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热闹持续到了夜晚。
沈云漪终是从宴席中脱身,一回到房间,就背靠着房门,有些烦躁的揉着眉心,但她的余光,却是落在桌上穆昭野留下的小盒子上。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上前打开那小盒子。
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个做工精细的金玉手镯。
这镯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入手白如截肪,润如凝脂,本该是温润内敛的气质,但那盘桓在白玉周围的金丝,让这份温润带上了几分矜贵的调性。
而那镯子下面也带着一张图纸。
沈云漪扫了眼那图纸,手指滑动玉镯间,按向一处。
顿时,“咔哒”一声,玉镯一处弹出一根银针,直直射入对面墙体。
似是有些意外,沈云漪愣住一刻,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这么凶啊。”
此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小姐,身体可好些了,宾客都离开了,老爷让您去书房。”宋嬷嬷的声音传来,听着有些犹豫,“您可能得快些。”
沈云漪估摸着应当是沈越川要问责了,倒也不怵,收好那玉镯,打开了门:“好,走吧。”
一路上,宋嬷嬷跟在后面,看着沈云漪的背影有些担忧:“小姐,老爷好像有些生气,您尽量不要和老爷顶嘴。”
沈云漪脚步一顿,有些意外的转眸扫了眼这宋嬷嬷。
她倒也不是意外沈越川生气,只是意外眼前这向来对她公事公办的老嬷嬷,竟突然开始提醒她了。
她点头淡笑:“嗯,多谢嬷嬷提醒,我会和父亲解释清楚的。”
闻言,宋嬷嬷跟在沈云漪背后不再做声,心里暗暗叹息。
她向来觉得自家小姐淡然乖顺的很,神秘也可怜,就连她的院落,老爷都很少让来,而今日及笄礼这一出,她又怎会看不出,沈云漪这般冲动行事,定也是有些破釜沉舟的心思,说不定……在沈越川那儿,没少受委屈。
宋嬷嬷念及此,怕伤了沈云漪的心,小心翼翼的开口:“小姐,若是房中有什么缺的,可找老奴,老奴虽在夫人院中,但在府里还是能说上一些话的。”
闻言,沈云漪看了眼宋嬷嬷,淡淡一笑:“多谢嬷嬷。”
……
沈越川书房中,沈云漪静静跪在地上,看着沈越川背对着她的背影,以及半靠在书桌边,闭眼静立的殊兰,呼出口气,轻声唤道:“父亲,师父。”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沈越川转身,一手抓到桌上茶杯,狠狠的砸在地上。
随着那杯盏落地,那滚烫的茶水顿时四溅开来,那茶碗的碎屑,快速飞射开来,一枚划过沈云漪脖颈的肌肤,她还未来得及反应,那脖颈间顿时出现一道红痕。
扫了眼那茶汤落地的位置,她似是被吓到一般,身体一颤,眼眶恰到好处的红了几分,一副委屈模样,垂眸带着哭腔解释:“女儿只是想着,有皇后为女儿及笄,也算是为相国府争光,况且,原本我也只是想让母亲为我及笄,但没母亲她……”
沈云漪欲言又止,眼眶越发红,看得人心疼不已。
这番解释足够合理,沈越川深呼一口气,面色缓和了几分,殊兰兰却是抬眼,勾着唇淡笑看着沈云漪:“小姐当真是对夫人满心孝心。”
沈越川扫了眼殊兰,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语气缓和了几分:“最好是这样,但你记住,日后切莫再多此一举,做好你该做的。”
闻言,沈云漪眼带迷茫:“父亲,女儿可是做错了?”
“罢了……也算你误打误撞。”沈越川上前,将一本册子递给沈云漪,“明天把这折子递到皇后宫里去,后天就去感谢圣恩,同皇后说婚嫁之事,还是由父母做主的好。”
“是。”沈云漪接过折子,再抬眼之时,那双眼里温驯谦卑,“父亲,届时还需要女儿做什么吗?”
沈越川挥挥衣袖坐回主位:“不用,在宫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闻言,她笑着轻轻点头,垂眸掩盖住眼底算计:“是,女儿一定谨言慎行。”
沈越川不再探究此事,看了眼沈云漪脖颈流出的一丝鲜血,还是缓和了几分语气:“宫里最近传来消息,归山先生再次出山,陛下极其重视,届时会广纳天下贤士,但大部分官宦世家子弟都可保送进入,相国府大公子自然也得去,你要提前准备好。”
归山府学,天下府学之最,是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地方,而那归山先生,也是那天下文首。
沈云漪垂眸,莫名想到那个如同山间青松般的男子,疑惑开口:“归山先生?这么突然……”
“是很突然,我也是最近才收到消息,不过也是好事,那归山先生早年出山,开设学府传道受业解惑,当今天子也受其教导,可谓是帝师,且朝中大员一半都曾受起传道,故此沈九思这个身份,必须去。”沈越川冷冷看着座下的沈云漪,说的直白了些,“所以无论你学的如何,都得在归山先生的学府待到此轮结束,明白吗。”
沈云漪心里一动:“那女儿的婚姻之事?”
沈越川也有些头疼的按了按眉心:“暂时搁置吧,待归山先生的学府结束之时,那事应该也差不多了。”
差不多?命格温养的差不多了吗?
沈云漪心里记下,低头拘礼:“但凭父亲安排。”
“回去吧,为父乏了,顺便也让殊兰跟你一起过去,帮你看看命格之火。”沈越川不欲多言,摆摆手,蹙眉闭眼揉着眉心。
“是,父亲好生休息。”
离开沈越川书房,沈云漪一路沉思回屋,殊兰跟在她身后也一言不发。
直到回屋,殊兰才一把拽住沈云漪,掰过她的脸,眼带审视:“就一久不见,受了这么多伤,谁做的。”
沈云漪蹙眉扭过脸,也毫不客气:“跟你无关。”
“无关?”殊兰冷哼一声,有些恶狠狠的瞪了眼沈云漪,“小心我告诉沈越川你心思不纯,武艺超群,让他把你关起来。”
沈云漪完全不吃这套威胁,疲惫的摊在床上,无所谓道:“说去吧,反正也全都是你教的,小心他到时候反过来忌惮你,把你也关起来。”
闻言,殊兰眉目不屑,语气冷然:“这天下谁敢关我,谁又关的住我。”
“行了,别说废话了。”沈云漪呼出口气,起身走向浴房,“开始吧,今天又要用什么新毒,还有,那些小药丸再给我些。”
殊兰微微眯眼:“吃完了?这么快。”
沈云漪点头,主动脱下衣服,赤身走入浴桶中。
但肌肤刚接触水面,她就打了个冷颤。
纵使是夏夜,这水也莫名刺骨的冷,她好不容易缓过劲儿,停住打架的牙齿,随口回应:“嗯,最近少去了几趟玉清楼,快吃完了。”
快吃完个鬼,被小贼偷了。
沈云漪心里这般腹诽着,又在想,若是穆昭野把那药偷了,到时候毒到他自己,会不会又耍无赖的过来让自己负责。
想着想着,她嘴角不受控制的勾起了个微不可见的弧度,又很快被她压下。
“别吃这么多,想压制你传信给我即可。”殊兰敏锐的捕捉到沈云漪的这抹笑意,眸色暗了几分,从怀里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瓶子,全部倒入浴桶中,又抓起沈云漪的手,指尖划过,刺破她的手指,逼了些血在浴桶中。
沈云漪闭着眼,感受到周遭水在慢慢变热,甚至有些烫,睁眼疑惑:“这次为什么和以往不一样?”
殊兰嘴角扯动,手指划过沈云漪的手心,留下一道血痕:“送你个及笄礼礼物,不过你也别问,反正师父我也不会害你,以后就知道了。”
沈云漪撇嘴,对殊兰不会害她这句话深感存疑。
小时候,她便跟着殊兰学这学那的,殊兰脾气暴躁,方法也粗暴,她以前不懂事,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过几趟了。
光是说那学水,殊兰就教了她几个动作,就一脚把她踢到大江里去了。
沈云漪还记得,当时她才八岁,在奔腾的大江里浮上浮下,好不容易扒到岸边,不等喘口气,又被一脚踹回去了。
“太烫了,好痛。”沈云漪有些受不住,挣扎着想要从浴桶里起身,但刚露出半个肩膀,就被殊兰一把按了去。
殊兰轻笑着无视了沈云漪的挣扎:“得了,忍住这下,我会延缓太子命格的修补速度,不过一会儿可能还是会很痛,所以师父也不亏待你,给你定了临江楼千金难定的临江水榭,去那儿好好呆一晚就不会太难受了。”
沈云漪闻言,果然停止了挣扎。
但慢慢的,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开水烫麻了的年猪,但就在她昏昏欲睡,只觉自己要被烫熟的时候,殊兰在她后背快速的点了几个穴位,才将她从水里捞出裹上衣服。
看着沈云漪幽怨疲惫的眼神,殊兰好笑,好似知道沈云漪的心声一般:“好了年猪,今天也是及笄了,别辜负了我那临江水榭和那些好酒,难定死了。”
“沈越川那边……”
“我已经和他说过了,想是你及笄礼,他倒也没那么拦着。”殊兰笑容加深,那笑意突然有些阴恻恻的,“而且他最近估计都有些焦头烂额了。”
沈云漪收回视线,没再多问。
沈越川的焦头烂额估计大部分是她搞出来的。
无衣门传播信息的速度很快,暗地里已经有不少眼睛盯上了沈越川,而明面上,皇帝和穆大将军为首的那群党派也在朝堂上慢慢打压着沈越川。
沈云漪突然有些期待,期待沈越川这次要怎么应对。
“好了,我走了,那药丸我只能再给你一瓶,尽量少吃。”殊兰丢下一瓶药,没走正门,翻窗而去,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
沈云漪一整个人被塞在被子里,本不想再动弹,但那命格阳火就如同殊兰所说的,烧的旺盛,烧的沈云漪不得不黑着脸起身,换成沈九思的样貌,晃晃悠悠的忍痛翻墙出府。
……
今晚夜色很好,浓稠如墨,天上繁星点点,让人看之心生平静,但这样的静谧夜景,延伸到那号称天下第一阁的临江楼上,竟也黯淡了几分。
临江楼一面临江,一面又是京城最为热闹的街市,加之今天是个良辰吉日,大概是几家酒楼一起联合,搞了个灯会,所以无论是街上,还是楼里,都人影憧憧,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许多孩童拿着刚赢得的兔儿灯,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小脸被灯光映得红彤彤的,后面大人追的也是气喘吁吁,笑骂着让他们慢点跑。
而不少姑娘们三五成群,团扇遮着半截面庞,看着走入临江楼的俊秀身影,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好奇与欢喜。
一年纪看起来尚小的女郎轻轻拉着自己的伴儿,低声问着,但言语间难掩激动:“诶,他们是谁啊,怎么生的如此俊俏?”
她旁边的女伴也有些兴奋的反拽住这女郎:“不知道呀,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来这么多俊秀的少年郎?”
前面一同在张望的女郎微微回头,眸光亮亮的笑着猜测:“我听闻今日临江楼请到了一位名震天下的异邦舞娘,漂亮的紧,舞也跳的好,说不定是因为这个呢。”
10、我是年猪吗你这么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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