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朝廷上下处于风平浪静的状态,安王爷觉着这是个提退休的好时机,于是措了一番辞,便胸有成竹地去了乾清宫。
梁九功点头哈腰地将安王爷迎了进去,康熙批着折子问道:“皇叔何事求见?”
安王爷背起了稿子:“启禀皇上,奴才已过花甲之年,自觉精力不够,还望皇上准许奴才卸下宗人府的差事,回王府安度晚年吧。”
康熙批折子的笔一顿,抬头说:“皇叔德高望重,除了你,朕想不到还有何人能胜任这职位。”
安王爷拱手道:“裕亲王等人也在宗室之中素有声望,往后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康熙看向安王爷,觉得安王爷非常识时务,就是太识时务了。
从顺治爷有意将皇位传给安王爷开始,有根刺就在幼小的康熙心中扎下了。
再加上明尚那事,让他愈发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关于怎么用安王爷,康熙心中是思虑再三的。
他刚即位时,手里无人可用,安王爷确实能文能武,在平三藩等事上立功不少。
可安王爷就是太能干了,在宗室之中威望也盛,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康熙不信真有人能面对咫尺之遥的位子不动心,就这么一边防着、一边用着,许多年过去了,看样子安王爷真没什么别的心思。
想到这里,康熙面上神色稍缓,“皇叔再坚持些时日,等朕找了能接上位置的人再回去也不迟。”
安王爷点点头,他估摸着辞一次是辞不掉的,刘备收了诸葛亮还得三顾茅庐呢,自己多来几次也就是了。
还没等到安王爷二进宫,就先等来了贝勒诺尼状告安王爷之前审理他胞姐和姑母的案子时有失公正,不但不严惩凶手,反倒给他扣上个不孝的罪名。
这事说来已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皇历了。
诺尼的胞姐嫁给了亲姑母的儿子,表兄娶表妹,按理来说应该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但诺尼的姐姐却被自己的亲姑母也是婆母虐待,生了孩子,连个热炕都不肯给烧,活脱脱地被磋磨至死。
诺尼和胞姐感情深,为了替姐姐报仇,又娶了姑母的女儿,自己的亲表妹。
想着姐姐在姑母家受的委屈,诺尼对妻子亦是刻意虐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案子压根是笔判不清的糊涂账,故而安王爷迟迟未判。
诺尼性子急躁,见安王爷如此,只以为他偏心姑母,冲进宗人府对着安王爷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什么难听就捡着什么骂。
安王爷哪受过这般侮辱,自然气极。
又加上诺尼姑母在一旁煽风点火,列出了诺尼在孝期里不敬长辈的种种不孝之举,于是安王爷判了诺尼不孝之罪。
等到冷静后,安王爷又觉着有些过了,便将诺尼放了出来。
这案子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搁置下来。
诺尼也因此对安王府怀恨在心,碍于安王府一系势力庞大,他只好默默等着反击的机会。
此刻就是一个好机会,安王爷想风风光光地退休,诺尼绝不如他的愿。
康熙听闻此事,只觉得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来。
他正在烦忧允不允安王爷的要求,以及怎么答应,总不能让安王爷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吧。
诺尼这状告的恰到好处,这哪里是陈年旧案,分别是送上门的一把刀。
于是康熙问诺尼:“你所告之事,距今已过二十余载,怎么今日才想起来递状?”
梁九功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诺尼在堂下舌灿莲花,康熙看似点头,实则压根没听进去,他点点头道:“既如此命宗人府重审诺尼一案,所有旧档、人证,一并调取核查,不得有半分疏漏。”
诺尼喜不自胜,在下头连连磕了几个响头,才大摇大摆地出了乾清宫。
消息传回安王府,安王爷怔怔坐在椅子上,许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摆明了就是不让他全身而退,硬要扯下一块肉来。
安王府的气压又变得低了起来,安王爷整日神色郁郁,似乎在思考对策。
继福晋对这事也没了主意,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她压根不了解,怎么好妄下论断?
安王爷又躲到了乌福晋的院子里,一言不发地跟着乌福晋吃起了清粥小菜。
乌福晋无奈道:“王爷不爱吃就不吃,何苦为难自个儿。”她拍了拍炕边,又道:“坐过来,我替你篦篦头发吧。”
安王爷点点头。
乌福晋将他的头发解开,头发长长地散了一肩。
从前乌福晋替安王爷篦头发时,还会藏起安王爷的白发。
转眼间,两人竟都到了不必再藏白发的年纪。
绵宜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她将绣好的荷包挂在手上给安王爷和乌福晋瞧,“玛玛,玛法,你们瞧我绣的。”
冬雨跟在后头夸赞道:“大格格也算是出师了呢。”
乌福晋将篦子放下,仔细地瞧着绵宜绣好的荷包,有喜鹊登枝、松鹤延年还有紫气东来的,一连气儿绣了五六个。
“这个好,”乌福晋指了指喜鹊登枝,“意头好,样式也喜庆。”
绵宜把喜鹊登枝的荷包塞到乌福晋手里,“那这个就给玛玛,紫气东来给玛法,松鹤延年就给外祖母吧,余下的还要给大舅母和二舅母……”
安王爷接过荷包,手指忍不住在金线挑绣的花纹上摩挲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问绵宜:“若是你做了一件有失公允的事,旁人要与你对峙,该如何是好?”
绵宜一听就知道是诺尼的事。
她想了想,回道:“只是有失公允,并不不代表那人毫无错处吧。既然那人有错,错便是错,是不可抵赖的呀。”
这还是她从佟佳氏身上学到的。
遇事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坚决不自证,没理都要抢三分回来。
安王爷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摸了摸绵宜的头。
他这个外孙女当真是他的一句之师。
乌福晋摇摇头道:“孩子的话,当不得真。”
“哎,话不能这么说。”安王爷不赞同道,“孩子言语虽稚嫩,有时却能一语触及事情本质。”
没过两日,康熙便亲临宗人府重申这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诺尼原以为康熙会派个刑部尚书之类的官员来,不想却亲自审理此案。他压下心中的慌张,涕流横飞地咬着安王爷当年审案不公,偏袒亲贵,漠视冤情。
最后一桩家务旧案,硬生生地被拔高成了安王爷擅权徇私。
安王爷听到后头都有些想笑。
某些人可以看作是天生的演说家,一张嘴能将死的说成活的,黑的说成白的。诺尼便是其中之一。
待诺尼哭诉完毕,安王爷才将当年案情始末娓娓道来。
诺尼冲撞宗人府、孝期失德、虐待妻室等种种实情都在卷宗中留有记录。
安王爷:“……你孝期不敬尊长属实,我判你不孝,何来错处?”
诺尼一怔,随即又扯起胞姐当年在婆家受折辱致死之事,“启禀皇上,安王爷就是见姑母已经去世,如今死无对证,才只抓着我孝期失德一事说话。”
安王爷看都没看诺尼一眼,淡淡道:“孝期不服丧,宠幸侍妾格格,在外招猫惹狗,这样的混账事难不成是我做的?”
诺尼:“……”
他一时语塞,竟被问的哑口无言,愣了片刻,反复高喊:“奴才不服,奴才就是不服!”
康熙见诺尼一副无赖的模样,生气地训斥了几句。诺尼只好收敛了混劲,缩头缩脑地站在下首,将手揣好。
而后康熙看向安王爷,“皇叔身为宗正,掌管亲贵刑狱,理当持平公允,明断秋毫。一桩家务旧案,拖延迟疑,处置失当,既未能安抚冤者,又未能惩戒失德之人,反倒留下这般大的纰漏,让诺贝勒衔恨二十余年,今日闹到如此地步,令朝野内外议论纷纷,便是皇叔所谓的秉公理事?”
安王爷躬身行礼:“皇上,当年此案亲眷相缠,是非难断,奴才……”
康熙出声打断:“朕不问你断案难不难,朕只问你,身为宗人府主官,遇事不决,处置不当,致使旧怨翻涌,扰乱朝序,可是过错?”
安王爷一听这话,心下了然。
什么重审旧案,皇上哪是要断这桩旧案,而是要借这桩案子压他的气焰。
凭你什么对策,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该跪下叩头,还得跪下叩头。
事已至此,安王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俯身叩首,声音沉哑道:“奴才知罪。”
康熙作最后的结案陈词:“安亲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处事已然失度。朕念你往日功勋,不予重罚,但此案处置失当,罪责难辞。即日起,革去宗人府一切差事,罚俸三年,闭门思过,自省己身。”
安王爷跪在地上,后头皇上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
直到梁九功走到他身边提醒,安王爷才缓缓直起身。
消息传到安王府的时候,绵宜正在正院陪着继福晋说话。
小太监飞似地跑了进来,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下说王爷叫皇上罚了俸,还要回家闭门思过。
继福晋让那小太监别抖,将事情仔细说来,不会罚他,那小太监才稍稍顺了些气。
绵宜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反倒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罚俸,对比起削去爵位来说,罚俸可算是轻的不能再轻的了。
继福晋摆摆手让小太监下去,扭头对着晴芳说:“让人把王府门前的灯笼都点上,再多叫几个人去门口等王爷。府中一应用度规格照前,也不短缺年俸那几个子钱。”
绵宜一听,有些咂舌。
亲王岁俸白银万两,禄米万斛,三年就是三万两。
三万两对于王府来说,居然只是小钱?
不敢想安亲王府到底有钱到什么程度啊!
冬雨小声给绵宜科普道:“王爷还有不少庄子和旗地,地租子可比俸银多多了呢。更别提逢年过节的赏赐和军功赏,罚俸只是面子上不好看,不至于伤了根本。”
天渐渐黑了,下人在外头喊:“王爷回府了。”
而后满府又听见“王爷不用膳了”、“王爷不见人”、“王爷歇下了”。
安王爷卧在书房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自己为了大清戎马半生,怎么到最后想功成身退就这么难呢?
心里装着事,人也不肯吃喝,加之从前积累下的各种慢性病,他彻底病倒了。
继福晋和乌福晋还有侍妾们轮番去侍疾,陪在床边。
绵宜觉着安王爷这是政治性抑郁了,心病还得心药医。
侍妾们都不希望安王爷有事,毕竟安王爷在一日,她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一日。
没有儿子的,不能跟着出府奉养,只能老死在小小的后院里。
若是王府下一任福晋是个仁善的倒还好,若不是,这日子只怕有得熬了。
于是她们的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安王爷一抬手便拿毛巾帕子,一张口便将茶杯塞到嘴跟前。
安王爷不大喜欢这样的感觉,让来喜把侍妾们都轰出去了,只偶尔叫继福晋和乌福晋过来说说话。
安王爷不知为何老是想起诺尼那日在堂上撒泼打滚,嘴里还叫着“不服”的模样。
他也想这样痛痛快快地大喊大叫一次,可是他不行,他要脸。
乌福晋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安王爷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气得胸腔上下起伏的模样。
“多大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乌福晋摇摇头,在床沿坐下。
安王爷冷哼一声,翻身背对着乌福晋。
这个世上最先被气死的一定就是他们这些体面人。
乌福晋叹了口气道:“人活一世,是非功过就留给后人评说吧。”
安王爷身形一怔,慢慢回味起乌福晋的这句话来。
乌福晋转而在一旁念起了清心咒,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两人听见。
22、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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