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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我与师弟一


    这一句话给宋楹问得瞬间愣住。


    任端玉对她做什么了?


    先前他对她的一切示好都是为了接近徐凭砚, 她杀死了徐凭砚,把他俩还没开始生根发芽的奸情扼杀在了种子阶段,之后他就带她来了流云峰, 虽然生活上偶尔有些照拂,但看病疗伤这些事情,一概都是沈怀章负责的。


    任端玉现在这副自己对她施了天大恩惠的态度,算怎么回事?


    她看了一眼还坐在那儿默默擦拭唇边血迹的沈怀章,再看看任端玉,电光火石间,福至心灵。


    上辈子她不认识沈怀章, 对他的性取向确实不能下定论。而徐凭砚在她的视角里,也是被任端玉逼着结了契,这种强取豪夺的桥段她也看多了, 没准徐凭砚还真是个宁死不屈的直男, 只是碍于契约束缚, 不得不与任端玉绑在一起。


    而任端玉么……总是怀疑自己与沈怀章有私情,几次三番前来试探捉奸,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敢怒不敢言的哀怨, 看沈怀章的又总是充满了戒备和恼怒。


    那分明就是……怕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跑了的样子。


    宋楹神色顿时变了。


    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起来——按照目前的形式看来,沈怀章是gay的可能性暂时降低为百分之二十。他拿的明显是直男师弟见师兄与他人双宿双飞, 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心意的直掰弯剧本, 还处于懵懵懂懂、连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的阶段。


    徐凭砚,百分之五十。这人城府太深,真假难辨,暂且存疑。


    但任端玉——


    依旧是百分之百!


    那他现在突然来这么一番说辞,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想当着沈怀章的面出柜。


    况且,他并不知道她有着前世的记忆。在任端玉的视角里, 她就是凭着自己的想象空口胡诌,没有任何真凭实据。


    那她只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给他一个台阶,把这场戏圆过去就行了。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心里有数就好,不必非要当面拆穿,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宋楹抬起头,对着任端玉露出一个“我懂的”的眼神后,又发送暗号似的对他猛眨了好几下眼睛。


    做完这一套无声的交流,她才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方才一番胡言,道长不必放在心上。”


    任端玉:“……”


    他望着面前人态度诚恳的模样,隐隐感觉她似乎又误会了什么。


    还是沈怀章先打破了沉默:“宋娘子的想象力还真是天马行空,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他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子,晃了两下才稳住重心。余光瞥见任端玉下意识伸出来、又硬生生缩回去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师兄便与宋娘子好好聊聊,把话说开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着,他对着任端玉一拱手,转身便要离开。


    任端玉眼皮一跳,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刻眼疾手快地伸手想要拦下他,不料指尖刚触碰到他袖子的瞬间,那人轻飘飘地一侧身,与他的手堪堪擦过,整个人突然向前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沈怀章仿佛摔的不是自己的身子,压根不怕痛似的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


    他声线低沉地闷哼一声,还选了个侧躺的姿势,长发如泼墨般散开,长睫微颤,唇角十分凄美地溢出了一条血丝。


    任端玉被他这一套连招惊呆了。


    真是从小逃避挨打练出来的好演技,连他都险些被骗了过去。


    旁观的宋楹眉头紧锁。她分明看见任端玉方才满脸嫌恶地从旁边推了沈怀章一把,动作虽快,却没逃过她的眼睛。看来这对师兄弟拿的还真是虐身虐心的剧本,渣攻贱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打了一掌还不解恨,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在背后使阴招。


    宋楹长叹一口气,将头发别到耳后,蹲下身,问道:“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沈怀章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满面痛苦,冷汗几乎浸透袍子。听了宋楹的声音,才勉强睁开眼睛。他的眼眶泛红,像是忍着极大的痛楚。


    他先看了任端玉一眼,随即缓缓闭上,这才发一声忍耐到极致的低吟:“……没事,不怪师兄。”


    任端玉:“…………”


    他看着沈怀章这副绿茶上身的狐媚样,只觉得一股三昧真火从心口直蹿天灵盖。他深吸一口气,见来硬的不行,当即捂住了方才被沈怀章攥过的手腕,靠着墙壁缓缓倒了下去,面作痛苦状:“阿楹……”


    宋楹刚要转头,沈怀章又闷哼一声:“我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师兄如此厌烦……”


    宋楹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只得又将头转了回去,留给任端玉一个圆润乌黑的后脑勺。


    任端玉人已然麻了,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方才虽是气急了,但也顾及着同门师兄弟情分,并未用全力,沈怀章从小挨他揍挨到大,身上的肉质早已被锤打得劲道可口,那一掌的力道撑死了让他收点皮外伤,咳个两声,何至于一副命不久矣即将归西的死样子?


    “我送师弟回房吧,”任端玉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若真伤得如此之重,倒真是我这个师兄的不是了。”


    沈怀章抬起苍白的脸,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任端玉面色不改地上前,俯身就要把人捞起来。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手臂牢牢箍住沈怀章的肩膀,不给他一丝一毫卖惨装可怜的机会。不料人还没站起来,就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可怜沈怀章都快把肺都呛出来了,宋楹也没什么表示。


    她面色纠结地看看沈怀章,又看看任端玉,十分苦恼。


    此时沈怀章身受重伤,肯定不能继续保护她了。可是她刚拆穿了任端玉的性取向,按照任端玉那个笑面虎的阴暗性格,表面上对她十分温柔体贴,没准等沈怀章一走就把自己弄死了,危险指数直线飙升,也不好。


    “唉,”她轻叹出一口气,“要不——”


    “不如我与师弟一同守着娘子罢,”任端玉截了她的话头,一本正经道,“怀章如今受了伤,若徐白来犯,恐难应对。还是我一同守着,安心些。”


    沈怀章:“……”


    他垂下眼,别过脸去,“方才师兄手下留情,我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没有缓过来,现下已然好多了。师兄还是请回吧。”


    宋楹又挠挠脸,实在不懂他们在演哪出:“那——”


    她下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只见任端玉已然撩袍,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宋娘子放心安睡吧,我为娘子守着,那徐白必定不敢来犯。”


    宋楹:“……”


    这是她的房间,他倒是替她做起了主。


    宋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赶人,余光中,刚才还捂着胸口吐狂血的沈怀章也跟着一撩袍子,和任端玉隔着茶桌各据一边,并肩而坐,语气很是坦然:“我陪着师兄。”


    宋楹看了看任端玉,又看看沈怀章,再看了看自己那张孤零零的床。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两个大男人赖在她房间里不走了?


    “时候不早了,宋娘子早些歇息吧。”沈怀章淡淡道。


    一直到宋楹真的躺下,她的脑子都是懵的。


    大概是确定她已睡下,那两人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都将自己当做了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室内的气氛安静得诡异。


    夜色已深,宋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正想着干脆让这两个人滚蛋得了,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那声音刚响起一瞬,就听任端玉凉凉道:“师弟还未入定么?”


    沈怀章立刻回答道:“我怕师兄睡着,只好时时警醒着,怎可随意入定。倒是师兄你,若是真累了,就早些回房歇息吧。平日里连打坐都要偷懒,如此深夜,怎受得住。”


    任端玉轻笑一声:“师弟有心了。不过我向来如此,越是夜深越是精神,倒是你,方才吐了那么些血,不好好调息,反倒操心起为兄来了。”


    沈怀章:“我……”


    “都给我闭嘴,”宋楹冷冷道,“要不都滚出去。”


    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睡意才缓慢爬上眼角眉梢。


    眼皮逐渐变得沉重,意识依然昏昏沉沉,就在即将入睡的刹那,宋楹听见耳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以为又是徐凭砚入了她的梦,正要喊人,唇上突然覆盖着一层温热,熟悉的声音贴近她的耳畔:“别怕,是我。怀章已经睡了。”


    宋楹抬手就想一巴掌扇过去,被人熟练地牵住了手,十指紧扣,掖进被子里。


    任端玉凑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别把他吵醒了。下次疗伤是什么时候?我好准备着。”


    宋楹困得要命,皱了皱眉,胡乱应道:“随便。”


    他松开她的手,指腹轻轻搭上她的手腕,像是在探她的脉象,但是动作又有些黏糊糊的,轻轻摩挲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徐白已被压制住,此事倒不需太过频繁。……明日如何?”


    宋楹小声咬牙道:“这还不频繁?”


    任端玉立刻退让道:“那三日后。”


    宋楹忍无可忍地翻了个身,支起身子看向他。被她挡住的月光正好收束成一线,落在任端玉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的那双淡色的瞳孔映照得无比清澈。


    他趴在床边,一双桃花眼向上望着她,活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宋楹被自己这番想象激得一阵恶寒,低声道:“有这么着急吗?还讨价还价,你当买菜呢?再说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任端玉伸出食指贴在了她的唇上。


    “那便五日后,”他眼巴巴地看着她,“不能再拖了。”


    宋楹:“……行吧。”


    她刚躺下,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许再吵我。”


    任端玉似乎很是高兴,狭长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乖巧地点了点头,下巴依然搁在手臂上,就那么看着她。


    她懒得再给他眼神,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等待睡意重新降临。


    好不容易有了感觉,朦朦胧胧快要入睡之际,有人戳了戳她的脸。


    宋楹皱了皱眉,以为又是任端玉,懒得搭理,没想到对方变本加厉,又用手指捏了捏她的脸。


    她忍无可忍地直起身,正要开骂,就看见沈怀章正静静地坐在不远处,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显然刚收回去。到了唇边的话一时间磕巴了:“你、你做什么?”


    沈怀章轻声道:“方才师兄与你说了什么?”


    宋楹头疼地叹了口气,想着这事儿也没什么不好告诉当事人的,便简洁明了道:“五日后,后山。”


    沈怀章先是一怔,满脸茫然,像是没听明白。直到看见宋楹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他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垂下眼,低声道了句:“好。”


    宋楹拉过被子,正要躺回去,就听他小声说:“先前答应教你修炼一事,明日就可以开始。”


    瞌睡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宋楹猛地转过头,眼睛都亮了:“此话当真?”


    “当真。”沈怀章点头,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闭眼打坐的任端玉,确认他没有反应后,才将声音压得更低,“明日早膳后,在后院等我。”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别告诉师兄。”


    作者有话说:


    小任(指着小沈):一副勾栏做派!


    小沈:啊,好凉


    小宋:绿茶又如何?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第32章 第 32 章 我和师兄不


    寒冬, 深夜,暴雪。檐下摇摇欲坠的一点灯火扑了又亮,萤火似的。


    屋内, 并不结实的木板床吱呀作响。


    宋楹撑着对方的肩膀,十分勉强地挺起身子,还未坐稳,腿肚子一颤,又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被人正好接住,稳稳地揽进怀里。


    她搂着那人的脖子, 脸颊贴着他的肩窝,将声音压得极低:“这声音太吵了……”


    “嗯。”徐凭砚应了一声,声音低哑。


    宋楹闭着眼, 没有看见那双乌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沉沉的目光里搅开一片混沌的欲, 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


    他抬手拨开她颈前汗湿的头发,“明日便换。”


    徐凭砚素来对于于吃穿用度不甚讲究,替人看诊开方赚的钱大多都交给宋楹存着, 除了必要的日常支出,大部分也就都给她买了点心果子和珠宝首饰, 至于家中的陈设, 也都是过得去便好,够用,但不讲究。


    可宋楹平日里说什么不好,他便也就换了。唯独这张床,每每提出,他每每答应, 却就是不肯真换,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似的。


    “把灯熄了吧。”宋楹小小声道。


    徐凭砚又应了一声。他好整以暇地坐端正了,直到宋楹不堪重负地在他身上狠掐了一把,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等一会儿。”


    “刚才就说等一会……”


    “你还有功夫管这个。”徐凭砚声线淡淡,动作却重了几分,像是在惩罚她的不专心。


    “……我不想看……”


    “可我想看。”他回答得理所当然。


    “……”


    宋楹字不成句,到嘴边的话全都变成了破碎的音节,她实在气不过,偏过头,一口咬在他的颈侧。


    徐凭砚非但不躲,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抬手握住她的后颈,用力往下按了按,似乎想让她的齿尖陷得更深。


    宋楹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只好用手撑着他的肩头想要推开,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无力地贴在他的身上。


    耳边传来徐凭砚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平静,给人一种十分遥远的错觉。拂在她耳边的气息却是冷冰冰的,一点温暖都感受不到:“你如果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宋楹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颈后的力道却突然松了。


    天光大亮,窗外无穷无尽的寒风呼啸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徐凭砚的身躯一览无余地暴露在视线中,本应白净的皮肤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斑痕,新旧交叠,底下感受不到任何鲜活血液的流动。


    她瞬间寒毛直竖,一把想要推开他。可身体还连在一起,只微微将他推开一点,刚好撞见他的眼睛。


    那双瞳孔无神又空洞,脸色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宋楹的心瞬间锁紧了,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徐凭砚嘴唇翕动,她还未听清,身子猛地一沉,温热湍急的水流顿时淹没了她的口鼻。


    泉水灌进喉咙,呛得她肺腔生疼,眼前的一切都扭曲变形,徐凭砚的脸在水波中碎裂,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但是腰腹还是酸软的,像是还没退出去,带着鲜活的温度轻轻一跳。


    有一双大手握住她的膝盖,往上一抬,她的后背顿时贴上了冰冷的石壁,还未站稳,温软的唇舌紧接着贴上了她的嘴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撬开她的齿关。


    宋楹下意识想要挣扎,双手推拒着那人的胸膛,她艰难地睁开眼,只见面前人穿着单薄的里衣,已然被泉水浸透,勾勒出精壮的身躯。


    他的脸上绑着一条黑色的纱带,遮住了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削的唇。


    “沈、沈怀章……?”宋楹勉强站稳身子,在急促的气息之间,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个名字。


    听到她的声音,那人动作一顿,随即轻轻放开了她。


    逆光自上而下地打落,刺得她眼睛生疼,看不分明。


    她听见那人轻笑一声:“阿楹同我在一起的时候,还在想着师弟么?”


    那带笑的声音如此熟悉,尾音轻轻上扬,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却见那人伸手解开了黑纱带。


    琥珀色的桃花眼中盛着湿淋淋的水光和交缠不休的欲色,他微微俯身,呼吸浅浅萦绕在鼻端,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突然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去。


    任端玉垂眸看着她,眼神冷清,她伸手想要去抓住他,却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她的脊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那人散落的乌发顺着水流飘至她面前。一双手从身后温柔地环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宋娘子。”


    沈怀章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气息温热,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是在找我么?”


    宋楹:“不要!”


    她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骤然起身,浑身燥热。


    天光大亮,偶尔还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屋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光影昏暗,有细小的微尘在光线中浮动。


    头发和里衣已经汗湿,就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凉意。


    宋楹看着被褥上洒下的一道日光出神,脸色白得发情,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宋楹啊宋楹。


    她在心中暗骂,你当真是饿了,竟然会做这种……不可描述的疯梦。


    梦里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是假的。她浑浑噩噩地猛搓了几把脸,浑身都软绵绵的,像是真和谁折腾了一整夜似的。


    她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拉着被子缓慢躺了回去。手刚塞进枕下,指尖突然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


    她摸出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铁片,已经被人打磨过,三角圆钝,像是从箭头上摘下来的,上头还带着一点斑驳的锈痕,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翻来覆去看过,才发现靠里的一头刻着极细极细的小字,“琢知。”


    是沈怀章放的。


    她曾听徐凭砚说过,房内放见过血的铁器,可以镇住脏东西,寻常小鬼不敢来犯,自然也不容易梦魇。


    宋楹面红耳赤地将铁片握在了手心里,指尖收紧,感受着那点冰凉渗入掌心。


    确实是不梦魇了。


    改做春/梦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摸着手中冰冷的铁器,心跳便也慢慢地静下来。乱糟糟的思绪也被抚平,宋楹闭上眼,极其夸张地伸了个巨大的懒腰:“啊——”


    等这一声冗长的嚎叫结束,窗框突然响了。


    宋楹眯着眼睛看过去,就望见薄薄的窗纸后露出圆圆的一双眼睛,极慢地朝她眨巴了两下。


    宋楹:“……”


    茯苓轻轻叩响窗门,声线雀跃:“宋娘子,你醒啦!我来给你送早膳,小师兄已在后院等你多时啦。”


    宋楹赶忙下床,一通梳洗完毕,茯苓正好端着早膳进门。


    她做了那样一个梦,此刻真是胃口全无,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只想着赶紧把早饭应付了事。茯苓却没有离开,撑着下巴毫不掩盖地打量她,突然叹了一口很响亮的气。


    宋楹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宋娘子,大师兄可比小师兄厉害多了,你怎么不找他教呀?”茯苓晃着手上的穗子,嘟囔道,“要不你拜我师父也行。小师兄好凶的,我最怕跟他练功了。”


    宋楹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小师兄最看重基本功了,跟着他修炼,站桩动辄就是两个时辰,更别提练剑刻符,若是赶不上进度,那是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滔滔不绝道:“但是大师兄就不一样了,大师兄比我们还会偷懒,可他天资聪颖,年年课试皆居首座。师父说这叫‘生而知之’,旁人羡慕不来的。大师兄虽也重根基,却不似小师兄那般严苛,他常教些取巧省力之法,一日修炼的时辰不多,大半倒是跟着他在后山捉鱼捕鸟……”


    她正说到兴头上,眉飞色舞,突然“呃”地一噎,话音戛然而止,。


    门上映出一道清隽修长的影子。来人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清淡:“起了么?”


    是沈怀章。


    宋楹连忙擦嘴,朝着茯苓使了个眼色,清嗓道:“请进。”


    沈怀章推门而入,逆光而立,面容模糊不清。宋楹顿时想到梦中场景,莫名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用完早膳了?”


    沈怀章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筷。


    “差不多……”宋楹含糊地应了一声。


    “不急,你慢慢吃,”沈怀章道,“时辰还早。”


    茯苓:“…………”


    双标,这就是赤裸裸地双标!!


    那个她挥剑不满三小时就不准她吃饭的恶魔师兄到哪里去了!


    她刚想抗议,沈怀章像是知道她心思似的,视线冷冷地瞥过来,她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卑微地朝沈怀章点点头,猫着腰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怜悯地看宋楹一样,用口型说了声:保重。


    宋楹:“……”


    她也没了胃口,把碗一推,沈怀章立刻道:“不吃了么?”


    宋楹点点头。


    他轻描淡写地扫她一眼。


    她应是刚醒没多久,眉宇之间还缠绕着一丝浓浓的倦意,眼下发青,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经过这些天的折磨,她比初见时又瘦了一圈,一双眼睛显得更大,下巴尖尖的,锁骨突出,领口处露出一截单薄的线条。


    沈怀章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声道:“你太瘦了,需得多吃些。不然于修炼不利。”


    宋楹恹恹道:“吃不下了。”


    沈怀章起身:“那便走吧。”


    “你等一下。”


    他转过身来,就见宋楹在枕下摸索一番,随后拿出一个小铁片递给他。


    沈怀章接过,指尖摩挲过那枚铁片边缘,视线落在“琢知”二字上,顿了片刻,问:“怎么了?”


    “多谢你的铁片,”宋楹仰头看他,笑得十分乖巧,带了点微妙的讨好,“昨日果然没有小鬼来犯。你的伤好些了么?”


    “已无大碍。”


    他说着,却见宋楹还没有把手缩回去的意思。沈怀章垂眸看了一眼那枚铁片,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按,随即收入袖中。


    宋楹一愣,望着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解。


    他解释道:“我为你寻一块别的送来,这个我有用。”


    宋楹疑惑地盯着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块铁片被磨得一点锐角都无,显然是特地送来给她镇压小鬼的。如今倒好,她还没捂热乎,他又要拿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但是听了茯苓方才一席话,她心里对沈怀章生出几分敬畏,也不敢多问,只乖乖应了声好。


    “今日我们从哪里开始?”


    跟着沈怀章的脚步出了门,她看着对方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扎马步?引气入体?还是——”


    “先不着急。”


    沈怀章突然停下脚步。


    宋楹险些没刹住,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堪堪在咫尺之间稳住了身子。


    沈怀章转过身,垂眸看向她。视线落在少女蓬松柔软的头发上,发顶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泛着浅浅的光泽。


    目光往下,是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和小巧精致的鼻尖;再往下,便是嫣红水润的唇,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紧张。


    自古修仙一道,双修便是助人破境的法门之一。不同于丹药的霸道、苦修的漫长,双修讲究阴阳相济、二气相合,若能寻得契合之人,修炼便可事半功倍。


    他随师父在流云峰上修炼多年,天资虽不如师兄那般惊艳,却也勤勉不辍,一步步走到今日。只是这漫漫修途,至今未曾遇到过能入他眼的人。


    ……但是宋楹不同。


    既然徐白可以,师兄可以,那么他也可以。


    若是宋楹可以不再纠缠师兄,他教她修炼,那她自然……也该予以回报些什么吧?


    宋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沈怀章不动声色地挪开眼。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熟悉的触感让宋楹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他两指分开,从她的肩头一点点探到小臂,最后握住她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圈住那一截细瘦的腕骨,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


    那脉搏正跳得有些快。


    沈怀章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握着。整个过程,他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先探一下你骨重几何,是否适于修道。”


    宋楹呆呆地应了一声:“哦。”


    沈怀章牵着她,继续道:“昨夜睡得好么?”


    “还行……”


    “梦到徐白了么?”


    “…………没有。”宋楹含糊地敷衍道。


    “那便好。”


    话音刚落,宋楹突然被他轻拽了一下,她没做好准备,一个踉跄,撞进沈怀章怀里,被他稳稳扶住。


    她刚要退开,却感觉他搭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我与师兄不一样。”他凑近道。


    好闻的皂角清香散开。


    宋楹一怔,随即明白了他在说什么,瞬间联想到方才的梦境,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今夜也由我守着你。”沈怀章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不远处那棵枝叶微微晃动的大树,唇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子,侧了侧角度。


    从那个方向看过来,恰像是把宋楹半搂在怀中。


    “如何?”


    作者有话说:


    哎年下他又争又抢


    别再锁我了我要跳了


    第33章 第 33 章 不就是亲了


    沈怀章低头看着宋楹的眼睛, 等着她的回答。


    手心中的脉搏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无力,一下一下蓬勃地跳动着。


    她的根骨资质不算上佳,但每日有多少凡人求仙问道, 靠的也不过是“持之以恒”四字。哪怕不能真的得道成仙,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总归是好的。


    双修讲究阴阳调和,也不是随便与一个寻常女子在一起就能成的。若她受不住修炼的苦,半途而废,那便也失去了与他结为道侣的资格。


    沈怀章想着,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若师兄执意为这样一个女子神魂颠倒……


    “可以啊, ”宋楹慢吞吞地回答道,“但是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沈怀章回过神来:“你说。”


    “严掌门近日闭关不出,想来也要耗费一番功夫, 我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太合适, ”宋楹道, “我想下山。”


    沈怀章皱了皱眉:“下山做什么?”


    宋楹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沈怀章先前已经和她挑明,自己和任端玉不一样,不好龙阳。可这话她不敢全信。这到底是一本纯爱文, 直掰弯的戏码她上辈子见得太多了。每一个被掰弯的直男心中都会有一个白月光,看起来爱得要死要活, 到头来还不是被另一个男人打动。


    更何况, 他每次为她疗伤治病,到那种时刻,动情不能自抑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演的。若他真对她生出了情意,等过些时日,又被任端玉渐渐掰弯……这套路,不就和她与徐凭砚的经历如出一辙吗?


    到那时, 她会变成什么?


    不过是沈怀章心头的“白月光”,一个他曾经以为自己喜欢过的女子。然后在日后他与任端玉的每一个夜晚里,被反复提起、反复鞭尸,成为他们情感路上的垫脚石。


    她不想重蹈覆辙。


    “严掌门只说需要活人男子的‘阳气’,却没有非规定要修仙之人,我想找个秦楼楚馆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荒唐!”


    沈怀章眉间神色霎时间冷了下来,声线也跟着沉了下去:“徐狗尚未根除,师父判断他的一缕神魂寄居在你体内,你若随意接近外人,一旦被他趁虚夺舍,借机逃出去祸害人间,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更何况,寻常男子的阳气混杂不纯,根本压不住徐白。你去找他们,不仅治不了病,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让徐白找到可乘之机。”


    宋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就见他别过脸去,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再者说,你和师——和我,已有过肌肤之亲,你还要去找别人……”


    “你当我是什么?”


    宋楹愣了一下,随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这也能叫‘肌肤之亲’?”


    不就是亲了两下抱了两下吗?


    沈怀章:“……”


    他被她一句话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一瞬间面红耳赤,憋了半天,最终只低声道了一句:“不知羞耻。”


    那声音轻飘飘的,没有落到宋楹耳朵里。


    宋楹自顾自地继续说:“我只是觉得不告而别不太好。若是沈道长不允,我自己下山便是。”


    “你就非要——”


    他涨红了脸,到底是没把后半句话说下来。


    “……罢了,”沈怀章别开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抹未褪的红,“你若能打好根基,剑术小有所成,我便护你下山。”


    他顿了顿,转过身去。


    “随我来。”


    沈怀章朝她伸出手,宋楹刚扶着他站上剑锋,头顶传来一声“站稳了”,瞬间凌云而起。


    风声呼啸着掠过耳畔,刮得脸颊生疼,眼睛也睁不开,只能死死攥着沈怀章的袖子。沈怀章的衣袖猎猎翻飞,挡住了不断往她脸上割来的风刃,声音清晰地传来,不急不缓:“低头看吧。整个流云峰都在我们脚下了。”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慢慢地,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近处的树冠从脚下掠过,再飞快远去,整片山林铺展开来。虽是冬日,脚下的山脊却依旧苍翠如新,松木层层叠叠,绵延着向远方伸展。


    后山的泉水从她脚下飞速掠过,银练似的在山间蜿蜒,她这才发现活水竟一路没入深深的雾霭之中,不知终点在何方。


    山林中央,有一处屋舍孤零零地坐落其间,被几株老松半掩着,显得格外清幽。


    宋楹好奇地问:“那是何处?”


    “那里曾是师祖的住处,”沈怀章淡淡道,“自师祖仙逝后便搁置了,但每日仍有弟子打扫。”


    在后山的尽头最高处,有一座高楼,灰瓦飞檐,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那里供奉着凡人的魂灯,以及历代前辈的石像牌位。即便隔着百八十里远,宋楹也能依稀闻到那楼中飘来的香火气息。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沈怀章一眼,只望见他冷峻清瘦的下颌线。


    宋楹有些恍惚地想:若她也能学会这些本领,手中的剑是否也能像他们的一样无坚不摧?


    是否就不用受人摆布,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再受制于那所谓的“剧本”?


    风从耳边流过,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


    正出神间,沈怀章的声音传来:“到了。”


    双脚落地,宋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这才瞥见不远处有一人正躺在檐下的躺椅上,笑盈盈地朝她摆摆手。


    “宋娘子。”


    宋楹闻声抬眼看去。


    是任端玉。


    沈怀章面色不改,上前行礼:“师兄。”


    任端玉似乎已经在那儿躺了多时了,大半边脸沉在阴影里,连带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都黯淡下来,分明是笑着的,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阴郁。


    他对着沈怀章点点头,接着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姿态懒散地坐起来,从躺椅下拿出一个包裹。


    那包裹散开,里头放着一把木剑、一堆黄纸。宋楹立刻被吸引了目光,拿起木剑仔细端详起来。


    木剑长不到三尺,握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极其轻巧,剑柄上的纹路简单古朴,看起来很是温润。


    任端玉:“听闻你让怀章教你修炼,便想着刻一把木剑送你,幸好赶上了……喜欢吗?”


    宋楹当然喜欢,她方才积郁的疲惫此刻散了大半,欢天喜地地准备拿剑挥舞两下,木剑却被抽走了。


    沈怀章端详着剑,淡声道:“这世间修士众多,尤以剑修为最。即便是符修、魔修……乃至鬼修之中,也有不少是以剑入道的,剑气能让你收敛心神,磨练你的意志。”


    任端玉凑过来,笑道:“我和怀章也是剑修呢。”


    沈怀章将那柄木剑递给宋楹:“若你有志于仙途,日后还可参加仙考,待师父出关后,正式拜入宗门修习。”


    任端玉继续自顾自说道:“散修没前途。”


    宋楹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之前也说自己是散修。”


    “是啊,”任端玉笑得一双桃花眼飞起来,“所以我说没前途。”


    宋楹:“……”


    沈怀章却和推销大使似的来了劲:“师父他……”


    “宋娘子也没说要拜入我派,”任端玉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折扇,扇柄轻轻一挥,抵住了沈怀章要往前追的身子,“时间不早了,师弟还是尽早开始吧。”


    “……是。”沈怀章无奈咽下没说完的话,应了一声。


    宋楹在旁边站了半天,老早就觉得浑身筋骨都黏在一块儿了,终于可以施展,兴致勃勃地看向沈怀章,未料到刚接触到后者的眼神,腿窝突然一痛,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又被人用木剑轻轻抵住小腹,往后一推:“站稳。”


    宋楹:“……”


    还真从扎马步开始!


    “诶,师弟,修仙又不是练武,第一步还是得先学会‘引气入体’才是。”任端玉说道。


    “根基才是修仙之根本。”


    “学会了如何用气,灵气自然会开始滋养凡胎□□。”


    沈怀章终于转过身来,看了任端玉一眼:“师兄天赋异禀,自然可以一步登天。但寻常人若不经打磨,气从何来?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即便勉强引气入体,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任端玉扇子一收,笑眯眯的:“师弟这是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沈怀章没接话,只看着宋楹:“蹲好了,别晃。”


    宋楹咬着牙,默默把重心往下沉了沉,心里把这师兄弟两个都骂了一遍。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宋楹听着心烦,沈怀章的注意力已然全不在她身上,光顾着和任端玉争论第一步该从何学起。


    她幽幽地看过去,却见任端玉对她眨了眨眼。


    趁着沈怀章沉思的功夫,他用口型说了一串话,一字一顿,生怕她看不懂:


    这呆子根本不会疼人。


    他顿了顿,飞快说完下一句:等我来教你。


    宋楹:“……”


    她悄咪咪活动了一下酸胀的小腿,寻思着不如先做一套伸展运动广播体操再继续扎马步,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下坠般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一沉,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宋楹脸色微变,刚想喊人,那微妙的疼痛就转变为一股暖流,缓慢地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它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游走,带来一点温和的暖意,最后全都齐齐地聚往一处,汇集在丹田中,沉沉地落了下去。


    蹲着的腿顿时也不酸胀了,睡眠不足导致的头疼也消散了。她瞬间觉得耳清目明,浑身轻快,仿佛可以轻轻松松扛着米袋爬十层楼。


    正高兴着,那股暖意又消失了。身体陡然一沉,像是被人从云端拽回了地面,酸胀感重新涌了上来,膝盖又开始发软。


    宋楹:“……”


    那吵了半天还没争论出个所以然来的两人这才回过头。沈怀章皱着眉,斥道:“专心。”


    宋楹:“……”


    她憋屈地叹了口气。眉心忽然又麻了一下,酸胀感一路连到鼻腔。


    就好像,有什么人在提示她似的。


    她小心翼翼地呼吸,放轻了动作,感受那股暖意重新降临——从鼻尖吸入,顺着气息沉入肺腑,和方才一般,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路,又重走了一遭。


    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你且站着,我为你演示一遍流云剑法。”


    沈怀章手腕一翻,木剑斜指地面,剑尖轻点,起手极慢,又极稳。


    流云剑法,顾名思义,如云之变幻,不可捉摸。


    那柄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锋轻飘飘地拂过,却带着一种凌厉和韧性,带来细细的破风之声,却又在最极致处骤然收住,留有余地。


    一套剑法使完,沈怀章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那番行云流水的演示不过是闲庭信步。


    他转过身,看向宋楹:“看清了么?”


    宋楹感觉自己像张无忌,愣愣地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忘得差不多了。”


    沈怀章:“……”


    这人果真没有什么修炼天赋。


    正这么想着,却见宋楹站了起来,弯腰捡起那把木剑。


    她将手腕翻转,像是在感受什么。下一刻,她的手臂缓慢抬起,像是乘着一股无形的风,挥舞剑锋。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竟将他方才演练过的第一式学了个八九不离十。虽然还有些生涩,细节处也有瑕疵,但对于一个从未握过剑的初学者来说,已是实属不易。


    可她分明是第一次握剑。


    剑风拂起她颊边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张专注而明亮的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剑光,亮得惊人。


    沈怀章看着她的动作,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任端玉倒是很惊喜,桃花眼微微弯起:“宋娘子竟这么快便学会了引气入体?师弟,看来你那套不管用啊。”


    见沈怀章不说话,他幸灾乐祸地凑近了些,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看来今夜宋娘子无需你我陪护,也能安然度过了。”


    可惜他的嘲讽对沈怀章不起作用,后者低声道:“……我方才答应了她。”


    “什么?”


    “若她真有修道天赋,能学好剑术,我便护她下山。”


    任端玉听了,眉头一皱:“下山做什么?”


    “……去秦楼楚馆,找人疗伤。”沈怀章重复了一遍前因后果,低声道。


    他本以为任端玉会勃然大怒,或者至少沉下脸来反对。没想到对方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她倒是聪明。”


    下一刻,任端玉一开扇子,对着那正无师自通、挥剑比划的人朗声笑道:


    “宋娘子,无需麻烦怀章了。待你学会流云峰一式,我亲自送你下山!”


    作者有话说:


    俺们小任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中自有盘算


    阿楹(翻牌子):1.风流书生2.俊俏王爷3.清冷仙长4.腹黑大魔王?5.……


    小倌(羞答答):娘子喜欢哪一种?


    阿楹:姓任的怎么全是你!!


    小沈:师兄你刚才还在那边偷看我和阿楹聊天怎么那么快就到试剑台了真乃神人


    以及:女主算不上是修仙天才,只是有些资质,不会像本章里那样一飞冲天的()一切只是徐狗诱惑老(前)婆(妻)的手段罢了!


    第34章 第 34 章 在房里等我


    修炼这件事, 和学一套强身健体的广播体操完全不在一个难度层级。寻常修士入门数载,尚且未必能将一招半式融会贯通,沈怀章以此为由约束宋楹, 原也不过是想绝了她下山的念想罢了。


    谁能想到她似乎还真有点修仙天赋,几日下来,剑招比划起来,竟也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只可惜空有其形,未得其神,离流云剑法所追求的剑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练习流云剑法的第五日, 天还蒙蒙亮,宋楹便睡眼惺忪地起了床,摸黑梳洗。


    昨夜轮到任端玉守夜, 他在榻边打坐, 瞧着是不知不觉入了定, 对她的一概动静无知无觉。等她盯着眼下两团青黑推门而出的时候,沈怀章已早早在门外等候了。


    漫长的冬日没有一丝要结束的迹象,这两日天气愈发冷了。


    还有不到半月便是除夕, 连带着向来冷静自持的沈怀章身上也带了点喜庆,他一身玄色劲装, 窄袖紧束, 贴身利落,腰间系着一条深红色丝绦,两端垂落寸余,旁边坠着一块白玉双环佩。


    他双手抱胸,斜斜倚在门框边,熹微的晨光落了满肩。见宋楹出来, 淡淡抬眼,刚想开口,宋楹已经眼疾手快地双手合十,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满脸诚恳:“抱歉抱歉,实在是太困了,一不小心睡过了。”


    沈怀章到嘴边的话被她堵了个严严实实,他看了眼她腰间系得歪歪扭扭的腰带,张了张嘴,“不修边幅”“成何体统”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尽数咽了回去。最终只低声道了句:“……走吧。”


    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在试剑台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沾上她的发顶,旋即融成小小的水珠。宋楹浑不在意,手中木剑一振,剑锋破开漫天飞白,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声。


    这两日的魔鬼训练并非白费,她已勉强学会了如何用气,才练了不到半个时辰,浑身的血液便像是沸腾起来,心中仿佛有团火在烧,连冬日的严寒都被逼退了三分。


    额角鬓边沁出细密的汗珠,浸透了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将第一式完整地练了一遍,宋楹收剑,朝沈怀章跑过去。他熟练地从腰间抽出水壶递给她。宋楹仰头灌了几口,擦了一把唇边的水渍,问道:“上次拜托你的东西做好了吗?”


    沈怀章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片夹子。那是宋楹前日托他刻的。用竹片削成薄薄的两片,中间留有一道细缝。他原不明白她要这做什么,只见她随手将额前碎发一拢,竹片一别,便将刘海利落地固定了上去,露出一整张干净明朗的脸。


    那双眼睛被热气蒸过一般,澄澈透亮,黑白分明。


    里头映着天光雪色,也映着他的影子。


    沈怀章心中一动,下意识抬手想要拂去她发顶的雪花,只是刚刚抬起手,她已将水壶往他怀里一塞,含混地说了句“多谢”,转身提着剑又跑了回去。


    宽大的月白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几乎要与苍茫天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头乌黑的发髻,浓墨重彩地在素白天地间翻飞跳跃。


    明媚得晃人眼。


    沈怀章低下头,看着方才递出去的水壶,壶口边还留着一圈未干的水渍。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鬼使神差地拧开盖子,喉头微动,正抬起手,一柄木剑霎时间破风而来,直取他面门!


    沈怀章眼疾手快地侧身一避,那木剑来势汹汹,飞到近前却已绵软无力,被他手掌轻轻一挡,便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他抬眼望去,就见宋楹正一脸尴尬地站在不远处,手还维持着投掷的姿势,摊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那个……”她小声说,“不小心脱手了……”


    沈怀章不动声色地收好水壶:“过来。”


    宋楹一路小跑过去,刚到他身前,见沈怀章抬起手,下意识闭上眼,预想中的敲打并没有落下来,手却被人轻轻牵了过去。


    凉凉的指腹从她掌心拂过,带着难以忍受的刺痛。


    才短短几日,她掌心和虎口处已经磨出了薄薄的茧,但还没有到可以保护皮肤的程度,每日不停地握剑、挥砍,那些新生的薄茧被反复磨破,又结痂重生,边缘翘起细碎的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


    她皱了皱眉,睁开眼,就看见沈怀章正垂眸握着她的手,指尖拈着一根细小的竹刺,从她掌心缓缓拔出。


    “毛躁。”他淡淡道。


    话音刚落,沈怀章指尖微微浮现出一点淡淡的光亮,灵力凝聚,在她掌心轻轻扫过。那股气息又痒又烫,在皮肤下缓慢穿行,宋楹下意识缩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忍一下。”他头也不抬。


    那点光亮在伤口处来回拂了两遍,刺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凉。沈怀章这才松开她的手,垂眼看了一眼掌心,确认竹刺已除、伤口也愈合了,才将手收回袖中。


    宋楹悻悻地把手缩回去,弯腰去捡剑。指尖刚触到剑柄,手腕又被按住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沈怀章道,“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忙。”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抬眼,却见沈怀章已经别开了脸,目光落在别处,耳根似乎比方才红了一些。宋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着看向相反的方向,两人就这样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把躺在地上的木剑。


    沉默了片刻。


    “……我先送你回去。”沈怀章道。


    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沈怀章用身子替她挡住了迎面灌来的劲风。浑身的筋骨一松懈下来,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宋楹摇摇晃晃地站着,像是知道沈怀章不会让她摔下去,索性放松了身体,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眯着眼睛养神。


    旁边浑身心力都紧绷成一线的人无声地看她一眼,无可奈何地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飞剑穿过淡淡的薄雾,缓缓落下。


    院门口已有一人等了许久,脸色十分不好看。


    沈怀章面色不改地揽着宋楹,声音平静:“师兄。”


    任端玉脸色铁青地看着他,几句礼貌问候已然涌上喉头,却见靠在他肩头的少女缓缓转醒。


    宋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靠在人家身上睡了一路,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了?”


    沈怀章:“嗯,到了。”


    “那我就先——”她刚往前一步,涣散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险些一头撞上任端玉,没睡饱的怒气一时未消,又被吓了一跳,没好气道:“站这儿做什么?”


    cos门神?


    见她醒了,任端玉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他正要开口,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手上,神色骤然一变,上前一步牵起她的手:“手怎么了?”


    宋楹被他握得一愣,随口敷衍道:“练剑伤的。”


    任端玉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的手翻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掌心那几道新磨出的红痕和薄茧,眉头拧得更紧了。


    宋楹不自在地硬生生抽回手:“没什么大碍。”


    任端玉还想说什么,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也只好作罢,换了话题:“用完午膳后,我来接你。”


    困意又涌了上来,她满眼都是泪花,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知道了。”


    说完,她也不再看那二人,自行回了卧房。


    任端玉刚想跟上去,就被沈怀章抬手拦住:“她练了许久的剑,此刻也乏了,师兄便让她先歇息吧。”


    任端玉脚步一顿。沈怀章那副与宋楹无比相熟、亲密无间的语气,听得他心头火起,正要发难,却听沈怀章又开了口:“午后还需疗伤治病,省点体力才好。”


    任端玉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怀章也不再多说什么,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屋内,宋楹三下五除二剥了外衣,猛地往床上一扑,熟练地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发顶。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她刚合上沉重的眼皮——


    “宋娘子。”


    窗户被人轻轻叩响。


    宋楹:“……”


    流云峰这些人一个个不爱走正门,怎么都对窗户情有独钟?


    她烦躁地翻身下床,一把拉开帘子。窗外,沈怀章正站在那里,窗纸上投落他清俊的侧影。


    “今日不去后山了吧?”沈怀章隔着窗户问道,声音低沉,有些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刚才不是已经和你大师兄说好了吗,怎么又变?”


    “不过是点山泉水,打两桶上来便是,”沈怀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许,“后山的结界,我也能进。师兄那里,我也自会去说明。”


    宋楹思索了一下,这件事本身就和任端玉没什么关系,能直接和沈怀章商量自然是再好不过,当即点头答应:“也行。”


    沈怀章:“可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他这话问得奇怪,一回生二回熟,左不过就是那几个流程,他都经历那么几回了,还要问这做什么?


    宋楹奇怪地看他一眼:“与先前一样便好。”


    “……好。”


    沈怀章低声说:“未时,在房中等着我。”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沈终于能吃上了()


    晚点再修一下


    第35章 第 35 章 你们在做什


    雪越下越大, 纷纷扬扬地铺了满地。


    屋内,熏香袅袅,烛火颤颤巍巍地亮着, 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宋楹只穿了一件单衣,乌发如墨般散开,她坐在桌前,一手撑着脑袋,正小鸡啄米似的打着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又猛地抬起来, 如此反复。


    揉了揉眼睛,抬头看天色已近未时,沈怀章却还没出现。


    那一木桶的泉水摆在一旁, 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向来是最准时的, 这几日为了带她练剑, 向来都是天不亮就在门口候着了,怎么现在反倒迟迟还不来。


    宋楹心中奇怪,摊手唤出了传音铃, 问道:“怎的还不来?”


    铃铛晃了晃,表示那边人已然收到她的传信, 但宋楹耐心等了半天依旧没听见动静, 有些不耐道:“沈道长?”


    “我在,”沈怀章低沉的声线自另一端传来,“再等我一会儿……”


    宋楹:“……你在做什么?”


    “茯苓对于剑法第三式还有些不太懂,我正在教她。”


    “是吗,”宋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声音凉飕飕的,“那在我门口鬼鬼祟祟走来走去的那个人是谁?”


    铃铛那头骤然安静了。


    “不是我——”


    宋楹一把推开门。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沈怀章正站在门口,耳边还垂着那枚烟雾缭绕的小铃铛,整个人僵在原地,有些尴尬地别开了眼。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门,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愕然,霜雪落了他满肩,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雪粒,发梢上甚至带着未干的水汽。


    这副模样,分明已经在门口徘徊多时了。


    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宋楹已然一把推开了门,转身走了进去:“进来罢。”


    一进门,沈怀章显然变得局促起来,他站在屋子中央,垂眸看着自己脚尖,宋楹奇怪道:“坐啊。”


    沈怀章“腾”地一下坐下了。


    宋楹:“……”


    已经有了那么几次经验,宋楹已然不像之前那样害羞,只把这当成是正常的治疗手段罢了,倒是沈怀章,前几次分明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今日却不知在扭捏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道:“今日怎么不蒙黑纱了?”


    沈怀章乌黑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她,声音带了一丝沙哑:“……落在房里了。”


    宋楹“哦”了一声,抬手开始宽衣。


    沈怀章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别开眼,整个人霍然站起,凳子“哐当”一声被推倒在地:“你做什么?”


    “不是要泡汤吗?”宋楹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手上动作却没停,觉得他简直莫名其妙——又不是第一次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沈怀章沉默不语,别着脸不肯看她。


    宋楹懒得搭理他,自顾自跨进了木桶里。在屋内搁了这么久,这水竟还是温热的,舒适的泉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宋楹觉得浑身的筋脉都松了下来,连日练剑的酸胀也散了大半。


    她懒洋洋地倚靠在木桶边缘,偏头看着沈怀章那倔强的后脑勺,干脆闭上了眼,丢出两个字:“过来。”


    脚步声慢慢靠近。


    沈怀章感觉自己浑身都僵了。他只在梦里清楚地看到过这番情景,那画面在他脑内足足折磨了他多日,后来在后山,他又撞见了她与师兄……


    沈怀章垂下眼。


    站在这里的,本应该是师兄才对。


    ——真是无耻啊。


    他在心中自嘲般地唾弃自己,闭了闭眼,还是下不了决心,干脆准备起身告辞,却听宋楹不耐烦地催了一声:“愣着做什么?”


    沈怀章抬眼看去。


    宋楹脸颊微红,闭着的睫毛上沾了细密的水珠,长发被打湿,一些没入水中,一些漂浮在水面,黏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温泉水消散了她多日的疲劳,她微微仰起头,缓缓地长舒了一口气,露出纤细又脆弱的脖颈,喉间微微起伏,毫无防备。


    她的脖子好细,身子也小小的,缩在木桶里,像是被水汽蒸得软成了一团,脸也瘦了,下巴比初见时更尖,他一只手就能轻易掐住。


    他让她多吃一点,看来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滚烫的眼神黏在身上,宋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一睁眼,发现那人还站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低头沉思着,水雾氤氲了他的眼睛,看不出神色表情。


    宋楹催促道:“过来呀。”


    沈怀章这才磨磨蹭蹭地又往前一小步。


    宋楹:“……”


    她忍无可忍,干脆“哗啦”一声从水中站了起来。


    水花四溅,带着热气扑了沈怀章一身。他下意识闭上眼,胸前却传来温热的湿意。宋楹整个人从木桶里探出身来,软绵绵地拽住他的衣领,往下一拉。


    他还来不及反应,温软的唇已经贴了上来。那触感又轻又软,湿滑温热的舌尖试探性地在他唇缝之间描了一圈,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痒意。


    沈怀章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想推开她,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堪堪搭在她湿漉漉的肩头。


    宋楹站在水桶中本就重心不稳,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柔软的触感,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落在他手背上。


    宋楹就这么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毫无章法地舔了一圈,结果对方几乎僵成了一块木头,半点动作都没有。


    宋楹皱了皱眉,睁开眼。


    沈怀章漆黑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目光又沉又深,她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他瞳孔里,湿发贴着潮红的脸颊,眼神迷蒙,嘴唇微张,一副要索吻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羞耻感顿时涌上心头。她刚想推开他,手指却被他猛地攥住,拉近。


    沈怀章的气息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他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将她牢牢固定住,一手掐着她的脖颈,拇指抵在下颌处,微微用力,逼她仰起头。唇舌无师自通地与她厮磨纠缠,他学着梦里看过的那样,灵活地撬开她的牙关,搅弄吮吸,惹出一连串细密的水声。


    宋楹被他吻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全靠他的力气才没有倒下。她隐隐约约觉得沈怀章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似之前那样有着若有若无的小心翼翼,而是带着滚烫的温度,烧得她也有点发晕。


    她在急促的呼吸间睁开眼,这才发现沈怀章不知何时也闭上了眼睛。


    他今日没有蒙黑纱,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宋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也是偏狭长的,却不似任端玉那般天生含情,看谁都像在笑,反而线条柔和,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下垂眼特有的无辜,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大概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沈怀章突然停下了动作。唇齿相贴,他无意识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像是什么本能的亲昵,随即又立刻拉开了一点距离,别开了眼:“别看我。”


    宋楹晕乎乎地眨眨眼:“哦……”


    因为缺氧,她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只好扶着沈怀章的手臂站直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站不住……”


    尾音无意识地上扬,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


    沈怀章眸色一沉。


    他手往下,贴着她的大腿将人一把捞起。宋楹惊呼一声,小腿扬起一片水花,溅湿了他的衣摆。


    下一刻,他手掌一翻,掐了个诀。宋楹身上湿漉漉的水珠瞬间蒸发干净,连带着肌肤都变得温热干燥。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被按至榻上。


    宋楹眨眨眼,手指攥紧了被褥,人往里头钻了钻。


    难道今天,要做到最后……?


    “好、好了吗?”她抬眼看向面前神色紧绷的人,“应该差不多了吧……”


    沈怀章垂眸看她,“上次用了多久?”


    宋楹一时愣住,指尖挠了挠脸:“不太记得了……一个多时辰?”


    上次沈怀章和徐凭砚轮番上阵,她哪记得用了多久?只记得最后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那便是还不够。”


    他声线淡淡,话音未落,阴影已然覆了上来。


    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她似乎已经习惯和他贴在一块儿,呼吸还没落下来,已经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意料中的吻却没有落下来。


    宋楹悄悄睁开眼,就见沈怀章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线,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有些不快。


    宋楹:“……”


    谁又惹他了?


    她刚想问,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此时此刻,沈怀章似乎还是个直男。


    她悄咪咪地垂下眼,视线刚往那处探了探,下巴便被人按住了。


    “做什么?”沈怀章声音低哑,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


    “没什么……唔。”


    话音未落,就被一个吻热切地封住了所有声音。


    这一次,沈怀章明显比刚才熟练了许多。宋楹下意识张开唇,舌尖不大熟练地与他纠缠在一起,笨拙地回应着。一旦意识到沈怀章不是gay,她的心跳也莫名快了起来。


    细密的吻从嘴唇缓慢移动到下巴,又沿着下颌线一路滑向颈侧,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宋楹轻呼一声,膝盖不自觉地抬起,正好撞上他。


    只听沈怀章闷哼一声,宋楹心里一惊,刚要缩腿,却见他已先一步分开了膝盖,将她稳稳地卡在中间,以免再被撞到。


    低哑的声线从头顶传来:“别动。”


    宋楹立刻乖乖地停止了动作,一动也不动。


    沈怀章似乎对她的听话很满意,奖励似的在她鼻尖轻轻吻了一下。


    他吻得很深,动作也比之前轻了不少,宋楹被他吻得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后背被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揽住,沈怀章肩背宽阔,将光亮挡得严严实实,呼吸间,胸膛起伏,带着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地压下来。


    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只想沉沉地睡在里面。意识模糊之间,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琢知……”


    沈怀章的动作骤然停了。


    他的声线有些僵硬:“你叫我什么?”


    宋楹困得快要睡过去,迷迷糊糊地回答:“那不是你的小字吗?”


    她竟然觉得有些委屈:“你上次还让我这样唤你……”


    “我……”


    沈怀章话还没说出口,只听一声细碎的声响,一个小铃铛在宋楹耳边幻化成型,里头传来了任端玉的声音:“阿楹,我已到门口,出来吧。”


    “啊?”宋楹有些恍惚地睁开眼,“什么——”


    沈怀章忍无可忍地低头将她吻住,细碎的话音尽数被吞了回去。那只大手在她身上游走,在腰际顿了一顿,随即抽开腰带,有些不熟练地探了进去。


    “等一下!”宋楹弯腰就要起身,又被按了回去。


    传音铃那头顿了顿,任端玉的声线显而易见地变得紧绷:“阿楹?你在做什么?”


    “唔,我……”


    宋楹推着沈怀章的胸膛,却听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和师兄,你更心悦谁?”


    宋楹一怔:“什么?”


    话音刚落,门被人一脚踹开,天光霎时间漏了满屋。


    宋楹下意识要起来,却被人一把揽进怀里,宽大的手掌遮住了她的视线,只来得及看见门边一道逆光的黑影。


    任端玉站在门口,逆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惨淡的白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亮得瘆人。


    冷风与碎雪尽数滚入屋内。


    门口的光亮斜斜切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到榻前戛然而止。


    屋内落了满地的水渍,狼狈不堪。一道身影半跪着,他俯身撑在榻上,呼吸低缓,一只手环着身下的人,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怀里,像条护食的犬,寸步不让。


    听见动静,他戒备地停下了动作,将人轻轻按向自己胸前,这才缓缓转过头去。


    青丝如水般从他指缝间垂落。


    沈怀章衣衫齐整,连褶皱都不多,只是领口微微敞开,发髻也有些松散了。


    额前垂落几缕碎发,沾了一点薄汗,贴在苍白的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冰冷。


    望见来人,他的眼神这才有所松动。


    沈怀章缓慢地松开手,将人完完全全挡在身后,不顾自己还未合拢的衣衫,迎着任端玉的目光,声音平淡:“师兄。”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我们来了()每次写到这种时刻都好激动谁懂


    大师兄好可怜啊以为自己被阿楹讨厌了情急之下借了师弟的名义和阿楹酱酱酿酿结果把自己带坑里了。


    小任:我没有被讨厌为什么送走了徐狗又来一个沈狗。


    小沈:师兄栽树师弟乘凉^^


    第36章 第 36 章 下山。


    “你们在做什么?”


    漫长的死寂后, 任端玉终于开口。


    沈怀章这才缓慢地合拢了衣襟,神色坦然:“如师兄所见。”


    任端玉青筋暴起,一双眼睛里尽是怒色, 低声道:“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沈怀章淡淡道,“我为宋娘子治病疗伤,已不是第一次,师兄不是最清楚明白不过的么?现在如此又是何意?”


    任端玉满腔怒火被他这一句话轻轻松松堵了回去,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目光沉沉地从沈怀章身上移开, “你跟我出来。”


    沈怀章站在原地分毫未动。他怀里还揽着宋楹,她半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 只能看见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 遮住了一大片雪白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没有松手,也没有应声。


    任端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这时,宋楹终于有了动静。她像是刚被吵醒似的, 缓慢地动了动,清瘦的脸逐渐从阴影中显露出来。


    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疲倦, 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和缱绻:“吵什么?”


    她从沈怀章怀里直起身, 头发披散着,衣服倒是已经穿戴整齐,只是领口还有些凌乱,眼角的红痕尚未消退,瞳孔中水光潋滟,像是刚刚哭过。


    半张露在光里的侧脸上还有未散的绯色, 嘴唇微微红肿,那是他熟悉的午夜梦回辗转反侧之时都不曾忘记的样子。


    任端玉只觉喉头发紧,恨不得把沈怀章千刀万剐才能泄愤。


    半晌听不见回答,宋楹抬手推开沈怀章,有些疲惫地顺了一把头发,抬眼看向门口的人:“怎么了?”


    沈怀章低头,伸手将她垂在肩头的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上头新鲜又鲜艳的痕迹,“没什么——”


    尾音还未落下,门口骤然冲来一股劲风,无形之中锁住他的咽喉,那股力道毫无怜惜之意,猛地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前一拽。沈怀章猝不及防,踉跄着冲了好几步,毫无防备地被拉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紧。


    下一秒,一声巨大的撞击从门外传来。刚关上的门又瞬间弹开,沈怀章像是被谁一脚踹进了屋内,整个人直直地撞在桌子上,木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面上的茶壶茶杯哗啦啦地晃了一通。


    他捂着胸口,指节泛白,眉目紧皱,面露痛苦之色。


    宋楹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她皱眉看去,只见任端玉脸青一阵白一阵地站在屋外,手还保持着掐脖子的姿势没有松开,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沈怀章分明是被他一脚踹进屋内的,一点余力都没留。


    他前阵子刚挨过任端玉一掌,旧伤还未好全,如今又添新伤,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连宋楹看着都觉得疼。沈怀章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缓缓抬起头,又垂下了眼睛。


    任端玉愤而向前一步:“你还在演戏!”


    眼看着他又要给沈怀章来上一掌,宋楹忍无可忍道:“够了!”


    她实在是不知道任端玉又发什么疯,沈怀章为她疗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这副像是被全天下抛弃的样子做什么?


    任端玉闻言,深深看了宋楹一眼,他非但没止住步子,反而更快地冲到沈怀章身边,一手高高抬起,就在宋楹以为他要一掌劈死沈怀章之时,任端玉竟突然“啊”地痛呼一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随后,他整个人往后疾退好几步,像是被什么力道狠狠弹开似的,踉踉跄跄地撞上了门框,猛地摔在了地上,衣袍散了一地。


    宋楹:“……”


    未脱口的“住手”卡在了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沈怀章的神色也凝固了一瞬。他在任端玉倒下的那一刻与他视线相撞,亲眼看见他的大师兄对他眨了眨眼,笑得一派好人模样。


    “师弟,我再三劝你要节制,不可借着疗伤之名接近宋娘子,你总是不听……”任端玉撑着地面,凄凄惨惨地开口,“你非但不听我的劝,还几次三番对我大打出手……”


    他顿了顿,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睛,看向宋楹,随后又垂下眼去:“为兄实在是不能再替你遮掩了。”


    沈怀章:“……………………”


    他眉毛蹙起,“师兄……”


    你怎么这样的不要脸?


    任端玉仰面朝天地往地上一躺,手指缩在袖内一掐,轻轻松松地吐出一口血来。


    “分明是师兄先动的手,宋娘子也看见了,”沈怀章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话,立马截了话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是我不好,没来得及告诉师兄,临时换了时间……咳。”


    他话没说完,又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又急又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偏过头,用手背掩住嘴,再拿开时,唇角隐约渗出了血丝。


    宋楹此时也不好再坐在榻上置身事外了,她胡乱裹了一件外袍站起来,试图扶起沈怀章,可后者似乎被任端玉这一掌打伤了,借着她的力站了半天都没站起来,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呜呼一声去也,看起来可怜极了。


    宋楹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转身去扶任端玉。


    没想到这货比沈怀章还虚弱,她刚伸出手,他便顺势靠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她,整个人斜斜地挂在她身上,竟是赖着不肯起来了。


    二人各执一词,她顿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若是每次沈怀章为她治病,任端玉都要吃一次飞醋,两个人都要大打出手一次,那沈怀章还有几条命可活?


    她思索再三,只能架着任端玉,朝着另一边的沈怀章小声道:“要不你还是考虑一下我下山那个提议吧?不然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呀。”


    沈怀章:“……”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宋楹一眼,身后的任端玉“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眉眼弯弯,方才那副凄惨模样一扫而空。


    宋楹一眼斜过去,他立刻止住笑,学着沈怀章咳了两声:“那个,阿楹……”


    “大师兄——小师兄——”


    一声急促的叫喊打断了他的话。


    三人齐齐抬头看去,就见茯苓正御剑飞速地向地面俯冲。她满脸惊恐,双手不断挥动着,拼命想要稳住剑身,可那剑就像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左摇右晃,根本不听使唤。


    眼见着就要连人带剑撞上地面,任端玉不动声色地一翻手指,一道灵力瞬间朝着剑身绕过去,稳稳地托住了剑尾。


    可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淡淡的光线也跟着绕了过去。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不期而遇,缠在一起,又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狠狠一拽。茯苓那柄本就摇摇欲坠的剑被这两股力道同时拉扯,彻底失了平衡,剑身猛地一歪。


    茯苓毫无准备,惊叫一声,整个人直直地从剑上栽了下来,摔在宋楹面前。


    宋楹:“……你还好吗?”


    “宋娘子!”


    茯苓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着喊疼,急急忙忙去找她两位师兄,一转头,就见两位都捂着胸口扮演西施,小师兄眉骨上还见了青:“……这是怎么了?”


    “无妨,”任端玉别开脸,“发生了何事?你说便是。”


    “掌门——掌门师父提前出关啦!”茯苓磕磕巴巴地说,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说有要事要和大家商议,就差两位师兄了!”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两人依旧不忘演戏,磨磨蹭蹭地捂着胸口站起来,一个扶着腰,一个按着肋骨,动作迟缓得像两个佝偻老头。


    刚要转身离开,茯苓又补充道:“对了——让宋娘子也去呢!”


    两人异口同声道:“我带宋娘子过去吧。”


    “……不必了,”宋楹凉飕飕地看了眼三人,“我还不如自己走过去。”


    两个重伤在身,一个御剑不稳,她怕是刚站上那剑就会没命。


    结果话音刚落,任端玉对沈怀章拱了拱手:“好在伤势不重,今日之事,为兄就不与你计较了。”


    他拂袖,袖口落下的时候,唇边的血迹已然消失不见,又回到了那副仙风道骨光风霁月的样子,不等沈怀章开口,他已召来佩剑,剑身流光,稳稳悬停在半空中。


    “宋娘子。”他微微侧身,伸出手。


    宋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怀章——后者大概是没想到师兄一套一套来得如此顺手,只别过脸去,眉骨的青紫还没消,嘴角的血倒是擦干净了,衣襟还散着,依旧狼狈得很。


    既然有要事相商,自然推脱不得,宋楹只好硬着头皮站上了任端玉的剑。


    正殿距离她的居所不远,顷刻就到,沈怀章跟在两人身后正要走进,就被任端玉虚虚一抬手挡住:“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沈怀章沉默地退后一步,宋楹看他一眼,他只微微摇了摇头。


    走进去的时候,严掌门已然在殿中等了。里头单单只有他一个人,连宗门长老都未请,任端玉环视一圈,眉目微动,就听严掌门说:“来了。”


    沈怀章跟着走进来,站到了宋楹身旁。


    严掌门闭关不足一月,面色却比之前苍老了许多,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一株被风雨摧折过的老树。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不复从前的清朗:


    “今日唤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一抬手,一道卷轴自角落缓缓浮现,漂浮至他手中。枯瘦的指尖在卷轴上轻轻一点,那画卷便徐徐展开,墨色线条缓慢地显露出来。


    宋楹瞳孔骤然一缩。


    画像中的男子身形清癯,眉目间似有常年萦绕不散的疲倦与哀愁,分明是她之前在梦中藏经阁里见过的人。


    “你们的师祖,魂魄已在我派安置百年。如今,他将历经最后一道劫数,投生在云来镇一位早逝的青年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从画像上移开,扫过座下二人。


    “照理说,再入轮回,本该重投胎做人。也不知当中出了何等差错,竟让他借尸还魂。”


    严掌门轻叹一声,缓缓道:“那青年本是一介散修,修道多年,根基尚可。师父他承继了那青年全部记忆,如今已浑然不辨己身,只当自己便是那青年,真真切切地活在世上。”


    “我自魂灯中窥见他此世的命数——二十五岁这年,他将有一场死劫,过不去,便是魂飞魄散。”


    他收起画卷,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我需你二人前去云来镇,暗中护持,助他度过此劫。若师父能平安归来,想必也能找到能将徐白彻底灰飞烟灭的办法。”


    宋楹正纳闷此事与自己有何关联,却见严掌门那双混沌的双眼缓慢地转向她,心中一紧。


    “宋娘子也同去。”


    作者有话说:


    嗯嗯嗯嗯这章简单过渡一下,徐狗就要上场惹


    然而和徐狗一同出现的还有我们的四号男嘉宾——病弱清冷古板(?)师祖!


    我明天一定双更请相信。


    第37章 第 37 章 四号男嘉宾


    “这绝对不行。”


    沈怀章眉头紧锁:“如今徐白还有一缕残魂寄居在她体内。在流云峰上, 好歹还有掌门庇护着,若是下了山——”


    “徐白是师父的师兄,在流云峰上尚且来去自如, ”任端玉语气凉飕飕的,“况且,若你我二人离开,留下谁替她疗伤?”


    沈怀章一时语塞。


    宋楹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她本就打算早日离开流云峰,离开这些男同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安安生生过自己的日子。既然已经知道了如何祛除鬼修留下的阴气,那往后定期采补便是, 既不用欠谁人情,也不用在流云峰上继续待下去。


    “不必劳烦师弟费心,我独自一人带着宋娘子下山即刻。”


    “师兄这又是何意?”沈怀章沉下脸, “师父特地派我二人同去——”


    “你若走了, 谁看家?”


    沈怀章脱口道:“茯苓不是还在?”


    此话一出, 几人俱是沉默。


    茯苓虽是他俩的小师妹,可辈分摆在那里,其余弟子见了她, 还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师姐”。可这位师姐平日里骄纵惯了,剑术功法早不知丢到了哪个山头。若他们真去个三五年, 留下茯苓一人带着满门师弟师妹修习练功……


    怕是流云峰可以提前关门了。


    “众弟子、道童皆可看家, 你们师父我还没死呢。”


    严掌门这才幽幽开口。


    他老人家撩起眼皮,不紧不慢地打量着面前这两个徒弟。这才发现这俩人一人脸上顶着几块乌青,深浅不一,一看就是新添的,另一个向来整洁讲究的,衣袍上却净是水痕与灰尘, 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


    老掌门沉默了片刻,到底没绷住,叹了口气:“多大人了,还打架?”


    两人极其默契地同时低下头去。


    严掌门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又像是通过他们二人看到某些遥远的影子,殿门未关,他望了望阶下翻涌的云海,语气里也不由得带了几分沉重:


    “即便我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说,流云峰早已日渐式微。自从出了徐白这个魔头,少有门生愿拜入我派,流云峰数千年的基业,总不能让一派天资卓越的弟子断送在我手上。除你们大师兄前阵子去过一趟南河镇,其余人每日在这山上坐井观天,把天看得再仔细,也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空有一身本事,没见过真正的妖魔和人心,算什么修炼?”


    严掌门若有所思的目光扫过宋楹,又落到沈怀章脸上,意味深长道:“少年人,不下山看看真正的人间,就一辈子困在这井底了。”


    说完,他话锋陡然一转:“宋娘子,近日休息得可好?”


    在旁边当了透明人多时的宋楹猝不及防被点名,一下子回想起了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的恐惧,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忙不迭点头:“挺好的,多谢掌门关心。”


    严掌门“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徐白可有入梦?”


    宋楹心里“咯噔”一下。


    ——春梦……应当不算吧?


    她面不改色,含糊道:“没有。”


    “过来我看。”


    宋楹下意识看向任端玉。对方垂低着头,察觉到她的目光,只微微侧过脸来,极小幅度地朝她点了点头。宋楹心里有了底,这才吸了口气,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


    她卷起袖子,严掌门握住她的手腕搭在脉搏上,宋楹心里正七上八下,想开口问一句,话还没到嘴边,腕上的力道猛地收紧了。


    她骇然抬头,严掌门那双方才还浑浊困倦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枚钉子,直直钉进她的眼底。


    “宋娘子,”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师兄他死不瞑目啊。”


    宋楹心神一颤,下一秒,严掌门却递给了她什么东西,借着宽大的袖袍一掩,神不知鬼不觉地推进了她掌心。


    她下意识攥紧了,心跳擂鼓一般。


    严掌门面色如常地松开她,从容地坐正,摆了摆手:“徐白渡入的真气只剩些微末痕迹,看来治疗起了作用,只需稳固便可。”


    宋楹还未开口,任端玉倒是比她还紧张:“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


    严掌门轻笑一声,挥挥手:“你们回去吧。这几日收拾好行装,师兄弟之间吵架拌嘴常有,只是切莫再随意动手了。”


    收拾行装倒是简单,宋楹本身也没带多少东西,拢共不过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并一些零碎物件,随手一卷便算齐活了,只是如何下山成了难题。任端玉和沈怀章自然是能御剑的,可宋楹连修道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别说御剑了,便是被捎带着飞久了,高空的罡风刮骨,灵气震荡不休,时间一长身子必然受不住。


    三人商议一番,最终拍了板:坐马车走。


    当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沈怀章再次敲响了宋楹的门。


    宋楹折腾了一个白天,连晚饭都没顾上吃,回来便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迷迷糊糊间听见叩门声,她翻了个身没理,那声音却不依不饶地响了好几轮,她这才挣扎着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门一开,便看见沈怀章杵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宋楹低头看去,里头有一些碎银和灵石,零零碎碎地码在一起,看得出是仔细归拢过的。


    她脑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混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纳闷道:“这是何意?”


    “若是要坐马车下山,租车的银子怕是少不了,”沈怀章说着,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我这里只有这些,不知能帮上多少……”


    宋楹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片迷茫的神色。


    她没有接那个盒子,而是抬起手,越过沈怀章的肩头,朝他身后指了指。


    沈怀章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去。


    方才他匆匆走来时没有留意,门廊外的那片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两辆大车。


    一辆是装货的,车板上摞得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口大箱子,每口箱子上都端端正正挂着一个“任”字牌,还按照衣物、佩饰、金银、药材等标签一一分好,透着一股无可指摘的妥帖。


    另一辆车则是用来载人的,车厢宽敞,帘幕低垂,里头隐约铺着厚厚的软垫,一看便知是花了心思布置过的。


    两匹驾车的马正安静地立在月下,马鬃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上的辔头与鞍具在月光下散着点点银光,奢侈又骚包得无与伦比。


    恰在此时,载物的那匹马一抬头,正正撞上沈怀章的目光,俩鼻孔一缩,冲他响亮地“嗤”了一声。


    沈怀章:“……”


    他盯着那匹马倨傲的眼神和微微后仰的脑袋,嘴角抽了抽。


    怎么感觉好像看到了大师兄。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寒酸的小盒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两辆气派得不像话的马车,耳根的那点微红迅速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宋楹显然也有些尴尬:“那个……”


    “师弟。”


    一道清朗的男声传出,任端玉踏进庭院,他换了一身天青色长袍,似笑非笑道:“这么巧。”


    沈怀章面无表情地挪开了目光。


    常年的劳苦清修让他忘了大师兄是个土豪富二代的事实,单单只叫了两大车已然是有所收敛,他还不知所谓地来给银子。


    “明日我与宋娘子坐车下山,师弟可先御剑前去云来镇探访一番,替我们打个前站。”


    沈怀章:“我与你们同去。”


    任端玉笑道:“马车上坐不下那么多人。”


    沈怀章看着那宽敞到挤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的马车冷笑一声,“啪”地把那个小盒子打开,亮出里头的银钱:“我付钱。”


    任端玉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一展,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他当真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零零碎碎的银钱上停了片刻,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煞有介事的赞许:“嗯,够坐半个时辰的。”


    沈怀章:“……”


    宋楹忍无可忍道:“你们有完没完?”


    任端玉手中折扇“唰”地一收,正色道:“宋娘子莫急,我来是为了送师祖转世而生的青年画像。”


    他收敛了笑意,“师弟也一同看看吧。”


    三人出了屋子,走到庭院中。


    任端玉手掌一翻,一缕青烟自他掌心袅袅升起,转眼间凝成一幅淡淡的水墨画。画面悬在半空,边缘微微波动着,像水面上的倒影。紧接着,一座小小的庙宇缓慢显露出来。


    这庙看起来已经荒废许久了,里头的佛像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最大的那尊脑袋都被砍了一刀,歪歪斜斜地吊在脖子上,倒比寻常的鬼怪更添几分凄凉。


    正中间的蒲团上,一个青年正在打坐,面前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凌乱,将灭未灭。


    他穿了一身灰旧长衫,衣裳显然不合身,松松垮垮地堆着,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头发也只用一根木头簪子随意挽起,看上去不像修道之人,倒更像个落魄的平凡书生。


    他瘦得有些出奇,大概是长时间营养不良导致的,打坐的姿态却异常专注,仿佛周围的破败与荒凉都与他毫无关系。偶有微风穿堂而过,吹得那盏油灯晃了晃,也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拂动。


    那画面有些过分模糊,宋楹看不真切,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凑近些看个分明。


    那青年却蓦地睁开了眼。


    墨色的眼瞳直直地穿透夜色看向她,眼神里隐隐暗藏着刀气。


    宋楹心头剧震,整个人往后踉跄着退了一步。任端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低声问:“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线,摇了摇头:“没事。”


    再抬眼,那人已然闭上眼睛,神态安详,似乎从未动过。


    沈怀章喉结微动,压低声音道:“这位便是……”


    “是他,”任端玉的语气难得郑重,“此人名叫卫鹤生,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宋楹垂下眼,望着自己脚边的月光,心绪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就方才那么一瞬,她有一种那人的眼神穿过千里,直直地洞穿她的错觉。


    那感觉很熟悉,她一时不记得在哪里曾经见过。


    见宋楹神色不对,任端玉收了画卷,轻声道:“今夜好好休息,我在门外守着,不必担忧。”


    宋楹心烦意乱地点点头,终是没说什么。


    *


    另一边,卫鹤生悄无声息地睁开眼。


    已是清晨,油灯早已燃尽,灰蒙蒙的晨光从破损的庙顶缝隙中漏下来,照得满地碎影斑驳。


    他人还保持着打坐的姿态,只是身上却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他身子已经大好,以打坐入定替代睡眠早已是家常便饭,只是不知怎的,自从那场病后,每每打完坐,人反倒比之前更加疲惫,无论如何调息都起不了作用。


    而最让他捉摸不清的是,这种感觉,只有夜里才会有。


    就像是,谁在夜里操控了他的身子一般。


    但这日子并不固定。有时连着一两天,有时隔上七八日,从未有过规律。


    卫鹤生轻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佛像。


    那尊歪脖子佛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唇边还噙着一抹残破阴冷的笑,投落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笼罩住。


    想必,它是恨极了他的。


    镇子里的人向来信奉这庙里供奉的神明,晨昏三叩首,年节奉香火,虔诚得近乎愚昧。


    可那些野神——恶鬼,需要镇上的人每月供奉一堆年轻人,它们用幻术让二人动情,却又逼着他们不得亲近。一旦欲念压不住了,便押进庙中,当着那佛像的面行那事,演到它们看尽兴了,再于最畅快之时夺人性命。若哪个月交不出人来,它们便随机点名,杀到有人肯补上为止。


    若是及时供奉了,则可保全镇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可镇上的人提起这些事,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反倒觉得那些人该死。死了便是他们不检点的报应,是他们克制不住欲念,死了便是神明在替天行道。


    也不知这样的观念,是怎么生出那么许多人来的。


    他不过一介散修,修为到底有限,只得暗中观察,又谋划了许久,终于在一月前动了手,将壁画刮尽,佛像砸毁,一尊都没留。


    结果转头就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命丧黄泉。


    想来,是这野神仙的报复才是。


    不过好在,在他病中的这一个月,暂时还无人伤亡。


    卫鹤生漠然地收回视线。


    刚要踏出庙门,便见不远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朝这边奔来。那人跑得踉跄,几次险些栽倒,见了他的面更是浑身一颤,嘴里结结巴巴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镇子上客栈里的掌柜。


    卫鹤生一皱眉,想扶起他,刚一伸手,那掌柜就牢牢抓住他的袖子,瞠目欲裂:“卫、卫道长——”


    “何事?莫急,慢慢说。”


    “店、店里又死人了!”


    话音刚落,那掌柜一把推开卫鹤生的手,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不要命地往地上磕,连哭带嚎地扯起了嗓子:“卫道长,我求求你——我替父老乡亲给你赔不是!是我们错了,是我们错了!求你把神仙菩萨请回来吧,不要再让镇上死人了,求求你!求求你!”


    作者有话说:


    说好有加更的我必然能做到,只是可能要晚一点了T T


    第38章 第 38 章 卫师兄!


    宋楹和任端玉乘着马车, 在路上颠簸了足足好几日,终于抵达了云来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 两旁屋舍低矮,炊烟与晨雾搅在一处,倒也透出几分俗世烟火的安稳来。


    小镇上很安静,往来行人行色匆匆,连个正眼瞧他们的都少见。


    马车缓缓行进,沈怀章早已在客栈门口等着了。


    他脸色不大好看,宋楹只当他是御剑先行, 又被任端玉嘲讽了几句心情不畅,正准备上前宽慰两句,却见他抬起头来, 脸色铁青地抬手拦住了她, 低声道:“别进去。”


    “怎么?”宋楹脚步一顿, 疑惑地看了看他,“我们不住这里么?”


    任端玉打点好了帮忙看车马的小厮,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往客栈门脸上扫了一眼:“我打听过了,云来镇不大, 整个镇子就这么一家客栈。若是不住这儿, 我们还能去哪?”


    他转回头,对上沈怀章的目光,弯起眼,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师弟放心,师兄手头充足,这点房费就无需你挂心了。”


    这话搁在平时, 沈怀章定然要冷笑一声怼回去。


    但眼下他连嘴角都没动一下,只是欲言又止地看了宋楹一眼,压低声音道:“并非如此——”


    话还没说完,客栈内骤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哭嚎。


    那声音像是被活生生折磨到了极致发出的哀嚎,在安静的街上轰然炸开。


    三人神色俱是一变。


    任端玉二话不说,掀了门帘便闯了进去,宋楹刚要跟上去,手臂却被人一把拉住了。


    她回头,对上沈怀章那双沉得发暗的眼睛。他闭了闭眼,声音压得极低:“跟在我身后,不要四处乱看。”


    宋楹有些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沈怀章松开她的手臂,改牵住她的手,将她稳稳当当地护在身后,这才抬步往前走去。


    一进去,便见任端玉的身影僵在门口,手已然握上了剑柄。


    大堂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好几圈人,根本没人把他们几个外乡人当回事。后头还不断有人挤进来,任端玉顿时转身,宽阔的肩背遮挡住宋楹的视线,同沈怀章一起护着她站到了角落。


    宋楹被夹在两人中间,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只听见人群中央传来一阵拖拽声和压低了嗓子的咒骂,心里又急又毛,忍不住小声问:“到底怎么了呀……”


    她踮起脚尖,双手扒住任端玉的肩膀,从他肩头眯着眼往人缝里看去。这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大堂中央,跪着两个人。


    那两人未着寸缕,下半身只用一条黑布遮盖,左边那人躺在地上,像是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另一人长发披散下来,糊了满脸,看不清面目,整个人抖得跟筛子似的,嘴巴又被麻绳死死勒住,哭声被堵在喉咙里,只漏出断断续续的闷响。


    她心一横,干脆往前迈了一步,想从任端玉肩侧探出身子看个分明。


    哪知刚一动,便被任端玉一把揽住了腰,不由分说地按了回去。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将她整个人圈在胸前,不让她再乱动分毫,声线都微微发紧:“别看。”


    宋楹一怔。


    下一刻,一个豪迈粗犷的声音响起:“时辰已到,抬走!”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走出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二话不说,一人一个将地上那两人钳制住,粗鲁地抬了起来。


    倒在地上的那个毫无反应,像一袋米似的被架起来,脑袋软塌塌地垂着。另一个却猛地挣扎起来,被堵住的嘴里爆发出含混的哭喊,刚挣了一下,脸上便挨了狠狠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盖过了满堂喧哗。


    他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浑身抖得愈发厉害,最后只能绝望地俯下身,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上求饶,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人各有命,这是神仙的指示,谁也推脱不得!”


    在喧嚣的声浪里,唯有宋楹旁边站着一个男子始终没有开口。他穿得十分朴素,灰扑扑的短褐洗得发白,身形微微佝偻,整个人缩在人群边缘,嘴唇紧抿,一直埋着头,不敢朝台上看一眼。


    宋楹悄悄扯了扯任端玉的袖子,朝那男子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任端玉会意,侧过身,凑近那人低声问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外乡来的,刚到此地想找间客栈落脚——请问这儿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男子像受惊一般猛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不知道。”


    三人对视一眼,任端玉掐了一个诀,正要出手留人,身后的门却猛地开了。


    众人齐齐回过头去,嘈杂声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只见一人顶着寒风迈进门槛。他一身灰粗布衫,身形清癯,眉目淡然,手中只提着一把剑,剑鞘老旧,斑驳的剑身泛着细微的冷光。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粗犷汉子走近,冷笑一声:“卫道长。”


    卫鹤生抬眼,淡淡道:“放人。”


    汉子眯起眼,下巴微扬:“若我说不放呢?”


    卫鹤生的目光掠过那还不停地磕头的人,定定地落在那汉子身上。


    那目光不怒不厉,却像一瓢冷水顺着人的脊梁骨浇下去,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汉子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空气霎时间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现在放人,”他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汉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似乎在掂量什么。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壮汉已经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钳制那两人的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都有了退缩的意思。


    可当着满镇乡亲的面,那汉子显然不愿就这么认了怂。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卫鹤生,你毁了菩萨金身,害死乡亲,以为拿把剑就能——”


    话没说完。


    一道剑光无声无息地从他耳侧掠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跪着那人身上的麻绳已被尽数斩断,身体失去了支撑力,“砰”地一身倒在了地上。


    “此事因我而起,我自会解决,”他说,“你放了他们。”


    那汉子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在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注视下,只得狠狠骂了一声,退到一旁。他身后那几个壮汉更是如蒙大赦,忙不迭丢开手里的人,退回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


    人群中有人不满地嘟囔了几句,却再没有人敢站出来。那些方才骂得最凶的,此刻都低着头,不敢和卫鹤生对视。人群像退潮一样,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瞬时腾出了一大片空地。


    被暴露在中间,还在原地当夹心饼干的宋楹:“……”


    她戳戳任端玉,狂使眼色时,却见旁边那位一直瑟缩躲避的男子突然往前一步,毫无预兆地抬手,给了卫鹤生一耳光!


    卫鹤生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白净的脸上霎时浮起几道鲜红的指印。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微怔,随即又恢复成了死水一般的平静:“父亲。”


    “你究竟要害乡亲们到何时?”卫父声音颤得厉害,手还僵在半空中,“你要修你的道,你便自己去,何苦要拉上那么多人给你当垫背?你可知就这两日镇子上死了多少人?你到底要怎样才罢休——”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起起伏伏的哭声。


    但卫鹤生到底是下了手,众人忌惮他的实力,也没有人再敢去抬人。


    “卫师兄——卫鹤生!”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被唤了名的人一怔,侧目望去,只见一个面生的少女朝他挥了挥手。


    她一身素净的衣裙,笑得一派明媚,像是与他相熟多年。身边那两人表情却不怎么好看,各自握着剑柄,一左一右,将那少女护得严严实实,活像两尊守护神。


    卫鹤生微微皱眉:“你是何人?”


    宋楹微笑着掰开任端玉还紧紧攥着她的手,上前半步,语气轻快又自然,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嗔怪:“师父命我下山游历,特来投奔师兄。不过一年不见,怎的就不认识我了?”


    她向他使了两个眼色,后者一皱眉,什么也没说。


    卫父向前一步隔开两人,目光里满是戒备:“这又是何人?”


    “伯父,我和卫师兄乃同门所出,此番下山,特来寻他,”宋楹笑着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吗?”


    卫父冷眼看向那三人。


    那少女已表明身份,想必定是修仙之人。再看她身旁那两位男子,皆佩长剑,风骨卓然,一望便知不是凡俗之辈。这样的人物竟甘愿一左一右将她护在当中,半步不离,足见这少女生来头不小,修为只怕更是深不可测。


    一时间,围观众人神色各异,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从人群中蔓延开来,方才还同仇敌忾的气势竟隐隐松动了几分。


    见老子也劝不动儿子,那汉子只能松了口,一抬手,阴郁道:“先把人送回去。”


    在旁边围观多久的掌柜这才搓着手上来圆场:“卫道长,有话好说,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乡亲们好,来,坐,坐。给卫道长上好酒好菜!”


    他笑容谄媚:“卫道长,二楼请。”


    卫鹤生抿唇不语,站在原地,亲眼看着那几个壮汉将地上两人抬回了后院,随即垂下眼帘,淡淡道:“不必了,多谢张掌柜。”


    那汉子见状,阴冷的眼神自他身上扫过:“卫鹤生,你得罪了神仙菩萨还不算完,今日又毁了祭祀,你且等着看,等着神明降你的罪。”


    卫鹤生置若罔闻,转身便走。


    脚还没迈出两步,袖口却被人一把拽住了。


    卫鹤生微怔,回过头来。


    那少女竟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子不放,脸上笑吟吟的:“卫师兄,好不容易找到你,就别走了,一块儿用个饭吧。”


    随后,她转头喊了声:“掌柜的,劳驾,开两间厢房。”


    掌柜的一愣,随即连声应好。


    她身后那两位唇角齐齐抽动了一下,显然心情不怎么美妙。


    卫鹤生推拒:“不必了……”


    “若此刻离去,你怎知这群人不会趁你不在,再将那两人绑走?”


    宋楹突然凑到他身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卫鹤生垂下眼。


    少女的眼睛漆黑圆润,两点明亮在她瞳孔里微微跃动,亮得惊人。可她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指尖却在几不可见地微微发颤。


    她在紧张。


    他不动声色地屏住了呼吸,望着她纤细白净的指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都给我去庙里酱酱酿酿


    第39章 第 39 章 那座庙在哪


    卫鹤生坐在桌前, 脊背笔直,目光从三人面上一一扫过,眉头微拧。


    屋内门窗紧闭, 帘子尽数拉下,只点了一盏小灯照明,昏暗的光在桌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桌上的饭菜已经摆了一阵,热气散了大半,几个人都没怎么动筷。


    只有宋楹一个人吃得很是高兴。


    卫鹤生看着她吃了好一会儿,斟酌再三,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位姑娘——”


    “怎么了卫道长?”


    宋楹从碗沿上抬起眼, 笑眯眯地截住了他的话头,“有话等吃完了慢慢说。”


    她在流云峰上住了这些时日,嘴里都快淡出只鸟来了。修道之人多半辟谷, 流云峰上既不种菜也不养鸡鸭, 整日清汤寡水, 连点油星都少见,此刻好不容易能吃点人吃的食物,她自然是再高兴不过。


    坐在她两侧的两人见她兴致如此之高, 便也跟着夹了两筷。


    卫鹤生被她的话噎了一下,沉默片刻, 转而看向她身旁的任端玉。


    “几位到底是从何而来, 又怎么认得我?”


    任端玉微微一笑:“我与师弟师妹奉家师之命下山游历,恰巧途经此地。方才在楼下,恰好站在令尊旁边,闲聊了几句,这才知晓了卫兄的名讳。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卫鹤生没有立刻回答。


    灯影绰绰,昏黄的光从他瘦削的脸上掠过, 勾勒出分明的轮廓和紧抿的唇角,投下明明灭灭的暗影。


    卫鹤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既然几位只是路过,那便尽早动身,不必在此地耽搁。”


    “卫兄这是哪儿的话。”


    任端玉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师父命我们下山游历,本就是让我们降妖除魔、历练本事的。今日既然撞见了,若就此拍拍手走人,岂不成了见死不救?”


    一旁的宋楹点头如捣蒜。


    她面上不显,手上夹菜的动作也没停,心里却明镜似的。严掌门在流云峰上交代得清清楚楚,卫鹤生于二十五岁这一年会有一道死劫,按八字推算,应期正在当下。若是他们当真拍拍手走了,怕就再也见不着这位师祖转世了。


    卫鹤生见拗不过,轻叹了一口气,才肯将这镇上的事情一一道来。


    “此物名为合欢煞,本是情欲与窥私之念凝成的精怪,专喜窥伺男女情事取乐。虽属邪祟,却非大凶之物,无人理会便自行消散——偏生云来镇将它供了起来。一旦受了香火,凡人供奉敬畏、向它祈求,无异于亲手喂养。年复一年,胃口愈养愈大,终成如今这般。”卫鹤生沉声道。


    几人面色凝重地听完,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楹想起大堂里那两具赤裸的身影,心里一阵发毛。


    “此物我曾在图鉴上见过。”


    沉默许久的沈怀章终于开口,语气凝重:“人有欲念,或邪或正。欲念聚集之处,极易催生灵物——或为神灵,或为恶鬼。善念可生庇佑,恶念滋生不息,亦能养出极邪之物。”


    “正是,”卫鹤生苦笑一声,“我自幼在这镇中长大,小时候只觉得那佛像瘆人,大人们却说那是庇佑一方的菩萨。年岁渐长,才慢慢察觉不对。直到去岁在外游历,偶然从旧籍中查到这邪祟的来历,才知这镇子上世代供奉的,竟是这等下作东西。”


    听了这话,宋楹下意识地看向卫鹤生。


    他眉宇间缭绕着淡淡的病气未散,脸色也是苍白的,眼神却如水一般平静温和,竟无端透出一点慈悲的意味来,与她梦中曾见过的那位悄然重叠。


    “既是流传了几代人的信仰,想要彻底根除也并非易事,”宋楹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才好。”


    “来不及了,”卫鹤生摇摇头,“每月供奉的日子,是十五。”


    宋楹一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寸:“十五……那不就是今晚?!”


    “正是。”


    卫鹤生一抱拳,“几位既然是恰巧路过,还是趁早离开,不要多作逗留了。在下先告辞。”


    他说完便站起身。谁知刚一离座,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晃了一晃,仓促间伸手去撑桌面,堪堪站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卫道长?”


    宋楹见他神色不对,霍然站起,刚想伸手去扶,手腕却被任端玉按住了。后者眉头紧锁,额头已然渗出了冷汗:“这饭菜不对劲。”


    “哪里不……”


    宋楹话还没说完,眼前便是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只听见沈怀章急促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随后一切都被拖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


    一阵阴冷的风细细拂过脸颊,宋楹猛地从昏睡中惊醒,冷汗已浸透了后背。


    她大口喘着气,身上衣物尚且完好,屋里的油灯却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一点惨淡的月光从窗纸破洞中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抬眼望去,已是亥时,四下安静得可怕,只余她急促又短暂的呼吸声。


    “任端玉!”


    没有回应。


    “卫道长?沈道长?”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厢房里打了个转,落下去便没了踪影。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胳膊却软得像灌了铅,浑身使不上半分力气。


    宋楹好不容易爬起来,踉跄着摸到桌边,抖着手点亮了油灯。桌上碗筷未收,几碟剩菜还搁在原处,椅子歪歪斜斜地散着。可厢房里只剩她一人,另外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某种未知的恐惧顷刻间席卷了她,宋楹强行镇定住心绪,将耳朵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依旧安静得出奇,整个客栈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廊外连盏灯都没点,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透进来一缕月光,照得走廊像个狭长的墓道。


    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退回屋内,摸出一把匕首别在腰间,又将佩剑背上。转身时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严掌门曾偷偷塞给她一个东西,一路和任端玉同行,她始终没机会翻看,此时慌忙回身去包袱里翻找,指尖触到一个锦囊,连忙抽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个小瓶子。


    她眯起眼,凑到油灯下细细看去。瓶身是寻常的青瓷,没什么特别,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蝇头小字——


    销魂丹。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随意使用。


    宋楹:“……………………”


    这死老不正经!!


    宋楹好悬没气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咬了咬牙,将那销魂丹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放回盒子里,捏紧了匕首,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她一路极其小心,连个火折子都没敢点,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匕首,凭着记忆中上楼时的方位,一步一步摸下了楼梯。好不容易摸到一楼大堂,果然如她所料——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大门倒是紧紧锁着,却没有一个人看守。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两个人,被拖去了后院。


    她心里有了计较,重新摸回二楼厢房,翻窗而出。窗台不高,夜风灌进来,冷得渗人,为了行路方便,她只穿了一件薄衫,此刻冻得直哆嗦,牙关都在打颤。


    宋楹咬紧后槽牙,抬起手,指尖在空中用力一点——一缕极其缥缈的青烟自指尖泄出,飘摇了一瞬,在空中“嘭”地炸开,迸出一点几不可见的火花,短暂地将前路照亮了一瞬。


    后院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浓浓的黑暗。


    宋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里头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她抬手掐诀,再次唤出传音铃。那点灵力凝成的小小铃铛在她掌心无声地晃了几下,对面依旧没有一点回应。这一路上她不知试了多少次,嗓子都快憋哑了,传去的音讯全数石沉大海。


    她刚踏进那后院一步,耳边突然听到了极细的声音,像衣料摩挲之声,顷刻间便到了身后。


    宋楹心中猛地一紧,霍然回头,一道寒冷的剑光已然抵在了她颈侧。


    “宋娘子?”


    是卫鹤生。


    他看清了她,手中长剑利落地撤回,剑尖垂下,面上掠过一丝诧异:“你怎会在此处?”


    他的声线压得极低,音量很小,夹在连绵不断的夜风里飘飘忽忽的,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宋楹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才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卫道长?”


    “是我。”


    他往前迈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一面之缘的少女只穿了一件薄衫,冻得嘴唇发白,紧张的神态不像伪装。卫鹤生眉头一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清楚,”宋楹嘴唇紧抿,将握着匕首的手背到身后,“我一醒来,师兄他们便不见了踪影,正准备去寻人,就遇到了你。”


    卫鹤生的脸色沉了下去:“那饭菜不对劲,想必是被人下了药。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那座庙宇之中,只觉得大事不妙,本想赶在入夜之前先将人救出,却先遇到了你。”


    他说完,将长剑归鞘,转而从怀中取出一道符纸,指尖一抖,符纸无风自燃,一圈淡金色的微光从他脚边扩散开去,在两人四周划出一个无形的圆环,随即隐入地面。


    “你在此处不要走动,等他们回来,”卫鹤生收了手,语气不容置喙,“我已设下结界,寻常鬼怪不敢来犯。”


    宋楹:“我与你同去。”


    卫鹤生:“不……”


    他拒绝的话还没说完,神色突然一凛,一把攥住宋楹的手腕,将她护到身后。


    方才后院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分明。而此刻结界残余的淡金色微光尚未完全消散,贴着地面缓缓铺开,照亮了隐没在黑暗中的一切。


    后院正中央,躺着白天跪在大堂中的那两人。


    他们身上未着寸缕,只堪堪用几缕乱发覆着面孔,辨不清面目。裸露的皮肤上到处都是伤口,横七竖八,血从那些伤口里淌出来,浸透了身下的泥土,汇成一小片一小片暗色的洼地。


    卫鹤生立刻抬手去捂宋楹的眼睛,可身后的人已经自己转了过去。


    宋楹背对着那两具尸体,神色麻木。


    那是两个男人。


    这合欢煞的口味还挺独特。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


    卫鹤生开口,嗓音干涩:“你师兄他们……”


    宋楹闭了闭眼:“那座庙在哪里?带我去。”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只能下章再酱酱酿酿了


    晚点看看能不能写完,如果两点前没来得及发就明天白天发!T T(磕头)


    第40章 第 40 章 “我想亲你


    “那庙中凶险, 宋娘子还是在原地等你师兄的好。”


    夜幕中,卫鹤生脚程飞快,声线夹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 刮得她耳朵生疼。宋楹虽练了几日功,可那点底子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只要稍有松懈,便会被他甩开十万八千里。


    卫鹤生几次回头,见她跑得气喘吁吁,一张小脸累得煞白,那句“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最终还是于心不忍地咽了回去, 只默默赶路。


    宋楹追他追得喉咙里泛满了腥甜的血气,好不容易勉强跟上,迎面就听见卫鹤生这句委婉的劝退, 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点本事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可问题是, 徐凭砚那缕残魂还在她体内, 虽说如今暂且被压制,可一旦任端玉和沈怀章有什么好歹,她身旁这位师祖转世恐怕也得跟着死翘翘——到时候天底下再无人能管住徐凭砚, 她怎么办?跟着陪葬吗?


    “不、不碍事,卫道长,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眼见着卫鹤生在一根树干上停下, 宋楹终于得以歇口气。她浑身卸了力地靠在树干上,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抬起头想和卫鹤生说句话,却见他忽然抬手一挡,神情骤然凝重。


    “到了。”他压低声音。


    宋楹眯起眼睛向下方望去,只见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破庙前微微晃动着,乍看像一盏引路的灯。庙不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四周荒草丛伏,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更不见一个人影。


    “你的两位师兄多半就在这庙里。”卫鹤生压低声音,目光紧盯着下方那点幽暗的火光,“你先在此处等我,我去查探一番。若有什么情况——”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宋楹疑惑地抬头望去,就见他眉头紧蹙,扶在树干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整条小臂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卫道长?”她心头一紧,“你怎么了?”


    宋楹下意识想扶住他,刚伸出手去,便被他反手一把握住了手腕。她心里一惊,又不敢有大动作,可那力道重得惊人,像是要将她的骨头生生捏碎。


    紧接着,她感觉胸口有一股无形的力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像是有千百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血肉里,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卫——你松手!”


    卫鹤生像是完全听不见她的声音。他低着头,双肩紧绷,闭上了眼睛,神态安详得像是睡着了,握着她的手却一点也没松开。


    就在宋楹疼得几乎想一口咬上去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展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冷冽,在看清她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怔忡,卫鹤生轻轻眨了眨眼,眼底那一点茫然迅速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带着几分歉意的神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猛地松开了手:“失礼了。”


    “抱歉,”卫鹤生哑声道,“自我大病初愈,就时常恍惚失神……可是伤着你了?”


    宋楹揉了揉手腕,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垂下眼睛没说什么。


    卫鹤生自知失礼,也不再多言,只低声道了一句“小心”,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无声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宋楹自知以她这点本事,跟上去也是添乱,不如先藏匿起来,万一有什么紧急状况,至少还能传音回流云峰搬救兵。她环顾四周,寻了一处枝叶浓密的树冠,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刚把身子缩进阴影里藏好,耳边便响起一阵清脆细弱的铃铛声。


    紧接着,任端玉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上去有几分压抑着的虚弱:“阿楹?”


    “我在,”宋楹压低了嗓子,飞快地应道,“你人在哪?发生了什么?”


    “我在卫道长说过的那座庙里,”任端玉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怀章和我正在一处,他昏过去了,一直没醒。”


    “能看出具体方位么?”宋楹低声道,“我救你出去。”


    “卫道长在哪里?我到现在也没见到他,”任端玉语气有些急促,“你先去找他,起码他还能护你周全,我们……”


    “废话少说!”宋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黑漆漆的,很难分辨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


    那合欢煞既然选在每月十五动手,说明只要过了今晚,任端玉和沈怀章便再无活路。她必须抓紧时间把人救出来。


    “卫道长已经先一步进了庙里,我联系不上他。那合欢煞爱看男子欢爱,我一介女子,他兴许对我没什么兴趣。这庙不大,你先看看你们被困在什么地方。”


    那边沉默了几息,才道:“我面前就有一尊大佛,应离庙的正门不远。”


    “好。”


    宋楹掐断了传音,纵身跃下。好在这庙外也无人看守,四下一片安静,她悄咪咪地一路摸过去,连个结界也没有,畅通无阻。


    偶尔能看到脚底下有淡淡的金光闪过,是卫鹤生留下的印记,想必就算有什么阻碍,也已经被他清除干净了才是。


    庙门敞开,门槛像是被利器劈砍过,凹下去一大块缺角,碎木茬子参差不齐地支棱着。宋楹小心翼翼地扶着门框跨进去,脚刚落地,头顶悬着的那盏油灯忽地一闪,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昏黄泛红的光像水波一样荡开,周围瞬间亮堂起来。


    宋楹的眼睛长期处在黑暗中,一时适应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瞬间闭上了眼,被激出酸痛的眼泪。


    等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待看清四周景象之时,呼吸一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庙内佛像环立,金漆剥落后露出的泥胎在灯影里显得面目模糊,不是断头歪脖就是缺胳膊少腿,个个都残缺得五花八门,却无一例外地将她围在正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宋楹下意识后退,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只见那些佛像后头是满满当当的壁画,上面刀痕纵横交错,画面被刮得支离破碎,在油灯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却还依稀能辨认出层层交叠的人影——他们或跪或立,或举臂交缠,或俯首低伏,具体情态已然看不真切,只剩那些扭曲的轮廓在墙上无声地纠缠。


    宋楹到底也不是未经人事的孩子了,只一眼便看出画中所绘为何。她麻木地垂下眼,不再多看。


    这些壁画倒不像是之前看过的那本小簧书一般让人口干舌燥,她看了只觉得浑身发麻,一种阴冷的感觉自脊骨蔓延开,恶心得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阵极细的呼吸声。


    宋楹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往那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高高的蒲团后头,似乎躺着一个人。


    那蒲团倒也不像是平常跪拜使用的,它的弧度极不规则,前头高高凸起,中间又深深凹下去一块,像某种畸形的鞍座。整个蒲团被斜斜地搁在供台前,带着一个倾斜的角度,上头还挂着两个圆环,似乎是固定身体用的。


    绝没有人会跪在这种东西上磕头参拜。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放轻脚步绕了过去。刚走到近前,那人的面孔在油灯下渐渐清晰,宋楹只看了一眼,瞬间大惊失色。


    “任端玉!”


    只见任端玉仰面朝天平躺着,面色红得不正常,鬓发却早已被热汗浸透,一缕缕地贴在额角。分明是寒冬腊月,这破庙里四面漏风,他身上却烫得像起了高烧,双眼紧闭,口中断断续续地溢出压抑的低吟,像是正被梦魇死死缠住。


    宋楹压低声音唤他的名字,连唤了好几声,他这才勉强撑开一只眼。视线涣散了一瞬,刚聚拢到她脸上,表情便骤然凝重。


    他抬手像是要一掌劈过去,可不知怎的,那条手臂软得像抽了骨头,掌风绵软无力,只在她肩头不痛不痒地拍了一下,便沉沉地垂落下去。


    “别碰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滚开。”


    宋楹:“……”


    她只当他是中了那合欢煞的道,抬手便要将他架起来:“我扶你起来。”


    “我说了别碰我!”


    任端玉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她,自己也跟着滚落在地,扭头猛地吐了一口血。


    有几滴溅到了宋楹袖口上,瞬间洇开了触目惊心的红。


    “你发什么疯!”宋楹心头火起,又急又气,一把按住他的肩头将他死死摁在地上。任端玉还要挣扎,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起膝盖用力顶住他的小腹,整个人的重量往前一压,将他牢牢钳制在地上。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你给我睁开眼睛看清楚——是我!”


    任端玉呼吸急促,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香味此刻被血腥气所覆盖,低吟声听起来反而更像是痛苦的呜咽。宋楹这才发现,他眼角竟然有了泪水:“别碰我……”


    宋楹:“……”


    复读机么你?


    她耐心耗尽,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来:“睁开眼,看清楚。”


    任端玉的睫毛颤了几颤,这才缓缓撑开眼皮。那双素来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朦胧的水雾,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到她脸上。


    他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喉结滚了滚,迟疑道:“……阿楹?”


    “是我,”宋楹终于舒出一口气,“还能动吗?起来,跟我走。”


    任端玉还在磨磨唧唧:“你怎会在此处?”


    “不是你传音唤我来的吗?”宋楹忍无可忍道。


    “我何时传音给你?”


    “我——”


    宋楹见他不信邪,手一掐召唤出那小铃铛,结果那铃铛刚一浮起就瞬间湮灭,连半点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


    她瞪大了眼睛,就见任端玉正深深地看着她:“这里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结界,将一切法术都隔绝了,不然我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那么久。”


    “那会是谁……”


    “我也不知。”任端玉摇了摇头。


    “沈道长和你在一处么?”


    宋楹问道,任端玉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顶着人家的小腹,立刻抬腿挪开,却见任端玉道:“我自醒来后便没有再看见他。”


    宋楹皱眉:“怎会如此……”


    话音刚落,任端玉突然握住了她的手。他掌心滚烫,面色痛苦不堪,汗水凝在鼻尖,唇色殷红,看起来倒真像是发起了高烧,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宋楹抬手想探一探他的额温,手却被他紧紧攥着抽不出来。她只好凑过去,刘海蹭过他被汗浸湿的碎发,额头贴了上去。


    “好烫……”她倒抽一口凉气,急切道,“你还能走吗?这下该怎么办?”


    任端玉抬眸看她。


    少女急切的神色不似作伪。她长着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明亮如星,像是一切光芒都悉数收敛其中,浓密的睫毛微微发颤,任端玉的视线顺着她的五官慢慢下移,停在她翕动的嘴唇上。


    在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任端玉清楚地感受到了身体内部的变化,在流云峰上那些疯狂又旖旎的画面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涌现,那人纤细的手掌被他牢牢攥在手心里,他忍不住去幻想这双手搂住自己的触感,想到那次在山泉边上那双腿紧紧绞着他的脖颈,想起那次初尝到的甘甜。


    他突然感觉好渴,希望有清泉可以淹没他的口鼻,就算溺死在那里面也在所不惜。


    “能忍一下吗,或者我先去找找沈怀章……”


    “阿楹。”任端玉突然开口。


    宋楹正焦急着,听他骤然平静下来,“嗯?”了一声。


    急促的呼吸不断纠缠在鼻端,烫得她下意识想后退,任端玉却突然松开了她的手,握住了她的后颈,微微用力。


    宋楹心慌张地一跳。


    “我想亲你,”他说,“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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