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朝全身都在发颤。


    她不甘心。


    凭什么？


    龙椅上那位是明君，被他忌惮的陆家难道是奸臣吗？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朝朝别怕，有我在。”


    裴映淮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温和的安抚她，带她从前世阴影中走出来。


    陆云朝这才意识到两人靠得太近了，往旁边挪了几步拉开距离，认真问裴映淮：“你觉得，这枯树突然成活，是天意还是人为？”


    裴映淮学着陆云朝的认真，不紧不慢反问她：“朝朝以为呢？”


    陆云朝避开裴映淮的注视，含糊不清：“我怎么知道......”


    裴映淮也没有非要一个回答，他低声道：“任他天意还是人为，难道朝朝会因为明知不可为而不为之吗？”


    裴映淮这番话拨开了蒙在陆云朝心中的阴云，豁然开朗。


    “你说的对！”


    “哪怕不可为，我也一定要去做！”


    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又有何可惧的？


    龙椅上那位不是忌惮陆家吗？那她就像前世的裴映淮一样，推个听话的帝王上位！


    想通后，陆云朝浑身一轻，重生以来积在她心头的阴翳彻底被她抛开。


    “谢谢你，裴映淮。”


    这句话陆云朝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一点小事，不足挂齿。”裴映淮不愿听这些，带着陆云朝往旁边走几步，“这里人太多，我们快去快回。”


    “好。”


    陆云朝自是没意见。


    路过枯树的时候，陆云朝似有所感，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恰在此时，宝华寺的钟声响起，眼前是人头攒动，耳边是被荡开的钟声。


    悠悠钟鸣声中，陆云朝回想那些皇子的品行，一个个在心里罗列，发现都不是很满意。


    陆云朝揉着太阳穴，暂且放到一边。


    还是要亲自见过才知道......


    回到镇国公府，午膳已经被摆好了。


    陆大夫人热情招呼裴映淮。


    “映淮快来这边坐！”


    “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都按照你娘的口味给你准备了。”陆大夫人笑吟吟，看向裴映淮时带着回忆，像要从中找到故人的影子。


    陆云朝被忽视了也不恼，自己寻了位置坐下，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来。


    “啪——”


    手上被轻轻一敲。


    陆大夫人横眉竖起，眼底满是不赞同：“映淮还在呢，怎么生得这样一副饕餮相？”


    陆云朝本能的反驳：“我们家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她也没胡说，陆家人少，家里平日就三个主人，陆大夫人本身是个爽利人，不兴那些早中晚见礼，到了用膳的时候也都是她们自己随意用了，何曾讲究过。


    陆大夫人脸上挂不住，悄悄瞪了陆云朝一眼，转身面对裴映淮时又换上另一张脸，笑得和煦：“映淮多吃点，你这孩子就是太瘦了......”


    陆云朝耸耸肩，没当回事，动作豪迈。


    坐她旁边的陆云舒举止优雅，用膳时碗和筷子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连进食都是细嚼慢咽。


    见陆云朝毫不在意仪态，她微微蹙起眉，另一只手从下面轻碰陆云朝。


    “做什么？”


    陆云朝停下动作，一脸疑惑。


    陆云舒咬牙道：“你注意点。”


    “什么？”


    陆云舒闭了闭眼，忍住了，“有外人在。”


    “哪有外人？裴映淮又不会在意这点小事。”陆云朝满不在乎。


    裴映淮脾性好，今日马车那事都没往心里去，现在就更不会了。


    陆云舒忍无可忍。


    她捏紧了手中筷子，再开口不禁带上嘲讽：“你对外人倒是有耐心！”


    陆云朝觉得陆云舒简直莫名其妙，但她还是好脾气问了，“你又怎么了？”


    她自认语气并没问题，可陆云舒还是被气到了，扭过头不愿看她。


    陆云朝满头雾水，有心想缓和几句，便耐着性子开口：“你要是不喜欢我这样，可以不用坐我旁边......”


    陆云舒彻底不搭理她了。


    陆云朝也不是全然没脾气的，见陆云舒不说话，她也扭过头，还带动椅子往旁边挪动一个位置，开始大快朵颐。


    陆大夫人终于发现两姐妹闹别扭了，内心一阵头疼，碍于有裴映淮在，只得假装没看见。


    “映淮啊，以后想吃什么，尽管来告诉伯娘，伯娘吩咐人给你做！”


    “那太好了，多谢伯娘关怀。”


    陆大夫人见裴映淮进退有礼，谈吐不凡，忍不住打听起旁的，“我记得你之前在国子监读过几年？”


    裴映淮闻言拱手，“伯娘没记错，小子确实读过几年书，课业时常忝为头筹。”


    裴大夫人最喜欢读书好的人，惊喜道：“那可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我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学业平平，勉强识得字，家里其他侄子也不爱看书，只有云舒这孩子沉得下心...”


    裴映淮看了眼陆云朝，见她没反应，松出一口气，启唇道：“伯娘说笑了，小子不过身体缘由才看书打发时间，比不得各位兄长和...两位妹妹。”


    “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了。”陆大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带上了嗔怪，眉目间尽是满意。


    陆云朝没想到裴映淮居然这么招她娘亲疼，用完膳还使唤她亲自把人送回去。


    “哪能麻烦朝朝送我回去？”裴映淮婉拒。


    “朝朝”二字一出，陆大夫人看陆云朝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连准备起身离去的陆云舒都停下脚步看过来。


    被这几人看着，陆云朝有些招架不住，尤其是她不懂大家为何要这般看她。


    幸好裴映淮为她解了围。


    “伯娘，今日叨扰了。”


    陆大夫人反应过来，笑容满面：“好！”


    “那我也走了。”陆云朝快速说完，逃也似的钻进车厢。


    车内，裴映淮正含笑望过来。


    陆云朝忽然不知所措，说话卡了壳：“那个...今日的饭菜可合口味？”


    “自然，伯娘今日准备的都是我所喜欢的。”裴映淮弯起眼睛，清亮的瞳眸里倒映陆云朝略显局促的脸。


    陆云朝揪着衣角，自来明媚张扬的眸子飘忽不定：“那就好。”


    马车开始缓慢行驶，陆云朝稍稍松气，她用余光瞥向裴映淮，发现他正闭目养神，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放松。


    马车行驶很稳，偶尔晃两下，陆云朝慢慢有了睡意，打起瞌睡。


    而就在她闭上眼睛时，原本假寐的裴映淮睁开了眼，听到耳边清浅的呼吸声，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柔情将要溢出来。


    忽地，马车停下。


    忠义伯府到了。


    裴映淮薄唇轻抿：“朝朝明日去看缓缓吗？”


    陆云朝不经意间抹了把嘴，睁着惺忪的睡眼，随口答：“我明日有事，后日看得不得空吧。”


    “朝朝明日要去哪？”问完，裴映淮似觉不妥，复又敛下眼眸，闷声道：“是我失言，朝朝要去哪是朝朝的事，我不该问...”


    “朝朝不会怪我吧？”


    掀开车帘吹了会儿风，陆云朝已经清醒过来，她没听出别的意思，当即摇头：“无妨。”


    想了想，她解释：“我明日约了人去福满楼。”


    这个约定原是她胡诌的。


    她之所以说没空，其实是犯懒不想出门。


    只是撒一个谎就需要无数个谎去圆，陆云朝懊悔不已。


    裴映淮也不知信了没有，若有所思颔首：“原是如此，听说福满楼的菜色新鲜，口味独特，朝朝明日可要好好品尝。”


    陆云朝含糊点头答应。


    福满楼有什么特色菜她都快记不清了。


    她年少时倒是经常跟人约在那，可惜后来年岁渐长，陆大夫人为了她的名声不准她出门，她也不好日日溜出来，再后来，她就甚少回京了。


    裴映淮缓缓下车，陆云朝见了也跟着下去，被裴映淮阻止了。


    “朝朝不必相送。”


    陆云朝也不是非要下车，嘴上却得推辞：“可这是你家的马车。”


    方才走得太急，陆大夫人忘了让镇国公府的马车跟上，以至陆云朝现在坐的马车还是裴映淮的。


    “让老伯送你回家吧，不然我会不安心。”


    话都到这个份上，陆云朝就不推辞了。


    “多谢了！”想到什么，她又说：“也不用把我送回府，现下还早，我去看缓缓。”


    半日没见，她都有些想了。


    裴映淮已经下车了，听到陆云朝这样说有些遗憾，只得点头答应。


    “朝朝早些回去。”


    “嗯嗯知道了。”


    两人正话别，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强行打断。


    “大哥回来啦！怎么不进来呢？”


    陆云朝听不出对方的声音，不由看向裴映淮，却发现裴映淮的脸上很不好看。


    有那么一瞬，陆云朝好像看到了前世那个当朝废立帝王的裴大人。


    很快，裴映淮意识到自己脸色不好，他僵着脊背转身，语气淡然：“有事？”


    裴映泽听出他话里的紧张，伸长脖子想往马车里看。


    奈何裴映淮早有准备，已经把车门关上，捂得严严实实。


    这更让裴映泽好奇了。


    他试探问：“大哥这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暂时还没往人身上想，因为他知道自家大哥心悦镇国公府那个女罗刹，不可能会藏别的女人，男人就更不可能了。


    裴映淮没理他，绕开他欲往府里走。


    裴映泽怎么肯？


    他一个箭步冲到马车旁，作势要打开车门，甫一碰到车门，就被裴映淮挡住。


    而裴映淮因为用力过猛，喉间发痒，捂着嘴压抑地轻咳几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陆云朝看不见外面，却能感受到气氛紧张，尤其是她耳力很好，轻易捕捉到压抑的咳嗽声，心里着急，想出去教训外面为难裴映淮的人。


    但裴映淮死死堵在门口。


    陆云朝担心伤到他，只能干着急。


    裴映泽认识裴映淮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裴映淮急眼的模样，对马车里的猜测更深。


    他忽然朗声大笑：“大哥这般着急，莫不是里面藏了金银珠宝？”


    “亦或者...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嗓音，一副要为裴映淮保密的样子。


    陆云朝恨得牙痒痒。


    她以前单听人说裴映淮处境不好，却从来没想到会这么不好。


    裴映泽居然敢当场拦下长兄的车架！


    这还是在外面，裴映泽尚且如此不顾脸面，陆云朝不敢想，换了平时，裴映淮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马车逐渐远去，裴映泽仍不甘心，伸长脖子去看，只看到车内匆匆闪过的美人面，心悸不已。


    “大哥这就不地道了！都已经跟陆家三姑娘定了亲，就算陆三姑娘名声不好，你也不能金屋藏娇啊。”裴映泽心里闪过诧异，看裴映淮的眼神更加不屑。


    裴映淮没看他，目送马车消失在拐角，兀自回府，留下裴映泽在原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