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色泽温润，在月下泛着水一般的微光。


    简成玉脸上笑容慢慢消失，伸出手将那枚玉佩接过。


    连触感也如此熟悉，让她以为，自己一直没失去过它。


    她的唇抖了抖，吐出的话几不可闻。


    “她来过了？”


    “……”


    小树现出人形，两只手绞在一块，茫然无措。


    “什么时候？”


    “你上山前两旬。”


    简成玉握着玉佩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


    “那她……她是怎么说的？”


    小妖精弄不明白人类的感情，只知道是自己把人惹哭的，老实答：“就说，让我把这附近看好，保护你，若你愿意修道，便把这个交给你。”


    “……没有别的吗？”


    小树一时记不起来，结结巴巴，身后的枝叶都变得蔫蔫的。


    简成玉发现了，她张张嘴，可泪比安慰的话先流了出来，让她呼吸都窒在一处，憋得生疼。


    “有，有。”小树见她哭得难受，突然想起了，带着哭腔道，“我问她为什么不留下来，她说要去西边。”


    去西边？


    简成玉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深呼吸，确认了一个她始终不愿去想的事实。


    原来不是她错过了。


    原来是师尊不要她了。


    这般想着，她不再说话，蹲在小树边上，眼泪越流越多，脸颊被她擦得通红。


    “小玉，她说，她说我们几个一起，也能把日子过好的。”


    我们……


    简成玉想起被自己留在前院的人。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里留太久。


    若师妹担心，也许会杀过来。


    “多谢。”简成玉轻声道。


    她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稳了稳呼吸，才向来处走去。


    推开门，锐利的眼神瞬间扫向她，在看见她还泛着水光的双眼时，眸色沉了沉。


    没想到，宋昭宁就等在院子里。


    简成玉无奈，不再掩饰，勉强扯起丝笑容，“小树说，它知道蕴灵草所在之地，今日就送过来了，但我晚上有事，明早再看看师姐的医方，给你煎药，如何？”


    宋昭宁不在意这些，点头，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玉佩，很快别开视线。


    既然人回来了，这般夜色，可以休息了。


    两人肩并肩躺在一张褥子底下，各揣心事。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简成玉便起身，拿起师姐的笔记，去院子里翻看。


    蕴灵草没有加以淬炼，功效不比丹药，需找到合适的药引。


    可师姐也没见过这草药，笔记中并没有她需要的东西。


    她又去藏书阁，挑了几本医书放在床头。


    又或者，她去向林娘子要尊炉子，试着学学炼丹呢？


    总之，都不是一日之功。


    医书被翻得哗啦啦的，她皱着眉，指尖划过有些模糊的字迹，半晌，合上书。


    到了约定练功的时间，看见宋昭宁准时站在院中，她想定了。


    不见她又怎样，又没说断绝师徒情分。


    她就是气不过，既然要走，就走得干净些，又不见人影，又要留下信物，托小树照顾她，让她徒增念想，这是什么道理？


    她做错了什么，要遭这样对待？


    鼻尖涌上一股涩意，简成玉压住泪，望向对面执剑静立的，代替师尊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师妹。


    她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忽地化作了剑尖一点凝实的力。


    西边……


    悦州位于九州最东方，不管哪里，对她来说都是西边。


    竟然招呼都不打，撑着病躯乱跑，真是胡来，真是可恶。


    啪——


    两柄竹剑相撞，剑势迅捷，可底下的力量也不虚。


    宋昭宁眼中对她走神的不满化为惊讶，却又看见她眼中的泪光，动作骤停。


    简成玉抿起唇，记住了方才的感觉。


    “再来。”


    五年如一日，院中竹剑交接声不曾间断。


    江漓说得没错，练剑确实苦不堪言。


    林有仪撑了一年，不堪重负，宁愿回家听夫子教训，也不肯拿起剑，要来也只在一旁看着两人对招。


    红衣姑娘生得直挺利落，原就是城内恶霸，仗着从各个师傅那学的武艺，横行霸道，常有人找上林家门去告状，屡罚不止，叫林娘子很是头疼。


    “小玉小玉，她在你后面！”


    “接得好小玉，快踹她快踹她！”


    “呀，好可惜，小玉你没事吧？”


    一道凌厉的剑风突然袭至身前，林有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侧身。


    剑气打在她身后的竹林，外面三层被斩断半截。


    “你你你欺负人……”她跌坐在地，指着那处，手指颤抖。


    一白色身影从屋顶上窜下来，拍拍衣摆，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


    林有仪瞬间炸了毛，扑上去要和她拼命。


    姑娘踮脚一转，闪到简成玉身后去。


    几年过去，简成玉还没研究出让宋昭宁彻底恢复的药方，炼丹进度滞缓，自觉亏欠，便在吃穿住上下了狠功夫。


    先前她因病看着虚弱，如今身高抽条，也长了些肉，气色好了，素爱白衣，从不见灰。


    在穿这方面，她和江漓的习惯是天壤之别。


    简成玉收起东西，夹在一白一红中间，温声劝：“好了好了，怎么一来就吵架？”


    林有仪委屈得要命，“明明是我一直在帮你，小玉你偏心！”


    简成玉表情没变过，一直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我替昭儿给你赔罪，晚饭做你最喜欢的醋溜鱼片，怎么样？”


    林有仪一顿，砸吧砸吧嘴。


    “我明日也要！”


    “好好好。”


    二姑娘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给简成玉一个面子。


    林有嘉坐在一旁围观家妹被人拿捏于股掌之中，憋得很是辛苦。


    大姑娘前两年就满了十八，林娘子开始把家中事宜慢慢交给她，已经许久没来过了。


    此时坐在热闹的院子里，想到几年前，这里一片荒凉的景象，感慨万分。


    “咳……”她忍不住出声，问简成玉，“此番来拜访，是阿娘让我问问你们，修行到什么地步了？”


    简成玉笑容僵了僵，仍是老实道：“上个月刚迈过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


    林有嘉脸上现出疑惑，“你们去找阿娘了吗？”


    “是想去的，近段时日镇中事多，忘了。”


    其实她记得，但简成玉不敢带宋昭宁过去。


    这姑娘，说不修行，就真鲜少打坐了，五年来停滞在筑基后期，至今仍未尝试结丹。


    灵印可以在她们熟练操纵灵力后隐去，她不再修炼这件事便一直没被发现。


    不知林娘子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林有嘉哦了声，没太在意。


    自打她继承霞堂，大家知道了林娘子的态度，纵是部分人有再多不满，也闹不成气候。


    随后，在林珂的助力下，简成玉在自己先前住的棚子的位置，立了个木板，说是大家有麻烦，可以张贴在上方，她无偿帮忙。


    一开始无人敢应，后来有人实在没办法，觉得她不管，林娘子也会管，便往上面写了自己的困难，不出一日，简成玉便亲自带着需要的物件送至她门前，怕她为难，甚至是在深夜前来，不让人看见，还留了字条，就算她只是个跑腿的，也处处妥帖。


    近几年，渐渐有人对她和颜悦色起来，木板上的事项从山上遇见猛兽，至狸奴不慎走失，都快张贴不下了。


    “辛苦你了，有你在，来找我阿娘撒泼的无赖都少许多。”


    “呵呵呵……”简成玉摸摸鼻子，瞥眼身后的人。


    有在前头干杂活的，也有在后头干脏活的，林娘子还真是精明，物尽其用到了极致。


    “那正好，跟我回去一趟见见我娘吧，她就是让我来带你们下去的，说是得了个好玩的，要你们看看。”


    林有仪瞪大眼，“那我的醋溜鱼片呢？！”


    林有嘉掌了一下她的后脑勺，“无赖，家里的还不够你吃？”


    林有仪瘪瘪嘴，很是委屈。


    到林府找到林珂时，她手中把了个圆不溜秋的小玩意。


    见了人，林珂招招手，笑说：


    “说起来，你们还没测过灵根吧？来，让我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