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1997年的夏天, 一则演唱会消息瞬间登上东洲各国‘热搜’榜第一。
白昀卓世界巡回演唱会上,一位幸运歌迷‘梅由’对着台下的心上人表白,大屏之上猛地出现了瓷年的脸。
肤若凝脂、娇纵美丽的公主。
震耳欲聋的伴奏声忽然在耳边消失了, 彩带飞舞、万千星辉中,当发着光的瓷年对着舞台说出那句“我也喜欢你”时, 有位歌迷深呼吸, 想起了地理中的一个知名名词。
——古登堡界面。
横波深入地底至此, 便完全消失了,而纵波越来越缓慢。
歌迷听不见场上那嘈杂绚丽的声音, 脑海中只有千遍万遍、缓慢回放的那一句,明媚又青涩的回答。
这……是真的吗?
舞台上忽然出现了许多拍摄人员, 举着专业的道具, 歌迷们手中的荧光棒、凉鞋还没扔出去, 就被冲出来的安保们拦住了。
“抱歉,这是电影拍摄!”
“歌迷朋友们请勿激动,这是徐情导演的《青梅之恋》……”
“接下来,本场演唱会的神秘嘉宾瓷年登场, 和白巨星一起为我们带来《少年行》!”
歌迷们目光本能地追随着那位据说是男主角的歌迷, 皱起眉头,但心中又有些不一样的情愫出现了。
瓷年站在舞台上,唱起那首有十多种语言版本的主题曲时,明明还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唱法。
可在场所有歌迷都觉得。
——【我们的国民妹妹, 已经长大了, 是一个可以……恋爱的年纪了……】
像解开了某种封印,这则消息在无数角落引起了滔天般的狂潮。
首都某所科研机构里,李明作为小师妹,无人不知她是瓷年的死忠粉, 看到这条娱乐新闻,不嫌事大的师姐们马上就带着报纸去找她了。
李明怔怔地看着那条后续跟进报道。
“威力太大了,她身上穿的、戴的,现在全都卖断货了,咱们知道的还晚了!”
“不敢想,电影播出后,男主角会被群殴吧……”
“怎么会,你看,这条读者来信……”
师姐们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聊了起来,窗边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李明拿起那张报纸,指尖抚过那条来信文字。
【国民妹妹,要变成国民初恋了……】
——“岁岁,你又一次抛弃了我。”
在悠悠的时间长河中,她被毫不留情地抛下,她记得她幼年时甜甜的笑,那么霸道,每天都要她‘上贡’。
她们在秘密基地里自由自在的玩耍,漫山遍野一起抓鸡遛狗,一起躺在山间浅浅的小溪里,任由冰凉的水流带走闷热、疲惫,呼呼大睡。
她们一起爬上小悬崖,微风吹起额前碎发,坐在巨石上晃着腿看远山,吃那些红彤彤的小野泡儿……
可她一抓住机会,知道自己有机会飞上荧幕了,便拍拍翅膀飞走了,她到了哪儿都有新的伴儿。
她不会为谁妥协,留在那个小山村。
李明只能终日等待。
把书读烂、把路走宽,一路披荆斩棘拿下无数第一,成为了老师的关门弟子。
才忐忑地、寄出那封信。
可她还没追上她的幼年时代,瓷年的成人时代,就要来了。
高尔夫球场上,烈日砸在名流们身上。
这是首都知名的高端私密社交场所,在许多人还不知何为老钱时,这里便已经有了一堆‘老钱’。
他们挥舞着球杆,云淡风轻地接过球童递来的湿帕。
“好你个瓷淮,叫你来打球,脸一直臭着干嘛?”
“最近没谁惹你啊。”
“咱们这里面,还是你好啊,一直是岁岁的好‘哥哥’。”林寻放下球杆,慢悠悠地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不过,水完全没有喝进口中,全都洒了出来,林寻那件白色polo衫一下子就湿透了。
他脸上冒着细密地汗,神色略显浮躁,装模作样地挥了最后一杆,一杆进洞了。
其他人下意识地为他喝彩。
这群公子哥儿们个个气质不凡,相貌身段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站在一旁的球童中不乏想要攀附权贵的,只是完全没有找到机会,渐渐地却听到这些人聊起了那位大明星。
“嗯,天太热了,你们不觉得吗?非要拉我来打球。”
“嗨——!这不是蘅哥他们也来打球吗?一起来见识见识。”柏川眼神玩味地看向另外一边,余光中看见几个精心打扮过的球童,正在一旁跃跃欲试。
神色一变,想要开口、却按下了。
“太让人伤心了,我们就去片场探了一次班,岁岁就赶回来了。”
“你呢?我听说你在那边住了一个星期,帮着她打理一些事。”林寻搂着瓷淮的肩,一副好哥们的样子:“说来,以后我可能还要叫你一声大舅哥呢!”
“哦,不,蘅哥才是大舅哥。”林寻恍然大悟,拍拍自己的头。
其他人也没反驳,都笑盈盈地看过来。
在场的这群野狗们,在看到那场演唱会的告白后,又开始发疯了。
瓷淮收起球杆,旁人都出了一脸细汗,唯有他脸上冷冷清清:“叫我爹都行。”说完,少见地勾出一个痞气的笑:“叫爸爸也行。”
林寻脸上的笑怔住,随后笑容渐渐变大:“瓷淮,你看得真开。”
“我还记得,有回蘅哥也在,伯母说,岁岁要是能一直呆在瓷家就好了。”
“那个人选应该不是你吧?”
紧接着就有人好像想起了什么,说:“你十五岁的时候本来和你哥一样,要去训练了吧?老太太还对你用了家法。”
“啧啧啧,很久都走不了路呢。”
“好感动啊,瓷淮咱们真没白做发小!”
几个人夹枪带棒,说起一些趣事,‘笑得’弯腰捧腹。
他们现在是一点就着的‘火.药’桶,不得不转移一下注意力。
反正瓷淮气不死,‘好哥哥’嘛,大度点儿。
跪得坐轮椅坐了一个月,转头就成了瓷年她哥。
球场的代步车上,瓷蘅阖着眼,偏偏天生带笑,唇角还是笑着的,其他几位打完球的公子哥儿远远就听到了那群弟弟们的说笑。
有人拍了拍瓷蘅,见他悠悠醒来:“诶,伯母真有这想法啊?你们……年龄差得有点大吧。”
瓷蘅能听见旁边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没有笑,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腰:“想什么呢?只是妹妹。”
拍他的那位柏家三哥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那就好,我就说,你们差辈儿了。”
“今年你也快二十九了,该结婚了,给小淮打个样儿。”
柏三话音刚落,那人就自己一脚迈下了车,身姿不受丝毫影响,他没回头:“柏三,他们又不是奶娃娃,你还要帮着弟弟追人啊?”
瓷蘅笑着叫了瓷淮上另外一辆车,余光看见弟弟冷着脸,真正冷脸的那种。
“哥,你别有想法。”
白日烈光照在他冷冽俊美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好似隔开了昼夜,瓷蘅看见的是他黑暗阴影中的眼神,阴霾、失落。
“你比我有前途,你是老大,已经拥有很多了。”
空气凝住了,像粘稠的粥,啪嗒一下闷在喉管中,让两人再也说不出话。
良久,瓷蘅重重拍上弟弟的肩:“你想多了,不会有。”
轰轰烈烈的浪潮在瓷年下飞机时到达了顶端。
来接机的除了瓷淮这堆发小,还有那些辗转找到瓷年影视公司的集团老板们。
瓷年的带货能力毋庸置疑,上一次春晚,过些天就能看见满大街的‘瓷年’同款。
小时候第一次演戏,就能让‘尹雪芽痣’风靡全国,现在还是幼儿表演必不可缺的化妆要素。
男孩儿、女孩儿,去照相馆谁没扮过‘尹雪芽’?
这次的演唱会乌龙头条,又让这些老板们闻到味儿了。
“真是有魔力啊……”
“那件衣服是山省一家快倒闭制衣厂的外贸货,听说直接起死回生了。”
“她脖子上那个葡萄项链火得不行,番城的制品厂夏天生产线全换成各种‘葡萄’了……”
怎么一个被人看着长大的童星,有‘恋爱’传闻后,没有被骂,反而掀起了猛烈的带货狂潮啊?
老板们满怀期待,又格外不解。
忽然就感觉道路外有阵狂风吹起,那是拿着相机的记者们撒开腿百米冲刺带起来的风卷。
只见乌泱泱一大群人身后有了道白光,一个戴着墨镜的女孩走了出来。
晃眼得老板们都看不清人脸。
“抱歉,这是我私人行程,媒体们要采访请联系我公司。”
瓷年没有摘下墨镜,还是那样微微笑着。
“好的好的,我们拍个照就走!”
记者们意外地好说话,但只有苏珊珊知道,因为他们已经被警告过了。
没办法啊,谁让这些人越长大越不爱在媒体里出镜了,也只有她,还能肆无忌惮地出现。
苏珊珊下了车,自然地抱着一束粉玫瑰,递给瓷年。
“九月,我们又是同学了。”她抱着瓷年,呼吸着她身上的香气。
瓷年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望向四周。
接收到她眼神的人都忍不住兴奋起来,那些集团老板们掩藏不住激动。
只是一个‘绯闻’,就有这么大的声势,有一天,她真拿下国际大奖,那不得举国欢庆啊?
这部《青梅之恋》,说什么都要抢来一个广告位。
“嗯……你们找我的经理联系,还有,徐导。”
瓷年耳濡目染,在去了宝岛后没多久,有家话梅厂上门找她合作,她尝了之后,直接让徐情把电影里的话梅厂戏份改了,并且买下了那家话梅厂的经营权。
但这些站在她面前的,可不是那种单一的小公司。
甲方和乙方的位置完全调倒了,但没有人察觉,拿着瓷年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做着和西陵龙井一样冲到全东洲的美梦。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
第62章
美梦之美, 就在于现实中难得。
那些已经拿到首电录取通知书的97届表演班同学们,也做着最具星光班从此一飞冲天的美梦。
无论什么时代,华国人对学历高的人都有种骨子里的崇拜。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恢复高考后,考上大学更是值得光宗耀祖的大事儿, 必须敲锣打鼓摆几天流水席。
到了现在, 下海经商浪潮席卷了太多地方, 考上大学也不包分配,大学生的名头没有那么响亮了, 但抬出水大、首都大的名头,所有老百姓还是会齐刷刷目送十里的。
就是这么夸张、就是这么直白、明晃晃地学历狂热。
相比之下, 其他学校就一般般了。
首电……这种演艺学校, 那就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专科院校’了。
每年高考, 一个城市里总有那么几个考上水大、首都大学的学神,这些人在那年暑假庆功宴上是当之无愧的话题中心,是所有同学们不能忽略的重要人脉。
至于班上那种走艺考偏门的同学,嗯……能考上大学的话, 那也算是个人脉。
小城市十几年都不一定有一个首电的学生, 所以当有同学在庆功联谊上报出录取学校的名字时,还有人没反应过来。
一直到那位同学淡淡微笑着说:“九月开学,我就能见到我的同班同学瓷年了。”
话音刚落,那些向来不太望过来的眼神, 都愣住了, 仿佛是才发现新大陆般。
“!!你说——首电就是瓷年的学校!你和她是同学?!”
瓷年这个名字比招生简章更好用,这些学生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他们以为做演员白日梦的同学,是真的能靠着瓷年的光环得到更多关注、更多机会。
瓷年那张脸, 就是金钱名利的象征,靠近她,就靠近了世人幻想的富贵。
明星啊……虽然大家都说那是一群浮躁的人,但混出名头的明星,挣得可比普通人多太多了。
一呼百应,多么风光。
他们是学霸又如何,万里挑一也有十几万。
“好啊!藏得真紧,不把我们当同学了是吗?听说你们是有校考的,你早就有把握了吧!”
“那倒没有,首电表演还有大专班和进修班,我也没有太大把握就能考上本科班和瓷年当同学。”
“来!喝一杯,敬我们努力又谦虚的大明星!”
“大明星必须喝一杯!”
这场庆功宴的主角,不知不觉就多了一个。
好学生,脑子向来转得快。
瓷年开学比林灵他们晚,趁着他们军训的时间去水大和首都大看过一次热闹。
那些好学生不仅学习好,处理人际关系也是如鱼得水,军训第一天,林灵这些‘低调’的人就被慧眼识珠了,联谊会没停过。
不过,军训时都是内部的联谊,到了军训结束,有了革命般友谊的同学们就商量着来个校与校之间的联谊了。
首都高校资源多到泛滥了,其他省没有的重点大学在这里有时都排不上号。
普通一本,那算什么?别来沾边。
学校里的边缘学院,那也走远点。
这场看重成分的联谊,在这个通信不发达的年代并不会让人诟病,人脉资源本就难维护,当然不能随便进来无关紧要的人了。
随便进来阿猫阿狗,水校低级人员,名校联谊还有什么含金量,他们如何以身作则引领全国名校学生风范?
当然,有时这个规则也异常松散,人性化闪光点无处不在。
作为主办人之一的林灵,手里已经有了联谊名单。
“岁岁,你去不去?不只有新生。”
瓷年坐在对面。
这是一家湖边的咖啡馆,时令鲜花将这方小天地装点地异常浪漫,此时瓷年正手撑着腮看湖中天鹅。
窗边风铃清粼粼响了响。
忽然,林灵心中有了个不好的预感。
瓷年看着悠悠落下的泛黄树叶,转过头来,纤长的睫毛低垂、闪了闪,复又抬眸,然后眉心微微蹙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还记得那个水大后花园的李明吗?”
“我小时候的好朋友。”
“哈哈……当然、当然记得,你还说秋天要和她见面,她不是很忙吗?”
“噢,前些天刚回国的时候,收到了她的信,说你们开学后,她会担任这届物理系的课堂助教。”
瓷年翘起唇角,“那叫上她吧,我正愁没机会介绍你们给她呢?”
林灵瞳孔一颤,下意识喝了一口咖啡,“那太好了,做科研不能谁都不认识,对吧……”
“哎呀,这消息太及时了,联谊就是要找精英同学呢。”
“你这么想我好感动,我也觉得她应该有更多朋友。”
“对、对,而且李明是精英中的精英呀。”林灵拿着名单站起来,迫不及待就要去请人了,“岁岁,我去订场地了,你一定要来——”
瓷年安安静静地看着林灵走错了方向,也没管,独自坐在这个包了场的咖啡厅,看到天鹅醒了,才缓缓站起来。
瓷年这堆发小们,一定不算是世俗上的好人。
可瓷年不得不承认,这些人掌握了太多资源,踩分数线进水大和首都大的林灵、林寻,没几天就能让人完全忘记他们身上的‘低分’标签。
成绩只是走进名校的敲门砖,毕竟省状元一年也有六十多个,市状元就更是数不清了,水大还一向认为保送的才算大神。
李明是她朋友,瓷年是真心认为的。
给朋友介绍些资源,是很正常的啊,瓷年从来不吝啬释放真心与善意。
学术研究,没有‘赞助’,怎么走得下去呢。
————
李明记得那是一个有了秋意的凉爽天儿。
她第一次参加校与校之间的联谊,到得有些早,联谊地址不是师姐猜的那几家学校附近最紧俏的卡拉ok或者小酒馆。
是一家首都知名的高级会所。
——这场联谊的主办人颇有财力。
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在见到瓷年前,她向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会所的侍应生领着她上了二楼,包厢里已经有了几个面目和善的同龄人,一开口,那股骄矜就藏不住了:【你好,我是首都某某中毕业的张……】【你好,我是海城某某中毕业的徐……】【我是番城国际中学的文……】
这是很简单,在她看来已经算不上恶意的问候。
李明不知道自己的回答算不算目中无人,只知道开口后他们安静了很多。
“我是钱明辉之前在外收的弟子,李明,毕业学校不算知名,你们大概没听过,我跳级上的大学。”
她心不在焉地说完:“哦,很高兴认识你们。”
包厢里的气氛有点怪,但亮出身份的李明不再是那个被看轻的普通学生,进来的人没聊几句,就会主动走过来打招呼。
有人想通过她认识钱明辉,有人想搭上她们组未来的项目,还有人想要问问她大师姐明年还招不招特招生。
嗡嗡嗡,很吵很吵。
很烦。
直到,人群中有富家子弟接了个电话。
“快来了!……”“谁?是我想的那个人吗!”“还能有谁,林大小姐说有神秘嘉宾,除了她,有谁能担当得起?”“上回见着她,还是金枝浮梦播出那年,听说子弟学校来了个隐世仙女儿,我和我姐马上就跑去看了。”
“真的假的!你早就见过她?”
“呵呵,首都见过她的人多着呢,尤其国子监播出前,大小姐成天跑,我们那会儿都有大小姐驾临‘史记’,就是大小姐老记不住我们。”
“诶——”有人忽然觉得不对劲,既然记不住他们,瓷年来联谊干嘛,不会是想认识新朋友了吧。
没人记得这场联谊有低级‘水校’人员与文盲不能进的潜规则了。
有不知情、不知道他们说谁的,只疑惑着到底是谁,这么大的阵仗。
苏珊珊……不太像,是瓷年!!?
李明却已经站到了小露台上。
会所外豪车如云,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脸上无不透露着一股子慵懒劲儿,一种挺无聊地故意松弛感,旨在让自己和其他普通人区分开。
李明不屑地看那些人,忽然,目光顿住了。
从车上下来的瓷年比那些人更猖狂、更慵懒、更讲排场。
身旁那个开着豪车过来的女生替她拎着包,那包很大,是个她偶然见过的高级超市的礼品袋。
瓷年……还是这么霸道,把身边人当跟班用。
她生不起一点讨厌的想法,莫名其妙心就偏掉了。
瓷年随意地撩了撩乱发,门口的侍应生忍不住捂住了小心脏,小心翼翼地要替她接过那个包。
“林灵,重吗?”瓷年眼神询问好友,她摇了摇头:“就几步路的事。”
瓷年就不再问了,反正这都是她愿意做的。
跟班们乖巧地为瓷年开路,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饶是刚刚接到消息已经有了准备,在场的学生们还是愣住了。
恍若仙人。
见了真面目,更难以回神,胸膛难以呼吸,窒息的感觉让人不得不暂时移开目光。
空间里短暂的同时安静,产生了一种死寂般的空旷。
明明有很多人站在这个巨大包厢里,可李明觉得,瓷年好像第一眼就看见了她,其他人似乎都不存在了。
她额前的小卷发还是那样飘着,漂亮的紫黑眼眸渐渐笑成了月牙,黛眉微弯,露出贝齿,对着人群中的她忽然问:“你还喜欢巧克力吗?”
李明抿了抿唇、睫羽飞颤。
其他精英同学们已经收回了神,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位瓷年关注的人。
瓷年身后的林大小姐拎着那个袋子,跟在她身后,而瓷年还是一副微微笑着的模样,娇纵美丽。
实在是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她的笑容,还有嘴中吐出来的话。
“以前吃了你的巧克力,一直忘了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的。”李明迟疑几秒,还是点头。
“真的吗?”
“嗯。”
瓷年歪了歪头,场上的窃窃私语止不住了,实在不知道这位女生的来路。
人群自发围了一个圈,瓷年和那位女生在圈中心,而林大小姐他们几人稍往后站。
“那希望你喜欢这份迟来的礼物。”
瓷年说完,对面的女生目光变得不可置信、有了泪光,笑容凝固。
【难道……】
李明眼前泛起了雾蒙蒙的水,看见那纤细的手托起一个金色的盒子。
瓷年轻轻‘哎呀’了一声:“没办法啊,我太有钱了,很难买到更便宜的巧克力,只好给你买最贵的。”
“喜欢吗?”
明明那行漂亮的英文字符,和当年的巧克力是同一个品牌。
李明摇头又点头,有点哽咽,她想不到,这么多年没见,她竟然还记得……
女生慌乱地接过礼物,林寻墨镜下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整个人倚靠在灯柱上,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什么,他带头鼓起了掌。
他看得清楚,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招揽人的,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瓷年大概没有深入想过,只是下意识地对着老朋友起了一些怀念的真心。
然后呢……选了一个礼物,在众人的目光下,坚定地告诉那个被抛弃的人,我一直记得你;被抛弃的人本该理智的,但一下子就被这独特哄得晕头转向,忘了这么多年的隔阂,相信瓷年心中一直有她……
于是……从此就要为她卖命了。
学术界冉冉升起的天之骄子,利用好了,真是不错。
啧,那个连表情都管理不好的小女孩,怎么就变得这么会笼络人了。
这样他还怎么觊觎她呢。
包厢里的人见到这温情一幕,都瞪大了眼,完全不敢相信真实的瓷年竟然是这样的。
她明明是善良的天使啊!
她在公开场合不耍大牌,但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是大家都知道的超级大小姐。
以前见过她的人,都知道这位记性一般,向来不记等闲人。
可今天李明这种寒门书生都能被她刮目相看,他们……也未尝不可啊!
“大家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瓷年,这位是我朋友李明。”
不是!瓷年还需要自我介绍!那他们肯定得是外星来的,才会不知道她了。
“瓷年,你好,我是——”“等等,先坐下来吧,我准备了很多游戏。”学生会的干部插了一嘴。
有人不满,但学生会干部抬眼看,瓷年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
点歌自然是瓷年来点,但她刚坐下,在中间的位置,不愿意再起身,瓷淮就坐在她旁边,顺势就站了起来,手中的外套顺理成章放在空位上。
他点了一首欢快青春的英文歌,节奏很快,特别适合学生会干部准备的游戏。
虽然安排得很好,来的人都能组上队,气氛很快就炒起来了,但最中间这块,玩游戏的氛围特别认真。
输了的人耍赖也没用,瓷年会哼哼笑两下,要他们下台,“走,来!换一个。”
谁也不想离开瓷年的目光,于是有人自告奋勇要以酒代罚:“我喝三杯,再来一次!”
瓷年自小就是人群中心,靠得不仅仅是脸,她的魅力是无比复杂的,瓷年没有这张脸,只要一直在爱意的浇灌下长大,也一定会是‘万人迷’的。
李明喝了一口冰酒,皱起鼻子想。
瓷年在的场子,冷不下来。
瓷淮仿佛酒醉了,微微侧了点儿身子,看瓷年弯眉一笑,从左手的指尖取下那枚尾戒。
那是一个银戒指,在她众多首饰中便宜得毫无特色,只有最顶上有一颗小小的紫色宝石,是当时她自己开出来的‘宝藏’。
此时瓷年举起那枚戒指,笑着说:“你们输了游戏的,谁能让这枚戒指在空中落下后,垂直站在桌面十秒,就可以再来一次。”
那位输了的男生做了个祷告的姿势,念念有词,格外搞怪,大家被他的举动弄得接连啧啧。
但戒指往上一抛,落下的那瞬间,竟真的站在了桌面,晃晃悠悠的,转了十多秒硬是没倒下。
“耶!”
那人跳了起来。
瓷淮不再酒醉,直起身子,修长手指往桌面的牌摸去,一只手拦住了他:“哥,不舒服就别硬撑了。”
最后,瓷年醉了,瓷淮闭眼时,她偷偷地尝了尝葡萄酒的味道。
不是喜欢的葡萄味儿。
车内很安静,没有谁比‘哥哥’更有资格送她回家。
月光洒在这张足以颠倒众生的美丽脸庞上,她皮肤是那样白、是那样薄,隐隐透出一点儿蓝紫色的血管,很有种病怏怏的味道。
这个妹妹,只有睡着了,才不会让人伤心、不会让人忽然心揪起来。
瓷淮身上的衣服有点皱了,出门前熨烫过,如今胸口那已经起了一团乱包。
他拍了拍,挥手间裸露在外的肌肉表皮却碰上了少女散乱的秀发。
瓷淮垂眸,冷冷直直的长睫一动不动。
“嗯……我没醉!”
醉鬼总是喜欢说自己没醉,瓷年酒品很好,半响才憋出一句话来。
瓷淮点了点头,回应她的话。
明明没出声,结果下一秒那人又猛地开口了。
“我的戒指……我的戒指……谁偷了,谁偷了我的戒指。”
月光下,那枚戒指的确不见了,瓷淮一惊,刚要开口,司机却已经上车了。
送瓷年回到家,别墅里的灯光亮起又暗下,瓷淮才让司机启动车子。
只是路上遇见一个颠簸,他低了低头,忽然在重新穿起来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那枚紫宝石银戒指。
他……也醉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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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瓷年醉了, 又觉得自己没醉。
夜晚明明人已经躺下了,灵魂却穿墙越壁,走到了一个‘邋里邋遢’的小房间。
她就坐在那个小房间里, 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什么人也没见到。
只是坐在那儿, 虽有无数没拆封的礼盒等着她拆开, 可是就是那样什么动作也不做, 保持着缓慢的频率眨眼,等待包装盒上尘封已久落下的灰尘飘到她鼻间。
然后忽然一下就到了似乎是午饭的时节, 外面轰隆隆各家的烟火气震得这个小房间都荡了两下。
她机械地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厨房, 每一步迈下落地的瞬间, 另外一只脚必定会踩上下一块砖线的中间。
像是确定好了的‘程序’。
她一点都不饿, 但食物就像海水溺毙求生者一样,巨量地塞入口中,吐了又吐,一直到外面餐桌上的欢声笑语结束了, 才停止这场进食。
瓷年梦醒的那瞬间, 喉管中还残留着胃水上涌带来的刺痛。
林念青看到她难受的样子,忍不住唠叨了一句:“难受了吧,妈妈说的话不听,酒能是什么好东西。”
瓷年不知为什么, 落了一滴泪。林念青心疼了, 不说了。
“我做了个梦,梦里感觉自己成了个木头。”
木头这个词,好像曾经有数不清多少声音在她耳边说过似的,瓷年脱口而出, 可是愣神想了想。
却觉得那分明是一个人画地为牢,把自己当成了动物园中的困兽,生生有了刻板行为。
动物是因为失去了自由,人呢,是因为抑郁了吗?
瓷年心里很难受,只是一个梦,她却觉得是自己的经历。
“不想了不想了,梦都是相反的,你怎么会是木头呢?孤孤单单地立在那儿,刮风下雨吹到脸上,有虫子咬,小乖多疼啊?你肯定不是。”
林念青说着拿出两封信,《青梅之恋》现在交流全靠写信了。
“这是徐导演的,这是那个……你的男主角的。”
林念青其实还挺喜欢那个姓柯的小伙子的,她来首都这么多年,见了无数豪门的小公子。
可没几个是像他那样敞亮的、大方的,不过喜欢归喜欢,一想到他和小乖演的电影,林念青那点喜欢就变成了无视。
瓷永宣说她态度过得去就行,于是夫妻俩就无视了这个有名字的小伙儿。
瓷年一打开徐情那封信,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大字:【见信方便拨我电话】
“哎呀,徐导演这么浪漫啊。”
林念青笑笑,她不知道剧组内部瓷年定下的规定,谁能想到有人写信是要人回电话过去。
瓷年看妈妈望眼欲穿的眼神,当着她面打开了柯漾青那封信。
“哦,和你炫耀自己有新车了啊。”
“哎呀,妈妈你说什么呢。”
瓷年扶额,柯漾青还真不是来炫耀的,不过话语中藏着按捺不住想要来首都看她的心。
瓷年能答应吗?当然不能,他又不是演技派,不真的压个半年,他怎么演出那种感觉?
瓷年没有回这封信,给徐情拨了个电话过去。
这几年随着海外大片的涌入,港城电影市场已经萎缩了许多,毕竟在东洲这片土地,白人的脸就是自带票房号召力。
烂片是大片,好片是绝世好片,绝世好片是世界瑰宝。
内地的巨大市场让内地导演还有一些缓冲区,港城那么小,受到的冲击就直观多了,每年四百多部电影拍摄的计划锐减到了两百多部。
但最重要的,是港城在东洲各地电影市场的话语权逐渐缩小,港城娱乐圈已经走向式微。
徐情作为港城新一代最受瞩目的导演,压力很大,上一代导演中,五大导已经有两位因为连续扑街走下神坛。
他们那一套方法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局面了。
徐情要拍这部《青梅之恋》,还没透露演员时,所有人都不看好,只有张旺岳,提醒她:“拍爱情片,人家都是拍妖魔化,出轨、挣扎、无奈、悔恨、堕胎、觉醒、回归,你拍少年心动的美好、无知、随波逐流,很危险。”
比起看见光鲜亮丽的明星,观众更喜欢看他们像狗一样忏悔。
不过,人内心对美好的追求从来都是疯狂的。
徐情没和师傅说女主角人选,那时她怕瓷年不一定同意,不同意,她这部电影压根儿就不会开机。
开机后她又很忐忑,怕女主角锋芒太过惊艳,让男主角沦为彻底的路人。
好在,她找到了适合的拍摄方法。
将瓷年比作太阳,将柯漾青比作向日葵。
向日葵已经足够美丽,可向日葵始终追寻着太阳的东升西落。
拍完宝岛部分的剧情后,她就守在剪辑室看他们先挑出来一部分内容,那些细节在现场时感受不到,因为没人会略过瓷年本人而去看那些细微的部分。
可看了挑出来的精选镜头后,徐情忍不住想要给瓷年打电话了。
更别说,瓷年后期带来的那些赞助,出钱大方,还不干涉拍摄。
电影能爆,全在瓷年了。
徐情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最后,瓷年揉了揉太阳穴,听到她说:“瓷小姐,您彻底地放开心扉吧,我觉得,你的心里有些悲伤。”
瓷年有点发懵,不知道她说这个的理由。
“你的演技非常好,可是我希望你能享受青春带给你的悸动。”
徐情喝了点酒,站在海边公寓的电话前,摇摇晃晃:“不好意思,我醉了,乱说的。”
作为导演的本能,徐情希望演员为戏而生,为了入戏彻底变成戏中人,直至死亡,为她拿下大奖。
作为喜爱瓷年的长辈,她希望瓷年做一个中庸的演员就好。
徐情怕自己再说下去道德和理智要打架了,吐了一声,醉醺醺的,瓷年都有点担心她了。
“您没事儿吧?”
“嘿嘿,没事,以后我们还是用信联系。”
瓷年听到她耍赖似的话,一笑,浑身都发着光了。
只可惜徐情看不到。
九月中旬,瓷年开学了。
作为全校最具星光的存在,瓷年的到来让这届表演班的二十一个同学在还没出道的情况下就在剧组那挂了名。
能在这场厮杀中考进首电的,天赋外貌远超历届学子水平。
贺繁已经毕业几年,看到今年入学的新生,还是不由一愣,她要是晚生几年,就真的考不上首电了。
任她多努力,脸就是那样,只是中人之姿。
首电的大一新生不能请假去拍戏,除非是国际大导。
国家大导找大一新生?那无异于是痴人说梦了,所以娱乐圈的大家还有缓冲时间。
贺繁咬了咬牙,接下了四部电视剧,无缝衔接进组。
瓷年身边,除了苏珊珊这个常年病态的朋友,就只有贺繁会如此拼命了。
电视台喜欢叫她拼命三娘,戏多戏拼,全年刷存在。
有很多观众看不到她的脸还会觉得有些不习惯。
瓷年盘腿坐在教室地板上,她身边依次坐了不少人,表演系的教授正在讲课,忽然说起了贺繁。
“不是我们非要拦着新生接戏,你们没有经历大量的形体和语言训练,怎么给观众呈现一个好的角色?”
“当年贺繁是我的得意门生,她要是在学校里继续沉淀沉淀,会比现在走得更高,起码……能拿个最佳提名了。”
教授叹了叹,可台下有不少人并不赞同她的话。
“瓷年,你就不同了。”教授话音一转,忽地也坐了下来。
“我们这届因为你的到来带多了多少关注啊,我真怕大家一时想不开,和那些退学也要演戏的同学一样。”
一个是为名抛弃演戏初衷,一个是在名利中走出来,逐渐展现热爱演戏的一面。
《大昭帝国之风起云涌》中姜的黑马存在,让教授这样的业内都在猜,飞仙奖优秀女配角必定是在她和其他几个人中抉择了。
出道十余年,瓷年这个不会演戏,只会抽抽的小孩,竟有一天要走上那个领奖台了。
1997年的秋天,属于瓷年的那个迟来的奖项终于到来。
靠脸出道,靠脸红遍大江南北,靠脸拿下顶级人设角色,靠脸冲出东洲。
她每部作品的演技都在逐渐变好,观众们会写信表扬,可没有人认为她是真正的实力派。
因为她不肯‘吃苦’,她要有专人厨师,要有舒适的环境,她还大大咧咧在自己名字下排写上用过的替身名字。
这种演员,怎么能算实力派啊?
可是,瓷年从来都觉得,演戏是比苦吗?是比卖惨吗?她一步步深入角色的内心。
她爱角色,她为角色难过,这就行了啊。
金光闪闪的最佳女主角奖杯不属于她,优秀女配角的奖杯是镀了一层薄银的,美丽、但不耀眼。
瓷年拿下奖,台下欢呼声比女主角上台时还要大,可是瓷年这时有了点像苏珊珊那样的不满足了。
她还是,想要最佳女主角。
她想起了徐情那句话,要她打开心扉。
她的潜台词,是要她真的变成电影中的林黛吧?让她真的心动。
徐情要拿奖,她也想拿奖。
梦里那个画地为牢的人,忽然从圈中走了出去,没有彷徨,没有恐慌,忽然冲她回头一笑。
她说:“妈妈,你在天一定不要看我,我以后会好好生活的。”
好吧,瓷年从来都是贪心的人。
一开始只想毫不费力走进演艺道路,现在是想拿下真正热爱演戏的人梦寐以求的肯定。
瓷年,我真看不起你。
怎么那么那么贪心,有了无数名利,有了无数喜爱,还要真正的肯定。
瓷年亲了亲奖杯,脸上不是淡定,是极度的喜悦与悲伤。
现场摄影师虔诚地记录下这一幕。
——台下演员们错愕,想不到瓷年会这么在乎这个奖项,他们长久地注视着台上的人,台上瓷年只摩挲着奖杯。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瓷年上辈子的木头演技,我认为并不是她天生就木,只是回避回避,长久的回避,让她心里有了许多不能踏足的禁地。
第64章
冬至是瓷年的生日。
圈子里的朋友们早就开始准备礼物了。
只不过谁都没想到, 以往对奖项可有可无的瓷年会在拿到配角奖时落泪。
巨大荧幕上,角落里那穿着小洋裙的可爱女孩儿,在众人深情入戏时, 悄悄爬上桌,拿下一块糕点, 咬了一口, 没咬动, 捂着牙假哭起来。
这种不敬业、不记词只顾着玩的小女孩,谁能想到她真的爱上了演戏!
圈子里也有人为了瓷年进演艺圈, 甚至为了她放弃名校,读了首电的导演系。
大家都知道, 除去苏珊珊这种演艺世家的人, 他们当导演、当演员, 有再高的成就,也只是玩玩而已。
到了三十多岁,还是会回家的。
瓷年打了他们的脸,让他们跪在地上狗叫。
那也只是为了好好玩、方便玩, 她不能真的就沉迷下去啊!
林寻歪了歪头, 颈间骨头响了响,配着他面无表情的乖张气质,很是渗人。
“林寻、寻哥!”
屋内人叫着他的名字,林寻已经跨步走了出去。
瓷年真的想得奖, 不是玩票的那种, 不是反抗他们的那种,她甚至请了柯漾青来她的成人礼。
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小圈子,大圈子,一下子就都知道了。
那个被打的外来户, 要来瓷年的成人礼了。
他林寻可以对着圈子里的人拳脚相向,可以笑着让他们下跪,他知道他拿捏着他们的把柄。
柯漾青是圈子外的人,林家纵然能伸手到外面,可树大招风,瓷家一直死死盯着他们。
林寻有时候看着瓷淮那张脸。
就想吐。
真恶心,他哥也恶心。
林寻害怕自己真的要沉不住气了,不管不顾地想要冲出去乱发泄一通。
地下室的玻璃幕墙外,林家庭院里的血色玫瑰开花了,正下着鹅毛大雪,这奇异的一幕,他忽然想到苏珊珊那句话。
【你家就会富贵很久吗?】
耸人的荒谬感从四肢涌上心头,林寻头痛至极,随手拿起旁边的消防器材,猛地一下敲碎了玻璃幕墙。
哗啦啦无数玻璃碎片闪着细碎的光飘进了雪中。
美丽妖异。
宴会厅的大门徐徐展开,花团锦簇、衣香云鬓,婀娜美丽的音乐家在角落弹奏着钢琴曲。场上四处流转的侍应生优雅地挺起腰背,个个梳着清朗的背头,游走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富贵名流中。
香槟酒液在酒杯中晃动,柯漾青接下了来自林寻的酒。
“嗨!不打不相识!”林寻自然地和他碰了碰杯。
“是啊,谁知道那些人听到风言风语就去揍人,不过——”“我们都是直率脾气,难免考虑不周。”大家嘟囔着认错了,一副瓷年好发小的样子。
柯漾青心不在焉地往上看。
他眉目深邃,眼睛很漂亮,不知道祖上混了什么血统,林寻闷了口酒,大概知道瓷年选他当男主的一点原因。
那年秋天运动会,瓷年没下去为大家加油,说要在图书馆看书,林寻跑过去,暖色调的澄海书桌中,那个看书的人已经安静地躺在了蓝白校服上。
校服有点大,谁给她的?
林寻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坐在旁边,她的侧脸是那样美好,脸上带了一点睡熟的红晕,林寻压着那点疑问,躺了下来,慢慢用眼睛描绘她的五官。
不知什么时候,瓷年就睁眼了,她蹙眉,伸手摸上了他的眉眼,她说:“林寻,你的眼睛要是再好看点就行了。”
林寻是瑞凤眼,很阴翳美丽的眼,不太像他的性格,瓷年迷迷糊糊中,就说出了她怎么也不愿意像小时候亲吻瓷淮那双眼时一样表扬他。
他不够完美,他不符合她的收藏需求。
瓷年还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鼻梁:“有时候一睁开眼,会被你的眼神吓到。”
“唉,要是你的眼睛是个下垂眼就好了,和你的性格多配啊……”
林寻沉默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长得符合瓷年心目中阳光气质的男人,偏过头,看了看手上的表。
“时间快到了,我上去看看?”他举着酒杯笑了笑,随手放在一个侍应生端着的盘中。
林寻一走,那些围在柯漾青身边的人也个个找了借口走人,留下柯漾青这个生面孔。
有数不清的人举着酒杯来交谈,柯漾青还是站在旋转楼梯不远处,等着上面的人下来。
房间里,瓷年正坐在镜子前,有几个造型师托着珠宝盒,一一上前让瓷年挑选。
瓷年喜欢珠宝,喜欢贵价东西。
每年生日她的礼物都能短暂地掏空发小们的小金库,不过只要看到她的笑,穷一穷也没什么的……
林寻母亲是巨富之女,曾叱咤北边的显赫家族,家中开过银行还有数不清的航运、外贸资源,有着傅家金库的外号。
林寻的礼物一向都是发小中最顶级的存在,他是拍卖行的常客,总是为瓷年捧回世界各地的珍宝。
在以前,瓷年生日前一个月,他就开始每日一礼物了。
今年,宋老太太却一反常态,说起了男女大妨。
“岁岁,你和林家那小子要避一避了,礼物就别收了,奶奶双倍给你。”
所以,面前的这些珠宝,都是宋老太太给她的,瓷年的生日宴,从来不戴往年的珠宝。
她正准备让造型师再拿近一些,忽然就看到林寻他们来了,只不过想起宋老太太那句话,她没有叫最前面的林寻。
“苏珊珊,你来帮我看看,我戴哪个好看?”
林寻没什么异样表情,笑了笑,自在地找了个凳子坐下来。
“嗯……岁岁,这套紫色的吧。”
“这两套都是紫色的。”瓷年示意另外一个造型师举起来给她看。
瓷年的珠宝实在太多,苏珊珊撑着下巴,总觉得其实都差不多,反正瓷年这么美,谁会看珠宝?
她缓慢地伸出手,这时,柏川忽然说:“我记得林阿姨送来了一套——”
“哦,瓷年是我妹妹,奶奶想了想,没有别人帮忙养孩子的道理。”瓷淮冷不丁地从小间里走出来。
瓷年随意地指了一套,心中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林寻站起来为她鼓掌时,瓷年戴着那套粉色珠宝从他身边路过,垂眸间,林寻恍惚错以为是那个秋天的下午。
现在,她侧着脸,突然说:“你永远会是我记忆里的副班长。”
楼下推杯换盏的宾客们不知何时起,被按下了暂停键。
旋转楼梯的顶端,瓷年只是轻轻开口,就有无数人恭维着笑起来。
很久以前,她突兀地闯入这个世界,有很多人想要收养她、‘卖’出去,而现在,没人能收养她。
那些隐秘的小心思从未停止过,此刻,在她的绝世美貌前,却没人能转动脑筋再去想那些事儿。
心神都在颤栗。
发丝都在飞舞。
瓷年轻飘飘地扫视人群,好看的她多看两眼,不好看的迅速就飘过目光。
在瓷年的世界里,权势和金钱都会奔向她,向她低头也只是早晚的事。
她只在乎,他们有没有必要被她收藏。
很显然,目前看来,背景板中,有个高级npc开始他的剧情了。
钢琴曲早已停下,穿着白西装的少年立在台阶下,闭眼吹奏着一首华国人耳熟能详的外国曲目。
来自北苏的《郊外夜晚》。
二三十年后,口琴早已淘汰,此时却是华国人最钟爱的乐器之一,音色独特的曲中有缥缥缈缈地白桦林,肃立地冷风,还有悠悠河岸外一望无际的雪原。
爱人缠绵地思念月上的心上人。
瓷年走下台阶时,裙摆浮动起银色光芒,像是水面波光粼粼的月光。
林寻皱眉,在瓷年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时,想起了曲目中那句: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默默看着我不作声——
没有哪一刻,林寻如此迫切希望瓷年开口。
请打断他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不好意思,我更新晚了,29号我还会更一章的引用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里的词
第65章
瓷年一直没有打断柯漾青的演奏。
台下的发小们意识到了些什么, 黑漆漆的眼睛里藏着化不开的浓愁、愠怒。
曲毕,瓷年扔了个果子给柯漾青。
她撑着下巴,看对面的人受宠若惊地藏起那个一丁点儿大的果子。
特别像是修行渡劫下凡时遇到的单纯小妖。
好吧, 瓷年觉得她不是那种修道人,她不会亲手挖出小妖的真丹, 应该就路过玩一玩。
“原来你想让我听的是这首歌。”瓷年突然开口。
“怎么样?我不太会这些。”柯漾青没由来有些紧张。
瓷年没有继续说, 只是蹙了蹙眉, “怎么是个哑巴?”
——哑巴?
瓷年推开他,清浅的香气嗅得人颤颤巍巍、发晕, 柯漾青追着她的步子,忽然意识到, 他好像、有机会了——!
长辈们的目光在几位小辈之间游移, 见到瓷年的举动, 静了静,才有人打着圆场:“岁岁真是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这是瓷家的一位姻亲,女儿是瓷家长孙媳妇, 平心而论, 她是最不希望瓷年回到瓷家内部的。
她本就独得宋老太太的宠爱,真要是成了……她抬眼看那位人群中心的瓷蘅,真要是成了,这三房还有她女儿的位置吗……
瓷淮母亲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笑笑。
瓷家老大的妻子平平常常地喝了口酒, “合眼缘是好事,总比包办婚姻好,弟妹,是吧?”
瓷淮母亲放下酒杯, 没有回答一句,只说:“老太太叫我过去了。”
在以往的岁月里,瓷年对着无数人说过喜欢、你是个好人、我太喜欢你了。
但那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孩的无心之言。
成人礼上,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亲密示意,就像龙卷风,刮遍圈内每一个角落。
回去的宾客们将这消息传得更是夸张。
没人能猜透瓷家的想法。
“不是吧?瓷家真的……真的让瓷年和其他人试试?”
瓷年容貌太盛,成为一家主母的弊处比利处还大。
理智是这样想,可谁真能有机会迎娶瓷年,会因为那所谓的弊处而畏首畏尾呢?
“那几家没人说话吗?林家不是早就把她当作家里人看?”“呵呵,当女儿看还是当儿媳看。”
“我想不通。”
有人叼着烟,砰一下点了火,烟苗升起,漫不经心地开口,吸引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瓷年这人,你们还不知道么?真喜欢一个人,也喜欢不了多久,担心个什么劲儿?”
他们论家世,兴许是比不上林家,只是风水轮流转,他们人丁兴旺,迟早也能升上去。
等到那一天,说不准瓷年都玩了好几个了,那时谁说他们就没机会了。
只不过,还是不爽啊。
这么多年,瓷年就是看不到他们。
他们微妙地贬低着那些入了瓷年眼中的人,好像那些都只是会所里召之即来的某某号技师。
“上一辈的,玩的多花——”有公子哥往后一靠,苦笑:“就咱们这一辈,和苦行僧差不了多少。”
首都圈盛气凌人的公子哥大小姐们,唯有一个无法让人选中的毛病。
这些人压根就不玩野花野草。
个个不知为谁守身如玉。
圈外的人不知道,只有圈内的年轻人还能回忆起那一天。
少女坐在高台上,晃悠着腿。
树下的幕布上放着国外经典的爱情电影,风流公子和纯情公主一见钟情。
情窦初开的少男们听到高台上公主懒洋洋地和朋友说:“美中不足啊,男主竟然不是楚南。”
影音室内,公子哥这话一开口,空气中一片死寂。
“有毛病,说这个?”
楚又怎样,楚高贵了?
没一个人敢承认,他们为谁守贞,在这个阶层,这种行为说出去,无异于自己往脸上打巴掌。
高位者,谁要低头?
瓷年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周围同龄人对她的那种极度珍视的态度,只是,正如小时候围在她身边总也不开口的那些玩伴一样。
他们做着低头的事,嘴上却不愿意低头。
瓷年才不会惯着他们这种臭脾气。
那些给她守贞的人,守一辈子又如何,只要不承认是为她守,那瓷年就全当看不见。
反正皇帝选秀前,秀女还不能订婚呢。
就算纳入皇宫,皇帝也没空看,毕竟:
——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瓷年生日的第二天,她带着柯漾青去了西城的溜冰场。
没有单独的约会,瓷年叫上了林寻和苏珊珊。
宋老太太忽然说让瓷年离林家远一点,瓷年不像瓷淮他们,从小就跟着父母学这些心眼儿。
只是从宋老太太慈爱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狠戾。
她不讨厌林寻,很少有人为她做到这个程度,看她比看自己还要重要似的。
瓷年说不清是告别还是愧疚,打了电话叫他出来。
林寻果然包了整个冰场。
首都有几大知名的冰场,都是向外界开放的,西城这处,是林家祖产,当年捐了出去,一半做了景点一半做了办公用地。
此时冰场空旷无人,只有林寻已经在场上穿好了冰鞋,他逆着光,朝瓷年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无比明媚,虽眼睛始终不算阳光,可这一刻,瓷年瞧着他,倒也觉得有种另类的纯真。
他皮相比不得柯漾青那样纯粹,瓷年在冰场上滑起来,柯漾青那张脸在冰天雪地里,还是硬生生将她的目光夺走了。
休息时,瓷年戳一戳柯漾青右耳的耳垂,“我有个想法……”
“什么?”
“我要在你胸口,纹上我的名字。”
女孩粉白面颊上唇似涂朱,鼻尖一点赤红,颈间蓬松白毛衬得她柔软又乖巧,只是说出的话特叛逆。
“纹瓷年,不是林黛。”
瓷年呼了口气,捂了捂手,随意地放在了柯漾青脸上,一下子激得他头晕眼花。
苏珊珊在远处愣了神,差点掀翻在地。
“你也算是我的第一个约会对象。”瓷年和他说,她收藏物品向来都要有标签的。
“可你不一样啊,我觉得你很特殊。”
柯漾青脸有点烫,低着头任由瓷年给他划定盖章位置。
“就这儿,以后你夏天穿衣服,谁都能看见。”
瓷年很霸道地做了决定,“拍完电影再纹。”
林寻意兴阑珊地停下了滑动,倚着边缘看风景,漂亮的瑞凤眼逐渐变得阴沉。
瓷年再见到林寻,已经是电影恢复拍摄的前一天,她已经有了许多新的情感体会。
向来阳光直率的林寻,暴瘦了七八斤,眉眼锋利到无人敢直视,皮相完全发挥出了该有的震撼。
他眉眼戾气重,路过的人一下子熄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寻的世界里曾经有过一个单纯的存在。
“岁岁——”林寻靠近瓷年,漆黑眸中压抑着藏不住的暗流,“你好好玩,我总有一天会来娶你的。”
林寻父亲死了,不明不白死了。
瓷年听到的说法,是林寻父亲担忧惧怕之下心脏突发意外。
瓷年知道没有这么简单,但那又怎样呢,她能做什么?
瓷年本该冷着脸,径直离开,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她下意识地蹙起了眉,流露出了一丝同情。
林寻沉默了瞬,长睫微颤,“我以后,眼中不会只有你了。”
不会不求回报地为她做那些事,他该长大了,该明白林家和瓷家是永远的仇人。
他转身就要走,偏偏又期望听到来自瓷年的任何一句话语。
可瓷年没有开口,瓷年不知道如何开口。
“等等,昨天你送来的那枚戒指,我很喜欢。”
林寻僵在原地,没回头。
他真的,不能再做书里的……那种恋爱脑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引用了阿房宫赋里的:有不见者,三十六年30号还是会更新的,希望能在12点前更完且三千字
第66章
这年冬天首都圈发生了大地震, 圈子里无数人震惊林家的分崩离析。
林家老大蹊跷地死了,林家老三扶摇直上,原先压在他们头顶的林寻现在抱着‘傅家金库’的钥匙招摇过世。
林寻来不及质问谁, 数不清的落石砸在他身上。
他本能地不再去想那个人,内心深处除去仇恨, 更深层次的, 也许是不敢承认……他害怕瓷年看见狼狈的他。
林寻站在城楼门上, 遥遥望着下面正在拍摄的剧组。
只看一看。
林寻心想。
茫茫北风,红墙白雪, 少年骑着自行车追赶前方的红白大巴,雪下的太大, 眉毛都结了冰。
林黛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发呆, 忽然就有人拍她肩膀, 眼神带着八卦:“林黛,你往后看。”
林黛往后一瞧,少年顶着飘雪,整个人都成了雪人, 见到她回头, 双手放开车把,从怀中拿出两张票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追随、坚定。
林黛是很典型的回避型人格。
她怔了会儿,脸上才释放出一个笑, 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 她奔上大巴最末排的那个夹缝儿,爬了上去。
玻璃中央的少女,跪爬在小小的缝儿中,指尖犹豫, 还没来得及画上点什么言语,车外少年已经从军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串糖葫芦。
糖纸飘在空中,转瞬就消失了。
少年连人带车翻进了绿化带。
林黛是个开朗的女孩,又异常敏感。
九十年代末期,出国潮催生了无数异样的眼光,或者说,时代发展让年轻的人们不得不学会成长。
农村人从田间地里走进城市,从农民朋友变成了农民工。
黑皮肤的、淳朴的人,在这个聚集了无数精英的大城市,成了很明显的落后符号,是底层人,是没有学识的人。
知名大学更是疯狂。
国外的月亮比天圆,这是大家的共识,学校外只是向往国外的生活,学校内却已将奔向海外当作人生真理。
林黛是海外回来的,父亲有体面的工作,还有一个有着外国国籍的华裔母亲。
她是大学里的风云人物,偏偏有一天,校园里闯入了一只农家小土狗,徘徊在外面,说:“我来找我亲爱的主人”。
他和校园里斯斯文文的大学男生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他的体格是健壮的,一看就能抬着重重的担子、连续挥起镰刀割完好几亩地不歇一口气。
无论主人让他做什么,他都只会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林黛会养这样的小土狗吗?太不可思议了。
很久前,知青刚回城上大学时,教室外也曾出现过这样的画面。
带着孩子的女人内心彷徨、惊忧,而翻身成了大学生的丈夫却看也不看乡下的妻子,捧着书径直路过。
沉默的中庸环境养育了华国人善良、坚韧的品格,却也让许多人更害怕异样的眼光。
林黛看到梅由的第一眼,是沉默的,但很快她就自然地拉走了梅由。
没有嫌弃的表情,没有装作不认识。
林黛纠结的品格让瓷年猜了很久,她在后期真的只是把梅由当作一个美丽邂逅吗?
但瓷年在柯漾青抱起她在冰场上跳跃时,有点想明白了。
林黛从来不是冷漠地掌控者、切割者,她只是顺其自然去享受那些悸动,她爱着一切来自家乡的‘乡土’气味,爱着这个国家里那些一切不发达、对比她在海外奢华生活算得上‘原始’的条件。
林黛是一个梦幻的人,她有着矛盾的气质,本该最有条件满口‘抱歉,我不习惯这种落后的生活。’
可她在沉默后,自然地接纳了大部分都不会坦然面对的‘旧时代’。
林黛本身就是一个超越时代、超越环境的人,谁爱上她,都是合理的。
“师傅,麻烦靠边停一下!我对象在后面追呢!”
车上的同学和老师们齐齐探出了车窗,路边少女已经被少年抱了起来。
绿色军大衣和红色围巾在空中划出一道阳光、青春、唯美的弧度。
“哇!”同学们叫了出来,谁也没想到林黛这个‘大小姐’竟然真和小土狗在一起了。
林寻被这一幕刺痛了双眼,城门楼上还有一大批围观群众在捂嘴闷叫。
有年纪大的大爷大妈直说:“搞对象,这种农村来的可不能要。”“离了咱们首都四环,都不能算城里人。”
“您甭管,什么年头了还包办婚约!”“就是,喜欢就是喜欢,恋爱又不一定结婚!”年轻人纷纷顶嘴。
“年轻人啊……不知道父母的苦心……”大爷大妈们看着下面缱绻的年轻小情侣,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笑。
人类的天性是追求自由的,压在华国人头上几千年的媒妁之言,在封建时代结束后,在经济的快速发展后,逐渐地就被人们抛弃了。
或许有一天,人们重新变得封建,但此时电影内外,没人不被林黛的勇气震撼。
这个笑着坐在自行车后面的女孩,在大雪纷飞中,忽然回头,眼眸温暖,水润迷人。
林黛比任何人都有勇气追随一个飘渺的存在,敢一个人去到宝岛寻找爷爷不回内地的真相,敢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大方认下忐忑不安的梅由,敢开始、敢结束。
瓷年垂下眼眸,忽然抱紧了少年的腰。
柯漾青身体一僵,同手同脚,两人又摔在了绵绵雪地。
林黛扯下围巾一角,啪嗒一下围在了梅由颈前,她还是说着那口清清柔柔的‘外国话’:“唉……我们这样,也算喜结连理了吧。”
“嗯——”林黛笑得眯起了眼,画面定格在她扬起雪洒在梅由头上的那一幕。“此生共白头了!”
剧组内外,都被她这笑吸走了心神。
瓷年啊……瓷年。
徐情砰地一下站了起来。
怅然若失。
她是真的意识到,当年她对瓷年的判断太过果断。
“咔——!”所有人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看着瓷年的笑忘了工作。
城门外的大街上,驻足了无数围观路人,在剧组喊咔后,有人叫了出来“林黛闺女!小伙子挺好,你们日子会好过的!”
瓷年笑着点了点头,没告诉她,电影最后,林黛和梅由也只是开放式结局。
围观的群众们围着上来要签名,瓷年拿着笔,身边有人为她搭上了厚重的斗篷,她却往城门楼上看了一眼。
似曾相识的目光。
林寻猛地往墙根一躲,没多久,他悄悄往下看,见到苏珊珊从车上下来,手里撑着把破伞,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岁岁,走吧,别着凉了,下场戏就回屋里了。”
荒谬,苏珊珊也敢无视他了。
林寻手里握着没有送给瓷年的礼物。
如果……今年没有出事,他怎么可能会送那个小小的穷酸戒指给她。
嘈杂人声中,夜晚降临后,有位扫雪的老大爷在雪地里捡到了一枚价值不菲的戒指。
失物招领贴在公告栏上整整一个月,《青梅之恋》的拍摄彻底结束了。
首都电影学院又要开学了,瓷年应下了柯漾青在电影上映前还能来首都找她的请求。
半年过去,初见时躺在病床上的少年此时正躺在刺青窄床上。
刺青师在明明暗暗的幽绿光中刺下第一针。
冬天戏份开始没多久,林黛带着梅由去打了耳洞,烙下了她的专属印记。
电影结束后,瓷年撑着脸颊看她的名字在另一个人身上一点点显现。
她叹了口气:“突然想到,你这辈子都不能再喜欢别人了。”
柯漾青忍着痛,眼神一亮。
瓷年话锋一转:“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这辈子都不可以再喜欢别人。”
至于,她自己。
瓷年一般不要求自己。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
第67章
柯漾青姑姑很忙, 她点了头同意徐情带走她侄子拍戏,后来就没空再管。
好不容易有空再来问问侄子,电影拍摄得怎么样, 何时专心把花旗的学业修完。
就见到侄子大冬天穿着一件夏装,堂而皇之地露出那个纹身。
怎么回事?他们这种名门之子, 谁会和那些底层的乐色一样, 在身上刺个罪人印?
她皱起了眉, 并不知晓侄子还曾被人打过。
“姑姑。”他看上去非常真诚,欣喜地和她介绍, 这纹身多么美,刺下去的时候, 那个女孩说:“她说, 我这辈子都是她的了——!”
少年笑起来像是盛夏的暖阳, 柯漾青姑姑勾了勾唇,看他说的那张城门楼下的合影。
少女站在人群中央,安静、美丽,像一株不可能在冬日盛开的花, 她身旁是清一色穿着军大衣的剧组工作人员, 那位徐导演双手揣兜目不斜视看镜头。
而她的侄子,站在少女身后,张开军大衣,敞着要捧花入怀。
小心翼翼, 像是站在高雅的兰花花盆底下的小田园狗。
她心里有种古怪的错觉:柯漾青被人换皮了?能演这么好?还是……那个女孩的调教能力太过可怕?
柯漾青姑姑张开嘴要说些什么, 电视被人打开了,是柯漾青在剧组拍摄时的一些片段。
她眯了眯眼,指尖的烟燃烧出一股刺痛的味道,她没理, 随手熄了火。
“徐导之前说,6月初就在港城上映?”
徐情自知海外奖项对她来说性价比不高,实在是战线拉得太长,她去年可是同时拍着两部电影的。
《青梅之恋》徐情求的只是大佬帮忙让其在西洲和花旗上映,打开市场。
她在花旗虽也混了几年,但十多年过去依然是个新人。
而去西洲三大奖,又要延迟上映时间,又拿不到奖,又要去参加劳什子红毯,徐情没空。
大佬同意她的想法,徐情一没入籍、二没拍扭曲的复杂影片,入围可能都不大。
此时,她却淡淡掀起眼皮,笑了,语气中并无不可地说道:“三大里,去威聂斯电影节,拿个入围还是有可能的。”
“你给徐情打个电话,让她来和我助理沟通。”
话音刚落,她又蹙眉看了看那处还未完全消去红痕的刺青:“你小心点,我看人家不像只会喜欢你一个的样子。”
柯漾青压根不觉得,他有恃无恐地说了他在首都和瓷年‘约会’时那些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的身影。
“姑姑,你就放心吧!那些人,瓷年都看腻了。”
大佬沉默,大佬无话可说。
九八年的春天,瓷年在学校上课,有天忽然接到徐情的电话,说:“咱们的电影,要送去威聂斯电影节试试了。”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咱们华语片在这不吃香。”
瓷年想起了一张脸,两年前合作的赵青云,就是在威聂斯电影节拿下的影后奖杯。
“赵青云,六年前不是还拿了奖。”瓷年轻轻说,虽然是靠一个农村女人的形象。
徐情缓了缓,自己都说不出来,为何对海外奖项毫不抱希望。
因为她在花旗的片场打杂多年,依然无人注意?当副手时成绩明明不错,可上台共享荣誉的总是那些白色面孔?
她是不甘的,所以愤愤跑回国,起初心中极度压抑扭曲,就喜欢看内地来的演员和港城演员斗。
徐情被她问住,喏喏张嘴,发出了一道晦涩的气音:“我……”
“没事儿,咱没必要非上赶着。”瓷年也觉得拿奖可能不大,所以她并不在意徐情话语中的隐瞒:“就算入围了,也没说就一定要去的。”
瓷年的语气是居高临下的,旁边听到她这样说话的同学却一点都不觉得嚣张。
大概是因为,她本人就没有怎么谦虚过。
剧场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大一表演系要排期末大剧,瓷年身为这届当之无愧的明星学员,自然是不能逃课的。
剧本是学校同级戏文系的同学们写的,舞台是同级舞美系同学设计搭的,俨然就是一个小型毕业展了。
舞台上的话剧,和电视剧又是不一样的演法儿。
苏珊珊在这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她从能下地走路起,就混在首都和海城的剧院里当演员。
十八岁的人,演了十七年的戏。
剧本很狗血,很离谱。
讲的是一个可怜的女人,在费尽心机、也无法成功、就要自暴自弃跳楼时,忽然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躺在医院病床多年不醒的植物人。
这个植物人有着优越的家世,爱她的家人,即使她无任何才华、无任何气度,车祸也是她任性而为。
可她是那样幸运,那样地……让人嫉妒。
主角占据了这具身体,从前那些得不到认可的作品通过家世,彻底地走出了大门,成为了享誉世界的顶级作家。
当主角像一个粗俗的暴发户,去享受、去泛滥她靠自己的努力赢来的金钱时,那些富人们却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她的‘家人’们失望地看着她。
【你不是我们的女儿!】
谎言终有破碎的一天,某天主角醒来,看到电视上的她侃侃而谈,优雅自信地否定了她之前创作的所有作品。
那绝不是她,她爱着自己的作品!
主角忽然和电视的‘她’对视上,胸腔里的心脏惶惶跳动着。
主角疯了、主角崩溃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要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了。
那她呢?那她呢?她呕心沥血写出的作品,被冠以这个女人的姓名,她什么都要没有了。
她再也写不出那样的好作品,她的作品都带着她自己的影子,甚至连靠作品获得的钱财,也成了泡沫。
剧本中有两个主角,一个是像小丑似的、最后和泡沫般消失在角落的主角一,一个是从始至终张扬而阴翳的主角二。
还有发现了主角一才华敲骨吮血的兄长一,他知道妹妹是假的,像亚当般引诱着主角一;表面爱女儿实则冷血的母亲,她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车被人动手脚,只为了她成为植物人,她能借这个机会狠狠打压对手;站在背后操控一切的父亲……
剧本很夸张,那股后怕的感觉却让看完剧本的同学们纷纷裹紧了外套。
“这也……太可怕了。”
谁看了不崩溃?主角一只是用了一点主角二的家世,就全部被扒了下来,被踩在这个名门世家的脚下。
她一没抄袭二没撒谎,甚至没害人,只是模仿富人们挥霍过一段时间,只是因为不高贵就要被嘲笑,就要被家人抱以怒视。
“瓷年,你演哪个角色?”
期末大剧是校内所有人都会来看的,虽然还有几个月才开演,但排练已经可以开始了。
上一届一个主角会有两三个备选,这一届大家都自觉地放弃了投票。
两个主角不是瓷年就是苏珊珊,他们怎么和这种戏龄十多年的抢?
瓷年捂着心脏,那里的波动还没停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瓷年没有选她惯常会演的主角二,“我要演她。”
一个胆小鬼、一个小人一朝得志就忘了形的可怜的、可笑的人。
阳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真的……挺同情这个女人的。
瓷年脱下外套,站了起来,“你们继续,希望明天就能开始排练了。”
剧场里闹哄哄的,台上台下许多同学都渐渐沉浸在这场剧目的讨论中,时不时有人动起手来推搡。
“台上就得这么搭!你那个图压根不合理!”
“怎么就不合理了?只是再挑高些,我要加州的落日!你懂?那才有极度贫富的气味。”
“那你来动手!”
台下戏文系的同学们没找到瓷年,又拿起了剧本问:“是不是还要修改些细节……”
剧场是二层式结构,楼上几乎不会有人,只有灯光师会在二楼。
此时却有几个领导模样的人站在那,陪着一个女人。
女人颈间围了细细的丝巾,戴着金边眼镜,五十多岁的模样,唇薄得像纸片。
她指间夹了根烟,落在最后的一位教授很不喜欢这个味道,却也只是垂了垂眸做背景板。
‘咔哒’一下,有个人替女人重新点上了火,“金导,这就是我们97届的学生了。”
“我们首电这届的学生,功课好,人也努力,戏文系的同学们还常去首都大蹭课听人文。”
女人没开口,只是目光在下面搜寻着,大家屏住呼吸,没再说话,几秒后,看见台下绿色幕布后走出一个萤白如玉的人。
她站在那,没有光却自带纯洁光环。
“她?看起来不可怜啊。”
金导第一次开口,说完便没再动静,睥睨着眼望下看,时不时皱皱眉,最后灭烟时,点在了木质护栏上。
一个恃才傲物,嘴能毒死人的国际大导。
是比首都圈王德还让人想撇嘴的存在。
“她情绪不错。”
二楼的帘幔刷地被人拉起,女人站在中央,毫不在乎旁人还在帮忙举着这个年久失修不常走的小侧门沉重的帘幔。
“想要加州的落日,去加州不就好了。”她这样说道。
“您的意思是——”
“剧本不错,演员有看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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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金导说完这句话, 刚要走下楼梯,忽然听到身后“砰————”地一声巨响。
众人纷纷往快步走到栏杆处。
舞台中央的瓷年肢体呈现一种诡异的姿态,就像是被人掰折了身体, 硬生生地拿锤子把人锤在了地上。
她的腿被上身牢牢压住,脸庞上是仇恨, 还有一丝不瞑目, 明明没有流泪, 却让人觉得她在泣血。
她乌黑的眼眸略略一抬,轻轻哼笑着, 嘲笑命运、嘲笑视她为脚下蝼蚁的老天:“唉,小蚂蚁, 踩扁了就好嘛, 为什么还要先玩一遍呢……”
远古时代, 华国人的天上就有了十二位守护神。
每个人一出生,啼哭出现那一刻,神便将ta抱了起来,拍拍背, 摇摇腿。
可安娜一出生, 就被放逐了。
她和那些可怜的人一样,成了一只小蚂蚁,病歪歪的可怜小蚂蚁。
小蚂蚁生来就卑贱,要干最多的活, 要接受最多的挑战, 但安娜从来都不泄气,神伸出手指,做了一个不可能走出去的牢笼,在里面放了一粒米。
安娜扛起比自己大许多倍的米, 左拐右拐下油锅上刀山,终于要带着胜利品回到蚁穴了,结果神说:不玩了。
于是轻轻地拿树枝拨走米粒,拿树枝轻柔地压一压蚂蚁的背,压上几秒,小蚂蚁的四肢就变形了,就溢出了绿血。
神说:不玩了,怎么要死了。
安娜这只小蚂蚁,就是这样,在刹那间,意识到她从来都只是神脚下那只一点儿都不重要的蚂蚁。
让她扛着米粒走,让她闻着米粒的香气,让她见到希望又瞬间走向崩塌。
瓷年闭上眼,吞咽着,几息后,她在大家屏住呼吸不敢上前、围在她身边时,开口了,涩哑的声音,却没成句。
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胸腔似乎要炸开了,那声音颤抖着、破破碎碎。
刚刚几人对峙着,在主角二说她不过是一个窃贼时,她崩溃似地、连连退后两步,然后啪地一下就后倒在地。
那彷徨无力的状态,就像枯老的树干,被人猛踹了一脚,干脆利落地就断了。
人断了,心气没了,恐惧没了,复而开始回忆这泡沫的一生。
瓷年不一样,她演着演着,在回忆的那一瞬间,又给自己加了戏,可怜人变成了小蚂蚁,苦难是复加其身上的玩笑举动。
“若刚刚再给我一束昏金色的光,我觉得会更好——”瓷年松了松身子,握住苏珊珊的手,将要站起来时,二楼处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金色光芒自顶上某处照在瓷年脸上,她迷茫地眨了眨眼,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眼神中还飘浮着一丝挑衅命运的不屑,看向那个女人。
片刻过去,瓷年没开口,没有兴趣开口。
她只是抱起双臂,掀起一边嘴角笑了笑。
搞什么呢,一副赏识她,又高高在上的模样。
谁稀罕?
她转身就叫上了身边那个漂亮女孩,让其为她系上围巾,一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模样,眼皮都不掀掀。
金导心中呵呵笑了两下,径直下楼,身后的教授领导们眼对眼,弄不清这什么情况了。
刚才不还说演员好,剧本好?
什么神经病啊——!
他们神色中难免透出一丝不耐烦,而台下瓷年感觉那人好像有点眼熟。
能被人陪着微服私巡的人,无外乎是圈内或圈外有地位的人。
瓷年神色不明地听同学们继续往下讲。
一场戏要演好,演员们要掰碎了吞来嚼去,品过其中各色滋味,才能表演出该有的情绪。
抢戏也是演员成为好演员的一个必要修炼。
瓷年不喜欢压着他们,能靠自己本事把角色闪光点挖出来的,她喜欢,能本本分分演好本角儿的她也喜欢。
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她自己有至高无上地位的前提下。
她想起来那人是谁了。
瓷年站了起来,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中,拍了拍手,望向外面早已漆黑一片的天空一角。
“晚安,我先走了。”
瓷年不住校,宿舍只在开学时去了一趟,她自小在镁光灯下长大,从幼年到成年有无数张照片,却不代表她喜欢集体宿舍生活。
那会让她有种无端的害怕、恐惧。
首电宿舍是六人间,上下床格外破旧。
瓷年第一天走进去时,就觉得喘不过气,她内心深处有幕幻觉,总觉得自己曾在这样一方半地下的小天地里啃着馒头吃咸菜,望着半角天空发过呆。
她在家的房间格外大,一个衣帽间儿能抵了这好几间宿舍。
瓷年忽然想到,安娜不会是在这样的地下室写出那些作品的吧?她想开口让舞美系的同学还原那个场景,又觉得没必要。
话剧和电影电视剧不一样。
瓷年招招手,苏珊珊亲热地挽上她的手臂。
两人关系好,是大众周知的事,不过看着背影,大家伙还是没忍住叽里咕噜地聊些有的没的。
“听说了吗?《国子监》要翻拍,编剧是那位白编。”一个人等剧场的门合上了,才说。
“咱赶不上趟了,白编最近在酒吧街收了好几个。”有人嗤了一声,颇为不屑。
外号白编的男人是圈内有名的编剧,硬要说,他和王德一样,都是文艺圈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为什么不是娱乐圈呢?因为这位白编还真挺有才华,几乎是写一部就捧红一批人。
只是他男女不忌,玩坏不少人。
说到这儿,大家没出声了,不屑中又带点嘲讽、羡慕:“学长学姐速度真快。”
瓷年很快就见到了这位白编剧。
————
《国子监少年神探》要翻拍,瓷年作为当之无愧的主角有权拍板翻拍的主创团队。
王德虽然功利,但审美在线,有背景,管得住剧组上上下下。
而那位白编辑,她就不太了解了,只知道其是圈内的知名编剧,父母和王导父母是交好。
说来,他俩就是已交旧相识了。
翻拍还在前期筹备中,瓷年只对谁来演谢熙感兴趣。
听王德说要全国海选,瓷年不置可否。
“岁岁,你看,那是不是那位白编剧?”奢华会所内,林灵捂嘴惊讶,指向楼下一模糊的身影。
看不太清人脸,只能看到他颇具特色的白发秃顶。
这位白编剧是个少年白,到了中年发量则是堪比地中海。
若不是他丑陋又急切,在这种昏黄奢靡的灯光照耀下,旁边俊俏的一男一女亲密地依偎着他,还是很惹人遐想的。
林灵说完又笑嘻嘻地搂着瓷年的手,她看惯了这种事,只当瓷年也不在乎这些脏货。
她亲昵地牵着瓷年,正推开包厢门,里面瓷淮他们已经等候多时,她眉眼的笑还未笑到最灿烂,忽然发现里面多了几个人。
而身旁的瓷年歪了歪头,扯了扯她的手:“换人吧,我不喜欢这个人。”
林灵家中的一位旁支正是负责启动这项翻拍的决策者。
瓷年说要换人,只说不喜欢,但林灵心里已经迁怒起了那位白编剧。
她的怒气向来无影无踪、无追处。
只是在瓷年面前压住了,她笑得灿烂,保证似的:“好,换个人而已。”
她轻飘飘地就在心里下了决定要封杀一个知名编剧,明明方才还见惯不惯。
她的眼神变化,包厢里的瓷蘅自然也看出来了,他行云流水地倒了一杯热茶,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怎么?拦着我妹妹不进来啊?”
几个长相气质各不一样的俊秀男人坐在上首几个位置,都是瓷蘅那辈的。
瓷年看了看安安静静没说话的瓷淮,他靠在椅背上,垂眸,兴致似乎不佳。
瓷年就知道了,这顿饭要说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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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瓷年走进去, 目光从右往左飞快地扫了一眼。
她没继续往里走,随意坐在了靠外的位置。
“刚刚聊什么呢?”瓷蘅也不在意,推了推桌面, 那杯热茶自然而然地到了瓷年面前。
角落里侍候着的服务员手动了动,最终还是垂下去了。
“蘅哥, 你管那么多干嘛呢, 我们女生的话题你也要知道。”
瓷蘅微笑, 压了压唇角,指背关节敲了敲桌面, 无视林灵的话,“服务员, 上热菜吧。”
服务员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些, 抿着唇快步走了出去。
场内没有外人了, 瓷年才慢悠悠喝了一口热茶,茶香四溢,是她喜欢的味道。
“我不喜欢一个作风不好的编剧,要林灵换人。”
“噢、这样啊……妹妹——外面的世界这种事总是层出不穷的。”瓷蘅挑挑眉, 目光看向对面正小口品茗的女孩。
她那漂亮的长睫像是金色蝴蝶般, 在迷幻的灯光下要展翅欲飞了,团团白雾笼了她半张小脸,听到他这话,顿了顿。
瓷蘅看到这, 不再特意看她, 垂眸吹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娱乐圈有时候是挺可怕的,我好怕有不长眼的人惹到妹妹头上来。”瓷蘅右手边的男人忽然接过话,他面色苍白, 说话时气若游丝,比起在座几位俊美成熟的帅哥,他要温柔得多。
瓷年抬眸,看了看这个开口的人,在记忆中找出了他的身份。
——苏意的哥哥。
一个小时候的玩伴,被她逐渐厌弃的人的哥哥。
“妹妹,和你介绍一下,这是苏意的哥哥,从国外刚回来,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瓷蘅一说,林灵就给面子似地鼓起了掌。
坐着的几个哥哥也笑了,都看着妹妹和好友‘相认’。
“哥哥好。”瓷年本能地问了句好,却不想她一开口,瓷淮和柏川同时皱了眉。
“妹妹,好久不见,听说你有男朋友了?”
“算不上。”
“怎么会呢,不是男朋友,那也是你喜欢的人吧?”
瓷年放下热茶,往后一靠,不想开口了。
谁知对面的男人低声下气起来,求她似的:“妹妹,算我求你了,帮哥哥个忙吧?”
瓷蘅看在眼里,主动帮忙调停,在弟弟惊讶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手里拿了一壶茶,自然而然地挪了挪瓷年旁边的椅子,就这么坐了下来。
他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冷碟吃。
毫不在意地无视了几个世交家的弟弟妹妹,只偶尔看两眼弟弟和瓷年。
瓷年听了好话,又想起了那张漂亮忧愁的脸,点了头。
“我弟弟天生体弱……”
苏意是苏家第四个儿子,大概是风水不好,苏意前面两个哥哥未满周岁就夭折了。到了他这里,终于度过了较为健康的童年。
瓷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没发病,身上也没有查出那罕见的‘黄金病’。
“可现在,我弟弟身体越来越差,不愿意和我们去花旗治病,瓷年,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你想我做什么?”
“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就果断点,告诉我弟弟,让他死心吧。”男人盯着她,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
瓷年很不喜欢他的眼神,看她像是看祸害似的。
她扬起下巴,看了一眼瓷蘅,又扫过刚刚无聊站起来倚在台球桌前的瓷淮。
“他自己不去治病,我没拦过他。”
“哎呀……妹妹,你不明白。”
女孩漂亮得像妖孽,苏意大哥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妹,就知道弟弟这一代的男孩要完蛋了。
在子弟学校里,和这样的校园小仙女——不,小公主天天在一起,情窦初开后怎么可能喜欢上其他人。
更别提她身上还有一层若隐若现的瓷家人身份,让这些脑子不清楚的小孩拿着这幌子拒绝家里的决定。
弟弟第一次和他吵架,为了她,第二次、第三次……都是为了她。
苏意大哥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话,在场好友都同意,谁会希望弟弟一直和狗一样跟在小女孩身后?
“妹妹,你身后的人太多了,为你争风吃醋约架,你要是在这里面挑一个也就算了,可你一个也不要。”
“你都不选,那就放过他们吧,嗯?他们要继承家业,要有稳定的伴侣来组成一个坚固的家庭。”
太感人了,真是一个好哥哥,啧啧。
瓷年点了点头,难怪柏川大哥没说话。
看来他也觉得弟弟和狗一样跟在她身后。
“我会劝他的。”
苏意大哥松了口气,咳了两声,眉目舒展开来:“妹妹,谢谢你,我太担心苏意的身体了,他必须要换器脏了。”
“不用谢,举手之劳。”
桌上大家都笑了起来,台球桌边的瓷淮和柏川也回来了。
柏川隔着几个人,清晰地看见了热菜上来时,瓷淮熟练地夹了鱼脸那块嫩肉放在碟中。
然后,瓷年下意识就夹起了那块鱼肉。
呵呵,有必要劝吗?这位还没劝过八百回吗?
隔天,瓷年特意去了趟医院。
瓷年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苏意,在我心中,你很重要。”
第二句话是:“你小时候说过,要一辈子当我的跟班,对吗?”
漂亮少年点头,眸中已有泪水。
“可……我的身体。”他愤恨,为什么没有一个健康的身体,让他无忧无虑地爱着她。
所以他宁可每周等飞机带着药飘洋过海来首都,也不愿意和家人一块出国。
他想离她近一点。
瓷年很不喜欢有人越过她替她做决定,她要放弃谁,那也是她自己承认的,不是谁打着‘我求求你’这样的旗号来施压她做的。
她的眼睛真的漂亮、又脆弱,只要稍微地濛点泪,就让人无法走出这个紫黑色的漩涡。
“你哥哥好像很不喜欢我……”
“不!他管不了我!”
“那你就好起来——”瓷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哥哥真让人讨厌,以为他是谁,就来替我做决定。”
她摸上少年的额头,忽然蹙了眉,流了一滴泪:“你们总是这样没用,谁都能来教训我。”
“岁岁,我会听你的话,好起来——”苏意靠坐起来,眼神很心疼:“哥哥讨厌,我就赶他下去,好吗?反正他也是个病痨鬼。”
瓷年抽走手,安静地没开口。
她厌弃苏意,因为他毫不留情地就砸碎他哥送给他的礼物,瓷年呆在他家书房的柜子里,看见苏意拿剪刀漫不经心地剪烂他哥不小心留下的外套。
一个小少爷,和疯子一样,偏偏到她面前又病弱可欺。
手上剪着东西,嘴里面叫着她的名字。
其实这两兄弟应该都不是好人,瓷年本来渐渐就要忘记苏意了,偏偏有人要把她当祸害,把苏意当什么宝贝似地捧回去。
瓷年生平最讨厌这种目光了。至于苏意大哥的感谢?她又没答应怎么劝。
一个她不要的垃圾,那也是她的垃圾,谁都不能带走。
瓷年走出病房,下意识地扬起手,柏川晃了晃身子。
“我说我要打你了吗?”
“我刚刚走神了。”
瓷年轻轻笑了笑,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此时正是杨柳青青三月天,外面一片绿芽粉叶,走廊上洁白的瓷砖亮得人整个世界都是迷蒙的彩色。
“有空记得来看我的期末大剧。”
瓷年回到学校没多久,就接到了王德打来的电话,白编剧求到他那里去了。
“你不用管这个事,好像他乱搞,惹到不该惹的人了,是谁?他不清楚。”
瓷年听着声,若有所觉抬头,走廊尽头站着那位金导演。
她平淡地回了对面:“哦,好倒霉啊。”
“害,其实……他不无辜。”王德回她。
那位导演越走越近,忽然笑了起来,好像在嘲笑她说谎,瓷年侧过身子看窗玻璃上的倒影。
脸上表情怎么真的有点假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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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瓷年还是那样, 对不喜欢的人就轻飘飘略过去了。
眉眼弯弯,很无辜地路过了显然是特意来找她的金秋。
金·国际大导·秋:……
国际大导,拿了什么大奖又如何。
没投资不还是一样不能瞎拍吗?瓷年看得很开。
1998年春末, 负责《青梅之恋》海外营销的王牌公关公司里。
走廊上张贴了无数张海报,巨星、美人、zheng客……他们笑着、哭着、淡然若视着来来往往的人。
百叶帘拉了一半, 阳光静静照射进来, 办公室里绿植鲜花馥郁芬芳, 精英们身着时装、懒洋洋靠在办公椅上。
这是让无数人羡慕的‘白领’生活。
作为夸张到被叫做花旗文娱界喉舌的公司,这些人领着不菲的薪水, 做出的方案同样不凡。
电脑屏幕上最后一个字落幕。
“世纪第一美人?”
柯大佬轻轻笑了笑,提笔签下了大名。
没错啊, 世纪第一美人, 为国争光的美貌。
有这样灵动的演技, 又有这样至高无上的容貌,营销易如反掌。
————
和很多中西部农业州的女孩一样,茱莉亚离开位于乡村小镇的家乡,怀揣梦想到了这座‘天使之城’——洛城。
纸醉金迷的世界大都市, 仰望着它的无数人, 渴望着扎根在这儿。
精英们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出入高端场所,底层刚工作的实习生们模仿着他们那些花钱如流水的日常。
背着学贷的茱莉亚靠着信用卡周转日常,在这所知名的杂志社工作,维持表面的光鲜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心神。
更别提去了解什么除了花旗时尚以外的小众文化。
那是新有钱人为了装老钱才去做的事, 她只要在主编表示喜欢霓虹的料理时, 熟练用起筷子就行。
东方,只是一个感受猎奇、物哀之美的存在。
可最近办公室内的几位洛城本地女孩,嘴里却总是念叨着一个奇怪的东方名字。
叫……【Ci Nian】?
办公室内泾渭分明的阶级差异让茱莉亚无法直接询问这些金发碧眼的同事。
她在女孩们去开会时,终于看到了那个名字的主人。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太美了, 是一种无法诋毁的美。
丑人可以爱怜地夸一夸,好叫其不要丧失了生的希望。
那美人呢?世人对美人就很苛刻了,她任职的杂志全名为时尚与美,引领着世界时尚风潮,是美从何处来的那个来处。
美丽的衣服、美丽的珠宝、美丽的家居……全世界都认可她们。
从未到过东方的茱莉亚如此认为。
可杂志上的美人,却总有些异议,不能服众。
茱莉亚悄悄掀开照片上方的文件,原来上面有她的中文名。
鬼画符一般,她并不清楚那是什么字,只冥冥之中,知道那是她的姓名。
真美。
一直被排斥在外,总接触不到核心工作的茱莉亚,这次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大道两旁亮起的美丽旗帜,却并未沮丧。
一个东方美人的面孔,在各种族人的投票中,却远远超出了那些知名的电影明星。
毫无疑义,拿下了世纪第一美人的称号。
贫穷、愚昧,还是落后,这都阻止不了这座超级大都市里的人,在无数面孔中,坚定投下那一票。
至于,这位东方美人她到底有什么作品?
“老天,这不重要!又不是投票选宇宙长官,只要她美,那她就是我们花旗的第一美人!”
“只是娱乐活动而已,我们投票的小猫市长,难道要因为它不是人类而丧失参与权吗?哎呀,所有规则都不重要。”
“Ci Nian拿下第一,就能出道了吧?”
宇宙中心是花旗,花旗中心是洛城。
洛城人向来喜欢走在世界前沿,要是这场打着评世美的卖货活动从茱莉亚所在的农业州传出来。
那大都市里的人估计看都不看,他们一向喜欢用乡巴佬称呼茱莉亚。
茱莉亚拿了一张海报,冥思苦想,在那美丽的人身旁,有一颗棕色的果子。
这就是东方美人代表的Hua Mei了。
杂志社和世界博览会有深度合作,来自全球的特色产品数不胜数,娱乐明星们都为本国的传统产品代言,这种不起眼的小东西,真是从来没听说过呢。
是霓虹的吗?可美人是华国人。
瓷年的脸没有上主流媒体,却借着商业活动而莫名其妙火了,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神奇地成了这片土地上小众哥姐和大众哥姐共同认可的存在。
他们格外自豪,自己的投票打败了资本,选出了实至名归的得主。
唉!资本啊!可恶的资本,玩弄民众于股掌之间!而世纪第一美人却超出了他们的控制,没有落在花旗明星、也没有落在西洲各国明星的身上。
连带着瓷年买下的话梅公司,都堂而皇之地站在了洛城世界博览会的展厅里。
毕竟,Hua Mei也是一种从未被花旗人听闻过的神秘存在。
虽其貌不扬,可世纪第一美人选择它,一定很有道理。
小众=贵=体面中产的选择!
华人留学生在海外总是容易被认成霓虹人和新罗人。
在这些高鼻深目的老外眼中,这几个国家的人有什么区别吗?在他们傲慢的认知里,只有富裕的霓虹和新罗会有人来留学。
而这几天,留学生们忽然发现,公寓中那些很容易‘忘记’他们国籍的老外,忽然开始和他们打听关于Ci Nian的事情。
“噢,朋友!你能相信吗?我真的太感谢时尚与美杂志了,只有她们会不顾资本,只为美全心全意。”
老外捂着胸口,夸张地说:“花旗为什么没人早点发现Ci Nian呢?一定是资本——!啊!资本阻挡了美丽的东方文化走进花旗。”
他跳了起来,学着电影中港城武术明星的招数,手指利落一擦、碰了碰鼻子,颇有嚼劲地摇头:“我想我已经爱上了东方文化,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Ci Nian的事情吗?你知道的,资本阻挡了她,而我,只是一个可怜虫——”
“我想……资本马上就要引进Ci Nian的作品了。”留学生心中有热血涌上来,面上依然淡淡。
迟来的‘认可’似乎并不重要。
向来不常引进华国文娱作品的西洲各国和花旗在民众们好像发现了惊世宝藏的热情下引进了瓷年历年来的影视作品。
从她六岁那年出道拍摄的《金枝浮梦》到最后上线的《大昭帝国之风起云涌》。
一个绝世美人的成长史,好像轻飘飘、又好像带着无法呼吸的重量:
——登堂入室了。
消息传回东洲,瓷年这时才真正感受到营销的力量。
太高明了。
东洲和西洲,文娱不是你压我就是我压你,只是华国文娱的上一个春天,有些远了。
大概是在一千多年前。
华国文娱是全世界顶流来着,那时花旗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港城文娱力量虽大,却始终局限在东洲,唯有武术电影冲出了东洲,却也只有敢玩命的少数几人能有姓名。
瓷年对镜看了看这张脸,想起了少时的那场洪水。
记者说:“你一定会成为世界巨星的。”
怎么成为呢?依然是靠着脸打开知名度,可瓷年很自信,她现在不只有脸了。
有一天,她要她的名字,成为东方文化的代名词。
话梅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存在?对吧?可Ci Nian是东方文化的代名词,所以她金口玉言一指——Hua Mei酸涩咸甜的味道,就是东方含蓄美丽的味道。
威聂斯电影节选片主任在众多影片中,看见了那颗酸涩的果子。
那口舌生津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叫了暂停,决定先看一看这部东方电影。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 ^民选世美6号依然晚上更新,希望能在12点前发布,这样我不会弄混哪天更了哪天没更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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