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二十三岁这年拥有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标。
翌日。
沈伶舟觉得今天心情特别好。
学校发下来志愿拟填报表, 共有三个志愿可填,于是他填了复旦大学、中国传媒大学和华中科技大学,全是985/211双一流, 并且在专业选择中全部填了新闻学。
而这三所大学也是新闻学专业的佼佼者。
意料之中的,前座看完他填报的大学和专业后,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目光。
不用问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个哑巴报考新闻学专业, 那不就是半空中做梦——异想天开。
沈伶舟也已经做好了如何向老师解释。
可老师并没反驳, 反而道:
“你选的学校都是很好的大学, 分数要求高, 所以剩下的日子必须要不留余力,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
老师还非常热心地帮他分析新闻学的子专业,有哪些适合他的, 报考难度又没那么大的。
沈伶舟的开心来源于他终于在二十三岁这年拥有了自己的理想和目标, 不再像从前一样浑浑噩噩混日子。
他将与陆怀瑾共同相处的那三年定义为“混日子”。
中午午休,楚聿发来消息,说晚上要和买手一起吃饭,没法去接他了, 要他打车回去。
并且转来了两万块,说是沈耀祖还的钱。
沈伶舟查了一下从学校打回出租屋, 要三十多块。
沈伶舟心道算了, 还是坐公交, 最多到家晚一点, 三十块对他来说已经是巨款。
通往郊区的公车不多, 沈伶舟紧赶慢赶还是眼睁睁看着一辆公交扔下他渐渐远去, 而下一辆要半小时后才到。
没办法, 等呗。
等车时, 楚聿好像很不放心他, 又发了消息来:
【打上车了么。】
沈伶舟心虚,手指在屏幕上停驻许久,最终选择了撒谎:
【打上了。】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撒谎,消息发过去后,他对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心脏嘭嘭跳得厉害。
虽说是无伤大雅的谎言,可撒谎的感觉还是很令人难受。
【好,我也在等买手到酒店,还有,今天学校发了拟定填报志愿表,你填了什么专业?】
【新闻学。】
手机那头的楚聿望着这三个字,笑笑。
是因为受到了妈妈那些没能寄出去的书信的启发么。
也好,至少他有了自己的目标。
刚要回消息,一通电话忽然进来。
是买手打过来的,对方言简意赅:
“楚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今晚恐怕去不了了,这件事说来也很魔幻……”
买手说他不小心目睹了杀人现场,被警察请去录证人口供。
楚聿:……
楚聿翻出沈伶舟的好友号,想告诉他自己去接他放学,可看了眼时间,觉得不出意外的话沈伶舟现在差不多快到家了。
直接过去吧。
沈伶舟终于坐上了公交,摇摇晃晃驶离繁华的城区。
他租住的筒子楼附近没有直达车,得下来后再走个两公里左右。
望着已经青黑色的天际,沈伶舟叹了口气,不知第几次考虑要不要买辆小电驴骑着上下学。
第一次独自放学,沈伶舟下了公交后摸出手机想看看用了多久,却赫然发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
他无意义地拍了拍手机,想着早上明明充满了电,白天在学校也没怎么用,怎么就没电了呢。
本来还想着下车点正好在便利店附近,去买点关东煮凑合一晚。
沈伶舟看了眼便利店,耸耸肩,慢悠悠穿过小道,大概再走个一公里左右就能到家。
这附近是城改区,砸得乱七八糟,白天就没什么人经过,天黑后更是杳无人烟。
漆黑悠长的小巷子,年久失修的路灯表面蒙了厚厚一层灰,灯光也变得昏暗,不稳的电压导致灯泡一闪一闪。
沈伶舟尽量贴着墙壁走,目光时不时朝周围环伺着。
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小巷子里,明明已经走了很久,却觉得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怎么也看到不到头。
“啪。”
一声脆响,头顶的路灯灭掉了。
沈伶舟缩了缩肩膀,不停回头查看周围情况。
接着,他慢慢停住了脚。
原本处于黑夜中扩张到极致的瞳孔,却因突然出现的忽明忽暗的几点火星急速收缩。
不明朗的光线中,隐隐好像看到几个人坐在巷子里的废弃沙发中抽烟,本来好像在小声交流什么,在沈伶舟出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呼吸猛然一滞,下意识向后倒退几步。
夜幕中,更为漆黑的身影缓缓起身,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原本夹在嘴中的烟头被他吐到一边,那人在口袋里摸索一番,忽地举起手机朝沈伶舟照过去。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的沈伶舟下意识抬手挡住眼。
“呦,巧了么这不是。”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沈伶舟一怔,很快在大脑中检索到了着熟悉声音的主人。
他脸上的忧色一秒褪去,摆出灿烂微笑。
还以为是拦路抢劫的混混,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耀祖。
他手机没电,耀祖又不懂手语,于是只能微笑。
但他更想问问,这段时间耀祖都在做什么,马上快高考了,他也应该抓紧时间复习重考大学了吧。
但眼前这个场景……
沈伶舟看了眼他身后那几位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年轻小哥,穿着紧致包臀的裤子,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沈伶舟。
沈耀祖看了眼沈伶舟身上的制服,没由来地笑了下。
他抬手,漫不经心帮沈伶舟整理着衣领,道:
“看来哥哥最近混得不错,都能跑去雅银中学读书了,没想到卖屁股也能赚不少钱,是我小瞧你了。”
沈伶舟皱了皱眉,摇摇头。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害你没书读的哑巴哥哥啊。”身后一个绿毛小鬼桀桀怪笑道,“和你长得不太像,人家比你好看多了。”
沈耀祖瞥了他一眼,再次看向沈伶舟:
“怎么办,我这几位兄弟最近火气大着,就缺个人泄泄火,刚好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啊,咱也就不计较性别了,相逢即是缘,做哥哥的照顾照顾弟弟和他的朋友们,不过分吧。”
沈伶舟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他固然单纯,可也听出了沈耀祖话中之意。
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反胃。
他以为耀祖经过网赌一事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已经悔改,应该有在找个正经地方打工赚钱或者重新复习考试,却不成想,他认识了这样一帮狐朋狗友,成了人人喊打的街溜子,说出口的话也变得这么没水准。
很失望。
沈伶舟不想再理会他,转身要走。
“别急走嘛~”几只手抓住他的衣服把人往回拽,语气轻佻。
“给谁玩不是玩,我们还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呢,哥哥给我们开开眼?”一红毛小鬼说着,手不老实地摸上了沈伶舟的后腰。
沈伶舟使劲推开他的手,扭头就跑。
刚跑没两步,就被追上来的混混们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抓起他的衣领就往废弃沙发上按,还回头征询沈耀祖的意见:
“耀哥,你说可以随便玩,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沈耀祖点了根烟,轻蔑一挑眉:
“随便,他可是这方面的行家,要是兄弟们不能尽兴,算我的。”
混混们一听,嗷呜怪叫几声。
沈伶舟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却被俩人一人一边按住双手,重新压回沙发里。
“装什么贞洁烈夫,你的光辉事迹耀哥早和我们说过了,咋的,看不起人啊,只给有钱人玩?”混混们叫嚣着。
沈伶舟耳边嗡嗡作响,而面对这种场景,他连张口喊人的能力都没有,只有无声的奋力挣扎。
但双手难敌众拳,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后,打的他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
心跳得很快,恐惧融化在黑夜中,看不清眼前几人的相貌,只有耳边不断响起的叫嚣声、大笑声,以及领口被人用力扯开,学校的胸牌弹飞到一边的声音。
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被几双粗糙大手用力揉捏着,疼得他缩紧了身体,但很快被其中一人欺身而下,粗壮的大腿死死抵在他的双腿.中间,用力向两边打开。
绝望的痛苦如煮开的沸水,从头顶浇下。
沈伶舟死死咬着下唇,即便已经被这几人折腾的没了力气,可依然在用尽全力向上抬起身体,想要逃离眼前的地狱。
“呜呜……”嘴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有人在尝试着解开他的腰带。
一片混乱中,他好像听到了不属于这群人的另外一种脚步声,急促的。
“滚!”
一声怒吼,眼前正在扒他裤子的混混忽然不动了,身体一歪,翻着白眼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路灯终于战胜了自身,重新亮了起来。
昏黄色的光线下,突然出现的秾丽的面容,让遭遇侵犯都没掉眼泪的沈伶舟一瞬间泪水决堤。
“草!就是他!打!往死里打!”沈耀祖看清来人后,发出变了调的一声尖叫。
其他几个混混别的没有,“义”字当头,一看自家兄弟被人一闷棍干倒了,不依了。
楚聿将沈伶舟从沙发上拉起来,把人使劲往外推:
“快走,去报警。”
沈伶舟含着眼泪用力点头,拖着沉重的双腿用力朝巷子口跑去。
可跑到一半,他停下了脚步。
楚聿比起他们固然是高了不止一头,可对方少说也有七八号人。
沈伶舟脚步一转,朝回跑去。
原本阒寂的小巷子,拳头到肉的声音此起彼伏。
楚聿刚放倒了一个红毛,就有绿毛黄毛紫毛随手抄起路边的木棍砖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他身上招呼。
沈伶舟赶回来的时候,楚聿正一手抓着红毛挡在身前,打得兴起的混混们眼里已经没有敌我,直把眼前的红毛打的血流如注,人已陷入半昏迷。
楚聿把人一推,眼疾手快从地上捡起木棍朝人群扔过去,接着一转身,看到半路折返回来的沈伶舟,短暂的怔了片刻,拉起人往外跑:
“不是让你去报警。”
沈伶舟被他拽着跑,腾出手比着手语:
“我担心你。”
现在不是指责说教的时候,楚聿回过头,瞳孔骤然扩张。
像是长了翅膀一般的石砖正飞速朝这边而来,正对着沈伶舟的后脑勺。
“小心!”楚聿一个反走抱住沈伶舟,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下一秒,沈伶舟听到了砖头打在骨头上的声音。
伴随着楚聿的闷哼一声。
他一下子停住脚步,身体无法支撑后脖颈传来的剧痛,膝盖一弯,缓缓向下倒去。
“打死他!”混混们不依不饶朝这边跑来。
“快走……”楚聿撑起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沈伶舟往外推,“找警察过来……”
沈伶舟望着无法再站起来的楚聿,只见大片鲜血从他后脑勺缓缓流下。
此时,是一种出于本能的,不想再去浪费时间找警察。
他知道那些混混不会就此罢休,新仇旧恨,今天就要一并报了。
沈伶舟用身体护住楚聿,一只手紧紧捂着他还在流血的后脑勺。
要走就一起走,要死也一起死吧。
为首赶来的沈耀祖一脚踹在沈伶舟后背上,踹的他身体晃了晃。
但不会离开,依然用他瘦削的躯体牢牢护住楚聿。
“去你妈的!搬救兵是吧!今天你俩一块儿给我死这吧!”
沈耀祖又是一脚,卯足了劲儿,那架势根本不像在打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哥哥,而像是打什么杀父仇人。
第42章 被遗忘的,丢在沙发下的东西。
这样被一脚一脚踹着, 渐渐模糊的意识中,沈伶舟想起了小时候不小心弄坏同桌的自动铅笔,同桌跟着他回家要求爸爸赔偿, 爸爸也是这样,一脚将年仅七八岁的他踢飞出去,还不解气, 追过来继续踹。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对爸爸是这样, 对沈耀祖也是。
怀里的楚聿强撑着所剩无几的意识, 反手抱住沈伶舟,声音带着血腥味的疲惫:
“乖,我跑不动了, 你跑快一点去报警好不好……”
就是因为这句话, 沈伶舟的泪水彻底决了堤。
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人愿意用生命去护他周全。
沈伶舟使劲咬着牙关,腮帮子发酸发胀。
他泪眼模糊向上看过去,赫然发现巷子旁的二层土楼房里, 黑漆漆的窗口前,似乎有人头攒头的痕迹。
他挣扎着在地上胡乱摸索着, 摸到一块碎砖头。
用尽全身力量站起来后, 他高高举起双臂, 将碎砖头狠狠砸在那窗口上。
玻璃碎开的声音过后, 传来恼怒的破口大骂:
“谁啊!砸我家玻璃干什么!狗娘养的你最好跑快点!被老子抓到非打死你!”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 几个混混互相对视一眼后, 齐刷刷看向沈耀祖。
沈耀祖望着前方路口出现的两道身影, 带着满腔怒火朝这边疾驰而来。
“先走, 别让警察抓到!”沈耀祖一声令下, 浑身带伤的混混们跌跌撞撞跟着朝反方向跑去——
*
“嘀、嘀——”
电子检测仪发出的旋律实在算不上有节奏。
沈伶舟揉着刚包扎好的胳膊,透过玻璃朝ICU里望过去。
刚才被砸了玻璃的住户紧急赶来,看到已经满身是血已经陷入昏迷的楚聿后,也顾不得玻璃被砸,立马帮忙叫了救护车。
沈伶舟虽然结结实实挨了几脚,但身上只有几处不足为虑的擦伤。
而楚聿,医生检查过后说,伤者也是幸运,要是再偏那么一厘米,会直接打到脑干,到时就算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沈伶舟站在ICU门口不知多久,他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楚聿,像一尊毫无生气的假人,乖顺躺在病床上,紧紧翕着眼。
很想哭。
但不能哭,他得打起精神来照顾楚聿尽早醒来。
“对了。”医生忽然道,“伤者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
话音未落,被匆匆赶来的警察打断。
医生只好道:“您先做笔录吧,关于伤者的其他情况我稍后和您详谈。”
沈伶舟点点头,跟着警察们去了医院大厅。
帮忙报警的住户和警察汇报过当事人之一不会说话的情况,警方特意带了个权威手语老师过来。
沈伶舟详细讲述了从他下车后碰到混混差点被侵犯,楚聿赶来后被混混们围殴的经过。
警方点点头,又问:
“您有看清嫌疑人的脸么。”
因为那边是城改区,大部分监控都拆掉了,而唯一看到混混真容的就只有沈伶舟和尚且昏迷的楚聿。
沈伶舟缓缓抬眼。
不仅看清了,还非常熟。
是他从小宠爱到大的亲弟弟。
他没回答警察的问题,而是让手语老师帮忙翻译:
“如果抓到嫌疑人会怎么处理。”
警察道:
“要等另一位伤者醒来后,二位做个详细伤检,如果确定起诉,再以此来量刑。”
沈伶舟怔怔望着警察。
也就是,无论日子长短,沈耀祖坐牢是板上钉钉的事。
打架斗殴本算不上大罪,可到底是选择和解还是让沈耀祖去坐牢,决定权在他手上。
警方见他迟迟没动作,问道:
“您还有什么顾虑么?”
沈伶舟慢慢移开视线,紧紧抿着唇。
他想起了那个位于老城区的家,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沈耀祖被护士抱出来后那种愉悦的期冀,到现在都很难忘记。
警察叹了口气,合上记录本:
“如果您现在依然感到身体不适,咱们换个时间再录口供。”
说罢,几人站起身。
警察刚要走,衣袖忽然被人拽住了。
他诧异地回过头,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带着伤的男生紧紧抓着他的袖子,美丽的双眼噙着意味不明的泪水,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破不立的决绝。
手语老师拍拍他的肩膀:
“说吧,如果你看到了就详细描述一下对方长相,你放心,我的翻译绝对不会出错。”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沈伶舟发出了一声气音,这是他哭泣时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沉默的一个世纪过后,他举起了右手:
“是我弟弟。”
手语老师满脸愕然,又问:“你说是你弟弟,你确定你的手语没出错。”
沈伶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是我弟弟,其他几人不认识,但是和我弟弟一起鬼混的混混,他们的长相我全都记得。”
……
从前的沈耀祖经常幻想一些一夜成名的美梦。
现在,美梦得偿所愿,他火了。
警方披露了调查进程,有人根据蛛丝马迹,立马锁定了沈耀祖本人。
【这不就是那个参与网赌被退学的人渣么,又把他亲哥和亲哥的朋友往死里打,这不是畜生是什么。】
【这种人能不能抓进去关个三年五载,干脆别放出来继续危害社会了。】
【依稀记得,理中客曾经表示要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次也再给他一次机会怎样,接到理中客家里服刑吧[斜眼笑]】
【都说蛇鼠一窝,谬论!他自己犯贱,别怪家庭教育好吧。】
【家人们惊天大闻!我昨晚刚好在医院照顾我外婆,看到了被送来的伤者,也就是人渣他哥,他哥就是实名制举报陆怀瑾投.毒的那位聋哑人勇士!千真万确!】
【我去!说这人是畜生都辱畜生了,他网赌的钱都是他哥还的不说,他哥还是个聋哑人,他都能下次狠手,这这种人没救了,希望警察叔叔明鉴,这种人千万别再放出来了!】
【我是真心疼他哥,这也太倒霉了,摊上这么一弟弟,这个畜生竟然让人侵犯他哥,我真吐了。】
【去死吧,人渣不配活着!】
网民纷纷发起请愿,要求对沈耀祖严惩不贷,并重点保护沈伶舟人身安全。
有将近十五万人签名上书,表示一定要按照最高量刑来办。
沈耀祖眼见纸包不住火,他没想到沈伶舟竟然真的要亲手将他送进监狱,来不及咒骂他,连夜收拾东西跑路,结果被守在高速的警察一窝端了。
医院里。
沈伶舟小心翼翼将枕头立好,扶着楚聿缓缓靠上去。
一直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楚聿昨晚在沈伶舟做笔录时就醒了,状态看着还不错。
沈伶舟找过医生问医生要和他谈什么,医生犹豫片刻,推了推眼镜,只说了句“没什么大事”。
奇奇怪怪的,但沈伶舟也没心思追问,就跑去看望楚聿了。
楚聿抬手,指节轻轻碰了碰沈伶舟脸上的伤:
“疼不疼?”
沈伶舟摇摇头,不安的手指紧紧勾着楚聿的食指,像是他一个走神楚聿就会跑掉一样。
“如果你没什么大碍,再休息一天明天就回学校吧,课程不能耽误,考试将近了。”楚聿声音嘶哑,他尽量抬高声调,以使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沈伶舟不假思索摇头,都摇出了残影。
楚聿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他停下摇头。
他蹙着眉,眼底凌厉:“不听话是吧。”
沈伶舟又想哭了。
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把楚聿一个人扔这,他知道楚聿的家人是不会来的。
楚聿受伤也是因为他的失误,楚聿到了他家没看到人,打手机又关机,只能大街小巷沿着找,为此还差点丧命,照顾到他康复也是应该的。
他打手语:
“我可以请几天假,我功课复习得很好,考试没问题的。”
“不行。”楚聿一口拒绝,“现在对你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又糊涂了么。”
沈伶舟缓缓垂了眼,手指揪着病床床单的一角,在指尖反复折叠着。
楚聿叹了口气,手指尖缠绕着他一缕浅色的发,轻轻摩挲着:
“我们的未来还很长,伤口总会愈合的,可考大学的机会不是年年都像这次这么好,这次用的是全国卷,会简单很多。”
沈伶舟的嘴巴不受克制地瘪了起来,像漫画里委屈的波浪线嘴。
“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我们一起出国旅游好不好,你想不想看斐济的大海,听说干净澄澈的像宝石一样。”楚聿声音柔了几分,像在哄劝一个稚嫩的小婴儿。
沈伶舟眼睛亮了亮。
他想去,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沈耀祖上大学的城市,其余时候都是待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幻想着外面的世界。
良久,他点点头,嘴角漾起一丝微笑。
“先说好,拿到你志愿填报的三所学校中任意一所的录取通知书才算数,要是其他的,那你可别妄想看到斐济的海水。”
沈伶舟噘着嘴,没忍住笑了下。
他理解楚聿,总是把他放在第一位,为了他渺小的梦想付出了太多,哪怕到最后他无法回报什么。
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沈伶舟委下身子,将脸埋进他怀中,听着胸腔中传来的钝重的心跳声。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明天就回学校上课。
“好,你今天也要好好休息,去我家吧。”楚聿道。
沈伶舟知道楚聿不想他担心,因此也没再拒绝,乖乖记了门锁密码,最后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医院。
到了楚聿家楼下,看到熟悉的车子停在那里。
楚聿的司机正在给谁打电话,神情严峻。
看到沈伶舟,他立马挂了电话:
“沈先生,您知道楚先生在哪家医院住院么。”
司机只知道楚聿受伤住院,详细情况他也不肯说。
沈伶舟指了指司机的手机,手机恍然大悟,手机递给他。
沈伶舟输入了医院地址和病房号,并附:
【楚聿那边没人陪床,我还得去学校,这几天就麻烦您了。】
司机点点头,一对剑眉蹙得更深了些:
“那楚先生有没有和您说……”
沈伶舟一歪头,无声地询问“说什么”。
司机抿了抿唇:“没什么,您先上去吧,祝您学习进步。”
这次轮到沈伶舟蹙起了没。
怎么不管是医生还是司机都是话只说三分,欲言又止的。
不过说起来,这位司机先生不管看几次都觉得面熟,沈伶舟总觉得他是在哪里见过他。
只是司机赶着去医院,他也不好继续叨扰,转身上楼。
和上次来时一样,楚聿有好好收拾房间,所有物品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伶舟放下书包,环伺一圈。
几天没人住,虽然看着窗明几净的,但保不齐就有肉眼看不到的小细菌藏在阴暗角落,等着楚聿伤势刚愈给他迎头一击,大病初愈的伤者可是很脆弱的。
沈伶舟决定把这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将近三百平的大平层,光是擦拭地板就费了他一上午工夫。
不过他也不光是打扫,还要拿手机放着英语听力,放完了听力就放名师讲高考。
累了,坐在阳台的小沙发上休息一下。
沈伶舟揉了揉酸胀的腰,也没闲着,手指在沙发旁的小桌上一抹。
指尖落了厚厚一层灰。
看来这里平时没人打扫,落灰程度相当严重。
沈伶舟也不歇息了,拎起洗地机,将小沙发用力拱到一边,想把沙发底擦出来。
“哗啦——”
随着沙发被移开,带动什么东西发出声音。
沈伶舟放眼看过去,是一只白色小药瓶。
沈伶舟忍不住想笑。
楚聿这个人,只会做表面功夫,看着窗明几净的,实则在看不见的角落什么都有。
他捡起药瓶随意扫了眼。
只是这一眼,身体却犹如从骨头里生出了冰,刺骨的寒意密密麻麻侵袭全身,令他无法再动弹一下。
药瓶标签上印着四个大字:
【维拉帕米】
沈伶舟在很小的时候就经常见妈妈吃这种药。
是一种……
治疗心绞痛的心脏病用药。
第43章 血压正常么?不正常。
简单四个字,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沈伶舟却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
好似只要再看一遍,就能发现自己认错了字闹了乌龙。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甚至摸出手机,对着摆渡一个字一个字查。
却又不忍心看查询结果,就这么关了手机丢一边。
沈伶舟想起来第一次来楚聿家时, 看到他坐在阳台上的这张小沙发上, 脸色苍白, 看到有人来了, 还掩饰性的将手中的东西丢进了沙发底。
就好像所有蒙了尘埃的回忆因为这瓶“维拉帕米”被擦拭干净。
他也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楚聿的司机很眼熟。
当初沈耀祖住院他去看望,在门口看到一辆黑色车子,车窗开了一点小缝, 伸出一只手丢了个药盒出来, 接着司机下车拿回药盒和他说抱歉。
那时透过黑漆漆的车窗,只隐约看到了车子里坐了个年轻的男人。
还感慨着,年纪轻轻得了这种病,很可怜。
那一刻, 沈伶舟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怎么办。
又是一道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大概医生的欲言又止,就是想说这个, 或许是楚聿提前醒来, 和医生打过招呼要他闭口不言。
沈伶舟望着手中的药瓶看了很久很久, 忘记了怎么呼吸, 缺氧导致大脑天旋地转, 身子一歪, 直直跌坐在地上。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是上辈子杀了人放了火?这一生才要不停地赎罪, 永无止境。
可如果是他犯了错, 为什么要报应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沈伶舟呆坐了很久,想哭,却发现真正的绝望来临时,是哭不出来的。
可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这样呆坐着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拿出手机查询:
【心脏病可以活多久】
摆渡给出的答案是:
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心脏病,保持良好生活习惯,避免情绪阻碍,定期检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除非是非常严重的法洛氏四联症和完全性大动脉转位等。
沈伶舟看了许久后,缓缓站起身子。
他依然没有哭,下楼打车去了学校。
*
下午四点,医院。
医生站在病床前,语气严肃:
“如果你以前没有进行过手术干预,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手术刻不容缓,否则你最多只能活两年,这是最多。”
楚聿垂着眼睛,低低道了句“知道了”。
话音刚落,病房门响了声。
楚聿立马抬头,用眼神示意医生先出去。
沈伶舟从门外进来,和医生对视上,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他鞠了一躬。
“你怎么来了。”楚聿蹙眉问道。
沈伶舟将刚做好的饭菜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打手语:
“做了些吃的给你送过来。”
楚聿笑笑:“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
他其实觉得沈伶舟的厨艺属实一般,但只要是他做的,再难吃的东西到了嘴里都是人间至美。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楚聿问:
“东西都整理好了么?明天回学校要记得定好闹钟,我让司机送你去学校。”
沈伶舟低着头,望着自己稍显粗糙的手指。
良久,他缓缓抬手:
“我已经请了长假,高考明年再说吧,先等你康复。”
楚聿喝汤的手停在半空。
“啪!”勺子被扔回保温桶里。
“沈伶舟,我的话都白说了么,还是你觉得你比医生更专业,有你在我能一秒康复。”
楚聿坐直了身子,深邃的眉眼透着几分犀利。
他还是第一次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和沈伶舟说话。
也是第一次确确实实对沈伶舟感到生气。
沈伶舟摇摇头。
的确像他说的,自己的存在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最多是能每天看着楚聿,随时关注他的身体变化,求一个心里安慰罢了。
“还是说,你到现在还糊里糊涂,分不清主次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沈伶舟喉咙一哽,鼻根发酸。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小药瓶放在楚聿手中,手语道:
“我确实已经分不清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了。”
楚聿的双眼渐渐睁大,瞳孔微微颤抖。
他费尽心思想要隐瞒的秘密,还是被沈伶舟发现了。
当他注视着沈伶舟的双眼,发现那里面有他难以辨认清楚的东西。
而所有的情绪,最后都埋没在逐渐泛红的眼眶中,随着泪水一并倾泻而下。
沈伶舟还是哭了,不知所措的,将脸埋进楚聿怀中,全身力气倾注在手指上,紧紧抓着他的衣摆,揉得一团褶皱。
楚聿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沈伶舟的头发,视线怔怔望向一边。
“没关系,只要好好治疗,保持健康生活……”楚聿摸到沈伶舟的手紧紧攥住,“未来还是很长,足够我们两个老爷爷坐着摇椅看夕阳。”
沈伶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没由来的笑了下。
看见人终于笑了,楚聿释然地松了口气。
他亲亲沈伶舟的嘴角,道:“但要是某些人不好好去学校读书,把其中一个老爷爷气死了,可就没人一起看夕阳了。”
沈伶舟笑容一秒消失,打手语:
“我去上学。”
手语没有语气词,但楚聿好似能听到他委屈巴巴的“我去上学就是了嘛”。
“但你也要听医生的话,动手术,保持良好生活习惯。”沈伶舟继续手语道。
“好~都听你的,你来监督我,如果我不遵循医嘱……”
沈伶舟用手语打断他:
“我就大嘴巴子抽你。”
楚聿连忙双手捂住脸颊,故作惊恐:
“也没人告诉我我老婆这么凶啊,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么。”
沈伶舟忍不住笑,手语道:
“来不及了,认命吧。”
他好像在中午那会儿得到了一个令人绝望到世界都坍塌的消息,在前往医院的路上,都有种下意识的逃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楚聿。
可楚聿这个人就是有魔力,简单三言两语,总能给他充足的安心。
好似什么重大疾病、疑难杂症,开始就是没有的事儿。
楚聿也并不介意实话告诉沈伶舟。
他是先心病,大动脉转位,刚出生时动过手术抢救,可后来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根本无人在意,何况爹不疼娘不爱,活着也只会成为自己人生的累赘。
所以吃药、动手术、保持良好生活习惯这些事,对他来说,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
药太难吃了,动手术太痛苦了,不能熬夜不能泡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现在,他必须好好活下去。
人生总会出现变数,改变心境,改变想法。
就只是因为,在酒吧里看到沈伶舟那一眼。
他真的好喜欢沈伶舟,不仅是因为相貌,更是初见时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那一晚在他离开后,那盒被直接丢进垃圾桶的药又让他重新捡了回来。
后知后觉,记忆中的药总是苦的,难以下咽,可今日却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
沈伶舟暂时搬到了楚聿家住。
方便上学,也方便照顾他。
高考固然重要,可生命价更高,沈伶舟虽然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但也能抽取一切闲暇时间陪着楚聿做有氧运动,陪他去医院进行输血做术前准备,监督他为他建立良好的生活习惯,就连做饭也要严格按照医嘱来,少油少盐。
除此之外,医生说患者保持良好情绪也很重要,因为楚聿的先心病伴随一点高血压,所以沈伶舟也会每天为他测量血压,叮嘱他吃药。
手术的时间确定下来了。
日子很吉利,下个月,六月六号。
说巧不巧,也是全国高考日。
某天。
沈伶舟照例早起陪着楚聿做晨间运动,帮他准备好早餐。
楚聿道“不用这么麻烦,我会请个营养师来负责一日三餐”。
沈伶舟很坚定:
“营养师比我专业我承认,可你对他来说终归是外人。”
楚聿笑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世界上只有你才会对我百分百上心。”
沈伶舟不好意思,要笑不笑的,最后揉揉鼻子。
岔开话题,打着手语:
“我去上学了,你要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晚上我会自己走回来。”
“我去接你。”
“不要,也没有很远,就几百米,况且这里人很多,你不用担心。”
彼时的沈伶舟认为,就算这短短几百米有如西天取经路一般充满艰难险阻,也宁愿自己一个人受着。
楚聿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释然了:
“好,在家等你,要好好学习。”
沈伶舟重重点头,背上书包踏出门。
楚聿望着轰然关闭的大门,缓缓垂了眼。
不知为何,明明每天都是一样的流程,今日看到沈伶舟离去的背影,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嘀——”
倏然,大门传来一阵电子开锁音。
楚聿收起失落的表情,调侃道:
“又忘记什么了?马上都是大学生了,还这样丢三落四?”
沈伶舟看起来很着急,蹬掉鞋子赤着脚小跑过来。
然后一把揽住楚聿的肩膀,高高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印下轻轻一吻。
楚聿倏然愣住。
沈伶舟对他笑笑,挥挥手,穿好鞋子重新出了门。
路上,沈伶舟从书包里摸出画着爱心格子的纸,用粉色笔涂了一只小格子,再画条延长线指到旁边空白处,一笔一划写着“晨间的爱心之吻”。
有点幼稚,他看着这几个字,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知不觉间,爱心格子已经涂了五分之一,全部涂满需要五百二十天,一年零四个月。
沈伶舟收好格子纸。
相信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他有信心,那一天一定是他和楚聿共同度过的最难忘的一天。
……
午间休息,沈伶舟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
他是插班生,不像其他学生有宿舍午休,自己一个人也好,乐得清闲。
都说好学校抓成绩,差学校抓纪律,即便马上高考,雅银中学也从未要求过学生们禁止使用手机。
校领导也清楚,这里的孩子都足够自律,即便玩手机也不会一头扎进去,多是看看社会新闻或者和家里联系,因此老师都知道学生们带手机,可只要成绩能保障,也就睁一只眼闭只一眼了。
沈伶舟睡不着。
以前还能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可自打知道楚聿的病情,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总归是有个疙瘩。
等学生们一走光,他就迫不及待摸出手机给楚聿发消息:
【午饭吃的什么?药都吃了没,有没有测血压?】
楚聿很快回了消息:
【吃了,也测了,管家公说话我不敢不听。[吐舌头]】
【血压正常么?】
【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法?你是不是骗我根本没吃药。】
【你不在家有点失落,血压低了点。】
沈伶舟:
【油嘴滑舌,不老实[华强劈瓜.jpg]】
望着这怪诞的表情包,楚聿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么单纯的孩子之前还只会发微笑来着,谁给他的表情包把孩子带坏了。
他回复:
【知道错了[瓜摊老板中刀.jpg]】
【不用担心,数值正常,你也别玩手机了,睡一会儿养精蓄锐,下午还是要好好上课。】
沈伶舟最后回了条消息后关了手机玩桌洞一塞,即便楚聿不在身边也看不见,但他还是很老实地趴在桌上翕了眼。
“叮——”
手机突兀响了声。
沈伶舟猛地睁开眼,心脏一下子悬到了半空。
第44章 手段固然低俗,可我还是见到你了。
这一段时间, 他特别害怕听到消息提示音,特别是自己不在楚聿身边的时候。
生怕是楚聿发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明明还不到最热的时候,沈伶舟的额间还是沁出一层薄汗。
他不安地擦过薄汗, 摸出手机,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着点亮屏幕。
看清后, 悬着的心稳稳落地。
只是一条微博推送。
他刚要关手机。
几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陆怀瑾”
沈伶舟拿着手机正欲往桌洞里塞的手就那么停在原地。
和他已经毫无关系的人, 对方的死活他都不需要在意。
可他看到了这个名字后紧跟的俩字:
“退婚”
犹豫了许久, 他还是点开了那条推送。
提出退婚的是陆怀瑾, 具体原因没说,但报道称华钰莹他们家得知此消息后勃然大怒,表示自此以后再也不会和海恩电子有任何合作。
要知道远洋船业打几十年前就一直和海恩电子长期合作, 他们对高尖精产品需求大, 要求多,只有海恩电子能满足,这次甘愿放弃合作,看来是面子已经挂不住了。
沈伶舟笑了下。
果然陆怀瑾到死都不会改变, 他从没想过对任何人负责。
该说早就会料到有这么一天了么。
只是心疼华小姐,华小姐是很不错的人, 坦率又直爽, 并且他在寻找自我这条路上也有华小姐一份功劳。
而且听楚聿说, 当初也是华小姐出马, 才使得他顺利逃脱陆怀瑾的囚笼。
如果再碰到华小姐, 一定要请她吃顿饭聊表感谢。
*
放学路上, 沈伶舟摸出手机想问问楚聿今晚想吃什么。
没等发送消息, 一通电话进来了。
来电显示是本市的陌生号码。
心脏又是剧烈一跳, 赶紧接起来, 甚至都忘了自己不会说话这件事。
电话一接起来,是个稍显急促的女声:
“请问是沈伶舟先生么,我们这里是海军医院。”
“嗡——”
沈伶舟脑袋里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断掉了。
他手忙脚乱挂了电话,手指哆哆嗦嗦,打了好多遍才打出一串完整的话:
【抱歉我是聋哑人,是不是楚聿出什么意外了】
急的他连标点符号都忘了打。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
【是这样的,陆怀瑾你认识么,他因为长期过量饮酒导致慢性酒精中毒,已经陷入昏迷,被路人发现送到了医院,我们在他手机里只发现了您的联系方式,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医院么。】
沈伶舟反复将这段话读了好几遍。
像是不可置信的笑话,他实在难以将慢性酒精中毒和陆怀瑾联系到一起。
只是……
沈伶舟对着手机沉思片刻,回了“我马上到”。
之后,给楚聿发了消息:
【我有事会晚点回去,你要是饿就先吃点水果垫垫,等我回去做饭。】
楚聿回复:
【去哪。】
沈伶舟:
【回去告诉你。】
这一次,楚聿隔了很长时间才回了单薄的一个字:
【嗯】
沈伶舟缓缓蹙起眉。
要说这个“嗯”字很难不令人多想,可楚聿的性格也确实是这样。
算了,早去早回吧。
沈伶舟赶到医院后,见到了病床上的陆怀瑾。
陆怀瑾在医生的紧急干预下已经醒了过来,虚虚靠在床头输液,脸色苍白似纸,看不到一点颜色。
他垂着头,一向骄傲打理整齐的头发此刻散乱地垂下,遮住半边眼。
“肝功能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您一定得戒酒。”
进去的时候,听到医生对着陆怀瑾苦口婆心,他却两耳不闻窗外事,只低着头,不做任何回应。
见到来人,医生打了个招呼,考虑到沈伶舟是聋哑人,也没法说太多,只说建议陆怀瑾留院观察,让沈伶舟帮忙办理一下住院手续。
单人病房内,只剩下沈伶舟和陆怀瑾两人。
陆怀瑾缓缓抬眼,乌黑的眼球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潭,一汪死水,没有任何生气。
沈伶舟放下书包,用手机打字:
【身体怎么样了。】
陆怀瑾缓慢转动着眼球,望着这几个字。
良久,手指动了下。
他笑了下:
“你还会关心我的死活么。”
沈伶舟叹了口气,有点像发泄意味。
打字道:
【你的手段也越来越低俗了。】
陆怀瑾移开视线,望着窗外,唇角是似有若无的笑意:
“可我还是见到你了,不是么。”
【本来不想来的,但我还欠你的钱,过来帮你缴住院费,也算是还钱的方式。】
陆怀瑾淡淡扫了一眼这行字,没敢细看。
他已经猜到沈伶舟会这么说。
“沈伶舟,你把我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所以医生用他的手机打电话打不通,便改用自己的打。
沈伶舟不假思索点点头,他背上书包:
【我去帮你缴住院费,先走了。】
“啪!”
刚迈出一步,手被人用力抓住了。
他回过头,就见陆怀瑾半截身子迫不及待探出床沿,仰视着他的一对漆黑眸子中已经不再掩饰那层哀求的意味。
“我已经和华钰莹退婚了,你所有的顾虑我也全部解决了,或者你还想让我怎么改,你说,我都答应。”陆怀瑾声音喑哑,声线如被拨弄的琴弦,轻轻颤抖。
沈伶舟有时候还挺喜欢那句话的: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你举报我,和警察指证我,这些我都可以不计前嫌,我们像以前一样生活好不好。”
沈伶舟想笑。
不计前嫌?那本来就是他的错。
特别是当沈伶舟知道巴布的主人并没有原谅他,他所谓的谈合也只是他的谎言后,才终于彻底看清这个人到底有多恶劣。
沈伶舟卯足了劲儿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
不想和他废话,反正自己也不会说话。
沈伶舟拉开病房门,步伐决绝。
“噗通——”
却在一声骨肉与地板相撞的声音响起后,止住了脚步。
意识告诉他不该回头,可身体却条件反射转了过去。
继而是不断睁大的双眼,一直睁到极致。
陆怀瑾跪在他身后,泪水划过脸颊。
“我已经知道错了,但我不知道还要怎样求你你才能回心转意,或者你想再考验考验我也行,我会好好表现。”
沈伶舟眉间紧紧蹙起。
那个从来只会颐指气使下命令的陆怀瑾,弯下了尊贵的膝盖,声音嘶哑说着恳求的话,这一幕,实在有些光怪陆离。
他轻轻叹了口气,摸出手机,慢悠悠打字,完全没有迫不及待想要解释的欲望。
打字的时间很漫长,陆怀瑾眼中噙着泪水,怔怔仰望着沈伶舟打字时淡漠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伶舟将手机递过来时,倒是陆怀瑾,头一次表现出急不可耐,手机还在半空,他便伸长双手接过来。
只看了一行,双手缓缓垂下,手机应声落地。
【或许是我来医院这件事让你产生了误会,我也不过是想把欠你的还给你,说到底也是更想和你说清楚些:现在才明白你所谓的“选择楚聿是我真没想通”这句话所谓何意,关于他的身体状况我也已经知道了,但我不会放弃,言尽于此。以后我每个月会定期往你账户还钱,除此之外我们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了,我不想楚聿误会,他身体不好,要保持良好情绪才行。】
沈伶舟捡起手机,又打了一行:
【你也照顾好自己,就这样,我回去了。】
他收起手机,头也不回离开了病房。
陆怀瑾还跪在那里,猩红的双目模糊地垂望着地面。
常听人说,最温柔的人也最狠心,今天终于切实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那句“你也照顾好自己”是多么温柔,就好像他还对他念念不忘心有不舍,但正如陆怀瑾所言,和沈伶舟相处三年对他已经了如指掌,所以才更明白,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
“以后你的死活和我无关,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陆怀瑾缓缓抬手捂着眼睛。
指缝溢出湿润,这是他长这么大来第一次哭成这副模样,流这么多眼泪。
以往那些狐朋狗友见到沈伶舟总会说,没钱没背景甚至没有健康的身体这些都没关系,有张漂亮的脸蛋胜过万水千山,他们有时候口无遮拦,会缠着沈伶舟问他当初是怎么把陆怀瑾勾引到手的。
只有陆怀瑾自己清楚,先主动的人是他。
如果当初那个人不是沈伶舟,他是不会主动揽责帮一群不相干的人付钱,说不定他会扭头就走,并将这家便利店加入内心黑名单,自此永不踏足。
因为沈伶舟是他的理想型,他从见他第一眼就很喜欢了,也深知当时的沈伶舟最需要什么,所以才迈出了那一步。
当他尚存一丝希望以为沈伶舟的离开不过是他对自己结婚的不满故意使小性子,可沈伶舟在离开他短短四个月里生出了自我,将临走时那句“再见”变成了永别。
终于彻底失去他了。
*
沈伶舟站在门口,低着头。
脑海中反复出现刚才陆怀瑾下跪乞求他的场景。
算了,不要想了,已经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笑脸,打开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楚聿并没像以前一样在客厅看电视等他回来。
沈伶舟放下书包换好拖鞋,径直去了卧室。
房间的门紧闭,可透过门下的小缝,飘出丝丝淡淡的薄荷烟味。
沈伶舟心头猛地一跳,大力推开门。
房间里,楚聿坐在飘窗上,倚着窗户,脸颊靠在膝盖上,垂下的右手指间夹着烟。
第45章 高考&手术
沈伶舟疾步走过去抢过他手里的电子烟丢进垃圾桶。
随后打开窗户, 双手笨拙的扇着,想将烟味扇走。
楚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医生不是说过必须戒烟戒酒, 你到底在想什么。”沈伶舟手指飞速打着手语,后面其实还有一句“你疯了么”,只是他天生柔和, 到底还是把这句话憋了回去。
楚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低低道:
“你去找陆怀瑾了。”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沈伶舟骤然怔住。
良久, 他诚实地点点头。
又用手语问:“你怎么知道。”
楚聿笑了声, 声音空洞。
他望着窗外,侧脸分明:
“如果是和同学一起玩,或者找萧楠房东阿姨她们, 需要对我隐瞒么。”
接着, 他又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说过我会积极配合治疗,为了我们俩更长远的未来。”
沈伶舟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
“所以你觉得是我水性杨花不安分,吃锅望盆又去找陆怀瑾再续旧情是么。”
楚聿望着他,没说话。
“因为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说陆怀瑾酒精中毒住院,只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何况我还欠了他不少钱, 帮他去缴纳住院费顺便和他说清楚以后除了还钱不再有任何联系, 这样也不行么, 你可以生我的气, 但为什么要糟践自己的身体, 你的痛苦我能替你承受么。”
沈伶舟比划着手语, 眼尾渐渐泛红。
难过不是因为被误会, 而是已经到了今天,楚聿还是对他不够信任。
更生气,就因为这种事他不顾医嘱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沈伶舟别过脸,努力把泪水憋回去。
却听到身后传来楚聿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
“生气了?”肩膀被人抱住,楚聿的下颌抵在他的肩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沈伶舟双手紧紧攥成拳,没回答他。
“别生气了,我只是开个玩笑。”楚聿轻声安慰着,“我错了,我给你跪下请罪。”
说着,他左手掌心向上摊平,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左手掌心比了个下跪的动作。
但这一举动并不能安抚沈伶舟。
问题已经不在他被误会,而是楚聿吸烟这件事。
他还是不回应,双手捂着耳朵不去听楚聿的解释,瘪着嘴,眉间笼愁。
楚聿轻笑一声,从刚换过垃圾袋的垃圾桶里捡起被沈伶舟丢掉的电子烟送到他嘴边。
沈伶舟不可置信地直起身子,双眼瞪到极致。
楚聿自己吸就已经很过分,还要把旁人拉下水。
沈伶舟一向温和,可再温和的人也有脾气。
他抬手打掉楚聿递来的电子烟,继续捂上耳朵。
见楚聿还在他身边转悠,他干脆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像个安静的蚕蛹。
下一秒,被子上方压下身体的重量,宽硕的胸怀连人带被一并揽进怀中。
被子隔绝了部分声音,因此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别生气了,那不是电子烟,只是草本吐雾气,戒烟很痛苦,拿来过过嘴瘾,里面没有尼古丁和焦油,所以别担心,为了你我也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不相信我么。”
楚聿抱着这只巨型蚕蛹,大手极富节奏感地轻拍着沈伶舟的后背。
沈伶舟怔了怔。
半晌,他从被子里冒出半截脑袋,长时间闷在无氧环境中导致他小脸涨红。
他眼底还是带着愠怒,只是相较于刚才缓和了不少。
楚聿抬手拨弄开他额间碎发,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我说真的,就算我不心疼自己,还心疼你年纪轻轻当寡夫呢。”
沈伶舟推开他,捡起地上的雾化器,犹豫半天,吸了一口。
只有淡淡的薄荷味,像对着薄荷味的空气吸了一口。
他将雾化器放在桌上,手指搅弄着,要笑不笑的。
随即绯红漫上双颊,他像是不好意思一般,用力抱住楚聿,脸颊埋在他颈间,这样就看不到他羞赧又有些自责的表情。
楚聿拍拍他的后背,像顺驴毛一样轻轻抚摸着:
“不生气了?”
沈伶舟点点头,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陆怀瑾怎么样了。”楚聿话锋一转。
沈伶舟身体顿了顿,良久,缓缓放开他,犹豫着打手语:
“不知道,我只负责缴纳住院费。医生说是慢性酒精中毒,具体的也没说。”
楚聿淡淡“嗯”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过晚饭,沈伶舟把学校发下来的卷子写完便去洗澡。
刚脱了衣服,楚聿进来了。
沈伶舟下意识双手护住身体。
楚聿见他这副模样,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要进来吃了你。”
说完,拉过沈伶舟的手往怀里扣,嘴唇轻轻擦蹭过他的耳垂:
“帮我脱衣服吧?”
沈伶舟被他禁锢在怀里,勉强伸出手比划着:
“你要和我一起洗么。”
“情侣之间,这不是应该的么。”楚聿从后面抱住他,双手抚摸着他细瘦漂亮却稍显粗糙的手指,放在掌心把玩着。
浴室的蒸汽不断生气,濡湿了黑润的睫毛,裹上一层细碎水珠,明珰乱坠。
沈伶舟低着头,不知是不是浴室里气温偏高,脸颊浮现一层淡淡绯色。
楚聿轻吻着他的耳垂,顺着颈部一路下滑,吻出优美的弧度。
“不仅是一起洗澡,以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一起做,一起吃饭睡觉,一起读书工作,等到老去后,一起乘着摇椅看夕阳,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
沈伶舟嘴角噙着笑意,转过身,双手捧住他湿润的脸颊,亲吻他的嘴唇,像是约定誓言的盖章。
沈伶舟只和楚聿睡过一次,浴室更是头一遭,瓷砖反着光,隐隐透出二人紧紧纠缠在一起的身躯,他很憧憬楚聿对他诉说的无数“未来”,也从不怀疑楚聿的信心。
因此,要更加努力,和楚聿相互扶持,像他说的,能在老去时闲适地坐在一起看夕阳西下,这种简单温馨的日子,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实现。
接下来的日子,沈伶舟更加发奋读书,他的起点比别人低,追求的却比别人更高,因此要付出比别人多几十倍几百倍的努力。
*
高考前夕。
沈伶舟领到了自己的准考证。
最后一节课,老师没有再强迫学生们往脑袋里塞更多知识,而是叮嘱着所有考试事宜,事无巨细。
而明天,也是楚聿奔赴医院准备手术的日子。
下午,沈伶舟收拾着明天的考试用品,楚聿帮他检查着怕有遗漏。
“我一会儿就要去医院准备手术,明早我的司机会送你去考场,届时再检查一遍,更不能像上次一样睡过头。”
沈伶舟点点头,握着楚聿的手,手语道:
“明天下午考试结束后,我去医院找你。”
“别去。”楚聿却不假思索拒绝了他。
“为什么。”沈伶舟急了。
“手术时间很长,你后天还有考试,等考试全部结束再去看我吧。”
沈伶舟柔柔敛起眉。
“现在这些都不是你该关心的,好好考试,细心答题,有时间再检查一遍,所有心思放在这次人生的重要节点上,这才是你该考虑的。”
沈伶舟望着手中的考试袋,沉默不语。
他知道手术时间很长,可也得清楚楚聿的手术情况才能专心考试。
看到他的沉默,楚聿话锋一转:
“况且刚做完手术人很浮肿,你要是看到我丑陋的模样不想要我了怎么办。”
沈伶舟不安的内心因为这句话稍稍有所缓解,忍不住笑了笑。
“我答应你,等你考试结束,一定能看到一个虽不活蹦乱跳但绝对健康的我,好不好,我保证。”
沈伶舟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拉过楚聿的手紧贴在脸颊上。
虽然现在是夏天,可他的手还是有点凉。
“好了,别腻歪了,我一会儿还要去医院,你晚上自己吃饭,早点睡觉,定好闹钟,明天我的司机回来喊你起床,重点是,不要考虑太多,竭尽全力把手头的事做好,我相信你,我们小舟是最了不起的,对不对。”楚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笑道。
沈伶舟抬眼,瞳孔蒙了薄薄一层雾气。
他用力点点头,手语道:“那等我考试结束就去医院看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楚聿点点头,最后轻吻过他的额头:
“我们一起加油。”
*
翌日。
考场门口。
沈伶舟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周围站了一堆学生等待考场开门,顺便利用这最后的时间抓紧时间再看一眼错题。
虽说都劝考生考前不要紧张,可战火的硝烟还是弥漫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与此同时,医院。
陆振祺签署了手术协议,看了眼病床上的楚聿。
楚聿抱着手机,界面停在发信栏,上面的备注是“我最可爱的舟舟”。
他只发了简单二字:
【加油。】
随后,医生要求上交手机,把人推进了手术室。
耳边是护士小姐温柔的劝导声,意在帮病人减轻心理负担。
楚聿怔怔望着头顶的手术灯,感受着医生们在他身上连接上各种仪器。
麻醉开始生效,他有些犯困了,迷迷糊糊的翕了眼。
希望,沈伶舟考试顺利。
第46章 生日快乐。
潮热的夏季,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往下掉。
沈伶舟结束了第一天的考试回了楚聿家,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他很想知道楚聿手术进行得如何, 医生说过大动脉反转是很难的手术项目,成功几率也只有六百分之一,可现在, 他除了相信医生相信楚聿再别无他法。
他看到了楚聿早上发给他的短信, 只有简短的“加油”二字。
除此之外, 还有萧楠和房东阿姨发来的祝福短信, 颇具个人风格。
沈伶舟努力打起精神来,翻出明天的考试科目错题。
他也清楚,高考是人生重要节点这是公共认知的事实, 对于他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来说, 这就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方式,不容有疑。
所以,尽管再担心也要暂时将楚聿的手术放到一边,竭尽全力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做好, 才不会辜负楚聿的希望。
临门一脚,绝对不能留下遗憾。
*
考试最后一天。
最后一科结束, 沈伶舟几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
尽管一个劲儿劝诫自己不要想, 可考试最后十分钟, 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念叨楚聿的手术情况。
考试最后一天, 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 大风撕扯着单薄的雨伞, 将每个人都淋得湿漉漉。
还没出学校, 沈伶舟已经迫不及待开机给楚聿发消息:
【手术怎么样了, 我可以去看你么。】
他站在路口等出租车, 也等楚聿的回信。
可人满为患的考场外,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也根本轮不上他。
楚聿也一直没回消息。
是因为刚做完手术还迷糊着么,为什么不回消息呢。
雨水越积越多,不断从天上掉落的雨滴在水洼里砸出一个一个的坑。
总也打不到车,沈伶舟不想等了,他甚至没心情回去考场拿他忘在走廊的雨伞,就这么顶着大雨一脚踩进水洼中。
刚跑出去没两步,一辆黑色的车子横在他面前,冲他按了下喇叭。
沈伶舟以为自己挡到别人的车子,下意识后退一步。
只是这车子看着很眼熟。
车窗打开,探出一张熟悉的脸:
“沈先生,还记得我么。”
沈伶舟喉咙哽了下,喉结滑动着,点点头。
车里的人是楚聿的司机。
“您先上车吧,有话和您说。”司机道。
沈伶舟没动,直直盯着他,雨水在他眼前蒙上一层厚重的水汽,司机的模样此时也有些看不真切。
司机垂了眼,下了车打开后车门:
“先上来吧。”
【楚聿怎么样了。】沈伶舟并没上车,倔强发问。
司机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雨不适合聊天,您先上来,我载您去楚聿家才能详谈。”
沈伶舟望着打开的车门,瓢泼大雨在黑色真皮座椅上落下星星点点,湿了半边。
那一瞬间,心中产生强烈的抗拒和恐惧。
他不想上这辆车。
人家说,胃是情绪器官,而此时他整个胸腔里都像是闷了一口气,无法发泄,只能在身体中来回乱窜,这种复杂的情绪裹挟着胃,激起一股股酸水上涌。
沈伶舟捂住嘴巴,将强烈想吐的欲望按下去。
如果手术很成功,只要说简单的五个字就行。
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果,值得长篇大论。
沈伶舟从没这么害怕过,大开的车门内像是怪物的血盆大口,好似坐进去就只剩绝望。
他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他要亲自去医院确认。
司机终于忍无可忍,抓过沈伶舟的手强行将他塞进车里,落了锁,缓缓于人头攒动的雨天中离开了考场。
很冷,彻骨的寒意弥漫了全身。
此时的沈伶舟犹如一具没有思想的空壳,所有的意识和思考能力都在被强行塞进车中后消失殆尽。
到了楚聿家楼下,他还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撑着伞,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满脸严肃。
司机停了车,不知在想什么,在位子上坐了许久,才打开车锁:
“下车吧。”
声音低沉,又透着些许悲壮。
沈伶舟还是不想动。
司机抿着唇,良久,下车,招呼那名撑伞的西装男上车。
男子上车后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文件袋递过去:
“沈先生您好,我是楚先生的代理律师,鄙姓陈。”
沈伶舟望着他,心中有野兽在疯狂咆哮,可所以想说的话全部止步于他那没用的喉咙之下。
“关于楚先生的事,我感到非常惋惜,也希望其家属朋友能尽快走出悲伤,积极向上继续自己的生活。”
轰——
走出悲伤?
什么样的悲伤。
怎么走出。
原因是什么。
结局又是什么。
这是楚聿的答案么。
他所谓的一起奔赴未来的承诺呢。
陈律师叹了口气,将文件袋又往前送了送:
“很不幸,楚聿先生手术当日因为大血管出血以及术中出现的急性心力衰竭和脑缺氧,医生已经竭尽全力,但还是……请您节哀。”
沈伶舟缓缓翕了眼。
胸腔开始膨胀,就像注入了大量干冰,五脏六腑都产生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就连耳朵眼都痛。
在手术前,医生就说过因为大动脉反转这一特殊情况,手术风险极高。
可那时候为什么他还是同意了这场手术呢。
因为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楚聿最多只能活两年;如果手术成功,加上后期定期检查,楚聿甚至活到七八十岁都不是问题。
可前提是,手术成功。
身体里全部的血液都好像被抽走了,皮肤变成了棉絮,无法堆积起正确的形状。
沈伶舟到这一刻才明白,遇到事后还能哭泣证明这只是让人感到伤心的小事。
有些事,是哭不出来的。
陈律师鼻间轻出一口气,将文件袋塞到沈伶舟手中:
“这是楚先生临走之际交代我们的遗嘱管理,您打开看看吧。”
“吧嗒。”沈伶舟手中的文件袋落在脚边。
好一个“未来还很长”。
*
“朋友过世了,他的微信还要留着么。”
“留着吧,以后没有机会再加回来了。”
这是网站上一个高赞回答。
沈伶舟好像回到了从前被陆怀瑾拘.禁的日子。
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所有的窗帘紧紧闭合,太阳好似还在照常升起又落下,但沈伶舟已经分不清,他在楚聿的房间里度过了几天。
他们一起养的小猫好像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静静窝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脚上,抬眼望着他。
这些日子,楚聿的父亲陆振祺来过,他和沈伶舟没什么可说的,只收拾了楚聿的遗物,说要拿去烧掉。
沈伶舟看着曾经那些熟悉的物品被打包带走,没有权力挽留,就这样,二人仅剩的一点共同回忆也于大火中变成了灰。
在楚聿的遗嘱中,这栋房子和名下三千万遗产以及全部尚未交接成功的美术作品全部留给沈伶舟,还有五百万,全部捐给儿童福利院和巴国的战灾区。
他在世时,每每看到世界人民大团结共同抵制这场毫无人性的种族灭绝时,总说:
“希望的曙光很快就会到来。”
可到他离世,这场种族灭绝依然没有结束。
每天还有成千上万的灾民流离失所,与家人朋友天人永隔。
夏季,又是一个潮热的雨季。
大雨就像不会停,哗哗啦啦下了几个星期。
沈伶舟总是会反复想起,高考前夕,楚聿前往医院做术前准备那天离去的背影。
是不是当初要是挽留过,就不会造成今日这种境地。
沈伶舟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从没做过任何坏事,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为什么上天偏偏不要他好过,就算是他做错,报应也该在他身上,而不是无辜的身边人。
幻想着那么长远的未来,到最后却连一句“再见”也没来得及说。
那张只涂了一半的爱心格子,也没机会等到它被涂满的那一天了。
还有中传媒大学快递来的录取通知书,往后所有的喜悦再也无人一起庆祝,所有的悲伤也只能说给自己听。
去年的生日,因为一条玩笑短信,沈伶舟便傻乎乎提着王姨买的蛋糕跑去陆怀瑾所在的夜总会,虽然每年的生日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盼头,可去年是最难忘的一次。
或许是期望太高,所以现实的参差带来的便是大期大落后的怅然。
可前几个月,楚聿偶然提到了他的生日,说他生日那段时间,刚好也是各个高校陆续寄来录取通知书的日子,等到他生日那天,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就可以带他去斐济看海、露营,这样也算得上是双喜临门。
尽管明知不可以,沈伶舟还是无法克制的心中涌生出强烈的期待感。
或许是觉得,楚聿不似陆怀瑾,他值得被信任,所有的期待也皆有回应,希望永远不会落空。
在夜总会看着心爱的男人和别的男孩子亲昵的肌肤接触,仿佛还在昨天。
又过一年,离开了不少人,也来了不少人,可一切,好像也没有太大变化。
生日这天,陈律师再次打来电话,希望他尽快签署楚聿的遗嘱中写明的财产赠予,并表示,如果他一直拖着不签,等遗嘱时效性一过,按照法律,这份遗产将会由楚聿的父亲继承。
沈伶舟并不是爱财之人,也知道楚聿的爸爸或许也不会把这三千万放在眼里。
他还是签了。
一笔一划,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笔尖划过纸张产生的反震感,挲的手指尖微微发麻。
之前不想签,是自己还在骗自己,觉得不签署这份财产转让,遗嘱就不会生效,就好像楚聿并没死,手术也没有失败,他只是暂时无法联系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去了医疗技术更发达的地方治病。
可再不签,他连楚聿最后的东西都留不住了。
楚聿所有的遗物,已经全部被陆振祺带走,于锨天烁地的大火下化成了握不住的灰烬,飘向世界每一处角落。
简短的几条遗嘱声明,字字都和沈伶舟有关。
遗嘱的最后一条,却与严肃的整体风格格格不入,像是一条信手拈来的备忘:
8月11日是舟舟的生日,麻烦您帮他订一只蛋糕,生日快乐。
第47章 成长大多时候总要伴随别离。
【伶舟, 祝你生日快乐,愿你接下来的每一天:行止由心,得偿所愿——萧楠】
【小舟今晚过来阿姨家里吧, 你想吃什么,报菜名。】
萧楠和房东阿姨发来了生日祝福,尽管沈伶舟从没向他们提起过自己的生日, 但重要的人的生日, 是不需要刻意提醒的。
沈伶舟给房东阿姨回了消息:
【今天就不过去了, 谢谢阿姨好意。】
不多会儿, 陈律师也发来了消息:
【沈先生,我受楚聿先生所托,今天给您订了蛋糕, 外卖骑士一会儿会上门送蛋糕, 还有,祝您生日快乐。】
沈伶舟望着这条短信,视线不舍的在“楚聿”二字间来回流连。
人刚走的时候,身边人会花大把时间去缅怀他, 回忆他生前的一颦一簇;
可随着时间推移,生活被琐碎小事挤满后, 他存在过的痕迹也会慢慢被消抹掉。
就像当年妈妈离世那段时间, 沈耀祖经常半夜哭着醒来要找妈妈, 可几年后, 妈妈的忌日当天, 沈伶舟悄悄在纸上写下:
【耀祖, 你想不想妈妈。】
沈耀祖将“妈妈”二字涂得一团漆黑, 还在旁边画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图案, 笑得没心没肺: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
再后来, 无论是在妈妈离世时哭得撕心裂肺的舅舅还是成日不吃不喝的外婆,都慢慢走出了悲伤,慢慢忘记了妈妈的生日、忌日。
到十几年后,妈妈的痕迹完全被消抹掉以后,于他人来说,就像是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死亡不是结束,遗忘才是。
沈伶舟相信萧楠和房东阿姨是可以给他带来欢乐的人,也可以令他暂时忘记一些东西。
可他清楚,为了让楚聿存在过的痕迹更长久一些,他只能独自一人将二人共处的时光线拉得再长一些。
如果注定会忘记,也希望这份时间能更长一些。
沈伶舟沉思的间隙,门铃响了声。
他堪堪回神,放下手机开门拿蛋糕。
开门的瞬间,湿热的风吹进一阵熟悉的气息。
漆黯的身影与身后明亮的公共区长廊形成鲜明对比。
沈伶舟垂了眼,手指扣在门板边缘,想关门,却又觉得这种行为不是很礼貌。
或许如果是楚聿在世,看到来人也会直接关门的吧。
沈伶舟咬了咬下唇,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定,抬手要关门。
“生日快乐。”
一只手提着蒂芙尼蓝色的蛋糕盒子挡住即将关上的门。
沈伶舟这次没有再犹豫,用力关上门。
门沿卡住了那只手的骨肉,一声轻微的吸气声传来。
沈伶舟又条件反射性地打开了门。
门外的陆怀瑾,手臂上渐渐浮现一道清晰的红痕,皮肤下透出星星点点的血点,看样子是被门沿磕得狠了。
陆怀瑾揉着小臂上的红痕,抬眼望了望沈伶舟淡漠的脸。
“受伤了,请我进去坐坐么,喷点药水也好。”
以往的沈伶舟即便不想他进门,也会礼貌解释一句“这不是我家,我没有权力请你进门”。
今天他连手机都懒得掏,摇摇头,关了门。
如果再楚聿生前,陆怀瑾是个爱护弟弟、尽职尽责的好哥哥,他想他会很乐意请他进门,哪怕他和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覆水难收。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楚聿生前并没有因为陆怀瑾的自私或者说恶戾的内心导致他短暂的前半生始终生活在水生火热中,没有留下那些很难恢复的伤口,没有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这个人却还要站出来抽走他最后的希望稻草。
沈伶舟总也认为,是自己的错,报应在了他身边人身上。
可看到陆怀瑾毫无悔过之意的脸时,才明白:
他没错,楚聿也没错,悲剧的源头是这姓陆的一家人。
陆怀瑾对着紧闭的大门站了许久。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蛋糕放在地上,敲了敲门,道:
“我知道你现在还对我有怨言,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应该好好庆祝,蛋糕放门口了,记得吃掉。”
又补充道:“盒子里还有别的礼物,吃之前好好检查一下,别当垃圾丢掉了。”
沈伶舟靠着门板,听着门板后陆怀瑾有些不清楚的话语。
不用看他也知道所谓的礼物是什么,无非就是那些珠宝首饰。
陆怀瑾依然不会关心他到底喜欢什么,只觉得昂贵的、稀有的,就是他喜欢的好东西。
沈伶舟对那些珠宝首饰没有半点兴趣,去年收到他送的戒指表现出的欢喜雀跃,也不过是因为爱屋及乌,喜欢他,所以喜欢这些自己不需要的没兴趣的东西。
陆怀瑾又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后又敲了敲门:
“我先走了。”
沈伶舟还是没有回应他。
他以为沈伶舟还站在门后,实则沈伶舟在他说完上一段话之后就回了房间。
他已经没兴趣再听一些无聊的佯装深情。
一直到送蛋糕的小哥上门,沈伶舟将提前打好的文字给小哥看:
【天这么热辛苦了,有人多送了蛋糕我不想要,你拿回去尽快吃掉,里面可能还有礼物,都是你的了。】
小哥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经不住沈伶舟好言相劝,拿走了蛋糕。
回家后打开蛋糕盒子才发现里面还有只精致的小纸袋,里面是一份房产过户声明。
吓得他赶紧跑回沈伶舟家归还蛋糕,但敲了许久门也无人回应。
沈伶舟在一个小时前已经切断了屋内水电,提着楚聿买给他的蛋糕和行李箱,踏上了前往中传媒的高铁。
他需要早点去那边找房子。
他和楚聿一起养的小猫以及斗鱼无人照顾,沈伶舟放心不下它们,又不舍得送给别人养,便办了托运,将小家伙们送到自己读书的城市,租个房子照顾他们。
这是沈伶舟第一次独自一人离开家乡,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隔壁座的女生一直在哭,后面的大爷安慰她,她只哭哭啼啼道感觉自己像是死了一次。
她在晋海读书七年,工作一年,整整八年,终于抵不过父母要求,辞去了工作回了家乡。
八年的时间很长,她已经将晋海市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乡,在这里有过欢笑泪水,认识了很多朋友,而今天却要割舍掉熟悉的一切回家,就像当年自己一个人提着行李箱去晋海读大学,离开家乡时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和面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和不安。
大爷在后面递来零食,安慰着:
“姑娘别哭,人生本就是聚少离多,到头来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个离开,最后只剩你自己,你要坚强,学会成长。”
沈伶舟靠着车窗,默默听着大爷和女生的谈话。
他想起了被丢出去后遭遇车祸的小猫球球,想起了总会叼着牵引绳在门口等他的小狗巴布,还有曾经植入骨血般亲密的家人,长大后反目成仇……
以及楚聿。
在这一次次的别离后,他也确确实实获得了很多东西,慢慢摒弃从前那个没有自我,只会如墙头草般随风摇曳的自己,生长出带有尊严的骨肉,长成了全新的自己。
成长大多数时候都是伴随着别离。
从苦痛中涅槃重生,新生后更加耀眼。
可也只有当事人知道,大火中所感受到的,是皮开肉绽的痛苦。
沈伶舟攥紧书包上的挂件。
是楚聿的车钥匙挂件,也是他从陆振祺手中唯一留下的楚聿的遗物。
正面是本国国旗,反面是正饱受战争之苦的巴国国旗。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未来漫长的人生计划中,要带着楚聿的遗愿一起走,走很远。
旁边的女生还在抽泣,沈伶舟静静望着车窗上反照出的自己的脸。
明媚的阳光飞进窗户,将他下巴上那摇摇欲坠的泪水映照成世界上最璀璨的钻石。
*
沈伶舟在大学附近租了房子,去车站接了小猫小鱼回来。
第一夜,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窗外如同白昼一般的夜空,听着大学生们在楼下聊天吹牛,不禁又想起了楚聿。
如果他在就好了,来时在楼下门头房看到一家烤鱼店,他最喜欢吃鱼,每次都能把鱼骨头漱得干干净净,嘴巴别提多灵活。
如果他在就好了……
沈伶舟将脸埋进毯子里,传来断断续续又瓮声瓮气的抽噎。
……
开学当天。
沈伶舟特意换了身新衣服,难得整理了一下发型,背上书包去了学校报道。
开学日人很多,大多是新生拖家带口一起来报到,爸妈帮忙提着行李箱,爷奶帮忙打伞拿水,被爱意包围的孩子们总是展现出十足的阳光与自信,昂首阔步走在最前头。
沈伶舟自己一个人提着行李箱,目光尽量避开这些其乐融融的一家几口。
刚走没两步,手中行李箱忽然被人拉住了。
他有些尴尬,知道热情的学长学姐们会主动帮新生拿行李,他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又觉得自己不会说话词不达意再让学长学姐们误会了怎么办。
只是刚一抬头,目光定在了原地。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陆怀瑾,出现在几千公里外的这里,沈伶舟一时有点分不清真假。
陆怀瑾穿着薄薄的白色衬衫,衣摆整齐扎进裤腰,袖子挽上至手肘,露出一截精健小臂,拉动行李箱时,表面隐隐浮现代表力量的青筋。
沈伶舟蹙了蹙眉,抬手要把自己的行李箱拿回去。
陆怀瑾目视前方,并没有要归还箱子的意思,低低道:
“一会儿你要忙的事情很多,保留力气吧。”
沈伶舟紧紧抿起唇角,小跑着跟上去,一把拉过行李箱拉环,态度强硬往回拖。
这一幕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注意。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朝他们行注目礼,陆怀瑾这才松了手。
沈伶舟拿回箱子,头也不回往前走。
他得去礼堂报到,虽然他根本不知道礼堂在哪,但现在完全是逃也似的步伐,脚下生风。
陆怀瑾人高腿长,从容跟在他身后。
无论走到哪里,沈伶舟的身影始终没从陆怀瑾视线中丢失。
哪怕去食堂吃饭,陆怀瑾也会坐在他隔壁桌,见他心疼钱只点了一份米饭一份土豆丝,便又去窗口要了点小菜。
沈伶舟一口不吃,努力把他当成空气不予理会。
陆怀瑾像是打算在这住下了,甚至还在这边买了房子,也不知从哪里得到沈伶舟的课表,天天风雨无阻等在校门口,陪他一起去上课。
沈伶舟上课,他就在走廊上看风景。
开始,他被门卫大爷拦了几次,但大爷似乎也觉得他不是坏人,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从炎炎夏季到秋风送爽,再到枝叶凋零迎来寒冬。
可四个月里,沈伶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
萧楠和房东阿姨也来看望过沈伶舟,权当是过来旅游,三个人在前面走,陆怀瑾就厚着脸皮在后面跟。
萧楠越来越看不懂了:
“姓陆的什么意思啊,该不会还因为你举报他这件事怀恨在心一直跟着你吧,我觉得有点好笑……”
房东阿姨也建议:
“实在不行就报警吧,甭管他什么身份,有阿姨在你不用怕。”
沈伶舟摇摇头,打字:
【随便他吧,喜欢就跟,我不报警,也不在意。】
这四个月的大学生活,沈伶舟一直过得顺风顺水,还在班里交了不少朋友,大家并没有因为他身体有缺陷而心生嫌隙,反而都非常照顾他。
日月如跳丸,并没有眷顾任何一人,时间就这样匆匆而过。
*
一年后。
萧楠结束了上午最后一节课,提着大肚子水杯疲惫的往办公室走。
去年夏天她正式毕业,在筒子楼里备战一年,今年考上了晋海某中学的语文老师,成了一名精心养育花朵的勤劳园丁。
刚到办公室她就收到了沈伶舟发来的消息: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萧楠:【还没发工资呢,再等我几天,对不起我也是个月光族。】
沈伶舟:
【不是借钱[憨笑],我要出国了,归期不定,所以想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我的猫和小鱼,这些都带不走。】
萧楠惊愕:
【你要出国?!去哪?!】
沈伶舟:
【学校给的名额,去巴国。】
萧楠:【WTF?是你疯了还是你学校疯了,那边在打仗啊我的好哥哥,都死了多少国际记者了,畜生是无差别攻击的!别去!小命要紧!】
她知道楚聿已经离世的事实,也确实担心过沈伶舟的精神状态,但看他一直有在好好读书认真生活也就放了心,今天却听他说要去战乱国当战地记者,而且他只是个没毕业的新闻学学生,怎么想都有一种大义凛然前去送死的既视感。
还是说,他还是没能从楚聿离世的悲伤中走出来。
不多会儿,沈伶舟回了消息:
【学校也劝我想清楚,但我心意已决,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好自己。】
名额是他主动争取来的,绝大部分学生都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就算他们自己心怀大义,父母也不会同意,哪怕去了那边再回学校后可以享受很多惠利,直接保研什么的。
但沈伶舟在乎的不是这些。
从他坐上高铁来到学校的那一刻,这个想法就已经在内心生根发芽。
楚聿的遗嘱中,有五百万的遗产都捐给了巴国,到死,他还惦记着那些生活在战火纷飞下的可怜儿童。
别人的儿童节是漂亮的新衣服、零食糖果和节目表演;
他们的儿童节是炮弹、鲜血和家破人亡。
楚聿从没忘记过这些孩子,或许是从没忘记过幼年时的自己。
弥补他们也是在弥补自己不幸的童年。
可他没等到战争结束的那天。
那个六岁才拥有姓名,寄人篱下任打任骂的小朋友,依然站在黑暗里等待救赎的那束光。
所以沈伶舟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也要孤注一掷。
救赎那些可怜的儿童,也是在救赎楚聿,救赎曾经的自己。
第48章 孩子们的心声,大人应该听到,也应该听懂。
沈伶舟回了晋海市的家。
这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足的、小时候从这里长大的老破小。
因学校要求, 他出国的申请需要家人签字同意。
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爸爸了,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一年半。
和上一次见到时的男人截然不同, 没有当初的生龙活虎,也不知是在哪个夜晚全白了头发,只安静坐在陈旧的沙发里, 对着窗外出神。
听邻居家的哥哥说, 自打沈耀祖因为故意伤人和抢劫罪被判了八年后, 他好像一直这么个状态。
沈伶舟知道他不会搭理他的, 于是也不浪费打字时间,牵起他无动于衷的手,在协议书上签了名字。
离开时,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永远被昏暗包围的小屋子。
和小时候一样, 阳光总也照不进来,处处都是潮湿的阴暗。
可就是这一眼,他和那个总是对他又吼又叫动辄拳脚相向的老男人对上了视线。
沈伶舟就这样看了他许久,缓缓抬手, 慢慢比划着:
“爸爸,我走了, 照顾好自己。”
他知道爸爸看不懂手语, 对他来说, 这也只是离别前最基本的礼貌告别。
可就在转头的那一瞬, 他听到了苍老的一声:
“好, 注意安全。”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心间, 像枯叶坠落在湖面, 极其涟漪层层扩大。
沈伶舟没有再回头, 对着眼前的空气点了点头, 开门,离开。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再能动摇他的决心。
*
临行前的日子,沈伶舟忙起来了。
除了要学习当地手语通过考核外,还要经常跑医院跑各种机构,做体检开证明。
不同地区的手语也各不相同,一个打了十几年手语的人在重新学习当地手语后,竟也像是人类试图驯服四肢。
他又想起楚聿了,那个笨拙地比划着手语,因为旁人善意发笑就闹脾气不学的男人。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已经过了一年。
那枚总是被楚聿精心保养的钥匙挂坠,在书包上挂了一年后也出现了轻微磨损。
沈伶舟躺在以前楚聿睡的那张床上,摩挲着陈旧的小挂坠。
明天就要启程去巴国,让这枚小挂坠继续陪着他吧。
*
临行前,学校的老师、同学们收到消息纷纷赶来机场送行,虽然大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早已在一起学习一起生活中建立了深厚的友情。
所有人都知道去了那边就是脑袋拴裤腰带上过日子,担心之余,更多的也是敬佩。
沈伶舟作为聋哑人,好像他才是应该被社会各界照顾的那个,但他却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开家乡,去到遥远的战乱国度去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进学校第一天,他的老师就说过:
“记者的使命和职责,是对文化负责,对历史负责,对真相负责。”
而战地记者的使命:
如果没办法阻止战争,就要将真相的声音传达给全世界。
……
八个小时的飞行过后,沈伶舟抵达了目的地。
刚下飞机,就有持枪士兵上前盘查,被侵略国家的几个交通要道和重要口岸已经全部被敌军控制,这边盘查完,沈伶舟乘坐的汽车刚抵达口岸时又是一通盘查。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哪里还有一点城市的影子。
原本繁华的城市中心建筑也布满密密麻麻的弹孔。
时不时,还能听到炮弹落地的声音,大地在颤抖摇晃,伴随着尖锐的叫声哭声。
沈伶舟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这场景,亲身经历,触目惊心,很难想象这是和平的二十一世纪。
在废墟中,衣着褴褛的难民提着脏兮兮的水桶跑到口岸处接一点点干净的水带回家给家人用,转身却在敌军的谈笑风生中被子弹击穿了身体,应声倒下。
流离失所的小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光着脚,浑身是土,还要带着更小的妹妹在废墟中跌跌撞撞向前走,不知该去哪里,没有目标。
善良的难民们即便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也要将寥寥无几的口食分给同样因为战争失去主人的流浪猫狗。
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一只小猫小狗,但只要是生命,都会为他们带来生存的希望。
沈伶舟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涌生出深切的无力感,眼前的景象也渐渐变得模糊。
相较于真正游走于战争一线的记者,他只负责收集前方记者发来的素材,整理成稿,也还算安全。
但前二十几年都生活在和平国度的他,还是会经常被突如其来的枪击声和炮弹声吵醒,之后便再也睡不着。
不可能不害怕,这是人的本能。
炮弹落在他所居住的楼层附近,导致整栋楼都在摇晃时,他甚至想过,结束协议回国。
可总有人会帮助他坚定信念,让他无惧生死,哪怕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
向死而生,或许才能更体会到生命的可贵,才有勇气带着他的遗志,继续好好生活下去。
沈伶舟晚上写稿传回新闻社,白天则会在相对安全的区域走走看看。
每每看到印有自家国旗的援助车开来时,心中便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这里的小孩子只要看到印有这个国旗的车,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生机的喜悦,或许他们不懂战争,可也知道这个国旗对当下的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和平和生存。
沈伶舟经常在这一带走动,这里的小孩们都认识了他。
喜欢围着他用蹩脚的中文和他交流,虽然来回就那几个词。
语言不通,加上沈伶舟又是聋哑人,交流的难度更是叠了N层de buff,但沈伶舟和孩子们却意外的交流得很顺利。
大概是他们心中都存有共同的希望,这种希望胜过任何语言。
这座最大的露天监狱里,也在悄然绽放和平的花朵。
战争中,许多小孩子失去了家人,沈伶舟则博爱地接纳了他们,让他们暂时在自己家里居住。
孩子们懂得感恩,会主动帮沈伶舟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努力学中文。
晚上,沈伶舟用语言翻译器问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孩:
【你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女孩不假思索说:
“医生,这样当我的小伙伴被炮弹炸伤后,我就可以医治他们。”
稚声稚气的童言童语,在这种环境下听着多少有些好笑,但说这话时,女孩子眼中透出的十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坚定。
小女孩还说:
“将来我想去中国上学,我爸爸生前说过,那里一百年前就是现在的我们,他们用自己的力量打跑侵略者,重新建设家园,仅仅用了百年时间就让自己的人民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即便强大起来后,也没有去侵略别的弱小国家,反而一直号召和平。”
沈伶舟打字道:
【欢迎你来读书,我们国家有句话,叫“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等你将来有了知识有了力量,一定要回来建设你的祖国。】
女孩重重点头,她靠在沈伶舟肩头,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在看窗外,而窗外只有废墟。
“哥哥,你为什么一直看那个方向呢。”女孩指着窗外好奇询问。
她手指的方向,也是东边。
沈伶舟笑笑,抚摸过身边小朋友们的头发,慢慢打字转翻译器:
【因为那是我家乡的方向。】
也是爱人永远埋葬的方向。
迷茫的时候,看看东方,就会重新生出力量。
……
沈伶舟将他这半年在巴国的所见所闻,见过的每一个人,收到的所有采访稿整理出来,花了一周的时间写了一篇长达一万两千字的新闻稿,发送回国内的新闻社。
而这里面那些接受过采访的巴国人民,很多人没等到新闻发布的那一天,丧生在不知何时就会响起的炮火声中。
又是一年冬天。
新闻稿的结尾是这样写的:
【不能把冬天唱成是春的开始,很多人已经埋葬在了这个冬天。】
这篇令人潸然泪下的新闻稿一经发布,迅速引起轩然大波,被翻译成了十几种语言。
被国外资本控制着的社交媒体终于抵不过这狂风骤雨般来袭的真相,被政府欺骗了多年的人民揭竿而起,抗议这一惨无人道的种族灭绝。
他们知道两国在打仗,可也只知道一点点,国外资本耗费几千万在各个社交媒体平台隐瞒罪行,可他们忘了,全世界的人民才是一条心。
罪行被揭露,有人破大防,疯狂对巴国进行炮火反击,把怨气全部发泄在无辜平民身上。
地动山摇,一刻没有停止,沈伶舟所住的区域早已化作一片废墟,他所住的楼房也被炸毁,幸而那天他外出取材,保住一条性命。
可回来时,看到不少救援人员正在拼命从废墟中抬出一具具尸体。
其中就有那个说着将来想去中国读书的女孩,还有带着妹妹捡食垃圾为生的男孩。
还有很多很多,尸首分离,已经无法辨认身份的孩子。
以及在这次空袭中不幸遇难的同胞记者。
面对惨不忍睹的尸体,敌国士兵举着枪嘲笑:
“据闻hms就藏身在这里,可这群不懂事的小孩无论如何也不愿交代他们的行踪,我们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我们也要为我们被害死的家人报仇。”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为自己的侵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他们还对沈伶舟道:
“你的新闻稿给我们带来了大麻烦,你怎么一点也不懂实事求是?为何要乱写?我们才是受害者,最先被攻击的是我们,我们不过是要为自己死去的家人朋友报仇,凭什么全世界都支持他们?他们才是战争犯!”
不停说着巴国人有多坏,好似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的证件给我们,如果你不愿意及时撤掉那篇新闻稿,我们只能没收你的证件。”其中一个士兵对沈伶舟道。
沈伶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没有了证件,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国,他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控制每一个有良知说真话的记者,让真相的声音随着被炸毁的国家一起永远埋藏在废墟之下。
黑漆漆的枪口指过来时,说不怕是假的。
沈伶舟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紧抿的唇还是无法克制地颤抖。
手指不安地摩挲着,指尖忽然触碰到冰凉凉的物体。
是那枚一直挂在书包上的挂件。
沈伶舟不由地想,如果此时站在这里被枪口指着的是楚聿,他一定会不屑地冷哼一声,然后骂一句“傻逼”。
想到他那嚣张跋扈的模样,沈伶舟没忍住,笑了出来。
士兵见他不知在笑什么,脸黑了几度,狠狠将枪口抵在沈伶舟脑门。
沈伶舟不紧不慢掏出手机打字转翻译器:
【你们想隐瞒真相是因为心虚,我不畏惧死亡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我不能幸免于难,身后还有无数个我,还有千千万万支持我的同胞,解放巴国,是全世界人民的心愿。】
同行的记者们,无论来自哪个国家,此时面对枪口,都站得笔直,目光坚定,如同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
士兵们倒是不敢真的对国际记者下手,只能嘲笑两句作罢。
没有了住所的记者们只能暂时转移到幼儿园的防空洞,空袭还在继续,一枚枚炮弹在他们身边落下,即便已经记不清多久没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可意志早已让他们忘记饥饿,靠着一支笔杆或许不能解放巴国,可声音汇聚成浪时,一定可以改变什么。
这是楚聿的心愿,也是全世界人民的心愿。
沈伶舟为那个将来想去中国读书的女孩写了几千字的小传,孩子们的心声,大人应该听到,也应该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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