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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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的沉默被夜风轻轻托着,飘在两人中间。
戚眠睁大了眼睛,懵懂地望着崔臣聿,长睫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思忖许久,她嗫嚅道:“知道了,我以后会跟你说的。”
直到绿灯亮起,车流重新涌动,崔臣聿才收回目光,缓缓踩下油门,将那点复杂的情绪压回眼底。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转移话题:“还在忙那桩遗产分割案?”
提起工作,戚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不自觉打开了话匣子,声音轻软:“不是啦,那个案子本身就不是我的工作。今天徐总来了律所,重新分配了工作给我……”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顿住。
舌尖像是被烫了一下,剩下的半句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戚眠忽然想起她是背着崔臣聿,偷走了他的腕表去徐俊光面前演戏,才成功把工作换掉。
崔臣聿一向公私分明,要是知道她在狐假虎威,肯定会很生气吧。
心虚像潮水般涌来,她飞快地低下头,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烫。
戚眠的一只手伸进了包里,摩挲着那块腕表,思索着该怎么趁着崔臣聿发现之前还回去。
车子平稳驶入南山别墅的车库,戚眠盘算着等崔臣聿去洗澡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腕表放回去。
可等走进房间,崔臣聿抬眸:“你不先洗?”
戚眠支支吾吾半晌,有苦说不出,只好在崔臣聿的注视下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崔臣聿将她的异常尽数收入眼底,提步进了衣帽间,摘下袖口和腕表,打算翻找出睡袍,去次卧洗浴。
黑檀木抽屉式腕表柜的玻璃面板下整齐排列着数十块腕表,每一格都嵌着丝绒表枕,而现在,一共空了两格。
崔臣聿视线一顿,每一个表枕上放置着哪一款腕表,他心中都有数。
他将今日佩戴的腕表放回原位,只扫了一眼,便意识到少的另一块是Céleste款式。
正是他昨天佩戴的那一只。
崔臣聿清楚地记得,他昨天洗浴前,摘下后将其放回原位了的。
这个衣帽间除了他,只有戚眠和李婶能够进来。腕表被谁拿走了,并不难想。
而他只是淡淡将抽屉推回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捞起睡袍去次卧的浴室。
戚眠刻意加快了洗澡的速度,匆匆洗了澡,想赶紧把包里那块烫手山芋归回原位。
可等她擦拭着微湿的发尾,轻手轻脚走出浴室时,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昏黄柔和的床头灯晕开一片暖光,崔臣聿已经靠坐在床头,身上换了一身真丝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几分,显然是已经洗过澡了。
戚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被她放在一旁的手提包,小脸皱成一团。
现在当着他的面提着包进衣帽间,未免太过明显了,戚眠被迫放弃了之前的计划。
躺上床时,她在心里怨怼着吐槽崔臣聿怎么洗澡那么快。
戚眠咬着下唇,习惯性地缩在床的最边缘,与男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心里默默念叨着,一定要等崔臣聿睡着了,再偷偷去放腕表。
可她工作一整天,哪怕自诩精神处于亢奋状态,精力也早就耗尽,疲惫不堪。
脑袋刚沾到柔软的枕头,眼皮便重得抬不起来。
没一会儿,困意席卷而来,戚眠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轻浅,整个人蜷成一团小小的、软乎乎的模样,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
崔臣聿垂眸,淡淡瞥了身侧熟睡的人儿一眼,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沙发上的手提包,漆黑的眼眸微微深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放下平板,抬手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洒在床面。
崔臣聿平躺好,闭上双眼,周身气息沉静。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会儿,掐着时间翻身侧躺。
没过一会儿,身侧的人儿像是寻暖的小兽,迷迷糊糊地翻身,毫无意识地朝着他这边滚过来,稳稳落入他的怀里。
戚眠对此毫无所觉,脑袋轻轻蹭了蹭面前的胸膛,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往崔臣聿的怀里缩了缩,睡得愈发安稳。
怀里突然多出来的柔软温热,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淡淡馨香,萦绕在鼻尖,崔臣聿伸出手臂,将她搂紧。
他低头,视线乘着月色落在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上,低低喟叹一声。
他闭上眼,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伴着她安稳的呼吸声,也沉沉睡去。
晨光透过主卧厚重窗帘的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光带。
戚眠睡醒时,和往常一样,房间里早就没了崔臣聿的身影。
她下床后第一时间去拿了手提包,蹑手蹑脚地走向衣帽间。
衣帽间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腕表柜上,折射出玻璃冷光,衬出每一个格子中的腕表更加矜贵。
可当戚眠的视线落定时,浑身血液好似凝固。
本该放置Céleste腕表的那个格子里空空如也,连带着那块定制的深棕色小羊皮表枕,也不见了。
戚眠的脸“唰”地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格子,瞳孔微微收缩,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发现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响。
那他知道了她狐假虎威的事情吗?
无数个念头在戚眠的脑海里盘旋,搅得她心慌意乱,可低头看着那块腕表,纠结半晌,还是只能把表重新塞进了包里。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衣帽间,匆匆换了衣服,连早餐都没心思吃,便赶去公司。
丰岚律所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戚眠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里的文字密密麻麻,平时让她很有激情的工作,今天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夕阳西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然到了下班的时间。
戚眠逃避的情绪愈发浓烈,想到昨夜崔臣聿的交代,她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和崔臣聿的聊天框上,斟酌许久,才敲出一行字:【我今晚要加班,晚点回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立刻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到一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工作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律所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身影。
戚眠把最紧急的尽调报告写完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瞄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深夜十一点半了。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发现在那条消息发送出去十分钟后,崔臣聿回复:【快下班时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戚眠迟疑了一瞬,拨通了崔臣聿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男人低沉冷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要下班了?”
“嗯……差不多了。”
“好。”
挂断电话,戚眠收拾好东西,慢吞吞地挪到写字楼楼下。没过多久,熟悉的迈巴赫缓缓驶来,停在她面前。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安全带系了好几次才扣上。
车厢里的氛围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氤氲着淡淡的雪松气息,戚眠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扣着,搅来搅去。
她本以为崔臣聿会主动提起腕表的事儿,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可崔臣聿始终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就在她以为会一路沉默到底时,崔臣聿忽然开了口,声音清淡,问的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之后要一直加班吗?”
戚眠愣了愣,抬头,撞上他透过后视镜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她想象的质问和冷冽,只是平静的询问。
她定了定神,如实回答:“这个案子比较重要。要赶ddl的话,加班会很严重。”
戚眠刚入职的时候,为了尽快做出成绩,还接连在公司通宵过。
说完,她顿了顿,扪心自问,她并不习惯崔臣聿这样每天深夜来接自己,太麻烦人。
于是戚眠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其实……你不用特意来接我的,我可以自己回去,很方便。”
话音落下,她无端地觉得车厢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崔臣聿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段婚姻里,”他声音低沉,“你有你的义务,我也有我的责任,不要试图打破这种平衡。”
接送深夜加班的妻子回家,是他应该做、也必须做的事。
戚眠抬眼看他,所以他如今的行为是被责任驱使吗?
那他明明发现了腕表的事儿,却没揭发或者苛责她,是不是也出于身为丈夫的责任?
想到这,戚眠抿了抿唇,想到包里那块腕表,更心虚了。
可这份不安并没有纠缠她太久,之后的几天,她被迫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如果说诉讼律师的工作是一场持久战,持续几个月甚至几年,直到法官落锤后才能迎来完结,那么非诉律师的工作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压榨出所有的精力,以项目周期为驱动,要求所有人必须在ddl之前完美收官。
戚眠是被徐俊光中途安插|进去的,项目组只给了她两天的时间熟悉之前的文件资料,之后如山如海的工作就一股脑砸了下来。
加班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她不再提让崔臣聿不用来接她的话。每每下班后,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靠在迈巴赫的椅背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短短几天时间,红润的面色不可控地变得憔悴,眼底生出一圈黑眼圈。
她正常的双休也被剥夺,周六那天,戚眠躺到了床上,才想起来今天是夫妻义务日。
可捞起手机一看,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客观来讲,周六已经过去。
她抿唇,歉意地扭头看向崔臣聿:“星期六已经过了,要不这次先欠着吧,等下次再还给你。”
说话时,她只将那事儿看作是可以欠、可以还的“物品”,没有丝毫旖旎的情谊。
这本应该是崔臣聿想要的,相敬如宾,不掺杂任何可能会导致天平两端失衡的感情,可乍然听到这话,他莫名觉得刺耳,表情也寡淡了些。
“嗯。”他沉沉注视着戚眠眉眼间明显的疲惫之色,口不对心,“你放心,我并不热衷。”不要说得好像他脑子里只有那种事儿一样。
他还没有禽兽到在明知道妻子连续加班一周、已经疲惫不堪的情况下,还非要拉着妻子做那种事儿的地步。
那不叫履行义务,那叫“婚内强|奸”。
戚眠心里一沉。
哪怕她心里清楚,崔臣聿不热衷是他的性格使然,只有工作和责任能让他提起激情,可戚眠还是忍不住地发散联想了一下,是不是她不足以吸引到崔臣聿?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戚眠紧闭着的长睫不由得颤了颤,指尖情不自禁揪紧了枕巾。
身为妻子,连那种事儿都没法吸引到丈夫,她还真是够失败的。
戚眠咬着唇,眼底泛起一阵涩意。
她胡思乱想了没一会儿,劳累困倦的潮水涌入脑海,瞬间将她淹没,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项目主管的电话便打了过来,戚眠只好边吃饭边通话。
挂了电话后,崔臣聿抬眼看过去,蹙眉:“你们刚刚聊的是星盟科技的IPO?”
他隐约捕捉到了这个名词。
戚眠怔了怔,有些意外崔臣聿会对她的工作感兴趣,简单解释道:“是的。不过我最近加班不是因为这个工作,而是在忙另一桩并购案。”
“星盟科技的IPO才刚起步,要忙也是过阵子要忙了。”
实话讲,戚眠并不太喜欢这样的工作形式,需要不停地出外勤,去对方公司做实地调查。
因此,她的语气格外惫懒,又因主管一大早就急不可耐地打来电话,眼底的不喜和厌烦更加浓郁。
崔臣聿得了肯定的答复,眸底闪过一道极快消逝的光。
他沉吟着叩了叩餐桌桌面,没有再说话。
抵达崔氏集团办公室后,林舟抱着今日要处理的一堆文件推门进来,崔臣聿在林舟开口汇报今天的行程安排前,率先道:“去查一下星盟科技。”
林舟一愣,点头应道:“好的,老板。”
崔臣聿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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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段时间脚不沾地的忙碌,前期最艰难的并购策略和尽职调查都已结束,徐俊光立刻与客户约了时间,安排会议做详细的条款陈述。
只需要客户那边点头,丰岚律所就能立刻着手开始起草《转让协议》,与被收购方的律师进行交锋,控制风险了。
于是这天,项目组里的人齐聚一堂。
会议室里的空调风微凉,落在窗外的天光淡白地铺在桌面上,一叠叠并购案卷宗码得整齐。
眼瞅着快到会议开始的时间了,甲方还没进来,会议室又浮躁了一瞬,众人窃窃私语。
而此时,徐俊光焦灼地来回踱步,转头吩咐助理:“再等五分钟,要是客户还没到,就给对方负责人打个电话问问,别在路上耽搁了。”
话音刚落,助理开口:“徐总,他们来了。”
徐俊光抬眼望去,只见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入。
前面那辆是客户常用的商务车,款式低调稳重,徐俊光一眼认出来了,紧绷的神色瞬间舒展,连忙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带着一众人快步迎了出去。
凯斯顿集团的财务总监从商务车上下来,是个神色干练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
徐俊光上前主动握手,两人寒暄了一阵,气氛正融洽时,他余光瞥见后面那辆车,脚步一顿,眼底泛起浓浓的疑惑。
徐俊光下意识开口,不解问道:“王总,这位是……?”
王总还没答话,司机快步下车,动作利落地躬身拉开了后面那辆车的车门。
徐俊光朝那望过去,下一秒,便与车内抬眸看过来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他立刻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满脸都是藏不住的错愕。
崔臣聿缓缓下车,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姿态从容,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场。
徐俊光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奉承:“崔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虽然凯斯顿集团是崔氏旗下的子公司,可按理来说,崔臣聿应该是端坐于办公室,听着属下们汇报今日的成果即可,怎么偏偏亲自过来了?
崔臣聿斜睨他一眼,林舟替他答道:“自然是老板重视这次凯斯顿和丰岚的合作。”
徐俊光受宠若惊,不敢耽搁,连忙领着众人进去。
而这时的会议室里,主要客户迟到了半个小时还没入场,气氛渐渐紧绷,众人情不自禁地交头接耳起来。
戚眠坐在长桌一侧,指尖划过方案上的条款,神色安静。
徐俊光将这次向客户汇报的工作交给了她,她正垂眸对着方案,旁边忽然飘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这么重要的并购案,说插进来就插进来,现在跟客户汇报的活儿也成了你的,还真是手眼通天。”
戚眠视线微顿,抬眼望过去。
是项目组里的另一个同事,何枝意,她和李薇走得向来近,之前李薇造谣戚眠从老男人的车上下来,就是何枝意帮忙把消息扩散出去的。
她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服和嘲讽,见戚眠看过来,还刻意翻了个白眼。
何枝意说话声音不大,偏偏刚好能让整个会议室里的人都能听清。
周围瞬间安静得诡异。
没人接话,只是各自低头移开视线,显然是心里默默赞同了何枝意的话。
戚眠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圈,脸上没半分窘迫,反而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凌厉的锋芒。
“我的手段通不通天,我不知道。”
“不过我倒是记得,之前有人连BVI公司的实际出资结构都能搞错,险些给整个项目捅出大篓子,结果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留在项目组里,没被踢出去,也没受半点惩罚。”
“这才是真正的有手段,我还得多多请教学习。”戚眠顿了顿,看向何枝意,“你说对吧,枝意姐?”
一句话落下,何枝意脸色“唰”地涨得通红,又青又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硬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只能狠狠地瞪着戚眠,眼神几乎要咬人。
戚眠不再看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回卷宗上,声音依旧清淡:“这个案子,大家一起加班辛苦了这么久,现在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这时候内部起了罅隙,互相猜忌,最后只会得不偿失。”
“我只负责今天的汇报,可真正出力的大有人在,徐总都看在眼里。大家大可不必这么着急地割席,瓜分功劳。”
她没说得太直白,但大家心里都懂,现在分明还不是瓜分功劳的时候,要是闹得太难看,丢人的只会是自己。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坦荡大方。
刚刚还各怀心思的众人,瞬间面红耳赤地尴尬轻咳。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戚眠敛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不用想也知道,诸如何枝意一类人,必然会在心里吐槽她装模作样、假清高,可她不在乎。
同是牛马打工人,戚眠懒得争虚头巴脑的人缘。
她只想安安稳稳把手上的案子做好,仅此而已。
门外,崔臣聿脚步顿住,正巧将那番争论听了个全。
徐俊光脸色煞白,心里咯噔一下,又慌又窘,恨不得把故意挑事儿的何枝意马上赶出去。
会议还没开始,就闹出内部矛盾,偏偏还被最大的甲方崔臣聿听得一清二楚,简直是把公司的脸丢到了极致。
他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后背瞬间沁出薄汗,听闻崔臣聿工作作风一向严肃,生怕得罪了他。
徐俊光小心翼翼地瞥向前方的崔臣聿,却猛地一怔,满眼错愕。
他预想中的愠怒和不满全然没有,反倒看到崔臣聿深邃的眸底,藏着一层极淡、极浅的欣赏。
徐俊光怔住,想起了戚眠和崔臣聿的关系,那本是他的猜测,可现在看来可能性更大。
原本悬着的心,也悄悄落了半截。
林舟上前恭敬地推开大门,会议室里原本各怀心思的人,闻声齐刷刷抬眼望去。
这一眼,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为首的青年身着高定西装,面料挺括顺滑,领带一丝不苟,领带夹矜贵扣着,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轮廓分明的侧脸,眉骨锋利,神情淡漠疏离,上位者威严尽显。
众人不认识他,但见他走到徐俊光和甲方凯斯顿前面,或多或少猜到他身份不一般,顿时屏气凝神。
戚眠在看见崔臣聿的刹那,整个人彻底僵住,大吃一惊地睁大了眼睛,长睫轻轻颤抖着,视线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崔臣聿从容落座于首位,单手轻搭在桌面上,缓缓抬眼,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戚眠。
两人隔空对视几秒后,崔臣聿率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徐俊光眼尖地将两人的眼神收入眼底,轻咳一声,随即表示会议可以开始了。
“戚律师,你把并购的方案仔细介绍一下。”
戚眠颔首,定了定神,将方案投到大屏幕上后,稳住声线,条理清晰地梳理着方案的内容。
严格来讲,此次会议的主要内容是向甲方通报《尽职调查报告》,最后和甲方商讨此次并购是采用股权收购还是资产收购。
毕竟两种方案在后续的法律后果、税务成本上差异巨大,律师没资格直接替甲方做出决定。
可当戚眠将两种方案的实施方法一一讲述完毕后,会议室陡然陷入了安静,徐俊光下意识看向凯斯顿的王总。
可王总只是苦笑一声,最大的BOSS崔臣聿不开口,他一个子公司的财务总监哪有说话的份儿?
戚眠抿了抿唇,在良久的尴尬沉默中,她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还有什么疑虑吗?”
“没有,这份报告的信息很完美。”
戚眠微微松口气,可下一秒又听崔臣聿问道:“这份报告是谁做的,不会是那位曾把出资结构搞错了的律师吧?”
徐俊光一脸苦涩,没想到崔臣聿还是在介怀这件事儿,他立刻解释:“崔总,您误会了,这份报告是戚律师和其他律师共同完成的。”
他特意把戚眠的名字点出来,希望崔臣聿能看在戚眠的份儿上,大事化小。
崔臣聿的视线果然落在了戚眠身上,扫了眼她胸前的工牌,好似不认识她一般,一字一顿地点出了她的名字:“戚、眠?这份报告的确不错,你是律所里的高级律师?”
戚眠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我还是一名初级律师。”
“初级律师就有这样的工作能力很罕见,不过……”崔臣聿顿了顿,嘴角忽然挑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徐总,你们律所的行事作风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什、什么意思?”徐俊光愣住,心头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凯斯顿的王总俨然明白了崔臣聿的意思,厉声呵斥:“这么大的案子你让一个刚入职的初级律师接手?不仅如此,出资结构这么基础的东西都能搞错的人居然还留在项目组里。”
说着,他扫了眼脸色已然苍白下来的何枝意,冷哼一声:“徐总,我们现在真的很怀疑你们合作的诚意。”
徐俊光瞳孔微缩。
律所的竞争压力本身就大,凯斯顿背靠崔氏集团,它的并购案是个香饽饽,徐俊光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现在似乎煮熟的鸭子要飞了。
徐俊光大汗淋漓,焦灼开口:“这、这……”
王总严肃说:“我司一直相信丰岚的信誉,但也请丰岚给予我们相当的态度。至少不要再这样糊弄我们。”
徐俊光有苦说不出,只能点头应下来。
会议室的气氛逐渐变得格外凝滞,或是怀疑或是同情的视线接二连三地落在了戚眠和何枝意的身上。
何枝意倒是好处理,可戚眠……
徐俊光仍顾忌他和崔臣聿的关系,一时间举棋不定。
这时,林舟道:“我司的项目里不需要会招致矛盾的不稳定分子,谁挑起的矛盾,谁退出便是。”
一句话落锤,何枝意当即被踢出了这次的并购案,连后面的会议都没资格参加,直接被助理请了出去。
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忽然之间,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净,回到工位上时,风言风语插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律所。
何枝意哭着收拾东西,请假离开。
会议室中,何枝意离开了,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以为下一个被“刁难”的会是戚眠,不料崔臣聿缓缓开口:
“看在这份报告的份儿上,戚眠可以继续留在这个项目里。但是徐总,此类用低级律师以次充好的事情,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徐俊光叫苦不迭,连连点头答应下来,余光瞥见戚眠受伤的神色,心情复杂。
等冗长的会议结束,戚眠魂不守舍地回到工位,没一会儿收到了徐俊光助理发来的消息。
她被星盟科技的IPO项目组踢出来了。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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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星盟科技和崔氏没有任何关系,可崔臣聿刚说了那样的话,徐俊光的胆子还没大到顶风作案的地步。
至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律所的工作安排都会正规很多,将会按照初、中、高级律师的品级划分。
李薇幸灾乐祸:“戚律师,你也别难过,毕竟你入职还不到一年呢。等明年绩效考核足够升职中级或者高级律师了,这些项目还不是随便你进?”
“再说了,凯斯顿的并购案不是还留下你了吗,这个案子的绩效奖金足够你获得不菲收入了。”
她虚情假意地安慰,眼底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嘲讽。
戚眠从星盟科技IPO的项目里退出来,取而代之的正是李薇,她看到戚眠的惨样,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啊戚律师,这事儿你也得涨涨教训了。巴结上徐总有什么用呢,现在这样不是平白惹人笑话吗?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她捂着嘴笑话了一阵。
戚眠不咸不淡地怼了一句:“你这么有自知之明,那怎么敢接下来星盟科技的IPO的?”
轻飘飘一句话,顿时让李薇表情扭曲起来,狠狠挖了她一眼,转着椅子回了自己工位。
下午六点,戚眠没心情继续加班,到点就打卡离开了写字楼。
等待电梯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什么时候下班?我去接你。】
过去两周,这条消息崔臣聿每天都发一次。
可眼下戚眠盯着屏幕,心头微涩,连回复的欲望都没有,直接按灭了屏幕,沉默地回到家。
回到南山别墅,她大步流星走进主卧,胡乱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刚转身要离开时,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崔臣聿站在卧室门口,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不知道沉默地注视了戚眠多久。
对上戚眠的诧异视线后,他声音低沉:“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戚眠抿紧唇瓣,向来红润的唇色被挤得泛出淡白,手指蜷缩着攥着包带,一句话不想说。
崔臣聿的视线在她手上的包转了一圈,眉峰轻轻一挑:“你这是要离家出走?”
“……不是。”戚眠反驳,“只是去燃燃家里住两天而已。”
崔臣聿眸光微闪,对她的说辞不置可否,径直转身,只丢下一句话:“跟我过来。”
戚眠的脚步顿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鬼使神差地迈开了步子,跟在他身后走进书房。
书房的风格是极致的冷淡规整,整间屋子以深灰与胡桃木色为主,墙面是哑光质感,中央摆着宽大的书桌,另一侧则放置着一套沙发,搭配小巧的实木边几,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雪松气息。
崔臣聿抬手,示意戚眠坐到沙发上去,自己则走到储物柜前,拿出一套青瓷茶具,随后坐回沙发,慢条斯理地开始烧水、烫杯。
他动作娴熟优雅,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滚烫的杯子将指腹灼烧出刺目的红,可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手依旧很稳。
崔臣聿垂着眸,长睫落下一片浅影,语气平淡无波:“有怨气?”
戚眠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那双好看的手上,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神,不由得在心里痛斥自己不争气。
她慌忙移开视线,咬着唇,硬着头皮否认:“没有。”
崔臣聿抬眸,瞟她一眼:“撒谎不是个好习惯。”
戚眠睁大眼睛,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错愕。
果然这男人心里什么都清楚,那他白天为什么还要故意刁难?
戚眠的鼻尖瞬间泛起一丝酸意。
崔臣聿专注地煮茶,声音沉静:“按照律所的规定,你的职称和资历并不足以参与凯斯顿的并购案和星盟科技IPO的项目。留一个,已经是网开一面。”
戚眠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却又强忍着。
她不甘心地说:“可是我有能力。”凭什么只看职称和资历?
明明在崔臣聿之前,律所里那些规定都相当于一张废纸,没人会真的遵守。
崔臣聿轻轻笑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个执拗顽劣的孩子。
“能力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无法被量化,更没法拿来当凭证。公司里每个人都说自己有能力,都要抢核心项目,管理层哪有那么多时间去一一判断每个人的真正实力?”
戚眠懂他的意思,可心底的不服翻涌得更加厉害。
她别过脸,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灯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染出一层脆弱的柔光。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肯与崔臣聿对视,鼻尖的酸意越来越浓,带着哭腔颤声开口:“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教训我?”
长睫湿漉漉的,沾着细碎的泪光,明明是不服气的回怼,可声音仍旧很软,模样可怜极了。
崔臣聿手中的动作顿住,素白的瓷杯轻轻放在边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缓缓抬眼,黝黑的眼眸直直看向她,眼底满是沉静的通透,反问:“你委屈了?”
戚眠用力别开脑袋,没吭声。
崔臣聿声音依旧平稳:“如果真的委屈,今天在会议室里,你就应该当众提出异议。”
“你是最大的甲方爸爸,我怎么敢提出异议?”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委屈?”崔臣聿顿了顿,“如果今天换做是一个陌生的甲方,用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把你踢出项目组,你哪怕不会当面反抗,也会私下里狠狠骂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躲着抹眼泪,回家了还要离家出走。”
没给戚眠回应的机会,他继续说:“你之所以这么委屈,无外乎你天然地觉得我们的关系非同寻常,我有护着你的义务和责任。”
“你默认我应该无条件偏袒你,对吗?”
这话落下,戚眠整个人怔住,像是被定在了沙发上,睁着泛红的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戚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思被剖析得透彻,又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戚眠无端地觉得有些羞耻,再也绷不住,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的弧度滑落,直直往下坠。
最后在半空中,被一只大掌稳稳接住。
崔臣聿垂眸看着掌心,晶莹剔透的滚烫泪珠顺着他的掌心纹路上滚动,原本淡漠的眼底,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伸手轻轻扣住了戚眠的下颌,指腹温度很高,好似还残留着煮茶时被灼烫的温度。
他微微用力,迫使着戚眠缓缓抬头,让她湿红的眼尾和湿漉漉的长睫完完整整地落入自己的视线。
崔臣聿的大拇指指腹重重摩挲着戚眠的眼尾,好似要将她的泪痕擦拭干净。
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淡淡问道:“我说得对吗?”
戚眠被他扣着下颌,躲不开,也逃不掉,只能直直地望着他深邃的眼眸。
她再也装不下去,瞪着他看了两秒,随即自暴自弃地闭上双眼,颤抖的嗓音吐出一个字:“……对。”
施加在下颌上的力道消失,过于震慑的威势也逐渐远离,饶是鼻息间仍残存男人身上的雪松气息,戚眠僵滞的思绪回暖。
她抬眼看向前方正慢条斯理喝茶的男人,冷静下来后,才意识到他把她叫过来的目的。
崔臣聿公私分明,并致力于让所有人在规则下有条不紊地行事,他不会因为一时的私情而偏袒她,让她打破规则的平衡。
况且,他们二人这段婚姻有名无实,本就没多少私情。
正如崔臣聿所说,戚眠没像何枝意那样被直接踢出去,已经破例了。
理解了他的行事逻辑,不代表戚眠能够原谅,她心里仍泛着汹涌波澜,满是不满。
戚眠不需要他的偏袒,可这桩并购案的直接甲方是凯斯顿的财务总监王总,如果不是崔臣聿横插一脚进来,又故意提起了资质的话题,这事儿原本不会发生。
崔臣聿仿佛能从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读懂戚眠在想些什么,凝思片刻,面无表情说:“看来你上次醉酒后的记忆,被你忘得彻底,犯错的人要接受惩罚。”
“有关腕表的事儿,我一直在等你坦白。”
戚眠愣住,浑身的血液好似都被冰冻住,她甚至来不及深究崔臣聿前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在听清楚后一句话的刹那,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顿时让她哑口无言。
“我……”
“凯斯顿的并购案和星盟科技的IPO,都是你借助那块腕表求来的吧。”
戚眠咬唇,思忖半晌才讷讷开口:“……也没有直接求,我只是引导了一下……”
“引导着徐俊光以为我们关系匪浅,于是这两桩案子就送到了你手上。”
崔臣聿眼神锐利,戚眠又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和他对视,总觉得心虚。
她想把腕表重新放回腕表柜,可不知道崔臣聿是不是故意的,空缺的那个格子里始终没有补充上表枕,想放都没法放。
那块表现在还在她的包里放着,为了避免被李婶和崔臣聿发现,她这两个星期都一直只背那一款包。
戚眠也不是没考虑过坦白,可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又忙着并购案的事儿,累得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
“所以你是因为腕表的事儿,今天才故意说那些话吗?”戚眠皱眉,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公私划分这么严格的人。
戚眠是狐假虎威了,可本质上并没有伤害到崔臣聿的利益,他还要这样斤斤计较,果然是黑心资本家。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一番。
崔臣聿深深看她一眼,不置可否。
他绕回了戚眠最在意的那个话题,解释:“从始至终,你拿到凯斯顿和星盟科技的案子,和徐俊光认可了你的资质、或是能力无关,而是一种人情往来。”
“但戚眠,在如今的成人社会里,所谓的人情往来在资本面前不堪一击。我只需要表现出对你很陌生,甚至不需要苛责你什么,徐俊光就能嗅出异常,将你所获得的再次拿走。”
戚眠怔住。
崔臣聿继续道:“如果你想绑定一种令徐俊光抑或其他人无法摧毁的人情往来,应该采取一种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而不是胆怯地用一款腕表来暗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徐俊光是个蠢蛋,看不懂暗示,那你所做的都是竹篮打水。”
戚眠抿了抿唇,羞赧地低下头。
抛开了一开始的愤怒和委屈,她惊讶地发现,崔臣聿似乎在试图教她什么。
可要如何建立更加稳固的人情往来?
崔臣聿又不说了,只是忽然抬了抬下巴:“腕表呢?”
“在我包里。”
崔臣聿伸出手,手腕挺直,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摊开,语气平淡,却又不容拒绝:
“过来,帮我戴上。”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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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眠愣了一下,从手提包的最深处翻找出那块腕表。
她为了避免磕碰,还单独找了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专门放置腕表。她从包里摸出黑巧色的丝绒盒子,将开口面朝着崔臣聿缓缓打开。
男人的视线落在那个盒子上,瞳孔微动,眸光闪烁了刹那,不自觉地联想到了另一个东西。
崔臣聿的视线情不自禁地在戚眠空荡荡的无名指指根上掠过。
戚眠微微凑近他,鼻息间清冽的雪松香气更浓,她对男士香水了解不多,不知道是哪个牌子的香水,味道这么好闻。
偏偏和崔臣聿的气质格外映衬,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
戚眠第一次给别人戴腕表,动作生疏地握住了崔臣聿的手腕。
他的手腕温热宽厚,比她的手大上足足一圈,骨头的触感分明,捏上去时,指腹处似乎能清晰感知到男人蓬勃的脉搏跳动。
戚眠小心翼翼地将腕表套进去,慢慢扣上表扣,动作有些拘谨。
“戴好。”崔臣聿垂眸,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看着她毛茸茸的发旋,眼底波澜微漾,淡淡叮嘱。
“知道了。”戚眠闷闷地应了一声,为了调整好腕表的位置,拉着男人的大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才道,“弄好了。”
崔臣聿的视线却完全没有落在手腕上,见她戴好后立刻起身,与他拉开距离,也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你还要去姜小姐那里住的话,我不拦你。”
“但明天中午,来公司给我送午饭。”
崔臣聿不提还好,一提,戚眠又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时的经历。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情,戚眠不是个记仇的人,更何况谢馨和崔远贤后来还特意补偿了自己,可或许是今天的事儿,让她情不自禁地失了理智,新仇旧恨一起算了起来。
她忍不住梗着脖子阴阳怪气:“让我去公司给你送饭,不是也打破了你公私分明的规则了吗,这会儿崔总又肯偏袒我了?”
崔臣聿闻言,居高临下地轻轻觑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没回应,只抬手摸了摸戚眠的头顶,便转身朝着宽大的办公桌走去。
戚眠站在原地,咬了咬牙,愤愤不平地盯着他落拓挺括的背影,瞬间明白过来。
他觉得两人的“私事儿”已经处理完了,现在要继续忙他的工作。刚才表面上纵容了她的“离家出走”,其实是在下达逐客令吧。
他完全没把她的挑衅放在眼里,反而像是在对待一只猫儿狗儿,摸摸头就结束了,这个认知让戚眠的心里又气又闷。
她定定地注视着崔臣聿的背影,忽然挑了挑唇,快步追上去,推着男人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抵在了冰冷坚硬的办公桌边缘。
动作间,满是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和大胆。
戚眠仰头看着他,不等崔臣聿反应,径直踮起脚尖,伸手勾住崔臣聿的脖颈,迫使他微微低头,随后咬上了他微凉的唇瓣。
没有章法,满是赌气的啃咬。
这男人的嘴巴这么软,怎么说出来的话永远那么硬邦邦的,完全不通情理。
戚眠愤恨地想着,却还是在片刻后,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
戚眠微微,脸颊通红,眼底带着生理性的水汽,挑衅地盯着他。
“崔总,在你的办公室里接吻,是不是也打破你的规则了。那你现在,要惩罚我吗?”
崔臣聿低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干净澄澈的瞳孔里,喉结狠狠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周身气息微滞,可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淡漠的模样,只是眼底,,仿佛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又处处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戚眠和他静静对视了片刻,他始终一言不发,眼神深不见底,让她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戚眠心底的底气一点点消散,气馁地松开勾着他脖颈的手,往后退了两步,拎着包离开了书房。
她怎么忘记了,崔臣聿这男人的眼里和心里只有工作,根本不为儿女私情所动,接吻对他来说,完全不足以让他动容。
直到戚眠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崔臣聿定定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僵硬许久身体缓缓复苏。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夜雾轻笼,月色半隐半现,似美人垂眸。
崔臣聿,低头,将清辉揉碎在沉沉夜色里,落在窗沿。
*
戚眠回到卧室,犹豫了片刻,把包重新放回了衣帽间。
要是现在真去了姜温燃家里,好像她特别听崔臣聿话似的。
她拎起睡衣去浴室泡澡,忽然想起了崔臣聿那句被她忽略了的话:
“看来你上次醉酒后的记忆,被你忘得彻底,犯错的人要接受惩罚。”
醉酒后的记忆?
戚眠茫然地回忆了半晌,仍旧没什么头绪,在她的印象里,被戚婳灌醉后,再醒来就是在崔臣聿的休息室里了。
中间是还发生了什么吗?
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戚眠也没想起来,索性耸了耸肩膀,不再关注。
能发生什么事儿,无外乎是崔臣聿又给她立规矩了。
在按摩浴缸里泡得昏昏欲睡,戚眠才打着哈欠起身,裹着柔软的棉质睡袍,将搭在肩头的湿漉漉长发吹到半干,随后推开了浴室门。
门轴轻响,她脚步猛地顿住,意外地睁大了眼睛,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往常这个时间,崔臣聿要么还在书房处理工作,要么是靠坐在床头用平板翻看邮件,可此刻他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垂眸静静看着。
男人显然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身真丝睡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几分,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腰带随意地系着,格外慵懒随性。
他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专心致志地阅读着手上的书籍。
戚眠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离得远,看不清书封上的书名,走到床边凑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本全德文原著,晦涩难懂,看了两眼便觉得无趣,百无聊赖地收回目光。
今天是星期五,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擦了擦鬓角的湿发,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再没多看身旁男人一眼。
她侧躺着刷视频,看得专注,全然没注意身旁男人的目光早已从书页上移开,静静落在她身上。
没过多久,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
崔臣聿忽然探过身体,朝着戚眠的方向靠近。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直接将她手里的手机抽走,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动作干脆利落。
戚眠手里一空,整个人愣了一下,茫然地抬眼看他。
崔臣聿微微倾身,半压在她的身上,将她笼罩在自己气息之下,清冽的雪松香裹挟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瞬间侵|占了戚眠的全部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搭在他的肩头,往外推了推。
可戚眠的力气落在男人坚实紧绷的肌肉上,根本撼动不了分毫,反倒像是小猫挠痒一般,轻飘飘的,毫无作用。
“你……”戚眠心头一跳,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错愕,“今天是星期五。”
况且白天才被他刁难,傍晚又被叫去书房听了那么久的教训,戚眠没什么心思。
崔臣聿则沉沉地看着她,目光深邃,牢牢锁住她泛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眸。
他没有起身,声音中满是隐忍的磁性,恍若是在深夜中奏响的大提琴曲,近乎可以蛊惑人心、令人不知不觉沉醉,一字一句清晰落在戚眠的耳边:
“你上周欠下的,现在补上。”
戚眠怔住,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和黝黑视线对上的刹那,她才想起上周随口说出的话。
不等戚眠细想,崔臣聿已经微微低头,伸手勾着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下颌线,微凉的唇瓣轻轻覆盖上她的。
没有下午戚眠那般毫无章法的莽撞啃咬,而是克制地贴合着唇线,细细描摹。
戚眠呼吸放轻,长睫剧烈颤动了起来。
身体已经软了,可她今日心情不好,嘴上软软地不讨饶:“既然想补,干嘛不在办公室里补?”
崔臣聿抬起身子,睨她一眼,轻轻,教训:“乖一点。”
戚眠瞬间瞪大了眼睛,整张脸唰地涨红,从脸颊到耳边尽数被染成了绯色,连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红晕。
她这辈子,,不可置信地瞪着崔臣聿,正欲开口,唇瓣又被吻住。
夜色漫上来的时候,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男人的呼吸一沉,顿了顿。
而戚眠反应许久,意识到那似乎是崔臣聿手上的腕表。
窗外是一片沉谧的墨蓝,远处的灯火揉成细碎的光点,明明灭灭。
月光不着痕迹地铺洒下来,清辉薄得像一层蝉翼,轻轻覆在窗棂、檐角与树梢上。
戚眠只好松开齿关,,求饶:云影缓缓游过,月色便也跟着忽明忽暗,朦胧似纱,将夜色晕染得柔软绵长
崔臣聿眼底一片,敛眸对上戚眠被细碎泪水打湿了的长睫。
树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碎影斑驳,落在微凉的玻璃上,无声地勾勒出夜的缱绻。
“自己摘。”
他以往很少说话,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戚眠有些受不住,可是担心拒绝了又会被“教训”,只好乖乖地将手搭在了他手腕凸起的骨节。
忽略,,戚眠摘下腕表后,立刻将它扔到了床头柜上,再没了之前特意拿丝绒礼盒保护时的珍惜。
腕表刚被扔走,戚眠的手里又被……,男人咬着她的耳垂,吩咐:“……。”
“你亲手戴。”
戚眠陷入怔忡,等反应过来时,下意识也想把它扔走,手腕却被男人的大掌钳制住。
她瞳孔微缩。
之前,戚眠一直关着灯,从不敢低头去看,也没上手摸过。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姜温燃当初的那句戏言,竟然是真的。
原来……
距离上次夫妻义务,已经过去足足半月……。戚眠,月色如洗,漫过黛色的天际。
崔臣聿,将窗棂镀上一层微凉的银辉,连晚风掠过枝叶的声响,都轻得像一声叹息。
万籁俱寂,唯有月色漫过窗沿,悄悄淌进室内。
等到一切结束时,时间早已超过四十分钟两三倍。
崔臣聿这次神色倒是如常,眉眼间满是餍足。
总是要得到更多,才叫补偿。
他容许自己放纵这一次。
崔臣聿起身把戚眠抱进浴缸,温热的水流冲洗着身体,他贴在她耳边淡淡地强调:“明天记得来公司。”
“我要菜胆竹笙炖北菇汤。”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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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眠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等到意识再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
想起昨天的折腾,她脸颊不由得一红,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了被褥里,吐槽:“还喝汤,我什么都不给你做。”
她赖在床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起身洗漱,打算去厨房。
和姜温燃语音通话时,戚眠已经向李婶请教了雪梨排骨汤的做法,正小心翼翼地切着雪梨。
两人本只是随意地聊着,姜温燃忽然听到了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顿了一秒,敏锐地问:“宝贝,你在干嘛?”
“给崔臣聿熬汤,他昨天耳提面命让我今天过去给他送饭。”
姜温燃一个单身狗显然是不理解戚眠的逻辑,眉心一蹙,发出灵魂质问:“他说了,你就要去?”
戚眠动作一顿,哑然失笑:“本来是不想去的,可他既然那么说了,送一次也没事儿。”
崔臣聿口口声声要菜胆竹笙炖北菇汤,她却做了雪梨排骨汤,已经算是小小的叛逆和反抗了。
“燃燃,我不打算和崔臣聿做仇人。他不开口,我绝对不会主动去,既然开口了,我今天正好有空,不算什么为难的事儿,答应也无妨。”知道姜温燃不理解、心疼她,戚眠便好声好气地哄着。
扪心自问,哪怕是夏兰或者戚天成忽然要求她送饭过去,戚眠大概率也不会拒绝。
随手可做的小事儿,没必要闹出来让大家变成仇人,戚眠答应下来,不代表她受了委屈。
她只是习惯性地想要逃避可能会招致矛盾的选择而已。
姜温燃沉默半晌,显然是对戚眠这样温顺的性格感到无奈。
她自己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的,只能试着去理解戚眠的行为和做法,最后索性换了个话题,不再讨论这些惹出分歧、不愉快的事儿。
米饭和炒菜依旧是李婶做的,戚眠不喜欢厨房的油烟味儿,把汤煲上后就离开了厨房。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挂断了和姜温燃的电话,把东西一一装进食盒,开车去往崔氏集团。
这次戚眠长了记性,在快到公司时,就提前给林舟打了电话。
不料,林舟直言道:“夫人,老板已经提前吩咐过了,您以后可以直接搭乘专属电梯上来。”
戚眠拎着食盒上到最顶层时,林舟恭敬地等在电梯口,弯腰把食盒接了过来,说:“老板现在就在办公室,夫人您可以直接过去找他。”
“我可以进办公室了?”
林舟脸上闪过一抹尴尬,显然也是想起了上回的事儿,讪讪地解释:“这回老板点头了,当然可以进。”
言下之意,要是崔臣聿没同意,戚眠还是进不来。
她唇角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也不意外,要是哪天崔臣聿纵容她随便进出办公室或者书房,那她反而会怀疑崔臣聿吃错药了。
“叩叩——”
林舟敲了敲门,在得到门内的允准后,才替戚眠推开了大门。
崔臣聿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周身是惯有的清冷气场,桌面上堆积着厚厚一摞文件,指尖捏着一只钢笔。
听到动静,他略略抬眼,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戚眠,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吐出一个字:“坐。”
戚眠随意扫了眼,发现他不仅仅是桌上文件如山,电脑屏幕的任务栏还不停地闪烁着,显然是一堆消息和任务正等待着他处理。
她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兀自走到办公室一侧的深棕色真皮沙发上坐下。
戚眠将食盒放在一旁的云石边几上,这时男人的声音缓缓传入耳廓:“稍等我25分钟。”
戚眠正低头划拉着屏幕,闻言随口应了一声“好”,尾音轻轻软软的,压根没把这时间记在心上。
上午和姜温燃通话时,她推荐了一部悬疑电影,据说很多反转。
戚眠不喜欢被剧透,姜温燃没法跟她讲细节的剧情,只能不停地推荐她一定要看,戚眠的胃口早就被吊了起来。
眼下有空,她当即点开了姜温燃发过来的资源链接,找出蓝牙耳机戴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她看得投入,坐得过于紧绷,累得慌,下意识地微微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长发垂落在肩头,侧脸柔和,眼底映着屏幕的微光,全然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更没察觉到,一道深沉的视线时不时从办公桌后投向她。
忽然,一抹高大挺拔的影子骤然覆盖下来,将戚眠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心头一跳,指尖颤了颤,手机险些滑落,恍然抬眸时,对上了崔臣聿深邃的眸子。
他显然已经处理完了工作,长身玉立站在她身前。
戚眠呆呆看着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长睫颤动着,软糯开口:“你忙完了?”
崔臣聿低低嗯了一声。
戚眠这才后知后觉地摘下蓝牙耳机,按灭手机屏幕的前一秒,视线不经意扫过屏幕下方的电影进度条,瞳孔微微一怔。
赫然是25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戚眠心底泛起一丝讶异,抬眼看向崔臣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一直这么有时间观念吗?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把时间掐算得这么精准?”
戚眠自诩工作效率很高了,可是某些繁杂的工作看起来简单,一旦处理起来,时间飞速而逝,根本没法估算出具体的解决时间。
崔臣聿是怎么做到的?
戚眠好奇地歪头看他,却见男人原本平静的表情微微一僵,幽暗的眸子深深看了她一会儿,眸光微闪,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也不是。”
可具体什么事儿让他估算不准时间,崔臣聿又不肯详细解释了。
戚眠瞟了他一眼,见他不多说,也没兴趣继续追问,指了指边几上的食盒,转移话题:“现在吃饭吗?”
崔臣聿伸手拎起食盒,语气平淡:“去休息室。”
戚眠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站起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笑着开口,语气轻快:“知道了,办公室是处理工作的地方,外人不能进,也不能在这里吃饭,我说的没错吧?”
崔臣聿睨了她一眼,没反驳。
上回戚眠来这休息室,没认真看过,这次被领进去,才发现客厅的角落里还单独隔断出一间小小的餐厅,显然是崔臣聿平时经常在这里用餐。
两人分坐在餐桌两侧,崔臣聿打开食盒,里面的餐食摆放整齐,荤素搭配得当,香气清淡诱人。
可当他看到香梨排骨汤时,眸光微微一深,深沉眸子霎时落在了戚眠身上。
戚眠随口应付:“你说的那个汤我不会做。”
崔臣聿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只默默地用餐。
戚眠意外地挑了挑眉,还以为崔臣聿会发难,没想到他居然一个字没提,直接略过了,她索性也安静地拿起碗筷吃起来。
很快用完午饭,戚眠刚准备收拾食盒离开,就被崔臣聿淡淡打断:“东西放在那,林舟会过来收拾。你去卧室睡一觉,下午还有安排。”
戚眠怔了怔,在心里感慨林舟这个特助还是太全能了。
她吃饭后总会轻度晕碳,更别提向来有睡午觉的习惯,戚眠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也没多想,便进了休息室里侧的卧室。
可站在床边,她又犹豫了,窘迫开口:“这里没有我的睡衣。”
戚眠不习惯穿外衣上床。
崔臣聿转身打开一旁的实木衣柜,衣柜里衣物摆放整齐,随手挑出一件男士睡袍,递到她面前,解释:“新的,我没穿过。”
戚眠刚将衣服接过来,崔臣聿已经转身,径直退出了房间,还带上了门。
她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崔臣聿主动出去了,不然她还得斟酌该怎么开口让崔臣聿回避一下。
哪怕最亲密的事儿也做过了,她也没法青天白日地当着崔臣聿的面换衣服。
戚眠迅速换上睡衣,衣服尺码对于她来说有点太大了,衣袖和裤脚都长出一截,裹在身上,显得整个人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行动格外不便。
于是戚眠直接躺到床上,困意瞬间席卷而来。
她闭眼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崔臣聿回来,本就浓重的困意很快击垮了她。她没多想,蜷缩着身子,长发随意地散落在枕间,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休息室的百叶窗,洒下斑驳柔和的光影,静谧的空间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戚眠睡得安稳,直到半小时后,被暖意裹着自然醒来,表情慵懒缱绻。
她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先是茫然地盯着头顶米白色的吊顶,愣怔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慢慢聚焦,回想起这是崔臣聿的休息室。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撑着柔软的床铺慢慢坐起身,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平添了几分蓬松感,脸颊还泛着浅淡的红晕。
环顾四周,卧室里只有戚眠一个人。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崔臣聿没进来午休。
等困意彻底消散后,戚眠才掀开薄被,把身上的睡衣换下来,穿回自己的衣服后,推开房门走出去。
她本以为崔臣聿又去办公室里工作了,可刚走出卧室,目光就被旁边的工作间吸引过去。
工作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隐约有细碎的声响从里面传出来。
戚眠心头泛起好奇,脚步不自觉地放轻,走过去,透过门缝的罅隙往里看。
只见崔臣聿端坐在工作间中央的实木桌前,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衬得冷硬的侧脸轮廓都无端地多了几分柔和,过分冷冽的眸子此刻被镜片遮挡住,多了几分儒雅。
视线下移,戚眠看到崔臣聿的右手上戴着一只三指黑皮手套,仅有大拇指、食指和中指被皮质手套包裹,无名指和小指自然裸露,骨节分明的手指线条愈发修长利落。
指腹贴合着手套的弧度,将那双本就过分优越的手凸显得更加惹人注目。
崔臣聿的左手稳稳握着一块原木色的木雕胚,右手捏着一柄小巧的刻刀,正垂眸专注地雕琢着,神情认真。
戚眠站在门口,微微愣住。
这还是她第一次知晓,崔臣聿除了工作外还有其他兴趣爱好。
她意外地看着桌后的男人,觉得这样的他有些陌生。
戚眠的视线落在那个木雕胚上,眉头蹙起。
那是个人物木雕,身形轮廓、衣袂皱褶都已经雕琢得细腻逼真。唯独可惜的是,崔臣聿并没有雕刻五官的意思。
这是个无脸的人像。
而桌子上,还错落摆着好几个相似的成品,姿态各异、或站或坐,衣服纹路各不相同,却都缺少了五官。
戚眠心底暗自嘀咕,忍不住泛起一丝揣测。
如果不是崔臣聿曾亲口承诺过他没有白月光,看了这一幕,恐怕还真的要怀疑崔臣聿这是在睹物思人了。
正愣神间,崔臣聿放下刻刀,缓缓抬眼,朝着戚眠看过来。
戚眠窘迫地推开房门,斟酌着开口,好奇问道:“你这是在练习雕刻人物吗?”
她的视线扫过工作间西北角放置的玻璃展示柜,里面的动物木雕栩栩如生。
如果不是为了练习人物,她想不出为什么要雕刻这么多无脸的人像。
崔臣聿淡淡颔首,不置可否。他将刻刀放在桌垫上,低声问:“休息好了?”
“嗯。”
“那我们走吧。”
崔臣聿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把桌上散落的木屑一一收拾进旁边的垃圾桶,随后摘下手套,连同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也一并取下来放在了桌案上。
儒雅的手工艺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站在戚眠眼前的,又是那个她熟悉的资本家,清冷、矜贵,又不近人情。
戚眠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那副金丝眼镜上停留了片刻,心底莫名地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她忍不住产生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要是崔臣聿能一直戴着眼镜就好了,比他平时帅多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锁了一天,我边哭边改一整天,十几个小时没睡觉、没吃饭,也没码字,所以今天只有一章。什么时候能恢复双更暂不确定。
第36章
————==
那个念头只在戚眠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很快收敛思绪,乖乖跟在他身后,朝着工作间外走去。
两人离开办公室,搭乘专属电梯下楼,洁净镜面映出两人一高一矮的身影。
地下停车场里,林舟已经开着车等待着二人。
戚眠坐上车,笑着跟林舟打了个招呼,随后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轻声开口询问:“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崔臣聿说是有安排,却到现在都没告诉她具体是什么安排。
有林舟在,肯定不可能是约会,崔臣聿也不像是会浪费时间去风花雪月的人。
戚眠思索半晌,想不出他的意图,只好开口询问。
果不其然,下一秒便听崔臣聿语气平稳地解释:“下午有个商务小局。”
戚眠下意识以为是和上次的中标晚宴一样,需要正式着装,于是眨巴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追问:“那需要先去找艾文化妆、换衣服吗?”
“不必,私下小聚,不用拘谨。”崔臣聿摇了摇头,没再过多解释,垂目看着平板上的文件资料。
戚眠了然,轻轻应了一声,乖乖靠回椅背上,移开了目光,继续看那部还没看完的电影。
一个半小时转瞬即逝,车子缓缓平稳停下,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林舟扭过头,刚要开口提醒两人抵达,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崔臣聿一个淡淡的眼神制止。
他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崔臣聿没有立刻动身,侧头静静地看着戚眠。
她舒适地靠在座椅上,整个人沉浸在电影的剧情里,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偶尔看到刺激的剧情时,卷翘的长睫会剧烈颤抖。
小小的瞳孔里,反射着屏幕上变换的画面。
她完全没察觉到车子已经停了下来。
崔臣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一眼便认出这部电影,是一部口碑不错的悬疑片,他早在大学时期就看过。
他向来记性好,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也依稀记得剧情。
崔臣聿回忆起剧情,发现戚眠已经看到了最关键的反转节点,还差十几分钟就能收尾。
于是崔臣聿没有惊扰她,只是朝着林舟点头示意,让他先下车等候。
林舟会意,轻手轻脚推门下车,又贴心带上车门。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愈发安静。
直到电影演完最后一秒,片尾的字幕缓缓升起,戚眠才惊叹地吸了口气,眼底满是震撼。
她还没从剧情里抽离,下意识以为身旁坐着的是姜温燃,脑子一热,猛地侧过身,伸手一把抓住了身旁人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带着轻快的颤意。
“天哪,这个电影的反转也太多了。我看前面的时候,还以为男主是个好人,没想到他居然……”
戚眠眉眼弯弯,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语气洋溢着雀跃和激动。
手心温热柔软,紧紧攥着崔臣聿的指尖,叽叽喳喳地发表着一通观影感言。
一番话说完了,戚眠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
手心下的手掌宽厚温热,骨节分明,触感硬朗,根本不可能是姜温燃的手。
况且,姜温燃也不可能会这么安静地倾听,肯定会一直附和她。
戚眠窒了一下,沉浸在电影剧情里的思绪猛地抽离,僵硬地抬眸,看向被自己抓着的人。
视线却冷不丁地撞进了崔臣聿深邃的眼眸里,她才反应过来,脸颊“唰”地涨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了耳尖,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
戚眠整个人僵住,慌乱地手足无措,她立刻松开崔臣聿的大手,把手缩了回来,攥成拳放在腿上,死死地抿着唇,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出乎意料的是,崔臣聿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顿了几秒,淡淡开口,顺着她的话问道:“后面发生什么了,男主不是好人吗?”
戚眠愣了一下,原本尴尬黯淡的眸子,瞬间重新燃起光亮。
她兴致勃勃地重新抬头,细细讲述起后面的剧情,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崔臣聿静静听着,偶尔轻轻颔首,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等她意犹未尽地讲完,才推开车门,率先下车,绕过车身后走到戚眠的这边,帮她打开车门,骨节分明的手挡在上方。
戚眠弯腰下车,站稳后,想起刚才的举动,动作僵住。
“对不起啊,我刚才太激动了,是不是给你剧透完了?”她咬着唇,小声道歉,抬眸对上崔臣聿的视线时,眼神软软的,满是愧疚。
崔臣聿垂眸,淡淡瞥了她一眼,安抚:“没关系,我平时工作忙,没时间看。”
简单一句话,让戚眠的负罪感瞬间少了一大半。
她松了口气,跟着崔臣聿走进了一家相当高级的会所。
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折射着头顶水晶灯的璀璨光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金之上。
扑面而来的,是顶级会所独有的矜贵与奢靡。
大堂装潢极尽奢华,穹顶绘着繁复精致的浮雕,巨型的水晶吊灯垂落而下,灯光暖黄却不刺眼。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香槟味儿,穿着讲究的侍应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空间被一扇镂空雕花的实木屏风巧妙隔开,泾渭分明地分成两侧。
左侧是开阔的圆桌,深色真皮沙发围绕在旁,桌上摆着名酒和雪茄盒,一众衣着高定西装的男人围坐在此,各个神色矜傲,正高谈阔论着最近的项目,好似下一秒就要召开圆桌会议。
而右侧则是轻奢吧台区域,三三两两的女人聚在此处,各个艳丽张扬,妆容精致浓烈,气氛闲散随意,和左侧截然不同。
戚眠一眼扫过,下意识以为左边是男人讨论公事的地方,右侧是女眷区域,于是迈步就想往右边走。
可脚步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牢牢拉住。力道不算重,却把戚眠扣着,又拽回了身旁。
戚眠茫然抬眸,撞进崔臣聿的视线。
他眉头微挑,语气平淡:“去哪儿?”
戚眠微微一怔,指着屏风右侧,懵懂:“我去那边,和她们一起。”
崔臣聿的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沉,攥着她的手指悄然用力,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左侧走去。
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他说:“那是女伴待的地方,你跟我来。”
戚眠疑惑地跟上他的步伐,暗自纳闷崔臣聿一向公私分明,现在怎么执意要把她带去一起谈公事?
她下意识扭头,视线又在吧台区域逡巡一周,目光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心底瞬间恍然。
右侧一个角落里,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正端着一只高酒杯,慢悠悠地品酒。
戚眠认出来,那个女人是梁卓的女伴,她曾在云巅荟那次的聚会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她反应过来,右侧并非什么女眷区域,而是这些公子哥带在身边的临时女伴,也就是所谓的“情|人”,算不得正式的关系。
崔臣聿向来最重规矩,把体面看得很重。
戚眠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太,要是她去了那么鱼龙混杂的地方,丢的反而是崔臣聿的脸。
戚眠反应过来后,明白了崔臣聿的用意,于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刚走过去,原本正滔滔不绝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看过来。
崔臣聿的地位毋庸置疑,在场众人立马堆起笑意,纷纷起身围过来,嘴里满是奉承客套的话语,还有的已经急不可耐地打探崔臣聿比较看好哪一只股票、哪一个新兴行业。
戚眠的脸上挂起标准化的微笑,打算安安静静地当花瓶陪衬。
出乎意料的是,崔臣聿淡淡颔首,语气疏离又干脆,三两言语地打发了围上来的人。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众人不敢得罪他,一时间不敢上前再纠缠。
戚眠抬眸,满眼疑惑地看他,眼底的不解藏也藏不住。
崔臣聿垂眸对上她的目光,低声解释:“我说过,今天是私下小聚,不谈公事。”
两人绕过这处,正往深处走时,一道轻快的脚步声传来,梁卓叼着一根烟,笑着朝两人走过来。
他看到戚眠,眼睛亮了亮,立马堆起热情的笑意,上前打招呼:“崔先生、崔太太,你们可算来了,大家都等你们半天了。”
说话间,浓烈的烟味儿顺着空气飘过来,戚眠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她向来不喜欢烟味儿,喉咙瞬间泛起一丝痒意,下意识悄悄别过脑袋。
她不敢咳嗽出声,只能勉力压抑着,把脸都憋红了。
崔臣聿凝眸看着梁卓,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强势:“把烟掐了。”
梁卓愣了一下,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崔臣聿从不吸烟喝酒,为人自律到了堪称恐怖级别的程度。
他猜测崔臣聿肯定不喜欢烟味儿,于是连忙把嘴里的烟掐灭在一旁的烟灰缸里,讪讪地笑了笑:“对不住,是我的疏忽。”
这时,另一道声音在梁卓背后响起:“小梁总,你怎么在这?”
戚眠的视线越过梁卓的肩膀,冷不丁地和徐俊光对上了视线,双方同时僵在原地。
徐俊光的目光在戚眠挽着崔臣聿胳膊的手上绕了一圈,脸色变了又变,经过会议室那一遭,他原本以为自己之前的猜测是错的。
如果不是后来崔臣聿特意提了,要把戚眠留在凯斯顿的并购案里,他恐怕会在会议结束后把她立马踢出去。
那么大的案子,留不下一个已经得罪了甲方客户的小律师。
可眼下看到两人亲昵的姿势,徐俊光又弄不明白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敢打招呼。
还是梁卓主动开口,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氛围:“崔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丰岚律所的合伙人徐俊光徐总。”
“徐总,这位是崔氏的崔臣聿崔总,旁边这位是崔总的夫人,戚眠戚小姐。”
“崔总的夫人?!”徐俊光立刻变了脸色,眼睛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人。
梁卓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顿了顿,一头雾水地反问:“……怎、怎么了嘛?”
戚眠有些看不下去了,抿了抿唇解释:“我就在丰岚律所上班。”
这下,梁卓的表情也变了。
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崔臣聿这时忽然出声:“我和我夫人还有事儿,就先告辞了,你们先忙。”
徐俊光愣愣地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男人高挑冷拓,女人纤细柔美,站在一起格外般配。
他忽然想起了戚眠当时暗示他的话:“我老公比我大三岁,平时工作很忙……”
原来戚眠真的没撒谎!
等到走远了,戚眠才迟疑不定地停住脚步,咬唇看向崔臣聿,“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徐总,暴露了我们的关系,会给你带来困扰吧。”
崔臣聿驻足,微微侧身看她,深沉眸子注视着她,冷不丁地反问:“我昨晚说的话,你全都忘了吗?”
戚眠的眸子掠过一丝茫然,仔细回忆了半晌,可男人昨晚说了那么多话,荤的素的都有,他现在指的是哪一句?
“你想增加自己在丰岚律所里的筹码,短时间内没有上升资质的阶梯,没法提升至中级、高级律师,那就只能采取一种令徐俊光无法拒绝、无法反抗的人情往来。”
“区区一块手表用来暗示,关系网太过薄弱,一击即碎。像刚才那样,将我们的合法关系展露在他面前,才是最直接、最彻底的。”
戚眠怔住,抬眸对上崔臣聿黝黑的眼眸,忽然萌生了一种错觉。
他耳提面命让她今天去公司找她,打着送饭的名义,实则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帮她建立这种直接彻底的联系。
他不仅仅停留于昨天的口头传授,而是在今天用实际行动向她演示正确的做法。
“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儿,大可以不择手段地去利用所有你能想到的人或事。只要你最终的目的能够达成,便是最好的结果。”
戚眠心头一动,下意识顺着他的思路问道:“利用完了,我需要补偿对方吗?”
“当你站在一定高度时,对方被你利用,只会觉得是荣幸。”崔臣聿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抓耳。
“而现在的你,过于弱小,能让你这样随意利用的人,只有我。”他眼神深了深,“而利用我,也是有代价的。”
“……那你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戚眠心头一哽,却又习惯了他的资本家作风。
等价交换是他的底线,将人敲骨吸髓才是他的本质。
黑心的资本家,怎么可能会甘心让自己的利益受损呢?
哪怕是他眼下给戚眠上了课,课程的费用也被一笔笔记在账上。
恶龙没有教导公主盗取他财宝的义务,除非公主拿出等价的宝物来交换。
比如,公主自己。
崔臣聿的眼神深了深,定定凝视着戚眠好似盈着一汪水的清澈瞳孔,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半晌才说:“没想好,先当作妻子的义务欠着吧。”
戚眠的思绪还沉浸在男人刚才话语带来的震撼里。
正如崔臣聿所说,有了亲身示范和现场演绎后,戚眠对他昨天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瞬间恍然大悟。
她还在思索着那些话,闻言,便讷讷地点头应下:“好。”
单纯的公主已经深入了恶龙的巢穴,却仍将恶龙怀揣着恶意的诱饵当做馈赠。
崔臣聿没再多言,长睫垂下时敛去了眸中所有深色。
绕过喧闹的大堂,他拉着戚眠的手,往深处的一个包厢里走去。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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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会所长廊尽头的雕花木门,崔臣聿牵着戚眠的手,缓步踏入了一间专属的私密包厢。
和外堂喧闹又带着功利应酬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都透着松弛的惬意。
包厢空间开阔通透,装潢走低调轻奢的路线,没有浮夸的流金镶钻,只有温润的木质墙板和柔软的深灰绒面卡座,暖黄色的嵌入式灯光漫洒下来,柔和不刺眼,将整个空间衬得静谧又舒适。
戚眠抬眼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场内,很快认出好几张熟面孔,全部都是一个圈子里知根知底的世家子弟,个个褪去了职场上的笔挺西装,换上了一身休闲的衣服,满是生活化的随性慵懒。
两人的到来,并没有引发外堂那样蜂拥而上的巴结奉承,只有零星几人抬头对着崔臣聿笑着点头示意,随后又继续玩乐。
戚眠这才明白为什么崔臣聿说下午的是私人聚会,无关项目,无关利益,只是放松消遣。
不等戚眠多打量片刻,一道带着哀嚎又急切的男声响起,同时一个男人快步从台球桌旁冲了过来。
“崔臣聿,你可算来了。救大命啊,我被他们连着虐了三局,再输下去,裤衩子都要输光了,快帮我打两局。”
戚眠认出来来人是崔臣聿的发小兼挚友顾亦辰。
戚眠曾见过他几次,平日里顾亦辰是商界里出了名的年少有为、沉稳干练,年纪轻轻就独掌家族的生意往来,不苟言笑,气场冷硬。
可此时的他头发凌乱,眉头皱成一团,手里攥着球杆,满脸苦哈哈地憋屈,活脱脱一副被打怕了的样子,和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
戚眠忍不住瞪大眼睛,眼底略过一丝明显的惊奇,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般跳脱又接地气的样子。
而崔臣聿周身惯有的清冷疏离,在面对好友时瞬间淡了大半,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薄唇轻挑,勾起一抹带着戏谑嘲讽的弧度。
语气熟稔,完全没了对外人的淡漠:“技不如人就认输,没必要找借口。”
顾亦辰当即炸毛,撸起袖子就想张口回怼。
可余光骤然瞥见崔臣聿身边的戚眠,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地瞪了崔臣聿一眼,语气悻悻地收住:“得得得,看在嫂子的份上,我不跟你斗嘴,给你留点面子。”
崔臣聿嗤笑一声,眼神淡淡地扫过他,眼底满是不屑,仿佛在无声嘲讽。
顾亦辰没再搭理他的挑衅,转头看向戚眠,立马收敛了玩闹的神色,换上温和得体的笑意,礼貌颔首打招呼:“嫂子,我是顾亦辰,咱们以前应该见过。”
戚眠掩去眼底的笑意,微微侧身,语气温软:“顾先生好,确实是见过的。”
戚眠这么客气,反倒是让顾亦辰有些局促不安,可这时戚眠已经善解人意地往后退了半步,挣开了崔臣聿握着的手,柔声开口说:“你们去打球吧,不用管我,我去那边坐一会就好。”
崔臣聿却没有立刻松手,反而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眉头微蹙,指尖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顾亦辰一眼看穿崔臣聿的顾虑,伸手一把拉住崔臣聿的胳膊,笑着打趣解围:“你就放一百个心,这儿全是自己人,知根知底的,还能让嫂子受委屈不成?”
顾亦辰又抬手指向另一边,对着戚眠温声道:“我妹妹在那儿,你可以去找他们玩。把你老公借我一会,打完这局立马还给你。”
戚眠笑着开口,柔声对崔臣聿说:“我没事儿,你去吧。”
崔臣聿这才缓缓松开他的手腕,指尖不经意擦过戚眠的掌心,留下一丝温热的触感。
戚眠转身走到另一边,笑着和众人打了招呼,又和顾亦辰的妹妹顾南湘聊了两句,就选了个空位坐下。
坐稳后,戚眠听到身旁姑娘们聊着追星日常和热门综艺,可戚眠向来不追星,对这类话题也不熟悉,插不上话,便只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跟着笑笑。
一时之间竟然觉得有些无聊,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的台球桌。
正百无聊赖间,台球桌旁忽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与赞叹声,动静不小,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戚眠心头一怔,连忙循声望去,只见顾亦辰站在台球桌旁,瞠目结舌地看着桌面,嘴巴微张,下巴仿佛要掉下来。
他围着绿色球桌来回打转,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神情格外夸张。
戚眠满心疑惑,正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一个看完全程的小姑娘就激动地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满是亢奋:“崔臣聿也太厉害了吧,一杆清台,完全没有给对手半点机会,简直绝了!”
戚眠闻言,诧异挑眉,心底瞬间泛起波澜。
她虽然不会打台球,却也清楚一杆清台的含金量,需要极致精准的力道和角度的把控,绝非易事。
戚眠心头顿时涌起一丝遗憾,懊恼自己刚才没有跟着过去,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一幕。
那个小姑娘又嚷嚷着说:“你们快看我录制的视频。”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纷纷凑了上去,围着她要看视频,一时间挤成一团。
戚眠动作慢了一步,被挤在外圈,压根看不到手机屏幕,只能踮脚张望。
这时顾南湘笑着走过来,亲昵地挽住戚眠的胳膊,语气活泼:“嫂子,你老公打球这么帅,你还在这儿看什么视频啊?直接去看真人不就好了,现场版本可比视频震撼多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竟然把正牌夫人挤在外面,顿时有些尴尬,纷纷笑着给戚眠让路,轻声道歉。
戚眠摇了摇头,温声回应说:“没事儿。”
在顾南湘的拉扯下,她缓步朝着台球桌走去。
两人站定在台球桌侧方,这个角度绝佳,正好能够将崔臣聿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崔臣聿早就脱下了身上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肌理紧实的手臂,不见夸张的肌肉,却处处透着力量感。
他微微俯身,脊背挺直又不显得僵硬,宽肩窄腰的线条被衬衫勾勒得淋漓尽致,身姿挺拔、舒展。
崔臣聿微微垂眸,长睫浓密纤长,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的阴影。
平日里深邃冷冽的眼眸,此刻专注地盯着台球,目光锐利。
他周身气场沉稳内敛,右手稳稳握着球杆,左手架起标准的手桥,指尖骨节分明,动作流畅利落。
出杆的瞬间,白球应声而出,带着狠厉的弧度撞向目标球。
台球碰撞的清脆声响格外悦耳,一颗接一颗的目标球精准入袋,全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崔臣聿神情淡然,不见半分得意,仿佛只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儿。
戚眠站在一旁不知不觉看呆了,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脸颊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绯红,目光牢牢锁在崔臣聿身上。
众人看了一会,惊叹声渐渐散去,目光很快从崔臣聿身上移开。
毕竟崔臣聿早已成婚,和她们没什么关系,所以女孩们很快找到新乐子,凑到包厢角落的自动麻将桌旁,嚷嚷着要组局打发时间。
顾南湘晃着戚眠的胳膊,语气热情,满眼期待地拉她:“嫂子一起来玩呀,人多热闹。”
戚眠连忙摆手,脸颊泛起一丝浅淡的窘迫,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小声推辞:“我就不去了,我从来没有打过麻将,一点都不会。”
“这有什么难的,超级简单。”顾南湘不由分说,亲昵地挽住戚眠的手腕,把他往麻将桌旁拉,语气笃定,说,“我手把手教你,嫂子这么聪明,看两遍就会了。”
戚眠被她缠得没法拒绝,再一想到如果一直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崔臣聿实在过于显眼,未免觉得有些羞耻。
她耳根一热,半推半就地跟着顾南湘坐了下来。
顾南湘性子耐心,拿着麻将牌一点点讲解规则、花色和胡牌的套路,怕戚眠记不住,还特意带她打了两把纯娱乐的热身局,全程放水迁就。
等到戚眠慢慢摸透了门道勉强上手后,众人便笑着开启了赌注。
圈子里的人本就家境优渥,平时玩乐的赌注本就不小,开局便是大手笔。
戚眠是新手,过了新人保护期后,立马漏了怯,接连三四局下来,把把都输。
她垂眸默默心算,手上的筹码越来越少,不过三局,就输出去1万多块钱,顶得过她一个月的工资了。
戚眠的脸瞬间垮下来,眉头蹙起,满脸苦涩,泄气说:“不打了,不打了,我真的打不明白。”
“嫂子再玩一会嘛。”
“刚上手都这样,多打两把就顺了。”
众人见状连忙出声挽留。
顾南湘也打圆场,拉着她的手说:“要不我们就撤了赌注,纯打不玩钱,就当做打发时间了。”
戚眠苦笑一声,她倒不是心疼输出去的钱,而是一直输、一直碰壁,太过于挫败了。
就在戚眠满心懊恼的时候,一道熟悉的清冽气息缓缓靠近,笼罩住戚眠,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她的椅背上。
崔臣聿低沉平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怎么了?”
戚眠猛地抬头撞进崔臣聿深邃沉静的眼眸,心头微微一跳。
她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小声解释说:“没什么,刚刚南湘带我打麻将,但我没学会,一直在输。”
崔臣聿淡淡扫了一眼桌面,眸光微微一闪,随后转头看向顾南湘和其他人,淡淡说道:“你们再找个人凑局吧,我带她去别的地方。”
崔臣聿在这个圈子里向来话语权极重,平日里说一不二,众人完全不敢反驳,纷纷笑着应下。
崔臣聿伸手扣住戚眠的手腕,力道轻柔地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带往包厢另一侧的麻将桌旁。
这一桌坐着的都是刚才那群女生的哥哥或者是男朋友,平日里和崔臣聿、顾亦辰的交情都不浅,此时他们正打得热火朝天。
崔臣聿抬脚踢了踢椅子腿,示意顾亦辰站起身,随后不由分说地按着戚眠的肩膀,让她稳稳地坐了上去。
顾亦辰本以为是崔臣聿想手痒打牌,二话不说立马起身让位,可看到坐下的是戚眠后,愣了会神。
他一脸迟疑地看向崔臣聿,压低声音提醒:“不是吧,你确定要让嫂子坐这儿?我们这桌下手可比我妹狠多了,她在那都赢不了,在我们这儿岂不是要输的更惨?”
崔臣聿没理会他的迟疑,低头问戚眠刚刚输了多少。
戚眠抿了抿唇,乖乖报出数字。
崔臣聿低低嗯了一声,眼神扫过桌上另外两位,语气平淡,笃定说:“那就让他们10倍还给你。”
这话一出,桌上两人皆是一愣。
戚眠猛地抬头,满眼错愕,拉了拉崔臣聿的袖口,惴惴不安地小声说:“可是我完全不会打呀,要不还是算了吧。”
崔臣聿没接话,只是伸手按一下桌角的自动洗牌按钮,麻将牌瞬间哗啦啦响动起来。
他转头牢牢注视着戚眠的眼神,忽然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高考数学多少分?”
戚眠一怔,满脸茫然,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扯到这个问题上,但还是乖乖回答:“145分。”
话音落下,怕他觉得分数不够高,又连忙小声补充:“涂卡的时候粗心,错了一道选择题,被扣了5分,不然能满分的。”
戚眠知道崔臣聿是麻省理工数学系的高材生,生怕他嗤笑自己这点分数不值一提,于是情不自禁地多解释了一句。
可崔臣聿并没其他反应,甚至没有过多评价这个分数,只是随口报出一个函数公式,字字清晰地说:“数学底子不差,你用这个公式算牌算出概率和出牌的组合,我保你能赢。”
说完,崔臣聿示意旁边另一个人起身,自己径直坐下,姿态从容,摆明了要亲自陪她打。
桌上另外两个人瞬间看懂了他的用意,相视一笑,心中了然,只想着这是崔臣聿在宠自己老婆,便打算全程放水,敷衍着打完这把,不敢真正地去赢戚眠的钱。
可开局后不久,两人逐渐发现不对劲。
崔臣聿竟然全程不动声色地精准喂牌。
他是戚眠的上庄,戚眠想要什么,下一轮她总能恰到好处地摸到,或是从崔臣聿这里间接得到。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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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戚眠还生涩地对着公式默默盘算,眼神专注,嘴里念念有词,把一个娱乐牌局硬生生当成了高考数学考场,全神贯注地套着公式算概率。
但随着一局又一局打完,她越来越熟练,慢慢摸透了算盘的诀窍,反应越来越快,到最后压根不用崔臣聿刻意喂牌,自己就能精准算牌,最后顺利胡牌。
每一把都赢的干脆利落,面前的筹码也越堆越高,几乎要摆满桌面。
打到后面桌上另外两个人脸色难看起来,一脸菜色。
他们算了一下,两人各输出去十几万,当中还应了崔臣聿那一句10倍还回来。
他们倒不是在乎这点钱,毕竟家境优渥,十几万只是一晚上的零花钱而已。
可是全程看着崔臣聿明目张胆的宠妻,两人硬生生被塞了满嘴的狗粮,齁得坐不住。
终于,其中一人忍无可忍,一把将牌推在桌上,懊恼地说:“不打了,不打了,这牌没法打了。打个麻将而已,你们夫妻俩还搞混合双打,欺负我们单身是吧?”
他吐槽完伸手想摸口袋里的烟,可刚掏出来,低头对上崔臣聿淡淡扫过来的视线,动作瞬间顿住,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叹着气起身往外走,打算躲去走廊抽烟。
另一人也连忙起身,笑着摆手告饶,逃也似的离开了牌桌。
偌大的麻将桌旁,瞬间只剩下了崔臣聿和戚眠两个人。
戚眠低头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筹码,瞳孔微微睁大,满眼惊讶。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赢了这么多钱,心里顿时泛起一丝不安。
她攥了攥掌心,抬头看向崔臣聿,说:“只是玩个游戏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要不我把这些钱还给他们吧?”
崔臣聿正低头拿着手机,指尖飞快地操作,一一给刚才输钱的两人转筹码对应的钱。
闻言,他抬眸看向戚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安抚说:“没事儿,他们有钱得很,不差这点。”
对上戚眠的视线,崔臣聿情不自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穿过她的发丝说:“你打得很好。”
戚眠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粉红,耳尖发烫,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嘟囔着道谢:“还是你教的好,不然我肯定会输的很惨。”
天色逐渐暗下来,时间不早,两人收拾好东西,和众人告别后一起离开了会所。
戚眠回到家才发现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
她翻出充电器给手机插上,索性先去洗了个澡,才回来开机。
刚一开机,姜温燃的无数条消息就蹦了出来。
一开始是在问她电影看完了没,急切地想和戚眠互相讨论;
过了会儿见她一直没回复,又问:
【你还在你老公的公司,搞什么,不是只送个饭吗,要留这么久?】
【乖宝,他不会压榨你当苦工去了吧?】
姜温燃随意开了会儿玩笑,又独自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因为她知道等戚眠看手机了,肯定会一条条回复她。
果不其然,戚眠靠在床上,引用了她的消息,刚回复了一条,剩下的还没来得及回复时,姜温燃秒回,消息立刻蹦了出来:
【让我猜猜,你手机是不是没电关机了?所以一整天没消息。】
戚眠哑然失笑,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也就是姜温燃了。
她键入输入框回应道:【白天看了电影,出门又没带充电宝,它就没电关机了。】
姜温燃:【现在路上到处都是共享充电宝,你也没借一个充电?】
戚眠:【这不是没注意嘛。】要是有重要的事儿需要用手机,她肯定会立刻给手机充电的。
姜温燃接连发了好几个叹气的表情包:【也不知道你这个性格是怎么养成的,我要是半个小时不碰手机,就浑身刺挠。】
【手机电量低于80%,我都不会出门。】
戚眠看着她发来的消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眉眼弯弯:【那很谨慎了。】
两人随意聊了没两句,话题不知怎的扯到了崔臣聿的身上,姜温燃听说戚眠在崔臣聿的休息室里睡了个午觉,立刻发来好几个奸笑的表情包。
【嘿嘿嘿,办公室这么刺激的地方,你们就没发生点什么?】
一看这话,戚眠就知道姜温燃最近肯定又恶补了一些黄色废料,她失笑着解释:【崔臣聿一直在做手工呢。】
不料,姜温燃继续奸笑:【哦哟哦哟,他当着你的面儿做手工啊,你们小夫妻俩玩得就是刺激。】
戚眠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姜温燃在说些什么,顿时脸色爆红,疯狂敲击着键盘:
【不是!!!他中午在做木雕!!用木头雕刻人偶的那个手工!】
还嫌不够,戚眠又发出去好几个“捏拳头”和“鸡哔你”的表情包,最后绝望地说:【燃燃,我真求你了,以后少看点那些少儿不宜的行不行?】
她实在是承受不住了。
姜温燃顿时发出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仁慈地选择跳过了这个令人脸红心跳的话题,转头聊起其他事儿来。
和她聊完,已经是深夜,戚眠准备放下手机睡觉时,暗灭屏幕的前一秒,余光瞥见今天是星期六。
她动作猛地一顿。
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她压根忘了日子。
不过昨天已经做过夫妻义务了,今天还要继续吗?
戚眠怯生生地偏头,看向身旁一直静静看书的男人。
在她和姜温燃聊天的时候,崔臣聿就已经洗完澡,老神在在地靠坐在床上看书,是昨天那本他没看完的德文原著。
他阅读速度很快,昨天才看了没几页,这会儿已经要翻到底了。
戚眠和姜温燃聊了一个多小时,也不见崔臣聿说些什么,应该是不做了的意思?
昨天做那么狠、那么多次,就算她受得了,崔臣聿应该也受不了了吧。
戚眠客观地从医学角度分析人体机能的极限。
她沉吟半晌,斟酌着拐弯抹角问了一句:“你现在要睡觉吗?”
崔臣聿黝黑的视线悠悠转了过来,正巧撞上了戚眠那双灿若星子的眸子。
他不知道戚眠和姜温燃聊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近乎天天见面的两个女孩会有那么多话可以聊,但两人聊天过程中,戚眠的肩膀止不住地一阵颤抖,笑个不停。
就连现在,她的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眉眼弯弯,在床头灯暖黄灯光的照射下,整个人宛如一尊需要被细心呵护的玉瓷,柔润得不可思议。
相比于在他面前的疏离、拘谨,在姜温燃面前的戚眠,才是真正的她。
而崔臣聿现在能够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是仰仗了姜温燃的功劳。
意识到这一点的他,眉眼不自觉地沉了几分,表情寡淡下来。
他放下书,倾身覆盖而下,吻住她的唇:“要睡。”
无妨,戚眠还有另一面,只有他能瞧见。
戚眠怔忡片刻,已经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小口,回应着他辗转的厮磨,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崔臣聿的睡觉是动词。
今日不是补偿,崔臣聿没了过分的理由,强撑着在40分钟时抽身而出。
手背因为用力而微微抽紧,凸出几根属于成年人才有的青色筋络,肩背的肌肉大块大块鼓起贲张,处处叫嚣着不满足。
他重重闭上眼,始终缓解不了,撩开眼皮对上戚眠懵懂的目光,一股强烈又可耻的念头汹涌席卷而来。
戚眠四肢酸软地瘫在枕间,圆润的鼻头染了红,嘴唇被她咬出几道印子,额前几缕碎发湿哒哒地黏在脸颊,顺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抬眸看向崔臣聿,却在撞入他视线的刹那,白皙瘦削的肩膀抖了抖。
他的眼神好像要吃人……
戚眠抿了抿唇,手腕忽然被他攥着拉过去。
她眼底闪过一丝迷茫,直到指尖触上,瞳孔一震,眼睛瞬间瞪大。
最后,戚眠不可置信地伏在被褥间呜呜地啜泣,哽咽着说:“我、我要去洗澡……”更要去洗手。
崔臣聿默默地抽出湿巾,擦干净戚眠的手心和指缝,随即一把将人抱起来,稳稳当当去了浴室。
戚眠泡在浴缸里,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姜温燃难道有什么能够一语成谶的魔力吗。
崔臣聿不仅当着她的面做手工,还是拉着她的手一起做的。
戚眠实在是羞耻,第二天睡醒后又刻意在床上多赖了一会儿,生怕会在家里碰到崔臣聿。
直到估算着时间他应该已经出门上班了,才匆匆忙忙起身洗漱,最后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卡着点去律所上班打卡。
李薇瞧见她,意义不明地笑了笑:“戚律师,丢了个案子也不至于这么伤心吧,连上班时间都差点错过了,你不是一向全勤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了星盟科技的IPO,指不定还有其他大案子等着你呢。”李薇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哦不对,得等到你升任高级律师了才有。”
戚眠扫了眼她的电脑屏幕,豆沙包的头像不停跃动着,正帮她翻译星盟科技的全英项目文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李薇姐,你这么闲,每天过来找我的不痛快,不如多背点英文单词。雅思6.0看文献很吃力吧,和外国客户沟通的时候能听懂人家在说什么吗?”
李薇一口气哽在喉间,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又回到自己电脑桌前了。
仅剩的一点羞耻心让她把豆沙包的界面缩小了一些,缩小到了有人路过也看不到的程度。
戚眠察觉出她的小动作,挑眉轻笑一声。
对于李薇这种没什么实力却还总是把恶意摆在明面上的蠢蛋,她甚至都讨厌不起来,每天把她骂回自己工位上,简直是提神醒脑的神器。
相比较李薇,戚眠还是更讨厌林蓉和高子达那种笑里藏刀的恶棍。
说曹操曹操到,高子达的助理忽然通过工作微信联系她,让她去他办公室一趟。
戚眠的表情顿时拉了下来,磨磨唧唧拖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刚走到电梯门口,“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打开,戚眠撩开眼皮,正和徐俊光的助理对上视线。
那人唇角上扬:“戚律师,正好,徐总叫你。”
戚眠眸光微闪,不着痕迹说:“烦请徐总稍等一下,高总先叫的我。”
助理蹙了蹙眉,当即说:“戚律师直接去找徐总吧,高总那边我来应付就可以。”
戚眠想听的就是这个答案,当即笑意盈盈地应下来。
她懒得去思考高子达那边会怎么想,兀自敲响了徐俊光的办公室门,得到允准后才推门进去:“徐总。”
“戚律师,你快坐。”徐俊光笑得谄媚,完全没了从前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笑得格外殷切。
戚眠知道他态度的转变来源于知道了她和崔臣聿的关系,不仅没觉得荣幸,反而有种微妙的异样感。
于是,她仍淡淡笑着,和从前一样的恭敬:“徐总,您找我有什么安排吗?”
“戚律师,您和崔总是夫妻,怎么之前也不见你提起,太低调了。”
戚眠只是抿唇笑了笑,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不太习惯把公事和私事掺杂在一起。”
“也是也是,公私分明嘛,是好习惯。戚律师你这样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可以理解。”知道了戚眠的身份后,徐俊光忌惮崔臣聿,自然对她的话处处奉承。
“上次星盟科技IPO的事儿,是不是崔总说错了话?”他东扯西扯了半天,最后还是回归到了正题。
除了小夫妻闹矛盾,徐俊光昨天回家后想得脑袋都秃了,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崔臣聿要当众给戚眠难堪。
如果说崔臣聿不在乎戚眠,不把她当夫人看,那就更不可能了。
不在乎的话,根本不可能把她带到公众场合,还那样正式地介绍她的身份。
徐俊光不傻,知道崔臣聿是故意让他知道他们的夫妻关系的。
可知道归知道,以后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戚眠,他一时间又拿不定主意了。
“他没说错,我目前的确是没有参与星盟科技项目的资格,徐总您按照正常的流程来就可以了。”
“……这……”徐俊光更难办了,按照正常流程,岂不是打了崔臣聿的脸?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怠慢崔臣聿的夫人啊。
思索半晌,最后徐俊光叹气说:“咱们律所每年有两次任职考核,想必以戚律师的能力,很快能够成为中级或者高级律师,到时候自然什么案子都能接手了。”
戚眠懂了他的意思,她只需要耐心地等待考核时间到来,就一定能够通过。
离开徐俊光办公室时,戚眠表情复杂,对崔臣聿的那些话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她自诩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了,可在崔臣聿面前,却总还是显得幼稚。
戚眠意识到这一点,心情复杂地喟叹一声,回到自己工位上时,路过李薇的办公桌。
电脑黑屏,她人不在,大概率是去茶水间或者厕所摸鱼了。
戚眠无意深究,可余光却不慎瞥见了她摊开在桌上的文件,正是她早上让豆沙包翻译的全英资料。
俨然是星盟科技IPO项目的合规核查书。
可戚眠的视线猛地被其中几个单词抓住,她脸色一变,下意识想凑近看看。
李薇突然回来了,直接把她挤开:“你干什么,故意偷看我们项目的商业机密啊?”
戚眠轻飘飘睨了她一眼,懒得浪费时间争执,回到工位上,详细地搜索有关星盟科技的资料。
两个小时后,她手指颤抖地叉掉了网页页面,神色恍惚。
她震惊发现,星盟科技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第39章
————==
戚眠心不在焉地在律所工作一天,因为心里揣着事儿,她工作效率都变低了很多。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立刻拎着包起身走人。
回家时,崔臣聿果然没回来。
戚眠扫了眼客厅里的座钟,估算崔臣聿起码要三四个小时后才能回来。
星盟科技的事儿太复杂,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她甚至萌生了去崔氏集团找他的想法。
但片刻后,理智回归,戚眠压抑下心中的焦急,随意挑了个综艺播放出来,边打发时间边等着。
而此时的云巅荟最顶层、最奢靡的云景阁内,崔臣聿独自坐在沙发上,脊背慵懒地倚在柔软的靠背上,幽暗的光影落在他立体分明的轮廓上,矜贵冷淡气息尽显。
边几上摆着几瓶罗曼尼康帝和限量版干邑,空气中酒香缭绕,他眉眼淡淡地掠过价值不菲的名酒,提不起丝毫兴致。
甚至在有人满身酒气地靠近时,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
“崔哥……”
那男人一阵鬼哭狼嚎地凑过来,崔臣聿嫌弃地皱眉,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他要搭过来的手爪子。
牧池野顿时一副天塌了的表情,震惊道:“崔哥,你、你居然嫌弃我……”
顾亦辰乐不可支,揪住那人的后领子,把他拎开:“得了吧你,明明知道臣聿滴酒不沾,你浑身酒味儿还敢往上走。臣聿没一脚把你踢开,已经是留情面了。”
“我还不是要结婚了,心里难过,咱们这一场子的人,只有崔哥结婚了,我不找崔哥取经还能找谁?”
今晚上这场局,就是牧池野举办的单身夜party。
牧池野人如其名,行事作风野得不行,整天吊儿郎当地没个正行,可以说是除了男女关系和刑法上的条例没有碰过以外,什么都被他放肆玩了一通。
牧家忍到了他25岁,哪怕不论崔臣聿这个刚成年就正式接手了崔氏集团业务的“变态”,其他人在这个年纪也或多或少地收心,开始接触家族里的生意了,唯独牧池野还整天跟个没头脑的二哈似的,只知道玩。
于是便给他定了个联姻,勒令牧池野必须马上结婚。
他们不指望着牧池野结婚后能够改邪归正,只想赶紧抱个孙子。
牧池野这个号已经养废了,趁早开小号重新养。
“你们说说,和谁联姻不行啊,反正咱们都是要联姻的,我早就认清这一点了。”牧池野喝醉了,说话也颠三倒四。
顾亦辰坐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别说向来注重效率和逻辑的崔臣聿了,连他听到牧池野这话,都忍不住皱眉打断:“说重点。”
牧池野委屈地瘪了瘪嘴:“偏偏那群老头子定下来的联姻对象是温时安。”
“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啊,明明知道我和温时安从小就是死对头,互相看不顺眼,定谁不好非要定她。”
“我要是跟她结婚了,跟娶了个女魔头有什么区别,以后肯定再也没个安生日子了。”
牧池野一张俊脸垮得不行,嘟嘟囔囔地抱怨,顾亦辰听着倒是乐开了花:“温小姐和你不是青梅竹马嘛,知根知底的,这桩婚事挺好啊,你就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你懂个屁。”牧池野憋了半天,朝他翻个白眼,“你个母胎单身狗你懂啥。”
“嘿你这小子,讨打是吧?”
牧池野却不理他了,又可怜巴巴地看向崔臣聿。
崔臣聿只懒懒地抬眼看他:“你的诉求是什么,要解除联姻?”
牧池野愣了愣,半晌才回答:“……也不用吧,闹到那个地步的话,我们就真成仇人了。我就是想问问崔哥,婚后和婚前有什么区别吗,要怎么和老婆相处啊?”
“你这个问题可是问错人了,你的崔哥喜欢他老婆,你又不喜欢温小姐,你俩的路子都不一样,怎么套用?”
这话一出,不只是牧池野,就连崔臣聿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他凝眸:“谁跟你说我喜欢她?”
“上次你特意带她出来兄弟面前晃悠了一圈,打个桌球故意骚了哄的凹姿势,不就是知道嫂子在旁边看着你?后来见嫂子输钱了,还一掷千金哄人开心,这不是喜欢是……”
顾亦辰的话还没说完,崔臣聿就淡淡打断:“那是我身为丈夫的责任罢了,和喜欢无关。”
他看向牧池野:“想把婚姻经营好,就把它当成是个要达标的任务、要运转好的公司。只要足够理性,就能不被情绪裹挟。”
牧池野长这么大,一天班儿没上过,运转公司、完成项目指标之类的词儿对他的单细胞脑袋来说太复杂,听得一脸茫然。
于是崔臣聿只好换了个说法:
“做好你应该做的,承担起一个丈夫和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给足你的妻子体面,这就足够了。”
牧池野这才懵懵懂懂地点头。
顾亦辰却皱起眉:“你这不太对吧,哪有结婚是这样过日子的?”
崔臣聿睨了他一眼,动了动唇,话还没说出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戚眠打来的电话。
他怔了片刻,才滑动接听。
“崔、崔臣聿,你什么时候回家呀,还在公司加班吗?”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软柔和的声音。
除了第一次回崔家老宅时,戚眠在谢馨和崔远贤面前做戏时喊了一声“阿聿”,其余时候两人很少交流,戚眠也从没称呼过他的名字。
这还是崔臣聿第一次听到自己用了将近30年的名字从她口中念出来,原来是这般滋味。
“没有,和几个朋友小聚。”崔臣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答道。
“哦。”
那边又没声响了。
崔臣聿顿了下,问:“有什么事儿吗?”
戚眠支支吾吾了片刻,羞赧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在外面玩得开心。对了,你喝酒了吗,需不需要我派司机去接你,哦对,我给你煮一碗醒酒汤吧。”
“醒酒汤放在冰箱好了,你回来了可以自己放微波炉里热一下,我马上就要睡了,没法帮你热。”
听着电话那边絮絮叨叨的声音,崔臣聿忽然萌生了个想法。
他刚刚似乎说漏了一点。
婚姻不仅是相敬如宾和利益的衡量,还是两人互相妥协的家长里短。
某种程度上,顾亦辰反驳他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他眉心间的霜雪好似都软化了些,汇聚成温柔如水的春意:“不用,我现在就回家。”
言罢,不等戚眠回应些什么,他径直挂断了电话。
崔臣聿刚想开口向牧池野请辞,撩开眼皮就见牧池野和顾亦辰正鬼鬼祟祟地咬耳朵:
“你瞅见了不,我都说他喜欢他老婆,还死犟不肯承认。”
“……从来没见过崔哥脸上露出那样的表情,好诡异啊。”
“你懂什么,恋爱中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哦,也不对,其他男人没他那么装。”
崔臣聿额角跳了跳,忍无可忍,冷冷瞪两人一眼,直接甩手离开。
深夜的南山别墅一片静谧,李婶早已歇下,整栋屋子只留了客厅一隅的暖光。
昏黄柔和的小灯漫洒开来,将沙发那处裹在一片温软的光晕里。戚眠窝在宽大的沙发里,身上松松搭着一条米白色毛毯,绒面蹭着她细腻的脸颊,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她微微歪着头,长发柔顺地垂落在肩窝,眼睫轻合,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小巧,唇瓣泛着自然的淡粉。
呼吸浅浅,整个人安静地像是一幅被时光揉软了的画,慵懒又干净,让人一眼移不开目光。
崔臣聿站在玄关注视着这一幕良久,心口骤然一软,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常年紧绷的眉峰,都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沙发边,高大的身影在她头顶投下一片浅影。
崔臣聿垂眸凝视她许久,目光温柔得近乎缱绻,随后才缓缓伸出手,想把她轻轻抱起,送回卧室去睡。
可指尖刚触到她微凉的手腕,戚眠便嘤咛一声,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慢悠悠醒了过来。
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迷蒙,像蒙了一层水雾,她愣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人,瞬间弯起眼角,声音软糯沙哑:“你回来啦。”
崔臣聿的喉结不自觉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在漆黑的夜幕中缓缓流淌在空气中:“你以后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戚眠却摇摇头,鼻尖微微一动,立刻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气,瞬间清醒了几分,当即要从沙发上坐起来:“我煮了醒酒汤,在冰箱里,现在去给你热一下——”
话音未落,肩膀就被男人温热的大掌按住。
他低声道:“我没喝酒。”
戚眠狐疑地抬眼望他,小脸上写满了不信。
崔臣聿眸色一深,看着她水润懵懂的眸子,没再多解释,直接俯身。
下一秒,他微凉的唇瓣覆盖下来,轻轻含住她的唇。
浅尝辄止地触碰几秒,见戚眠没有抵触,他才灵活地探开她的齿关深入,唇舌交缠,将身上的清冽气息一点点漫进了戚眠的呼吸里。
她整个人僵住。
除了第一次夫妻义务前一晚的“练习”,戚眠的记忆里,两人只在夫妻义务时的床上接过吻,他这样骤然亲上来,惊得睫毛剧烈颤动,双手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料,乖乖地任由他亲吻。
不知过了多久,崔臣聿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的鼻尖,气息微哑:“尝到酒味儿了吗?”
第40章
————==
戚眠本就半睡不醒,现在被亲得晕晕乎乎,脑子更是一片空白,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
嘴巴里有没有尝出酒味儿,她早已经分不清了。
她脸颊酡红,像是被酒香熏透了一般,连耳尖都红得发烫,讷讷地眨了眨眼,小声妥协:“……你说没喝,那就没喝吧。”
崔臣聿注视着她泛红的眼角,眸色愈发深沉,粗粝的指腹摸索着她微肿起来的唇瓣:“现在回房睡觉吗?”
闻言,戚眠好似清醒了一些,用力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一点,脸上露出几分认真:“不行,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崔臣聿低低应了一声,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星盟科技的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戚眠斟酌了半晌,决定开门见山。
崔臣聿撩开眼皮看她,黝黑的眸底一片晦暗,让人根本瞧不清楚他的神色。
戚眠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今天忽然查到,星盟科技招股书中披露的前五大客户中,有贡献了约30%收入的两家公司都是空壳公司,是由星盟科技实际控股人通过亲属代持。”
空壳公司向星盟科技“采购”货物,资金从实际控制人的私人账户流出,在境外BVI空壳公司里洗一圈,再以“销售回款”的名义回流,刻意营造出营收繁荣的假象。
“星盟科技的合同、发票、银行流水一应俱全,手段很隐蔽,如果不够仔细,极有可能发现不了。”戚眠的脸色有些苍白,顿了顿,才继续说,“不仅如此,星盟科技最核心的专利所有权也存在重大瑕疵。”
IPO项目书中提及的核心专利发明人名单里有一个外国人,但根据调查,这人从没有在星盟科技工作过,而是一家已经倒闭的对家公司的前员工。
专利技术也是星盟科技通过非法手段获得的,原公司曾试图起诉,最后却因某些不知名原因不了了之。
而这场极其重要严肃的诉讼纠纷,招股书中只字未提。
戚眠不知道项目组里的律师现在发现没有,她和其他律师交情不深,可观察了李薇一天的工作进程,显然以李薇的能力,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疏漏。
“……星盟科技显然已经是惯犯了,这么多重大疏漏都被藏得很隐蔽。要是真的按照常规流程去完成这个项目,等到日后被揭发出来,参与过这个项目的所有律师都会面临毁灭性的打击和赔偿。”
甚至可能会成为犯法的共犯……
戚眠把后面一句话压回喉咙,一想到那个后果,她害怕得有些发抖。
沉默许久,崔臣聿缓缓点头:“嗯,我早就知道。”
戚眠疑惑看他。
“前些年,他先盯上了崔氏,信誓旦旦要合作。合同送不到我手里,崔氏法务部就发现端倪。”
戚眠听得正认真,他忽然没声音了,于是好奇地追问:“然后呢,你们拒绝合作了吗?”
“呵,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崔臣聿眼睫垂下,敛去了眸底一片寒凉,“敢对崔氏起歪心思,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安然离开?”
最后,那个实际控股人被崔氏套牢,坑得底裤都不剩了,还被逼得只能连夜偷渡去境外,才勉强躲过了法律的追责。
只是没想过,这才没过去几年,他又改头换面、卷土重来。
显然这次他聪明了许多,不敢再直接找崔氏等大集团,而是盯上了律所这只小绵羊。
“以徐俊光的谨慎,不应该发现不了星盟科技的阴谋。”崔臣聿蹙眉,这是这桩事件中他唯一不解的地方。
戚眠哑然失笑,惊叹崔臣聿的敏锐,连这一点都能注意到。
她解释:“因为这桩案子不是徐总接下来的。”
律所是由几个合伙人共同创办,和公司的管理形式不同,并非是铁桶一个。律师和律师之间是竞争关系,合伙人和合伙人之间也同样。
星盟科技IPO的案子,是林蓉接手并下达的。
最近律所内没其他大案子,徐俊光才稍稍插手,把戚眠安排了进去,实则案子的细节他也不知道。
在高子达得知戚眠被徐俊光安排进了星盟科技IPO项目组时,还阴阳怪气地发了好几条消息,诬陷她是不是傍上了徐俊光这个老男人的大腿。
戚眠则将造谣和污蔑名誉权的相关法条截图发给他,高子达顿时没再说话了。
今天她没去高子达办公室,他虽被徐俊光的助理打发了,心里仍憋着火,给戚眠发来好几条消息,嘲讽她现在再去奉承徐俊光还有什么用,不如来求他。
戚眠这次理都不想理他了,直接把他的消息免打扰。
如果不是他在名义上还担了个“高总”的职位,她恨不得直接拉黑他。
重重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戚眠回忆起她最好奇的一个问题。
戚眠怯生生地伸手,拽了拽崔臣聿的西装外套衣角,小声问:“你把我从星盟科技的项目里剔除出来,是因为这个项目不怀好意吗?”
问出这个问题,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其实戚眠更想问的,是崔臣聿是否因为担心她才那么做。
“嗯。”崔臣聿淡淡应了一声。
戚眠心中一喜,仿佛那个没好意思问出口的问题也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她赧然道:“谢谢……”
“不用道谢,这是我身为丈夫应该做的。”崔臣聿平静道。
戚眠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恍然抬眸对上那双深邃眸子时,她意识到了崔臣聿所说的“应该”是他身为丈夫的责任。
就像每周履行一次的夫妻义务一样,无关风花雪月的私情。
水凌凌的眸子颤了又颤,戚眠这才意识到,是她越了界,试图在这段绑定着利益的婚姻中寻求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于是,她眸光黯淡下来,松开了他的衣角,喉中有些发苦:“哦、哦,不管怎么说,都得谢谢你。”
“对不起。”
她忽然道谢又道歉,惹得崔臣聿不解地睨着她,却只看到了两扇不停颤动着的如小扇子般的羽睫,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
“接下项目许久,我都没有发现星盟科技的异常,如果不是你插手阻止,可能已经酿成大祸。到时候传了出去,肯定会给你丢人吧。”
圈子里看热闹的人数不胜数,若是戚眠做了错事儿,连带着崔家的名誉也要受损。
刚结婚时约定了戚眠需要体现出相应的价值,可至今为止,除了夫妻义务,她好似什么都没做。
一股又酸又涩的挫败感在四肢百骸里席卷翻涌,戚眠抿了抿唇,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无妨。”崔臣聿声音平缓,好似在戚眠看来天塌了般的大事儿,在他眼底不过尔尔,甚至有些疑惑戚眠怎么突然变了脸色,以为她是吓坏了。
于是安抚说:“从今天发生的事儿来看,哪怕我当时不插手,等你自己上手开始背调星盟科技时,也能发现不对的。”
戚眠扯了扯唇角,表情依旧僵硬,脸色不太好看。
“困了?”崔臣聿思索着反问,“先回去睡吧,时间不早了。”
戚眠闷闷地点头,抱着毯子站起身,转身上楼回了卧室。
等崔臣聿时,她迷迷糊糊眯了一阵,汹涌的困意被暂时缓解。
脑子里又因为崔臣聿的话和态度堆积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心不静,入睡便格外困难。
她侧躺着,没一会儿卧室门被推开,男人沉稳的脚步声绕到了衣帽间,之后又进了浴室。
十多分钟后,浴室门打开,充盈水汽倾泻出来,戚眠闭紧了双眼,努力平缓呼吸。
随后她感觉到身旁的床榻凹陷下去,瞬间,鼻息之间再次被他的味道裹挟。
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酒香的味道,却比酒香还要浓郁醉人。
戚眠控制不住地深陷进去,恍惚间,竟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直到身边的呼吸真正均匀下来,崔臣聿才缓缓睁开眼睛。
不知道戚眠为什么会失眠,他敛眸思索片刻,却得不出原因,只能猜测出或许和她心情的陡然变化有关。
是因为他今晚回家晚了忘了报备、害她苦等许久?
是因为今晚并非夫妻义务日、他情难自禁的那个吻吓到她了?
崔臣聿的脑子里掠过无数想法,思忖半晌,自己也几乎要失眠了。
等他算着时间转过身来,张开双臂,等待着某人无知无觉地滚进他怀里时,却只拥抱到了一团空气。
戚眠背对着他,蜷缩着四肢,陷入熟睡。
顿时,崔臣聿的眉心蹙得更紧。
翌日。
戚眠赶到丰岚时,向来喜欢踩点上班的李薇已经早早地坐在了工位上,桌上摆着一杯热美式,屏幕上仍显示着有关星盟科技IPO的项目信息。
她眉心微皱。
这事儿如果不阻止,势必会让丰岚蒙羞。
可她如今只是一个初级律师,又被当众踢出这桩案子,更无权插手律所的项目决策。
思索许久,戚眠决定把这个烫手山芋抛出去。
她把昨天调查来的资料整理出来,作为邮件附件一同发给了徐俊光,只等他来做决定,随后便又开始忙自己手上的工作。
下午时,她去茶水间接水,正巧撞见李薇名为抱怨实则炫耀地说星盟科技的项目太复杂太繁琐,之后肯定要一直加班了。
周围人眸光闪烁,顿时给面子地奉承她说等到项目完结了,肯定能够在履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拿到丰厚的绩效奖金之类的。
戚眠听了一耳朵的虚情假意,敛眸回到工位。
足足半小时后,李薇才摸鱼归来。
她抬眼瞧过去,只见李薇的沮丧一扫而空,满眼喜色地施施然打开招股书的文档。
戚眠迟疑了一瞬,想起李薇在她刚入职的时候还是很热情地带她熟悉律所的事务,给过她不少帮助。
只是当李薇意识到戚眠的人缘、能力等样样出色,且在她之上后,她立刻翻了脸,时不时地挤兑戚眠两句来找存在感。
但不论怎么说,她一开始的帮助是真心的,于是戚眠斟酌着开口:“李薇姐,关于星盟科技的IPO,可能有点问题。我这儿有些证据,可以……”发给你。
后面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薇的长眉顿时不友善地挑了起来,直直瞪着她:“戚眠,你不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被项目组踢出来了,就开始反水污蔑?”
“你知道你的行为叫啥不?”不等戚眠回答,李薇自顾自地说,“叫脱粉回踩,你这样的人儿最讨厌了。”
戚眠无语地看她,“你是什么单细胞生物吗?”
李薇却不管不顾地翻了个白眼:“一边儿去,别打扰我工作了。我知道你嫉妒我得了这个项目,倒是也不必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都是成年人了,干嘛这么拙劣?”
戚眠冷笑一声,确信李薇就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当即不再忍耐,回怼道:“桌子上摆着那么大个镜子你照不到自己吗,我需要嫉妒你?”
“好心当做驴肝肺。”
戚眠忿忿不平地骂了一句,回到自己工位,决心用这事儿了结李薇当时帮助的恩情。
以后李薇会如何,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打开电脑,发现徐俊光已经回复了她的邮件,内容尽是没营养的车轱辘话,无外乎奉承夸赞她能力好,心思敏锐,星盟科技藏得这么隐蔽还能被她发现……
但对于这个项目怎么处理,却是只字未提。
戚眠读懂了他的态度,便把这事儿彻底抛之脑后,不再管了。
凯斯顿的并购案紧锣密鼓,戚眠又和其他律师一起加班了将近一个月,案子才正式完结。
完美收官的那天,律所一片欢呼,徐俊光当即表示周五下午全体员工放假,去团建。
“最近大家都辛苦了,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当然,要是愿意带家属过来一起热闹的话,我也欢迎。”徐俊光笑眯眯的,目光在戚眠身上停了两秒。
戚眠权当没看到,在微信好友的界面停滞了半晌,终究没给崔臣聿发消息。
他日理万机,又醉心工作。
哪怕邀请了,大概率也只会被拒绝。
戚眠不想再自讨没趣,转头给姜温燃发了消息,让她以家属的身份一起去玩儿。
姜温燃当即答应,又给足了情绪价值,不停地夸着戚眠厉害,凯斯顿这么难的案子也能完结得这么漂亮。
看着好友发来的消息,戚眠眼底点缀着灿如繁星的笑意,更是把崔臣聿这号人物抛之脑后,完全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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