。
当年给金羡羡实施催眠的巫医说过,若是有一日受了什么刺激,或是某些穴位被激活,难保被催眠者会从催眠的记忆中苏醒。至于苏醒后的状态,那个巫医的说法倒是与那年请进金府的巫医言辞一致。
谁也不敢保证苏醒后的情况。
这些年金羡羡的状态一直很好,好到金家人都快要忘了会有苏醒这一回事。
隔日,金川隆从铺子回来,就找了金羡羡。
“干嘛这样看我?看猴呢?”金羡羡皱着眉躲开金川隆的视线。“一个两个,全都神叨叨的。”
“你那贵客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咱们家啊,我看你也要变得和他一样莫名其妙了。”
金川隆转而就敲了她一个梆腏,被金羡羡拍开。“都说了别敲我。”
“没事了,你走吧。”看到金羡羡这副模样,金川隆放了心。“你若实在不想看见他,躲着点就是。”
“我自己家我还要躲?”金羡羡骂骂咧咧地离开。“要躲也是他躲,我躲个头我。”
等走远了,金羡羡吁出口气。
其实到现在,金羡羡也没想好要不要把自己恢复记忆的事情坦白出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在秦辙离开扬州城之前,她绝不能承认自己恢复了记忆。
她不知道秦辙为什么时隔快两年又来了江南,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想做什么。若是要把她带去京城,大可像很多年前那一回一样,威逼利诱,她总会妥协;若是不带她去京城,那他现在来扬州城,住金家府上又是什么意思。
她无法拒绝自己用最大的恶意去忖度秦辙的行为,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告诉自己,时日长了,妖魔鬼怪总会现原型。
接下来几日,金羡羡很少出府,因为据金川隆所说,那日刺杀的真凶迟迟没有追查到位。等到再一次出府,就是恒玉青启程出发京城这日。
自那日说完之后,两人便再没有见过面。眼下相见,竟一时相顾无言。
金羡羡收拾好心情,扯着笑看向恒玉青,朝他告别。“一路顺风。”
恒玉青很想问问金羡羡,如果他选她,她还会像以前一样朝他奋不顾身么,可他问不出来。也许是心里的天平早已倾斜,问不问已经无足轻重。
“多谢。”他拱手朝金羡羡拘礼,难言地没有看向金羡羡,转身离开。
等人影走远了,秦辙走上前讥讽。“毫不留情为了前途抛弃你,也不知你在这有什么可看的。”
金羡羡不知道秦辙是不是私下找过恒玉青,也不想知道,她还是那副态度。“秦公子,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秦辙被她这么一堵,脾气忽然就上来了。“我和瞎子说话。”
好人坏人分不清,她不是瞎子谁是瞎子。
金羡羡点点头。“既然不是与我说话,那我便先回府了。”
秦辙却忽然抓过金羡羡侧身就要越过他离开的手腕。“金羡羡,我们谈谈。”
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秦辙真的不知道该拿金羡羡怎么办了。
金羡羡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秦公子想谈什么可以去和我阿兄谈,我们家的生意都是我爹和阿兄做主。”
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让秦辙无比心累,但他奈何不了金羡羡。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苦累都只能往自己喉咙里咽。
“你知道我想谈的不是这个。”秦辙坚持道。“我怎么做,你才能……”说到这,他的语气变得艰涩缓慢,仿佛难堪,又仿佛祈求。“原谅我。”
他本来以为会迎来金羡羡疯狂地捶打和吼叫,或撕心裂肺,或崩溃不已,可金羡羡无比平静。她笑笑。“秦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了人,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秦辙的心一下子就冷了。
这些日子他不知道从金羡羡口中听到这句话多少次,甚至连晚上做梦,都是这句“秦公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种无可奈何的愤怒让秦辙无比狂躁。但这种狂躁对金羡羡发不得,只能统统撒在自己身上。
他放了手,知道今天问不出结果。
金羡羡得了自由就立马迈步走人,徐九见秦辙望着金羡羡的背影一动不动,不想上去找晦气,但之前秦辙吩咐了该事要第一时间报告。他认命地上前,汇报刚才得到的最新消息。“詹总督想求见您一面。”
秦辙目光动了动,果不其然,刚才在金羡羡身上添的堵一下子朝徐九发泄了出来。
他大声嘲讽,吼得震天响,语气无比恶毒。“他想见我就见我,他想要我死我就去死吗!”
这话很无厘头,但徐九不敢反驳,秦辙恢复平静,嗓音却愈发冰冷。“谁干的我要谁死。”
徐九清楚,那总督夫人没有命活了。
金川隆其实早就知道那场刺杀是詹译杰他娘出的手,但秦辙吩咐这件事他不用管,秦辙自会处理,金川隆便不好插手,一直默默等待着消息。
得知总督夫人染了病到处求医无果的消息时,金川隆便暗道不好。其实他早该猜到这个结果的,现如今秦王只手遮天,便是两江总督也会有取舍。
金家人心知肚明,他们金府亏欠詹译杰,如今事关詹译杰亲娘的生死,金川隆如何还坐得住。先前事态不明朗,金川隆才没告诉金羡羡,到了现在这一步,如何还顾得了这么多。
这可是活生生一条人命,还是詹译杰他亲娘的命。
金川隆快步走到照清院时,金羡羡正在踢毽子。见他神色这么急切,金羡羡纳闷地问他怎么了,金川隆摇头。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朝金羡羡有条不紊道。“刺杀的背后主使查到了,是詹译杰他娘,刚才总督府里传来消息,说总督夫人染了不治之症,人不好了。”
“怕是詹总督要大义灭亲了。”金川隆没想让金羡羡直接去找秦辙。“你和詹译杰好歹有过一段,你去劝劝詹总督也许有点用。”
金羡羡一旦出面,这事就还有余地。
詹总督是个聪明人,他肯定清楚金羡羡和秦辙的关系,虽然他不会淌进金羡羡和秦辙的浑水里,但他只要想留总督夫人的命,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
至于秦辙,金川隆隐约觉得只要金羡羡出面留了人,他不会强来。
金羡羡听到“背后主使是詹译杰他娘”时就愣了愣,她没想到,会是詹译杰他娘派的人。可略一思索,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总督夫人本就不喜金羡羡,现如今詹译杰因她而死,总督夫人怕是要恨毒了她。
可就算总督夫人恨死了她,为了詹译杰,金羡羡也不能让詹译杰他娘丢了性命。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金羡羡应下,安抚金川隆。“你去忙吧,这事我一定拦下来。”
见她如此平静,金川隆不放心。“我陪你一起去总督府。”
金羡羡摇头。“不用,你去忙你的,你要是去了倒是不方便说话。”
金川隆想想也是,碍着秦王的面,詹总督总不敢对金羡羡做什么。“好,你快去快回,我等你消息。”
金羡羡没去总督府找詹总督,她也没脸去找詹总督。她太清楚了,詹总督不可能为了她就要了总督夫人的命。
金羡羡直接去找了秦辙。
得知金羡羡找自己,秦辙一时都不敢相信,等快步出来真见到了在外边的金羡羡,他控制不住地弯起唇角走到金羡羡面前,却被迎面泼下一番冷水。“放了詹译杰他娘。”
春桃儿早在金羡羡拐道来秦辙落榻的院子时,就隐隐升起了那股猜想,如今听到金羡羡这般对秦辙开口,脑子就如眨开般“嘭”的一声——她家小姐恢复记忆了?!
“小姐,你……”她不合时宜地开口,被秦辙望了眼徐九,徐九立即清空了院子里的下人,捂着春桃儿的嘴离开。
金羡羡望了一眼,知道徐九不会伤害春桃儿,便没开口制止。她有更重要的事情,直直看向秦辙。“不要对付詹译杰爹娘,我跟你回去京城。”
秦辙却垂眸轻轻一笑。“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她恢复了记忆,承认她记得他。
心底升起一股无比的满足感,秦辙抬手想将人拥在怀里,金羡羡退后一步,还是那一句。“放了詹译杰他娘。”
秦辙的手一僵,终于反应过来金羡羡的态度。但他不想再因为旁人与金羡羡闹僵,他努力放低语气,一副讲道理的口吻。“那日派人杀你的就是她,你不杀她她就会杀你。”
金羡羡知道,但这都是她欠詹译杰的,她欠詹译杰一条命。
“你要怎样才肯放了詹译杰他娘。”金羡羡抬头直视秦辙,见秦辙盯着她不说话,金羡羡抬手开始解襟扣,眼见着外裳要被她脱完,露出里面的肚兜,秦辙攥住她的手,咬牙切齿。“你干什么。”
“我陪你睡觉,你放了詹译杰他娘。”金羡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让秦辙难堪。
胸腔胀得可怕,喉咙也变得干渴无比,秦辙花了极大的力气才从胸口发气自嘲地低“呵”了一声,滚动喉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色虫上脑的人。”
秦辙很想质问她,京城的照清阁算什么,他们一起走过的京城夜市、去过的云南算什么,他们那些日日夜夜抵死的缠绵又算什么。
这一切他都问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些在金羡羡心里什么也不算。
狗屁都不是。
在金羡羡心里,只有金家人,只有詹译杰,现在又多了一个詹译杰爹娘,还有那该死的恒玉青。
就是没有他。
“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信他是真的爱她。
金羡羡累极了,她不想在这里和秦辙探讨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想在这信这信那,更不想今天出一桩事,明天出一桩事。
她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秦辙,”她出声打断他,筋疲力尽般开口。“我们放过彼此吧。”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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