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待她再次醒来, 缓缓睁开眼。
视野逐渐清晰,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正慢慢调暗,从刺目的手术光切换成柔和的常照光。
时云岫轻轻眨了下眼,低下目光,试着动了动。
自己似乎躺在一张修复台上,肩部和腰侧的皮肤已经完全修复贴合,看不出任何破损的痕迹。
世界重复清明,不再旋转颠倒,不光是视觉听觉,连方向感知功能也恢复正常,甚至比以往还要灵敏。
洛斐尔真的依言将她的核心部件修好了?
意识逐渐回笼,想到这, 时云岫立刻坐起身, 下一瞬,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就这么急着去看你的小男友?”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缓低柔,隐隐带着不满。
洛斐尔站在修复台边,居高临下垂眼看着她,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发尾扫过她的手背,有些痒。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只见身前男人换掉了那袭沾了尘灰的教袍,此刻他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内衬,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放心。”洛斐尔微微俯下身,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字一句咬地很重,“他好得很。”
闻言,时云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淡声道:
“柳甜呢?”
洛斐尔在她身侧坐下,眉梢挑了挑,面无表情开口:
“她?受了些轻微震荡和擦伤,早就醒了。”
仿身人少女紧绷的肩膀这才放松下来,轻轻点点头。
她保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垂下长睫,看着自己的双手,试探地动了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又可以辨清方向了,躯体内像是有了一个隐形的坐标轴,平稳,灵活。
方位感知系统功能近似焕然一新,仿佛再次回到曾经在战争前线时的敏锐状态,这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安全感。
洛斐尔好整以暇地坐在一侧,欣赏她恍若发现新玩具、孩童一般纯真好奇的神情。
这给了她极大的探索冲动,时云岫刚坐起身,头部忽然涌来一阵眩晕。
眼前一晃,她身体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
下一瞬,与预想中的冰冷地面不同,她转而落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亲爱的,听话,不要想别人了。”
洛斐尔倾靠过来,手臂环住她的后腰,将仿生人少女稳稳托住,任由她倒进自己怀里。
“倒是你。”
声音贴着耳廓落下来,低沉慵懒,像一条缓缓收紧的丝带。
“在核心系统稳定前,现在的你无异于一x只摸不清路的小猫,还是安分地躺着休息比较好。”
他的语气散漫,像是心情很好。
时云岫抿紧唇瓣,不情不愿地被他按回至修复台上,视野再次变回干净明亮的天花板。
洛斐尔俯下身,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男人单手撑在下颌上,茶色长发松散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慵懒又危险。
“亲爱的,我可是陪着你好几天,没有一点表示吗?”
时云岫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淡漠。
“谁知道你在我躯体内装了什么。”
话音落下,男人沉默了一瞬,沉下眸光。
下一秒,她的下颌两侧被指骨捏住。
他的掌心宽大,指节分明有力,虎口卡在她下巴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转开脸,迫使她看着自己。
洛斐尔俯下身,眸光低垂。
压迫感一同逼近,时云岫倏地对上他探究审视一般的视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某种幽暗的情绪。
“亲爱的。”
他轻声开口,语调黏腻而危险。
“你才刚醒,就非要这样冷淡吗?”
仿身人少女微微仰起头,长睫止不住轻颤,浅淡的红褐色瞳眸莹润剔透,眼底情绪依旧疏离,甚至有些恹恹的,带着拒人之外的尖刺。
茶色的长发垂落在她两侧,将她笼在一片阴影里。
洛斐尔目光恻恻,视线一瞬不瞬锁着她。
“我说过,你只需要说些好听的话,稍微对我服个软,表情放得柔和些……”
指节收紧了一分,指腹摩挲着她光滑的下颌皮肤。
“可你像块捂不热的冰。”
“棱角尖锐,锋利。”
时云岫任由他捏着下巴,神情依旧冷冷淡淡,完全没有被压制的局促害怕。
“我本来就是冰冷的金属做的。”
闻言,洛斐尔掌心动作一顿,目光逐渐下移,落在她光洁细腻的颈部皮肤上,若有所思。
他饶有兴致地掀了下眼皮,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难道你还在计较之前的事?”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不明白面前变幻莫测的男人又要做什么。
洛斐尔松开了她的下巴,转而捏住她纤秀的腕骨,唇畔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吧,那么……让你讨回来,怎么样?”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男人直起身,稳稳扣着她的手,另一掌心按在她的腰后,牵引着她整个人倾靠向自己。
时云岫轻轻蹙起眉,试图抵抗,但当前尚未完全恢复的躯体状态不听使唤。
待回过神来,天旋地转,视野翻转,她被带着一并倒在他的座椅上,呈一个半趴在他身上的暧昧姿势。
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中,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
洛斐尔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闲适,昳丽的面容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松开捏住她腕骨的手,转而抬起,解开黑色衬衣的领口扣子,动作利落,露出一大片走势流畅的精致锁骨,偏头看向她。
“来吧。”
时云岫眼底划过错愕不解,近乎僵在原地,双手不知所措地悬停在半空中。
“什么……”
男人淡淡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伸手,又将自己的长发向后拨,露出微微凸出的喉结。
仿身人少女似乎竭力思索中,试图理解他的意思,长睫颤动,在眼睑处投下一片轻轻摇晃的影子。
见她半天没有动作,洛斐尔掀起眼皮,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畔。
下一秒,时云岫瞳孔骤缩——
她的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在他的注视下,她慢慢俯身,垂下双手,落在他的脖颈上。
纤细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攀附上他的脖颈。
在皮肤相触碰的一瞬间,洛斐尔发出近乎餍足的喟叹。
男人没有任何反抗,甚至微微仰起头,将更脆弱的咽喉暴露在她的指尖之下。
时云岫的指节蜷缩,指尖扣住他温热的皮肤,逐渐用力。
他琥珀色的眼眸望着近在咫尺的她,里面漾着奇异的兴奋光彩。
她指尖止不住颤抖,竭力想收回,却没法停下。
只能感觉到皮下血管的搏动,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独属于人类的鲜活生命迹象。
还是有可能反抗的,像上次被他控制躯体时,她也成功反抗了的。
但……
洛斐尔忽然抬手,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
带着她的手,更紧地压向自己的脖颈。
“继续。”洛斐尔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嘴角那抹笑意更加愉悦。
时云岫眸光颤动,指尖不断收紧,他坚硬而凸出的喉部硌着她的掌心,还在缓缓滚动。
视野中,与想象中的痛苦神色不同,男人眼底却燃着兴奋的、近乎病态的浓稠暗色。
随着时间流逝,他艳丽的面容因缺氧而微微泛红,眼底泛起某种近乎异样的湿漉水光。
以至于给人一种错觉——
他像是在享受一般。
但他跟她不一样,他是人类,他有痛觉,他真的会因为窒息死亡。
疯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到她真的以为自己即将被迫掐死他时,覆在手背上的大掌一松——
像是被烫到一样,时云岫立刻抽回手。
因为反冲力,她向后跌去,呼吸紊乱,在即将摔在冰冷的地面前,被男人一把揽住腰,重新按回怀里。
时云岫垂下眼睫,双手微微颤抖。
看着面前因骤然涌入空气而低咳、却依然笑得开怀的洛斐尔,她微微眯起眼,只觉得不可理喻。
洛斐尔缓过气,用手背擦了下唇角,目光灼灼地锁着她。
“亲爱的,你刚才的反应……很有趣。”
他轻轻眯着眼,饶有兴致看着她,像是还在回味一般。
时云岫半坐在他怀中,眉头蹙起,眼底浮现出不解和困惑。
反应?就算是人类,正常人面对这样的情况,第一反应也是停下来吧。
人类真奇怪……特别是面前这个男人,她完全无法理解。
洛斐尔抬起另一只手,握住她仍不断发颤的指尖,嘴角噙着笑意。
“看来你似乎玩累了。”
下一瞬,这个先前还濒临窒息、生命危险的男人恍若无事一般,扶着她的肩膀,手臂穿过她的膝下,轻松抱起她,站起身。
“那么,现在是休息时间。”
说罢,洛斐尔抱着她走进另一间装饰风格复古典雅的房间,弯下腰,重新将她放回至一张深红色的丝绒床面上。
柔软的绒面在她身下自然微微凹陷,仿身人少女躺在那,淡淡抬眸,比起冷锐的疏离,更多是一种被耗尽后的空茫。
男人唇畔掀起一道弧度,抬手拎起一旁的天鹅绒被子,稍稍抖了抖,平整地给她盖上,将她完全包裹住。
“晚安。”他俯下身,曲起指节,颇为爱怜地理了理她的乌发。
时云岫垂下长睫,不看他,缓缓阖上眼。
经历了刚刚那一遭,她感觉自己确实累了,视野逐渐模糊,头脑昏沉,就像是人类感到困倦时的状态。
在彻底陷入深度休眠程序前,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洛斐尔似乎对于这个颜色有着别样的喜好,特别热衷于将她跟这样的颜色摆放在一起。
也是,她的眼睛也是红色。
……
待意识再次回笼,时云岫缓缓睁开眼,视野里是朦胧的暖光。
风掀起纱帘,能隐约看到对面墙壁悬挂着一幅色彩浓郁的古典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气息,像是某种安神的香料,又混合着点浅浅的花香。
她微微偏头,便看见了坐在床侧的洛斐尔。
他姿态闲适,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的桌沿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茶色的长发解开了束缚,流水般披散在肩头与椅背,衬得那身深色便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慵懒的贵气。
琥珀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见她醒来,唇角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笑意。
“醒了?”
时云岫撑着手臂,坐起身,深红色的丝绒被从肩头滑落,面无表情开口:
“我要回去。”
洛斐尔闻言挑了挑眉梢,唇角的笑意加深,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他放下支着下颌的手,身体微微前倾,俯身靠近。
“一醒来就吵着要走,还真是不可爱。”
时云岫轻轻抿了抿唇,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烛火在精致的银制烛台上轻轻跳动的微响。
“这几天……”她卡顿了好一会,才垂下眼,不情不愿开口,“谢谢你。”
声音低低的,像是很艰难地吐露出。
乌黑柔顺的发丝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微微遮住那疏冷清透的眉眼。
洛斐尔极短地怔了下,难得见她像这样,对自己放软x态度,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男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但我感觉自己的状态好多了。”时云岫点点头,补充道。
她想起自己曾为类似晴空这样的仿身人修复的经验,核心系统稳定所需的时间,也差不多了。
洛斐尔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缓声开口:
“医者不能自医,亲爱的,不要用你对他人的经验对待自己。”
时云岫轻轻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小声执拗反驳,“我自己的状态自己清楚……”
话音未落,脸颊便被温热的虎口轻轻掐住,力道不重,迫使她重新将脸转向他。
仿身人少女不解地微微歪了下头,并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洛斐尔的拇指抚过她光滑的脸颊皮肤,琥珀色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探究,有兴味。
“其实,我很好奇,拥有痛感的你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他的指腹微微用力,按压着她白皙柔软的脸颊。
“不过……还是算了。”
说罢,洛斐尔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帷幔投下的光影中显得模糊莫测,刚才那一瞬间近乎实质的压迫感也随之抽离。
时云岫怔怔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
这是……同意放她离开了?
时云岫垂下眼,指尖缓缓攥紧,意识到这几日自己对他的态度确实太冷硬了些。
虽然洛斐尔阴晴不定的,有时候她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言语和行为……但他确实修复好了自己。
她思索了会认真开口,抬眼看向他: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思考自己,接受自己。”
洛斐尔轻轻笑了笑,“可以,我给你时间思考。”
说罢,他倾靠过来,没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仿生人少女对上他的眼睛,不解地轻轻晃了晃脑袋。
而后,手腕被男人的掌心扣住,牵引着站起身。
下一瞬,她眼前陷入一片昏黑,除了听觉外,周遭的一切感知开始逐渐剥离。
她缓缓睁大了眼睛,一道慵懒的嗓音落在耳畔边。
“往前走,亲爱的。”
仿佛他正站在她的身后,附在耳边低语。
时云岫敛下心神,很快明白过来,洛斐尔这是要送她离开。
原来他还能自如地抹去她的五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依言不断向前走去。
想到初遇,不,是再次在教会重逢的那一日,她跟晴空被类似于电梯之类的装置传输到中央学术研讨会那边。
能创造出她这样仿身人,制作出这样普通的机械装置想必也很轻松。
“顺便一提——”
时云岫脚步一顿,明明感觉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却再次传来。
“你在试探我的同时,我也在试探你。”
一字一句压地柔和轻缓,仿佛附在耳畔边,又仿佛从躯体最深处传来。
黏着缠绕,比之前还要清晰。
时云岫微微眯起眼,眉头轻蹙。
这个男人……果然还是……
“精神类的枪支对我没用,但如果你对我用枪……”
他话语一顿,玩味地轻轻笑了下。
“我会永远把你关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豁朗开朗。
她的感知尽数回归,空气里尽是尘土、蜡油和地下特有的阴凉气息。
时云岫定下心神,缓缓眨了下眼,视野中的景色逐渐清晰起来。
目之所及,是冰冷、略显潮湿的石壁。
两侧墙壁上,古老的烛台托着摇曳的火焰,将狭长通道映照得明暗不定,只投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这里是……教会的地下通道?
她正站在通道中央,前方不远处就是向上的石阶,隐约能看见出口处透进来的稀薄微光。
仿生人少女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通道尽头那一片逐渐亮起的鱼肚白,迈步走去。
第202章
时云岫走出通道, 熟悉的教堂建筑赫然映入眼帘,巍峨肃穆,尖顶高耸, 直直刺向天空。
清晨的阳光斜斜落下来, 穿过树梢的缝隙,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摇晃的光斑。
时间尚早,教堂前的广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有穿着教会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也有抱着厚重文件夹的研究员低头赶路,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上回响。
日光洒下,将眼前的一切映照地十分明亮。
她恍惚了一瞬,走到广场边缘,停下步伐,抬起手腕,调出终端。
屏幕上显示信号恢复,很快弹出许多条未读消息提示,还有几个语音通讯未接来电的标识。
时云岫目光一顿, 先点开了新闻推送。
全息屏幕在空气中展开, 画面里是中央城区交通枢纽爆炸现场的相关报道。
镜头扫过废墟上方悬停的救援飞行器,又切换到联邦议会大楼前聚集的抗议人群, 最后定格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
是艾米。
她站在教会医疗部的临时救援站前,白色的袍角在风中翻卷,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沾着烟灰与血迹,眼神坚定果敢。
与平时共事的时候很不一样。
“……目前教会医疗部已调集所有可用资源,全力配合联邦救援队进行伤员转移……”
配合着她清晰沉稳的声音,字幕在画面下方不断滚动。
时云岫垂下眼, 指尖轻轻滑动屏幕,翻看后续报道。
联邦参议院对艾米的公开发声表示关注,教会基层教区多位主教联名发表声明支持艾米的立场,有媒体分析称这是教会内部权力格局的一次微妙转向……
她关闭新闻页面,心绪复杂。
艾米确实如她之前所告诉她的那样,早已暗中着手布局,这就是洛斐尔那日所说的“抛下了教会那边所有的事”?
暂且不提这一点,倘若艾米在此刻将她跟洛斐尔的关系,以及她的仿身人身份曝光,就目前的局势而言,无疑是一把很好的利刃。
时云岫关掉新闻界面,思索之时,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消息界面,很快,未读信息列表自动展开。
最上面是柳甜发来的几条,时间分散在这两天,最早的一条是昨天晚上——
“时医生,你还好吗?”
同时,医疗部工作群的消息叠了上百条,几个同事的私聊窗口也挂着红点。
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正要逐条回复时——
一个名字从列表中倏地浮上来。
晴空。
消息数量显示“99+”,时间跨度从那天事故发生的晚上一直持续到现在。
时云岫还没来得及点开,终端屏幕忽然跳转,下一瞬,语音通讯请求占据了整个界面。
【来电人:晴空】
她动作一顿,垂眼按下接听。
“老师。”
声音几乎是在通讯接通的瞬间就传了过来,带着一点急促的喘息,像是刚跑过很长一段路。
“看身后。”
秋天的晨风从广场那头吹来,拂过两侧的枝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时云岫微微一怔,转过身。
话音落下,下一秒,一个身影倏地扑过来。
仿身人少男清瘦的身体直直撞上来,双臂从她腰侧绕过,紧紧抱住她,头深深埋进她颈侧。
“老师,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声音闷闷的,不断颤抖。
【老师……老师……老师……】
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此刻却缩着肩膀,手指攥紧她后背的衣料,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这些天都找不到你,你去哪了?”
时云岫站在原地,双臂微微抬起,悬在半空,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拥抱。
她缓缓垂下眼,看着他银白色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晴空轻轻蹭了蹭她的脖颈,声音沙哑:
“对不起,我不该跟老师分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责。
【老师,再找不到老师……我就要疯掉了】
晴空偏了偏头,轻轻嗅了嗅她身上的气息。
淡雅干净,依旧很好闻。
可是老师明明刚从事故中出来,不该是这样清新柔和的味道。
【一定是有人把老师带走了,或者收留了老师】
晴空收紧了抱着她柔韧腰部的手,靠近她的乌发,最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没有回答他这些天去哪了】
在她看不见的视角下,仿身人少男一双蓝眸低垂,隐在阴影中,眸光愈加晦暗。
【没关系,老师不愿意说的话,他自己会查清楚的】
时云岫微微一顿,轻轻推开晴空,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宽慰道:
“我没事。”
她的声音依旧淡淡,但较平日多了几分温和。
“谢谢你,晴空。”
晴空有些不好意思地缓缓收回手,“老师跟我不用道谢的。”
【但是不管怎样……老师x没事就好】
他扬起一个笑,走到她身侧,望着她,眸光亮亮的。
“老师回来,最想做些什么?”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时云岫思绪逐渐回笼,认真开口:
“我想先去看看柳甜。”
晴空用力点点头,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那件沾了晨露的外套。
“这样啊,那老师跟她慢慢聊。”他话语顿了顿,缓缓抬起眼,“我就……帮老师整理分类下这两天堆积的工作。”
时云岫眸光一顿,刚想说不用。
但仿身人少男已经抱着她的外套向前走了两步,转过身,逆着光,朝她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温顺乖巧。
“走吧,老师。”
时云岫微微一怔,无奈跟上前去。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的石板路,向住院部大楼走去。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时云岫停下脚步,走进去买了一份柳甜平日爱吃的三明治,想了想,又买了一盒鲜切水果。
与晴空分别后,她走到一楼,询问了下护士关于柳甜的病房号,走进电梯,按下相应楼层的按键。
很快,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淡淡飘来。
时云岫来到相应的病房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很快,柳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时云岫垂下眼,倏地想到事故发生的那一日,柳甜昏迷前看向她的目光。
因为离开过往执行任务时高度戒备的氛围太久了,在危机突发情况下,没有控制好外在状态吗?
她呼吸放缓,指尖微微蜷缩了下,慢慢推开门。
病房里阳光明亮,窗帘被拉开,秋日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开一片煦然的光。
柳甜坐在病床边,身穿浅蓝色的病号服,头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绷带,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看见时云岫的瞬间,她愣了下,几乎立刻站起来。
“时医生!”
柳甜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时云岫的手,眼底有些潮湿: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抱歉,让你担心了。”时云岫轻声开口,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你带了早餐。”
“谢谢你,时医生。”
柳甜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是我最喜欢的三明治。”
时云岫摇摇头,无奈开口:
“还是先坐下休息吧。”
柳甜面对着她,往后退几步,眉眼弯弯开口:
“放心,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时云岫轻蹙的眉头舒展开,“那就好。”
柳甜把纸袋抱在怀里,眨了眨眼,向她提议道:
“时医生,不如我们一起去楼下走走?医院的花园挺漂亮的,这个时间还能晒太阳。”
时云岫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
两人走出病房,沿着走廊向电梯方向走去。
住院部一楼有一个专门的康复花园,铺着平整的石砖路,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花丛,其中还有几棵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柳甜挽着时云岫的手臂,慢慢走在小路上,脚步轻缓。
“可惜我们的假期,就这样结束了。”她耸拉下头,悲伤感叹道。
“躺了几天医院,到时候回去还得补上搁置的工作。”
时云岫看着柳甜夸张哭诉的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开口:
“身体重要……还是先不要想工作了。”
两人简单地闲聊了几句,颇为默契地都没有再提起那天列车上发生的事情。
走了一会儿,柳甜停下脚步,抬起手,指了指前方的一张长椅。
“时医生,我们坐一会儿吧,我有点走累了。”
时云岫点点头,扶着她在长椅上坐下。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低低的鸟鸣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柳甜打开怀中的袋子,拿出三明治,安静吃完。
她擦了擦嘴,接过时云岫手中的鲜切水果,放在膝上,揭开盖子。
长椅背对着一棵银杏树,树荫遮住了大半阳光,只有几缕细碎的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秋风吹过来,带起几片落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她们肩头。
柳甜用塑料叉子戳了一块甜瓜,抬手,递到她嘴边。
“尝尝?”
时云岫一怔,垂下眼,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声音淡淡,轻飘飘散落在风中,一字一句却很清晰。
“进食对我而言没有意义。”
柳甜闻言,动作一顿,却没有收回手。
她倾靠过来,坐地离她更近了些,柔声道:
“只要时医生能尝到味道,闻到香气,感受到快乐,这份体验那就是有意义的啊。”
时云岫睫毛轻轻颤了下,定定抬起目光:
“可是……”
“现在这个时代又不缺粮食,大家都吃得起饭,而且时医生做了那么多事,消耗点食物又怎么了?”
女人杏眸弯弯,漾开温和的涟漪,其中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排斥和抗拒。
“我们这些打工人还要领工资呢,时医生也花钱了不是吗?”
柳甜说得很认真,对上那双浅淡的红褐色瞳眸,抬起另一只手,指节试探着触上仿身人少女始终柔软白皙的眼睑皮肤。
“何况时医生救了我的命,让我请时医生吃一辈子的美食我也很愿意啊。”
时云岫快速眨了下眼,没有避开她的动作,长睫快速颤抖起来。
女人微微睁大眼,轻轻点了点,感受这过分真实的触感,若有所思。
而后,柳甜缓缓收回手,笑盈盈地将另一手中的甜瓜递到她嘴边,待仿身人少女微微张开唇瓣时,小心翼翼地喂入。
“所以时医生不用愧疚了,你就当我胃口很好,巴不得吃两份,但是为了健康只能吃一份,另一份就只能让时医生替我品尝了……”
时云岫呆怔住,顿了几秒才缓过神,后知后觉咀嚼起来。
很快,清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迸溅开,甜滋滋的。
“好吃吧?”柳甜又凑近几分,眼底盛满亮晶晶的期待。
时云岫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点点头:
“……嗯。”
柳甜看着她乖巧的模样,满意地弯了弯眼睛。
“那再来一块?”
于是,本是买来给柳甜的水果,反倒被她用来投喂她了。
为了更方便她的动作,仿身人少女主动微微仰起头,阳光落满整张脸,乌发柔顺干净,蓬松散落在肩膀上,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地暖融融的猫。
见柳甜定定盯着自己看,她一顿。
时云岫咽下口中的水果,忽然迟钝地想到明明不用她喂,她可以自己吃。
“怎么了?”
柳甜笑盈盈开口,“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办公室秘闻。”
“办公室……秘闻?”
闻言,时云岫快速思考起来。
类似于都市传说吗?
她什么类型的书都会看,也包括文风通俗易懂的民间故事、小说。
“事先声明,我只是听说啊。”
说到这些,柳甜像是来了精神,神秘兮兮凑近。
“传闻,洛斐尔教主爱猫如命,有一只走丢了的小猫……”
时云岫:……
现在不是很想听到那男人的名字。
不过在当下这个机械宠物盛行的年代,执着于一只真猫倒也很正常。
但是洛斐尔养宠物吗……
时云岫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只觉得大脑传来宕机预警。
柳甜并没有注意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继续热切道:
“自那之后,有不少人纷纷拿各种血统高贵的猫向教主套近乎,但教主全都拒绝了。”
“……然后呢?”
“这说明教主不是爱猫,而是只爱那一只猫,据说是因为……”
柳甜话语一顿,轻轻咳了咳,声音故意放低:
“因为这只猫咪有着神奇的力量,找到了便可以实现愿望。”
仿身人少女缓缓歪了下头,眼底浮现出困惑,不能理解。
这都是什么……为什么开始带上奇幻色彩了。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花园里的日光慢慢移向头顶。
柳甜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再次靠着长椅靠背,看向她:
“时医生,你下午还有工作吗?”
时云岫点点头。
医疗部门那边还有几份巡诊报告需要整理,加上这几天落下的实验,大概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那我不耽误你了。”柳甜站起身,病号服的裤腿有些长,堆在脚踝x处。
“等我出院了,请你喝奶茶。”她弯腰卷了卷,直起身,笑容明亮:
“这么说来,以后时医生都没有理由能拒绝我了吧。”
“好。”时云岫也站起来,有些无奈,嘴角边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
两人在花园出口分开,柳甜往住院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时云岫目送她转过廊角,然后收回视线,向教会医疗部门大楼走去。
许是午间时分,楼里很安静,走廊两侧的办公室大多关着门,只有几间门缝里透出灯光和低低的交谈声。
金属门自动滑开,时云岫走进诊疗室。
目之所及,桌面被几摞文件夹占据,已经分好类,是之前积压下来的巡诊报告和手术记录。
她打开终端,调出相关文件夹简单查阅了下,了解大致情况,在心里规划好计划后关闭。
这些数据层面的工作可以留到夜深的时候做……
至于现在,她想去见……
时云岫垂下眼,站起身,目光无意识地落向窗外。
医疗部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将天空切成一块一块的浅蓝色。
有几只鸽子从对面的楼顶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掠过玻璃,影子一晃而过。
虽然洛斐尔说迟清衍没有大碍,但她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她想见他。
思及此,时云岫拿起外套,离开诊疗室,走进电梯间。
她抬起眼,视野中,电子屏正滚动着今日的天气和教会医疗部的内部通知。
明明还没到那边,她却无端开始紧张起来。
“叮——”
电梯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人。
最先撞进视线中心的是一头银白色的头发,蓬松顺滑,电梯的灯光投下,将他的发丝映出一层近乎透明的光泽。
其下是一双干净的蓝眸,在看清她的时候倏然一亮。
“老师现在要回去休息吗?我送你。”
晴空弯了弯眼睛,迎上来。
时云岫后知后觉回过神,对上晴空清亮的目光,默了一瞬,生硬开口:
“……不用,我不回去。”
不同于早上见面时穿的常服,此刻,他身着医疗部门的制服,胸前绣着精致的教会徽章,整个人利落挺拔,似一柄待出鞘的利刃。
但他的面容清纯干净,笑意亲和。
眸光放地柔和,乖顺,如一只温驯而训练有素的犬类,完美中和掉那带着侵略感的攻击性。
“这样啊,那老师要去哪里?”
仿身人少男问地过分无辜、自然。
他轻轻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的面容上。
徐徐往下,带着探究……以及审视。
如有实质一般,像羽毛轻轻拂过。
时云岫身形微微一僵,缓缓眨了下长睫。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此刻回答不上来。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防滑地砖上。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晴空掀起银睫,轻轻笑了笑,缓缓走上前。
“老师还有其他的好朋友……”
影子晦暗,粘稠,不断靠近,与她身下的影子相交叠。
“也受了伤,需要老师看望吗?”
第203章
待反应过来时, 他已经走至她面前,欺身逼近。
仿身人少男侧脸隐在阴影中,半明半暗,本清透干净的蓝眸晦暗不明,似蒙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时云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壁,触感冰凉。
“……晴空?”
晴空偏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他俯身, 阴影投下,一点一点倾覆住她。
银白色的碎发落下来, 遮住了些许神情,更显得晦昧模糊。
“老师不擅长说谎呢……”
嗓音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澄明,又轻又缓。
却无端叫人察觉到危险, 仿佛深埋在暗处里的藤蔓,蓄势待发。
晴空微微抬起头,唇边弯起一点很轻的笑,像一只蹭过来的小兽,无害单纯。
视野中, 许是被说中心事,仿身人少女垂下眼, 柔顺的乌发下, 长睫快速颤动起来。
“我……”
她纤柔的身形不断绷直,紧贴着墙面,弧度线条漂亮素净。
【好乖好乖好乖……】
晴空微微眯起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反复流连。
这么一看,虽然老师平日里总是一副淡漠冷清的模样,神情专注,沉敛,但她的眉眼、面部轮廓清透柔和,过分温柔了些。
就算做些什么逾越、甚至冒犯的事情……
老师对这方面那么迟钝、懵懂,或许她也不会意识到。
老师那么温柔,面冷心热,想来就算意识到,只要别做太过分,也不会厉声凶他。
不过老师冷下脸,凶他的样子吗……
好像也挺不错的。
时云岫呆怔在那,指尖攥紧,对面前的仿身人少男感到困惑不解。
他好像有哪里变地不一样了,但又好像没变,跟平时一样。
不知不觉间,晴空靠地更近了些,下一瞬,他忽然伸出手。
时云岫心里仍牵挂着另一件事,另一个人。
就这样被对方简单点明、戳破,让她感到难言的无措,僵在原地。
他的手越来越近,微凉的指节缓缓滑过她的发丝。
她身形一缩,紧张地闭上眼。
空气仿佛被拉长,时间在此刻放慢,过分安静,几乎能听到窗外鸟雀振翅的细微声响。
顿了几秒,晴空发出一声轻笑,直起身,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老师。”
时云岫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垂眸看去。
仿身人少男的手同样是象牙白色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金黄色的银杏叶。
原来是叶子吗?
应该是刚刚跟柳甜坐在一楼花园的时候,从树上飘到她身上的。
她微微歪头,缓缓抬起手,试探地摸了下自己的头发。
“……谢谢?”
晴空微微一怔,嘴角扬起的弧度更甚。
【老师还跟他说谢谢……】
“都说了,老师不用跟我说谢谢的。”
笑容澄明真挚到,换了任何人都觉得他无辜、乖顺。
时云岫点点头,心想,果然是她产生的错觉。
“那我先走了。”她微微点头。
“嗯,老师下午见。”
待仿身人少女走远,晴空目光落在那道纤柔的背影上,黏着,晦暗。
【老师那么强大,又总是露出这副没有防备的模样……】
直到看不见,他才低下头,收起这片银杏叶。
【这样纵容他……也不能怪他滋生一些糟糕的想法】
……
虽然被点明心事的感觉很难为情,但是这反倒让她想清楚了一些事。
她不能再逃避,要做出回应,同时还要坦白……
再次来到住院部楼下,时云岫买了一份南瓜粥和一小袋苹果,乘坐电梯来到相应楼层。
这一层比刚刚看柳甜的那层更安静,走廊两侧的门大多关着。
走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明亮,电子屏上滚动着病人的编号和护理等级,冷蓝色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冷暖光线相互交织。
除了靠近护士站的地方会有点动静,配药车的轮子碾过地面,散落在错落响起的铃声中。
时云岫抬起眸光,循着方位图所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往前走,再经过两个门,就到迟清衍的病房了。
拐过一个弯,视野中忽然多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纸杯外壁还凝结着水珠。
深棕色的卷发有些乱,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着,胸牌歪到一边。
男人脸上有着浅淡的雀斑,站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神情有些疲惫。
时云岫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想起来了,是之前跟迟清衍一起出现在会议室的那个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
“时医生。”
时云岫微微颔首,“你是……迈尔斯。”
迈尔斯点头笑了下,“对,是我,你是来看Cyril的吧。”
他往病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放心,他没事。这几天偶尔醒过来几次,医生让他多休息。”
迈尔斯话语一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怎么了?”时云岫主动问道。
他摇了摇头,声音放低:
“要是可以的话……你帮我说说他。”
她微微偏头,目光专注,无声询问具体是什么。
“我们团队研发的药物不是通过审批了吗?这几天要处理的事还多着呢。”
迈尔斯挠了挠后脑勺,卷发被揉得更乱了,无奈感叹:
“不管我和其他同事怎么说, Cyril也不听,伤成这样还想着工作,以为自己是机器人吗?”
最后一句话落下,面前少女神情微妙地顿了下。
迈尔斯不自在地咳了下,x认真道:
“时医生,如果是你,他一定会听的。”
时云岫掩下刚刚一瞬间的不自然,思绪回笼,点点头。
“我明白了。”
“太好了,谢谢你时医生。”
迈尔斯耸拉下头发,转身朝她挥了下手:
“那我先回所里了,那边还有一堆事。”
“嗯,再见。”
病房的门虚掩着,仿身人少女站在这里,垂下眼。
一改刚刚跟迈尔斯说话时淡淡的模样,向来沉敛的清丽眉眼小幅度轻轻漾开。
刚刚走进住院部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却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时云岫轻轻吸了一口气,定下心神,抬起手,缓缓推开门。
窗帘被风托起又落下,在窗台上投下晃动的水一样的影子。
迟清衍躺在床上,侧着脸,呼吸清浅,胸口缓慢地起伏。
阳光温和,薄薄地铺在窗台上,越过纱帘探入,落在他阖着的双眼上,将那平直的眼睫染成极淡的金色。
几只灰雀从对面的楼顶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掠过玻璃,很快消散在视野中。
于是窗台上只剩下阳光,干干净净的,像被清水洗过。
时云岫一怔,轻轻带上门,走过去,将手中的南瓜粥和苹果放在床头柜上,上面还放着半杯水和一本合起来的书。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垂眼看去。
男人的脸色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些。
额角的伤口拆了线,只剩一道浅色的痕迹,墨黑的头发长了些,利落地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
病号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还没完全褪去的淤青。
时云岫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探出手,轻轻点上他的眉心。
这样的画面太过熟悉,与多年前那张同样清俊、却更青涩些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让她真切地感受到,时间于人类的流逝,原来是这样的。
眼阔更深邃,眉骨更硬朗,面部线条更加流畅。
锋芒内敛了些,显得更加成熟,温润。
不光是这些需要长久时间才能看出的变化,还有其他,像是头发,不过短短几天,便能感觉到长长了些。
于人类而言,每一年,每一天,甚至每分每秒,都是在不断变化、更新的。
她专注地看着,几欲忘记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薄唇轻抿,眼睫颤动了一下。
时云岫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前倾,指尖不断蜷缩收紧。
下一秒,迟清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温和,煦然,像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有些湿漉,带着尚未褪尽睡意的模糊。
随后,仿佛泛起涟漪的湖面,其中很快漾开清晰而柔和的光。
“……迟清衍?”她轻声道。
“嗯。”
迟清衍安静看着她,声音有些哑。
时云岫站起身,扶着他缓缓坐起身。
“饿了吗,先喝点粥?”
“好。”他认真看向她,唇边浮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走到床头柜边,拆开包装,盛出一小碗南瓜粥,试了试温度,端到床边。
而后,时云岫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
迟清衍垂下眸,张口,含下那勺温热的粥。
她微微一怔,本以为他会说“自己来”什么的,没想到会这样配合。
于是她低头继续喂粥,不敢对上他的目光,殊不知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很快,粥碗见了底,时云岫将其搁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替他擦了擦嘴角。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目光落在自己买的东西上,缓缓抬起眼,试探开口:
“要……再吃个苹果吗?”
迟清衍闻言一怔,看着她认真又局促的神情,唇畔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好。”
时云岫认真点点头,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左手拿起一个苹果,垂下长睫,右手指腹抵在水果刀刀柄上,刀片贴合着苹果,平稳地缓缓推动起来。
很快,苹果皮流畅地落下来,直至完全削完也没有中断。
她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盒中,将与塑料叉一并递给迟清衍,安静看着他吃完。
而后,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时云岫一时有些无措,现在又要做些什么呢。
男人轻靠在病床靠背上,即便是受伤的状态,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如松。
侧脸轮廓清晰,从眉骨、鼻梁再到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他微笑看着她,有点笑吟吟的,甚至有些微妙的……好整以暇。
时云岫坐在椅子上,缓缓眨了下眼,忍不住坐地更直了些。
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肯定早就看出自己想说要些什么,故意等着她主动开口。
而且从刚刚醒来到现在,她说什么他就配合着做什么,也没生分礼貌地说“谢谢”,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
很听话……但也有点恶劣。
在学生时代的时候,少年对待她就总是这样……坏心眼,喜欢捉弄她,更何况是现在一晃变成男人,坏心思肯定不减反增。
时云岫犹豫了下,缓缓抬起眼,站起身,再次坐到他的床边。
距离再次被拉近,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微微发颤起来。
那还能怎么办……他现在是病患,身上还绑着绷带——
当然是……只能让着他了。
时云岫垂着眼,指尖轻轻拨了下口袋中的小型装置。
下一瞬,淡蓝色的光晕从中缓缓扩散开,将他们轻轻笼罩住,收拢,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屏障。
跟艾米之前用的防监听装置类似,可以很好地屏蔽相关信号,这样就不会有人听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或者打扰他们了。
迟清衍目光微微一顿,简单扫视了下周围不断流动、仿佛水波一般的光晕纹路,眼底多了些讶然。
很快,他轻轻弯了下眼,稍稍直起身,主动往前倾,向她这边靠过来。
目光温和,沉静,专注,一如多年前的模样。
那双眼睛似洗濯后的玉石,干净澄明。
让人无意识地就想,将一切全都倾诉出来。
时云岫张了张口,双手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好一会都没说出话来。
他没有催,仍是微微偏着头,一副认真耐心倾听的神情。
窗外的灰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
阳光从它羽毛的边缘透过来,将那片浅灰色的绒毛映成半透明的浅金。
“……迟清衍。”
“嗯?”
时云岫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指尖。
仿生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与人类几乎无异的纹理、质感和血色,指甲是健康的粉色。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眼,对上他的双眼。
“我是仿生人。”
她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在来医院的路上想,在病房门口想,在他睡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一遍一遍地想。
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最简单的那一种。
说完这句话,时云岫睫毛快速颤动,仍强迫自己直视他。
不同于预想中对方脸上可能出现的惊诧、审视、失望……
迟清衍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不改,唇畔很轻地牵起一个弧度。
“我知道。”
笑意清浅,直达眼底。
闻言,反倒是时云岫呆愣住,一双红眸缓缓睁大。
“……你知道?”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声音有些艰涩,生生顿住。
“那你还……”
还跳下来。
还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还流那么多血。
还差一点——
她感觉有什么在胸口处不断汹涌,翻滚,躯体核心发出剧烈的颤音。
迟清衍垂下眼,额发在阳光下镀上一层浅金。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被子的边缘,像在斟酌什么。
“抱歉。”
“之前在叶琳的病房门外,我无意间听到了。”
时云岫定定看着他,喉咙发紧,端正放在膝上的双手不断颤抖。
“所以你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
知道她是仿身人,却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了她这样的……存在。
“……为什么?”
仿身人少女怔怔地望着他,那双向来淡然疏离的红褐色瞳眸似回旋的暗流,其中划过讶异、困惑、茫然……以及其他更细微复杂的情绪。
她问地很认真,眼神执拗地像一个严谨求学的学生。
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一定要得到一个类似于科学定理般、能够解释一切的回答。
迟清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
“对你来说,做出一个行动,通常是基于什么?”
时云岫微微一怔,并没有想到他会反过来问自己。
她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淡淡说出自己的回答:
“可能性分析,数据权衡,利弊比较……”
迟x清衍轻轻点头,眼底笑意澄明。
“我当时,没有想那么多。”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看到你掉下去的那一刻,待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己动了。”
时云岫呼吸一滞,竭力调动自己躯体内的思考模块。
于她而言,这并不是一个能够让人信服的回答。
不能理解。
违背了她一直以来既有的认知。
但面前男人眸光和煦,坦然,像是盛着窗外的阳光。
纱帘又被风吹起来,鼓成一面柔软的帆,然后徐徐落下。
“人类没法做到时时刻刻理性,更多时候是出于本能行动。”
迟清衍微微俯身,主动握住她颤抖的手,而后覆上,缓缓收拢。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
“我们以前认识,对吗?”
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寻,又带着莫由名的笃定。
时云岫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嗯。”
这份笃定就像是他刚刚给的那个答案一样,让她同样不能理解。
迟清衍微微点头,墨色黑发下,眉眼深邃,眼阔轻轻弯起,唇畔边笑意加深。
“那……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愈加用力,不断收紧,直至将她完全包裹住。
他一点一点靠近,距离逐渐缩短。
“同学。”
时云岫缓缓吞咽了下,不自觉地向他靠近。
男人气质明明光风霁月,此刻却给她一种,自己正在被诱引的感觉。
“朋友。”
牵引着她,再一次自愿步入他的世界。
沉溺其中。
“还是……”
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恋人?”
第204章
时云岫眼睫颤动, 飞快低下头。
就像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忽然又产生了想要逃离的冲动。
但双手被男人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想要收缩, 反而贴地更加紧密, 严丝合缝。
他的手骨节分明,触感温凉,比记忆中的还要宽大。
像是安抚一般,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皮肤。
过了许久, 她才听到自己轻声开口:
“我说是的话……你就会相信吗?”
闷闷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
“嗯。”
没有任何犹豫, 干脆利落。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那如果是真的……”
她顿了顿, 声音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作为失去记忆的一方……你要怎么办?”
迟清衍温和笑了笑,抬起另一只手,将她耳边有些凌乱的发丝轻轻往后拨。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将过去的事告诉我。”
而后,掌心柔柔落在她的后脑上,将她牵引向前,揽入怀中。
“当然,我们也可以在此刻, 重新开始。”
话音从头顶落下, 气息温热。
声音温煦而郑重, 像在许一个诺言。
时云岫轻轻倚靠在他的胸膛上,缓缓阖上眼。
她知道, 迟清衍跟她都不是拘泥于过去的人
但想到自己此刻居然能如此平静地向他坦诚自己仿生人的身份,如此坦然地跟他聊起曾经的恋人关系、提起曾经的回忆,她仍然觉得很不可思议。
虽然她的外形并不会改变,躯体并不会随时间自然生长,但或许冥冥之中,成长的不光是他,还有她……
男人缓缓放开包裹住她双手的手,转而覆在她的后背上。
就这么怕她跑走吗?
她有些无奈,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嘴角正不断缓缓上扬,平和,释然。
时云岫伸出自己的手臂,从两侧慢慢环住他清瘦有力的腰。
微凉的薄荷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水,有些涩然。
她一时有些恍惚,忽然想起,尚且还在数据世界中的她。
刚刚觉醒情感,无法立刻接受这些事实,像个青春期的少年一般,青涩莽撞,笨拙无措,只能闷声哭泣。
而当从项目结束出来后,过往的所有回忆一涌而上,从未体会过的悲伤翻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窒息。
若无欣然,何来悲伤。
若无悲伤,何来欣然。
好在……此刻他们又一次见面了。
怕弄到他的伤口,时云岫小心翼翼地垂头,靠在他身上,很轻很轻地蹭了蹭。
胸口饱胀,有些酸麻,好像有什么下一秒就要从中溢出。
可她现在明明是仿身人,她一直都是仿身人……
越过薄薄的衣物,能够感受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鼓动着传来。
仿佛此刻她也有了心脏。
过了好一会,两人才轻轻放开彼此。
稍稍退开距离,时云岫抬起眼,对上他煦然的眸光。
无法拒绝又让人懊恼,总是游刃有余,从容坦然,却又温柔地不像话。
她抬起指尖,轻轻触碰了下迟清衍额角伤口留下的淡淡痕迹。
他神情沉静,目光柔和,像是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时云岫看着看着,忽然产生了想要捉弄他的想法。
她沉吟了一会,一本正经开口:
“你以前……很爱欺负我。”
她也没骗他,迟清衍当时亲口承认是他“欺负”她的……
迟清衍闻言一怔,唇畔弧度微凝。
“什么……”
时云岫小幅度点点头,振振有词继续道:
“在正式交往之前,你就把我按在学校的墙上亲……”
她说的是事实,虽然她暂且忽略了前一天她主动亲了他就跑、还躲着他的前提……
还没说完,眼前的光线忽然被遮挡,一道阴影快速逼近,将她拢住。
下一瞬,她的嘴被掌心轻轻捂住,被迫打断了话语。
“怎么可……”
迟清衍低下头,墨黑碎发利落垂下,清俊的眉宇间多了些罕见的局促。
声音被一并拢住,仿身人少女颇为抗议地微微昂头,不满地看着他。
说好都会相信的,自己做过的事怎么还不承认。
他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敛下目光,缓缓开口:
“说谎的仿生人会被抓起来的。”
时云岫缓缓睁大眼,看着面前一本正经说话的男人,一时间有些困惑——
26岁的迟清衍到底在说些什么? !
窗台上的灰雀终于梳理完羽毛,振翅飞走了。
窗帘被风托起,又缓缓落下。
阳光在地板上又移动了一寸,从她的腿边移到了他的被角。
距离近在咫尺,鼻尖都快要碰到一起,男人几乎占据了她身前的全部空间。
凭借身高优势,墨色额发下,他微微垂着眼,看向她。
眼神深邃,其中倒映出她的模样。
从这个角度看去,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楼梯间的午后,光影交错,少年带着些许强势、将她圈在怀抱与墙壁之间时的模样。
他会不会也想起了些什么……
时云岫忽然想到未来,想到洛斐尔,想到教会、联邦,虽然与迟清衍坦白了她仿生人的身份,以及他们曾经的牵绊。
但她跟他未来的命运,有太多的不确定……
她轻轻摇了摇头。
但那又如何,珍惜眼前,过好当下,她一定能跟他创造出一个崭新的未来。
……
接下来的几天,时云岫都会在工作之余来看望迟清衍。
这天傍晚,她推开病房房门时,果然又看到某人正对着光屏上一堆复杂的数据模型轻蹙着眉,手边还放着半杯凉掉的营养剂。
他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当中,直到她走进来都恍若未觉。
“迟清衍。”时云岫步伐一顿,无奈出声。
迟清衍动作顿了下,抬起头,看到她,眉眼自然舒展开:
“你来了。”
时云岫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报告。
“又被我抓到了。”
她故意敛下双眸,颇有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可医生都说,我很快能出院了。”
迟清衍放下手中的电子笔,身体向后、倚在床背上,揉了揉眉心,眼神柔和下来。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在他的床边坐下:
“那也不行,医生也说过你需要休息。”
他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这么严格?”
“嗯。”
迟清衍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好吧,那听时医生的。”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
“不过……”
迟清衍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想要点奖励。”
“奖励?”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男人面容清俊,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坦然地望向她,其中带着几分罕见的、近乎撒娇的意味。
心口的位置,那股熟悉的、温暖的悸动又悄然泛起。
她沉默了片刻,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
迟清衍一怔,挺直纤长的睫羽颤了颤。
仿身人少女微微偏头,忽然低下身,在他脸x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似羽毛轻轻扫过,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然后她立刻退开,低下头,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微红的脸。
迟清衍抬起手,指节轻轻擦过被她亲过的地方,若有所思。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不能理解身前男人怔愣的模样。
她轻轻抿了下唇瓣,快速调动起自己几乎要宕机的大脑。
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也是,上学时候的那次住院也是,那次迟清衍还……
还……
怎么这样子……
想到回忆里的一些画面,她的耳根开始慢慢泛红。
真没办法。
时云岫这么想着,又俯身靠过来,低下头,轻轻啄了下他的唇瓣。
触感微凉柔软,呼吸可闻,交错相融。
夕阳从窗外洒进来,在地上淌下一地金灿灿的橘黄色。
两人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看起来毛茸茸的。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滞。
她飞快低下眼,正欲退开,脸侧却被男人的掌心轻轻捧住。
几秒后,迟清衍才回过神来,眼底笑意渐渐漫开来。
“我们以前经常这样吗?”
对上那双煦然温和的双眸,时云岫已然丧失思考能力,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迟清衍垂下眼,唇畔轻轻牵起一个弧度。
“我好像,有点羡慕以前的他。”
他主动倾靠过来,双手温柔地捧起她的侧脸,嗓音微哑:
“所以,再来一下?”
……
暮色四合,夜色沉坠得很快。
医院东侧的花墙外,藤蔓在晚风里微微颤动,适值深秋,其上悬着最后几朵蔷薇,几乎已经枯萎了一半,花瓣边缘卷曲焦褐。
晴空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银白色的碎发被风吹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线。
他的目光穿过攀满枯藤的铁艺围栏,穿过住院楼低层那扇窗户,一瞬不瞬。
作为仿身人,他的视力很好,远超乎普通人类。
夕阳的光晕模糊了具像的轮廓,画面却清晰得像一帧帧被定格下的相片,直接嵌进他的视觉处理器里。
他的瞳孔没有焦距地扩散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收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碎开了,空落落的,只有冷风不断往里面灌。
仿生人少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松开。
象牙白色的面容干净漂亮,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死寂而荒凉。
忽地,有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作为仿身人,他本该对靠近的所有人和物都充满戒备,但此刻仿身人少男像是一座僵住了的雕像,立在渐浓的暮色里,没有回头。
来人在他身侧不远处站定,与他隔着约莫两步的距离,一同望向那扇窗户。
“我想,你应该都亲眼看到了。”
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点慵懒的尾调。
听到熟悉的声音,晴空这才转身,掀起眼皮,冷冷瞪向身后的不速之客。
“……关你什么事。”
洛斐尔轻轻笑了笑,闲适地站在那,手心里似乎掂着什么。
与记忆中那虚伪至极的纯白教袍不同,男人此刻身着深色大衣,一只手绷着一层黑色手套,骨节分明,简洁利落。
晴空抬起目光,只见他的手心里是一枚熟透的石榴,果皮绷得发亮,隐隐能看到下面饱满的籽粒轮廓。
“我是她的主人。”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无意间炫耀那独属于他们之间,恒久而又不可分割的羁绊。
仿身人少男顿了下,猛地抬起头。
那双蓝眸里终于有了情绪,带着浓烈、尖锐的怒意。
【这个人类怎么敢说这种话】
就算他说的是事实,他也不可以用这样染指老师的轻佻口吻表述出来。
【为什么……】
【凭什么】
【为什么拥有这样牢不可破关系的不是他跟她呢? 】
晴空微微眯起眼。
蓝眸中翻涌着危险暗光,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创造,被创造,任何一个都好】
【如果……如果他是被老师创造出来的,那该有多幸福啊】
仿生人少男一言不发,整个人像是某种被困在笼中的犬兽,随时准备冲上来。
洛斐尔饶有兴致地欣赏他气急败坏的表情,笑吟吟开口:
“她是你的主人,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是你的主人才对。”
“……?”
晴空眉宇间掠过不可理喻,竭力强迫自己压制住想要攻击对方,甚至杀死对方的冲动。
洛斐尔轻轻弯了弯眼,又将石榴托在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掌心里,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微凉粗糙的表皮。
“我不光看到了……”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回味。
“我还亲耳听到了。”
晴空一愣。
【听到……老师和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仿身人少男摇了摇头。
【不,他不想知道】
晴空再次对上洛斐尔的眸光,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
【他在监视老师】
【视觉,听觉……一直在暗处用各种方式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无孔不入】
仿身人少男攥紧拳头,攻击蓄力都准备发动了,可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他自己也在跟踪老师】
他也没比眼前这个人类好到哪里去。
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忽然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压在胸口,不上不下,闷闷的,无力又苍白。
这几日他每天都跟在仿身人少女身后,保持着一个她不会察觉的距离,看着她去病房,看着她跟那个人类说话,看着她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还有再之前……
晴空重新低下头。
银白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神情。
他垂下眼睫,脊背的线条从紧绷一点一点松懈下来,最后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
通过亲眼所见,拼凑出他看不见时候的真相。
先前摘下她发间的银杏叶时,晴空顺势偷偷勾下一根夹杂在仿身人少女乌发间的发丝。
茶色的,跟面前男人松散落在两侧的长发,一模一样。
带走收留她的,是洛斐尔。
本以为那次列车事件中,跟她有过另外接触的也就是洛斐尔,可为什么老师频繁要往另一个方向的病房跑呢?
这几日自虐一般跟踪看下来,他应该有了确切的答案才对,确定那个黑发黑眸的人类对老师来说就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可刚刚那一幕还是让他……
一瞬间的清醒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带着某种难堪的、无法言说的苦涩。
晴空双眼逐渐失去焦距,神情空洞又破败。
洛斐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几分了然的笑意。
“要不要跟我合作。”
男人忽然开口,指腹轻轻按压石榴的顶部,沿着那天然的裂纹,缓缓用力——
一声脆响,果皮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排列紧密的籽粒,一颗颗晶莹剔透,像红色的宝石,嵌在淡黄色的薄膜之间,汁水盈盈。
晴空抬起眼,看着他,唇边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合作,”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与抗拒,“……跟你?”
洛斐尔低下头,看着那裂开的果实,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不想控制她吗?”
声音放缓,语速也变慢了。
闻言,晴空怔住了。
他微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词在他的意识里缓缓回荡——
【……控制? 】
【控制……老师? 】
他下意识想要摇头,可脖颈僵硬得像是生了锈,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迟疑。
不,他怎么可能想控制老师。
他只是……只是想要她多看他一眼,只是想要留在她身边,只是想要她不要对别人露出那样的表情。
只是想要她的目光,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仅此而已。
洛斐尔向前走了一步,指节收拢,扣着石榴不断收紧,像是扼住猎物的脖颈。
“真的一次也没想过吗?”
红色的汁液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淌下来,滴落在身下的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手指被染上绯红的颜色,在晦暗的天光下,看起来像是沾了血。
“比如……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恍若恶魔的低语,却准确击中深层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处。
晴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浑身轻轻颤抖起来。
他淡淡掀起眼皮,目光上下打量,“……我凭什么相信你。”
看出他的动摇,洛斐尔微微勾起唇角。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
天空从深橘色过渡到暗紫色,又从暗x紫色沉入一种灰蓝色的混沌。
远处的城市灯光次第亮起来,星星点点,像一片人造的银河。
他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眸愈加晦暗,其中闪着细碎而幽冷的光。
“我亲手带到这世上的小猫,被陌生人哄骗走了。”
语调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
“还对对方产生了多余的情感。”
洛斐尔将那枚裂开的石榴托在掌心里,垂眼看着,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缱绻:
“我想要的是……一切回到最开始。”
最开始。
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带着某种致命的的诱惑力,空气骤然凝结。
晴空目光涣散了一瞬,嘴唇止不住翕动。
那时候,只有老师跟他两个人。
没有别人。
没有眼前这个男人。
……也没有那个男人。
他的世界里,只会有她一个人。
而那片宁静的、只属于他的领地,如今已经被入侵得面目全非。
仿生人少男站在原地,站在那片逐渐浓重的阴影里,银白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冷风吹过,他无机质的蓝眸缓缓转动了下,喃喃重复道:
“……一切回到最开始。”
第205章
直到第二天中午, 走在街上,她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
时云岫轻轻晃了晃头,让自己回过神来。
目之所及, 天空干净, 仿佛一片被洗过很多遍的浅蓝。
云层很高,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在便利店门口分一袋糖果, 包装纸被风吹得悉悉索索作响。
其中有一个小孩低着头,快速用力拆开一颗糖果,刚送入口中,一个没抓稳,糖纸落下,散落在风中,随落叶一起卷远,在阳光下泛起绚烂的光泽。
时云岫目光落在那张飘忽飞远的糖纸上, 一时间感觉自己也像那张糖纸一般, 呼啦啦, 轻飘飘,轻盈地不可思议。
平日里随处可见的风景,忽然间都变得不一样起来。
她的步伐比平时略为轻快, 刚走过一个路口,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忽然, “哐当”一声,而后一道刺耳的声音紧接着划破空气。
时云岫脚步一顿,抬起眼。
十几米外,只见一个男人屈着身子从便利店里冲出来,跌跌撞撞地打翻了门口的水果摊,苹果滚了一地,在阳光照射下,红色的外皮鲜艳极了。
他半条左臂都是金属义体,机械手的指节收紧,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和嗡鸣声响,神经接口闪着不稳定的红光。
男人好像喝醉酒一般,身形摇摇晃晃,面色却清醒,眼神比起喝醉的熏然,更多是一种暴戾的空洞。
很快,他撞到路边的一个雕像,倒在地上,半边脸贴着路面,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声。
时云岫循声看去,微微眯起眼。
可以初步判断,他的左臂是一截最为常见的新型机械义体,接驳处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红肿。
男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左手死死攥着什么。
“都给我滚开!”
他抬起手,一把折叠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失控了!”
周围的行人神情惊惧,纷纷后退。
男人猛地翻身,机械臂在地面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石板碎裂,溅起一片尘土。
“快报警!”
有人尖叫,有人掏出终端呼叫安保警察。
男人突然抬手,一拳砸向旁边的防护栏,金属瞬间凹陷,发出刺耳的声响。
时云岫眸光一凛,目光紧紧锁在对方的身形上。
眼前似放缓了的慢镜头,她的思维快速调转,将他的姿势、动作、行为自动拆解,并短时间分析出男人下一步最可能的行动轨迹。
待确定自己的应对行为后,身体已经本能向前一步。
但下一秒——
一道深蓝色的光影掠过她周身的空气,比她更快,带起风声,短促而凌厉。
“砰”地一声,男人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记踢击击中侧颈,精准有力,整个人重重倒地。
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时云岫脚步顿住,她抬起眼,看向站在倒地男人身旁的女人。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骨与下颌线映得清晰分明。
长卷发束在脑后,耳边有几缕落下的发丝,秋水般的双目冷静、果断,扫过现场时又带着一种审视全局的锐利。
艾米?
视野中突然出现意料之外的人,让时云岫有些讶然,但想了下,又觉得很合理。
目之所及,女人单膝抵住男人的后背,一手按住他的义体手臂,将仍在微微抽搐的他完全控制住。
街角传来急促的警笛声,很快,一队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城区治安队快步赶到。
艾米站起身,将男人交给两名警察,拍了拍制服下摆沾上的灰尘,动作利落。
警察说了什么,可能是感谢赞美之类的话,艾米微微颔首,公事公办地笑了笑,目送他们将那个还在昏迷中的男人抬上担架。
便利店店员被同事扶到一边,围观的几个路人也都渐渐散开了,只剩下掉了满地的苹果,在阳光下骨碌碌滚动。
时云岫回过神,垂下眼。
她蹲下身,捡起身前地面上的几个苹果,走过去,重新一一放回至水果摊货柜的篮子中。
做完这些后,时云岫转过身,看着艾米朝自己走过来。
与她身上的教会医疗部门制服不太一样,女人身上的明显款式更长,随着她走动,下摆在她腿边轻轻晃动。
剪裁挺拔,肩部有浅色的防护镶边,袖口收得很紧。
腰间系着一条宽幅的皮革束带,勒出一道利落分明的弧线。
忽视掉那些这个时代才有的科技元素,整体看起来像中世纪的骑士制服,介于军装与骑行装之间,英气而飒爽。
艾米笑吟吟地走至她面前,自然抬手道:
“好巧,甜心。”
她又恢复成那副散漫慵懒的模样,语气轻快。
“又一起义体装配者失控案例,真让人头疼呢。”
时云岫微微怔了下,抬起眼,有些欲言又止:
“你……”
女人把散落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像是已经知道了她的不解,嘴角弯起来。
“作为时小姐的助理,我可是全能的,会点擒拿术不是很正常吗?”
时云岫垂下长睫,想到这还是自列车事件后,跟艾米的第一次碰面,一时不知该如何跟她相处。
“我想,你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话音落下,艾米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若有所思。
她抬起头,只见仿身人少女抬起眼,专注地看着她,一双红眸情绪淡淡。
声音清冷,眉眼轮廓柔和,弧度放缓时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疏离。
她身上总有这样一种沉静的气息,让人看得也安静下来。
甚至会有些慌乱,下意识就想将全部,将她想知道的一切全部坦诚告知。
艾米低头笑了笑。
明白她话语中的困惑,不光光是对她刚刚制止失控者的行为,还有关于这次事件,她的筹划,她的目的,以及延伸至……有关她的身份。
明明是朋友,连自己最大的秘密都知道,却对对方所知甚少,换了任何一个人想必一下子都很难接受。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艾米无奈开口:
“一周后的今天,下午工作结束后,有安排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那到时候跟我去个地方吧。”
她自然地走到时云岫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走吧,下午还有工作安排。”
艾米拍了拍手,重新挽住她的手臂,像从前在工作中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自然而然。
时云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往前走。
风从她们身后吹过来,将仿身人少女脸侧的碎发轻轻拂起,乌发间散落着阳光碎金般的颜色。
“倒是甜心你……”
艾米忽然偏过头,眼睛眯起来,从上到下简单扫视了她一遍。
“看起来很开心,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时云岫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
她别开视线,语气比平时更克制。
艾米没有追问,她只是挽着她的手,笑着转过头去,望向前方的路面,嘴角弯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是吗。”
……
下午的日光从窗户里探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时云岫整理完最后一份病历档案,站起身。
她照常在教会医疗部门工作了一周,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般,仿佛再次回到了曾经去中央城区巡诊前的安宁日子。
柳甜很快完全康复,没两天也回到了工作岗位上。
迟清衍出院了,回到科研所,再次忙碌起来,更多时候两人都是通过终端聊天,这些天x他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偶尔才能说上几句话。
列车事件那日之后,艾米和平时一样,作为她的助理,将所有工作安排都规划地十分清楚,同时不留余力地协助她。
现在想来,作为洛斐尔的心腹,能被派来当她的助理,艾米当然有着自己不可替代的出色能力。
想到洛斐尔,时云岫眉头蹙起,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窗边。
这次的列车事件应该与上次所谓的爆炸事故一样,洛斐尔不是主谋者,但他明知这一切,却选择旁观。
什么都不在意,阴晴不定,捉摸不透,叫人完全看不懂他的所思所想。
脑海中浮现出上次在洛斐尔实验室的相关回忆,时云岫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男人完全就不是能够用常规思维去推测、判断的。
但是,在这当中唯一不同的是——
晴空的话少了许多,比以前沉默,总是在发呆,甚至有时候喊了他几声才会反应过来。
时云岫转身,抬眼看向实验区角落的工作台。
晴空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细螺丝刀,面前摊着一个半拆开的旧型通讯器。
他的手指悬停在一个零件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就那么静止着,像一尊被人按下暂停键的精致雕像。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神情。
从侧面看去,他的眼睫半敛着,蓝色的瞳孔没有焦点,只是空蒙蒙地望着眼前那个通讯器的某一点,不知道目光究竟落在了哪里。
“……晴空。”
时云岫唤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她又等了几秒,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晴空。”
清冷的嗓音落下,晴空陡然回过神,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蓝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瞬的迷茫,随即迅速聚拢,弯成一个乖巧的弧度。
“老师,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他一贯的温顺。
时云岫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近休息得不好吗?”
晴空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没有啊,我休息得很好。”
他对上她清凌凌的眸光,指节无意识地在螺丝刀的握柄上来回摩挲。
这个问法多少有些奇怪,毕竟他们仿身人本来就不需要太多休息。
时云岫若有所思看了他几秒,垂下眼,淡淡开口:
“下午的复诊我去就好,你在实验室休息。”
晴空抬起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被仿生人少女抢先一步:
“听话。”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柔和,因为嗓音雪一般疏冷的质感,话语简短,反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听话? 】
像是被无意间被动触发了什么,晴空微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
【老师让他……听话】
银白色的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他唇边那一瞬抿紧的弧度。
时云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金属门自动滑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一些,她微微眯起眼,将外套披上,走进电梯门,离开教会医疗大楼,登上一辆公共悬浮车。
虽然当初受洛斐尔威胁来到联邦城区,但她没有忘记宁安镇的那些居民。
不过她现在有教会医疗部门的工作在身,重新回到宁安镇旧有的实验室并不方便,索性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城郊的这片聚居区离教会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车程,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矮层住宅群。
房屋多用浅色的石料砌成,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街道不宽,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时云岫提着诊疗箱,沿着斜坡往上走。
目之所及,周围的建筑风格带着明显的旧时代痕迹——
拱形的窗沿、铸铁的阳台栏杆、门廊上垂落的常青藤,一切都浸在深秋静谧的阳光里,像是古典油画中截取下来的片段。
时云岫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了脚步,小楼有三层,底层是一间改造过的临时诊所,是她的一位患者提供给她的。
这里离前往宁安镇的主干线车站很近,时云岫联系了曾经的患者,与他们约好时间,可以在这里定期检查。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面已经等了几个人。
都是熟悉的面孔,见到她进来,纷纷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时医生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左腿从小腿以下都是机械义体,走起路来带着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但步伐稳当。
她热情地迎上来,握住时云岫的手:
“好久没见到时医生了,听说您去了中央城区?”
“嗯,出差了一段时间。”时云岫微微笑了下,扶她在诊疗椅上坐下,“最近感觉怎么样,接驳处还疼吗?”
其实她曾经不止一次跟这位老奶奶说过,不用敬语喊她的。
但是老奶奶执拗地认为,在医生面前,是不分年龄长幼的,仍执意用“您”称呼她。
“好多了好多了,您上次调过之后就不怎么疼了,就是这两天天气转凉,早上起来有点酸胀……”
时云岫一边听着,一边熟练地打开诊疗箱,戴上检测专用手套,俯身查看她义体接驳处的皮肤状况。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度正常,边缘没有红肿,神经接口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着绿色。
“恢复得不错,”她直起身,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入冬前最好再来做一次校准,到时候教会应该会有冬季防护设备的配发,您记得来领。”
“诶好,好。”
复诊进行得很顺利,来看诊的大多都是宁安镇上的居民,像是调试义体的灵活度,更换老化的连接线,因为天气变化导致的接驳处不适……
同时除了宁安镇的居民,偶尔还会有几个附近小镇来的新面容,怯生生地推门进来询问可否帮他们看看义体。
本以为会被拒绝,但视野中心里,那位医生冷清姣好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不耐烦,只是交代了下帮她保密身份。
居民讶然于对方过分年轻的面容,少女一一处理,动作利落,话很少,却让人觉得安心。
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窗外已近黄昏。
时云岫正在收拾诊疗箱,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时医生,好久不见。”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框边,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衣服上还沾着些尘土。
“我的义体现在没什么问题,就是上次因为工作太匆忙,都没来得及感谢您。”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才看到您给我发的信息,来得比较匆忙,还好赶上了。”
时云岫微微点点头,她记得他,三个月前曾在宁安镇帮他装配过机械义体。
她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顿了下。
此刻,他右手装配的是一只新型号的机械义体,外壳光洁,接口整齐,并不是她装的那一只。
时云岫缓缓直起身,目光从那只新义体上移开,落在他脸上。
“你换义体了,是出现了什么问题吗?”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不是的……是您离开宁安镇前的那段时间,我的义体被人掠夺走了,所以后来装了新的。”
时云岫轻轻蹙起眉头,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她若有所思,淡声开口:
“你还记得,掠夺者的大致样貌吗?”
男人卡壳了会,努力回想,过了会才犹豫道:
“那时候天太黑,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应该是一个……一个年轻人,蓝眼睛。”
闻言,时云岫神情一凛,敛下双眸。
“蓝眼睛?”
“嗯,但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中年男人没有注意到少女面色的微妙变化,继续补充:
“那个人身手很好,动作太快了,说不定是他随身携带的道具发的光。”
时云岫垂下眼,目光落在诊疗箱里那排整齐的工具上,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冷然的色泽。
她忽然轻声开口,“抱歉……”
男人不解地摸了摸后脑,笑道:
“时医生为何要道歉,总之谢谢您。”
时云岫微微颔首,合上诊疗箱的盖子,“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第206章
走出小楼时,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草木气息。
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西边的云层被落日染成一片沉郁的橘红色, 像一层薄薄的血色涂在天际。
时云岫站在门廊下,手里提着诊疗箱,望着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沉默了很久。
回到教会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广场x上的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地面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她正要从侧门进去, 转角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时云岫抬眼看去,只见艾米靠在廊柱旁,又换了一身装束。
女人身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腰间松松系着带子,手里握着一副薄皮手套,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她的头发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 点点头。
“嗯。”
注意到她眉间那抹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疲惫的情绪, 艾米没有追问。
如果仅仅是因为工作本身,仿身人少女不该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才对。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走吧。”艾米直起身, 先一步走在前面。
时云岫定下心神, 加快步伐跟上去。
两人穿过教会侧面的回廊, 绕过主礼拜堂, 走到后方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艾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样式古老的钥匙, 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门推开,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的墙壁由粗糙的石块砌成,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昏黄壁灯,光影摇曳,在石壁上投出温暖的色调。
甬道的尽头通向一个小庭院。
时云岫没有多问,跟着她走进去。
庭院不大,中央有一座早已不再喷水的石质喷泉,池沿上落满了叶子。
四周种着几棵老树,枝桠交错着伸向夜空,叶片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很安静,也很寂寥,但是个谈话的合适地方。
远远的,还能看到主礼拜堂的尖顶,在暮色与灯光的交界处,轮廓肃穆。
喷泉边的石阶上落着几只白鸽,看到有人靠近,咕咕叫着扑棱了几下翅膀,却没有飞远,只是在原地踱了几步,歪着头打量来人。
“这里是教会的旧翼,平时没什么人来。”
艾米在喷泉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我以前住在这里。”
闻言,时云岫微微怔了一下。
艾米看着她脸上那抹意外的神色,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一扇拱窗:
“那间屋子,我住了七年。”
她说着,在喷泉池沿上坐下来,姿态随意,修长的双腿交叠着,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沉入夜色的城市轮廓。
“我父亲是教会的普通干事,母亲是联邦医院的护士。我从小就在教会的院子里长大,礼拜堂的管风琴声就是我的摇篮曲。”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改嫁,我没有跟着走,就留了下来。”
时云岫长睫颤了下,轻声开口:
“……抱歉。”
艾米摇了摇头,面色肃穆了些,话锋一转:
“中央城区最近连续出现的几起义体装配者失控事件,不是偶然。”
闻言,时云岫眸光微微一凝。
“虽然参与装配的人不同,出事的义体型号也不同,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如果你把时间线拉出来看,就会发现,出事的所有人,都在过去三个月内,更换过同一批次的神经接驳芯片。”
“那批芯片,是联邦一家注册在城南的医疗器械公司生产的。”
“而那家公司,实际上的控制方,是北部教区的一位基层教主。”
艾米顿了顿,偏过头看向她:
“你应该见过他。上次中央城区的联席会议上,坐在左排第五席的那个中年人。”
时云岫快速回想了下,很快在记忆中检索到一位在会议上发言滴水不漏的中年男人。
教会与联邦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的角力却从未停止过。
对方想做什么,想要试图控制什么,可想而知。
“洛斐尔不管吗?”
艾米闻言,忽然笑了一下。
“他是个出色的政治家,但不是一个好的领导者。”
“教主的行事作风太过我行我素,随性自在,基层的教主们对此自是蠢蠢欲动。”
时云岫思索起来,目光落在身前的女人身上,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在这其中虎视眈眈那个位置的,也有她。
曾经时云岫也有想过,为何艾米如此堂而皇之地向她直言,自己觊觎洛斐尔的位置。
就算当时在电话亭中,艾米用了屏蔽监听的道具,但暂且不论这对洛斐尔对她的监控程度是否有实质阻碍,艾米假意威胁她时,肯定是能够想到她是可以将这一切告知洛斐尔的。
但现在看来,洛斐尔早就清楚教会中众人的心思。
所以艾米当初才能如此随意地拿这件事试探她。
那么,艾米此刻相当于变相的,或者说用一种隐晦的方式,告诉她有关她的身份。
这是这段友情中,她所给出的坦诚。
“那么,甜心。”
艾米转过身,目光落在仿身人少女的面容上,语气里多了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现在还愿意继续跟我去下一个地方吗?”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认真点了点头。
艾米微微一怔,很快掀起一个笑,点头示意了下,迈步朝庭院另一侧的门廊走去。
她们从侧门出来,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
那里停着一辆老式轨道车,车身油漆有些斑驳,车厢里亮着昏黄的灯。
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到艾米,远远招了招手,咧嘴笑了:
“今晚又要忙到很晚咯。”
艾米也笑着回了一句,“忙完了请你喝酒。”
司机注意到她的身后还有一个人,扭过头,好奇地看向那位少女:
“这位是……艾米小姐的朋友吗?”
“嗯。”
得到肯定的回应后,司机乐呵呵笑起来,“那快上车吧,小姑娘。”
时云岫看着对方,礼貌点点头,“麻烦了。”
两人坐上车后,轨道车缓缓启动,穿过渐渐沉入夜色中的城区。
窗外的景物不断往后飞驰,从密集的建筑开始,变得愈加开阔。
房屋的间距拉大,路灯之间的间隔也变长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在暮色中铺展开来。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时云岫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
“快到了。”艾米坐在她对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望向她。
仿生人少女的侧脸在掠过的路灯光影中明明灭灭,表情看不太清楚。
轨道车在一片低矮的丘陵脚下停下来。
前方是一座小镇,比时云岫下午去复诊的那片聚居区要大一些,街道更宽,房屋也更整齐。
镇口有一座小礼拜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细长的剪影。
礼拜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
不是很多,大概二三十个,大多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抱着孩子站在外围。
艾米从轨道车上跳下来,待时云岫走下车,与她并肩朝那些人走过去。
有几个认出她的人点了点头,叫了一声“艾米女士”,“艾米小姐”,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
艾米一一回应后,走向礼拜堂侧门旁的一间仓库,打开电子门锁。
屋里的灯亮起来,照见里面码放整齐的纸箱。
时云岫垂下眼,只见纸箱的表面上写着相关的药品名,除了常用药物,还有些市面上价格高昂的药品。
她很快反应过来艾米要做什么,协助她一起,将这些药物搬到礼拜堂的大厅。
“辛苦了,甜心。”艾米笑吟吟看着她。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一本正经开口:
“……你也是。”
闻言,艾米嘴角笑意更深,她弯下腰,将药盒从纸箱里拿出来,按照编号排列在桌上。
很快,礼拜堂大门打开,外面的居民陆续走进来,颇为安静地排成一列,开始领取药物。
时云岫负责在另一侧帮忙登记和核对,同时为部分有需要的居民提供咨询。
她接过一个老妇人递来的身份卡,在终端上扫描了一下,将相应药物递给对方。
老妇人接过药盒,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拄着拐杖,身形颤巍巍的,时云岫便搬来一张椅子,让她坐下来再说话。
老妇人脸上露出感激的笑意,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来,递给她。
“医生啊,你帮我看看,这个药功效怎么样?”
时云岫动作一顿,接过老妇人手中的药瓶,仔细观察起来。
从药物成分来看,对人体没有损害,但是……
她轻轻蹙起眉,抬起头,对老人家温声道:
“请问您是从哪里买的?”
老妇人拘着背,笑起来时露出一颗银色的假牙,慢声开口:
“是我托镇里的人帮我带的,说是包治百病,一瓶要五千。”
时云岫眸光一凝,抬起眼,看向老人家,声音放缓了些:
“ x奶奶,这个药并不能包治百病,不值这个价,而且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性。”
老妇人脸色一变,“怎么会……”
耐心劝说解释了好久,做了好一番思想工作,才终于说服老妇人。
看着老人家离开的佝偻身影,时云岫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少见仿身人少女如此有烟火气的一面,一旁的艾米忍不住又笑起来。
时云岫淡淡偏头看向她,姣好的面容上更是多了种堪称幽怨的鲜活情绪。
艾米笑够了,起身给她接了杯水,递给她。
“谢谢。”时云岫小声道,接过水杯。
艾米看着她,若有所思:
“我想,你是需要喝水的对吗?”
时云岫低头轻抿了一口,唇瓣润泽了些,点点头。
“嗯,我需要及时补充水分。”
来维持体内的模拟鲜血以及其他液体的平衡浓度,同时保证外在躯体诸如皮肤、嘴唇等部位,看起来始终处于健康自然的状态。
她们简单聊了两句,下一批居民排队走了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很快又忙碌起来。
不知不觉间,分发药物工作结束,最后一位居民接过药盒,道了谢,转身消失在礼拜堂侧面的小路上。
月光洒在空地上,白茫茫一片,将树影拉成细长的剪影。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艾米将桌上的登记簿合上,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在这里住下来?”她偏头看向她,提议道。
闻言,时云岫动作一顿,“可是明天……”
“作为时小姐的全能助理,我记得很清楚。”女人笑眯眯地打断她,“明天上午你并没有工作安排,可以安心在这里休息。”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心中不忍腹诽,艾米早就想好这一出了吧。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艾米单手撑在下颌上,眼底含笑,其中带着几分得逞的愉悦。
时云岫无奈地点点头。
两人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后,艾米带她来到礼拜堂侧翼,打开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小房间。
“虽然严格意义上你不需要睡眠,但我想,适当进入休眠程序也是必要的。”
时云岫微微一怔。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艾米说得对。
“……嗯,谢谢你。”
仿身人少女接过她手里的枕头,乖顺地点点头。
艾米抱着手臂倚靠在门口,像是看自家妹妹一般,弯了弯眼尾。
“有什么需要的就用终端联系我,明早我们一起回主城区。”
“……嗯。”
艾米直起身,将门缓缓合上,只留下一条缝隙。
“那……晚安?”
她认真点点头,“嗯,晚安。”
与艾米告别后,时云岫走到床边,将枕头摆放好。
被褥干净整洁,和枕头一样,还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
时云岫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投出的窗棂影子,安静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时云岫坐起身,走到床边拉开窗户,放眼望去,今天是个阴天,目之所及,天空乌蒙蒙的,其中有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过,划过几道雪白的影子。
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一只皮球,笑声越过窗户传进来,清脆而明亮。
空气里有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从楼下某户人家的厨房里飘散出来,混在深秋清冽的晨风中。
久违的,这样普通的早晨给了她一种很静谧安心的感觉,像是又回到了宁安镇一般。
看着艾米吃完早饭后,两人搭乘另一辆轨道车返回主城区。
司机与昨日不同,话少了很多,公事公办的,显然跟艾米的关系没那么亲近。
快到中转站时,轨道车停下来,司机抬了抬下巴,示意到了。
艾米先一步付了钱,时云岫无奈道谢,提着诊疗箱下了车,前往站台换乘另一条公共悬浮车路线,准备返回教会。
因为艾米还要去处理别的事务,两人在此简单道别。
因为这条路线太偏了,离教会最近的站台也有一段距离,过了约莫四十分钟,时云岫走下悬浮车,打算步行回去。
她沿着站台外侧的街道走了大约两百米,正要拐进一条巷子时,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白色的头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晴空站在巷口对面的一棵树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像是已经在那边站了很久。
“晴空?”
时云岫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轻轻喊了声。
话音落下,仿身人少男陡然抬起头来,对上她不解的目光,蓝眸中飞快掠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紧张,释然,又像是某种终于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平静。
“老师。”他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来找你。”
时云岫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找老师,问了艾米,她说你在这里,所以就……”他垂下眼,话语有些支支吾吾,像是在斟酌措辞。
银白色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神情,但能看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想到昨天复诊时男人所说关于义体被掠夺的话,她本来也打算今天回去后,好好跟晴空谈一谈这件事。
时云岫敛下眸光,淡声道:
“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
晴空怔了一下,抬起头,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猛地撞击在墙壁上,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尖锐地划破空气,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尖叫声,从前方大约一百米处的居民区方向传来。
两人皆是一顿,停下步伐,循声望去。
时云岫警觉地抬起眼,只见不远处的那片居民区,上空忽然弥漫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烟尘,几只鸟惊慌地从屋顶上扑棱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不肯落下。
有人从那个方向跑过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在嘈杂中听不真切,只能听见其中声调高昂的几句话语——
“那边出事了!”
“快报警——”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有人往那个方向张望,有人开始往反方向退避。
时云岫没有犹豫,提着诊疗箱就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老师!”
晴空在身后喊了一声,立刻跟上来。
虽然位置偏僻,但这片居民区毕竟靠近联邦城区,经济发展远比昨天巡诊的小镇要好。
路面宽阔,沿街开着几家店铺和工坊,房屋多是两到三层的小洋楼。
天光阴翳,街道尽头有一座小教堂,尖顶上的铜钟泛着暗沉的光泽。
明明还是早上,却昏沉如夜,铅灰色的云层坠下来,压抑闷然。
时云岫穿过人群,拐过街角,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一座两层小楼前的空地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根粗重的金属管,他的右臂和右腿都是机械义体,关节处的指示灯闪烁着红光。
他的双目大睁,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声,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
金属管落下,重重砸在门口的精致铁质栏杆上,瞬间凹进去一大块。
而在那人与那座小楼之间,赫然矗立着一道瘦弱的身影。
时云岫步伐生生顿住,瞳孔骤然一缩。
目之所及,女孩坐在一具老旧的轮椅上,身体大部分被银灰色的义体覆盖,旧型机械义体沉重滞涩。
她的原生手臂贴在轮椅边,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落下去,显然已经脱臼了。
叶琳。
她半侧着身,用那具笨重的机械躯体挡在小楼的门前,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臂,抵住失控者的攻击。
金属管挥来,重重砸在她机械臂的侧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女孩的轮椅因为冲击力向后滑了半寸,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没有退缩,咬着牙,竭尽全力地将那只金属臂往前顶,把失控者的攻击路线死死封住。
时云岫僵在原地,眸光止不住地颤动。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病房里。
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叶琳已经能够很好地调动自己笨重的机械躯体,独立生活。
出院那日,女孩坐在病床上,穿着干净的常服,认真地跟她道别。
“时姐姐,我要回……”
她话语生硬地一顿,腼腆笑笑,继续道:
“我要回去了,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嗯。”
“谢谢时姐姐还有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
自那之后,发生了太多x事,原本时云岫想着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就去看望叶琳,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可现在——
“叶琳!”
时云岫喊了一声,脚步已经本能地向前冲去。
但下一秒,一双手臂从身后猛地环住了她,将她整个人箍在原地。
“太危险了,老师,你不可以去。”
声音从身后传来,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
“放开我。”
她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晴空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不,老师,他身上有武器,你看清楚——”
她能感受到他的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模拟出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急促,剧烈。
前方传来一道更加沉重的撞击声。
时云岫缓缓抬起头。
视野中,叶琳抬起手臂,格挡住对方的攻击,借势撞向失控者的胸口,将他逼退了几步。
她头发凌乱,调动轮椅挡在门前,死死护住身后那座小楼的门。
那扇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一旁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里面有人,但并没有任何人从里面出来。
男人摇摇晃晃站稳,而后从腰间摸出一把能源枪,枪口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蓝光。
那是联邦纳入管制范围的军用武器,危险程度高达s级,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居民的手中。
别说是人类,哪怕是她这样身经数次战争的仿身人,倘若没有提前准备,也难以抵抗。
下一瞬,枪声响起——
蓝白色的光束划破阴沉的空气,击中叶琳的机械躯干。
金属瞬间被高温烧灼出一个焦黑的洞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女孩从轮椅上一侧翻倒,身体倾斜,机械肢体因为失去动力而僵直痉挛。
她艰难支着手肘,缓缓抬起头,朝着失控者的方向飞扑过去。
似两块银灰色的阴影,纠缠,滚动。
在沉重压抑的天光下,连接在一起,叫人分不清边界。
又几声枪响,世界而后陷入寂静。
叶琳与失控者皆倒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
目之所及,女孩的头部鲜血止不住淌出,额角渗出一道刺目的血迹,蜿蜒滑过她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时云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缓缓垂下手。
脸上忽然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
下雨了。
像是被压抑了太久,雨水终于从云层中倾泻而下。
铺天盖地,交织成细密的帘幕,落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感受到仿身人少女不再挣扎,晴空手臂力道随之松懈了一些,但仍没有放开她。
他站在她身后,就这样安静抱着她,呼吸沉重,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她的乌色发梢滴落,沿着她的脸颊流淌而下,很快打湿了她的衣领和肩头。
仿生人少女没有动,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倒下的身影上,一错不错。
金属外壳在高温下碎裂,露出内部复杂的线路和结构,火花从破损处迸溅出来,落在地面上,徒劳地跳跃几下,又被熄灭了。
只一瞬,眼前倏然划过许许多多道身影。
潮湿的水汽弥漫开,模糊了她姣好白皙的侧脸,神情木然。
那双红褐色的浅淡瞳眸似血珀,僵硬地缓缓转动了下,湿漉剔透。
雨声纷纷,周围的人声嘈杂。
远处传来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划破空气。
有人在喊什么,有人撑着伞在奔跑。
那些声音传过来,像是被这厚厚的水幕隔绝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久违的,时云岫忽然想起谢逾月。
谢逾月曾跟她聊起自己的特忆人母亲,虽然她仍保持着原有的肉身躯体,记忆移植后,失去了大部分情感认知能力,没有通过移情测试。
但她的母亲却在危机时候保护了她,做出了本能反应。
谢逾月的母亲跟叶琳一样,无论是情感残缺,亦或是躯体残缺,她们身上始终有着作为人的一面,无论人们如何争论,都无法否认这一点。
时云岫缓缓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身后的晴空安静抱着她,浑身也被雨水浇透了,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埋下头,倚在她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但他们不一样,他们从灵魂到躯体,都是不折不扣的机器。
但他们却与人类如此相像。
那么与人类相像、得到人类认可、获得与人类同样的平等,是他们需要去努力追求、获得的东西吗?
或者换句话说,这是一种肯定和赞美吗?
可他们拥有感情和意识,并不仅仅是机器,那么在机器和人类这条不可逾越的界限上,他们作为仿生人,作为人工智能的这一既定事实不会改变。
不远处,教堂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
沉沉的,一下又一下,穿过雨幕,盘旋在空中,悠悠回荡。
时云岫缓缓抬起头,雨水沿着她的下颌滑落。
站在这样的场景前,感到茫然恍惚的同时,她又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
像这样被抽离在外的旁观者视角……
无论他们的情感再如何真挚,这终究是模拟出来的、他们所不该拥有的。
而这样的情感,会反反复复地提醒他们,强调着自己是人造物这一事实。
他们究竟该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叶琳剧情灵感源自《攻壳机动队》
第207章
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与窗外湿冷的天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云岫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内搭的衬衫领口洇着一圈深色的水痕。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 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脸侧,衬得她的肤色愈显苍白。
侧墙悬着的数据屏幕上,正播放着午间新闻。
时云岫目光停留了会,发现自己看不进去,画面中的主持人嘴唇一张一合,下方滚动的字幕条上掠过一排排暗色的标题。
画面一转, 镜头落在现场,路人议论纷纷——
“可惜了”, “才多大年纪”, “果然,那些装义体的人就是容易出事”……
声音被雨声掩去了大半, 断断续续传来, 成了背景白噪音, 视野中只有画面在安静地闪烁。
她偏过头, 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虚点上。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细细密密, 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斜斜飘下, 落在积水的路面上, 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柳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她低头看着她,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此反复了几次,最终轻声问了一句:
“你会冷吗?”
仿身人少女缓缓抬起头,目光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从很远的地方拉了回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过了几秒,又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
神情茫然怔忡,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似一枝素净柔韧的花枝,冷冷清清,因为沾染了雨水,多了一层脆弱易碎的弧光。
柳甜看着她这副样子,没有再追问。
“发生这样的事我也很难过。”
她声音放缓,收起毛巾,弯下腰,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放在时云岫手边。
“时医生,不管怎样,还是先换身衣服吧。”
女人杏眼清澈,温热的指节轻轻拨开她湿漉的额发,语气轻柔地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时云岫僵硬地点点头,接过衣服,动作有些迟缓地站起身,走到更衣室换上。
而后,柳甜让她重新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时云岫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低头轻抿了一口。
“谢谢你,柳甜。”
柳甜笑着点点头,也拖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时医生,关于叶琳……我想跟你说一下后续的情况。”
时云岫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点点头。
晴空不知何时也换了一身干衣服,一直安静站在窗边。
仿身人少男银白色的短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外面仍在下雨,雨点落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蜿蜒着滑落,将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剪影。
柳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根据死亡报告结果显示,她是当场死亡。”
时云岫专注听着,没有说话。
作为现场亲眼目睹一切的旁观者,这是早就可以确定的既定事实。
“但她完全可以将自己的意识保存下来,重新换x一具躯体继续生活,毕竟原先她的躯体高度义体化,这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时云岫垂下眼,长睫轻颤:
“但她仍选择了死亡。”
眼前忽然再次浮现出,那日女孩问自己是否还算是人的那一幕。
时云岫放下杯子,指尖微微蜷缩。
“……她知道自己的家人不会接纳自己。”
为了信仰虚无缥缈神明的家人。
柳甜倾靠过来,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独属于人类的温热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无论如何,时医生,这是叶琳自己做出的选择,你不用为此感到心理负担。”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唇瓣微微翕动,轻声问道:
“那么,她的家人呢?”
柳甜握住她的手,耐心解释:
“关于这件事,联邦公民的意识数据属于绝对的个人隐私,受最严格的人权法案保护。”
她抬起另一只手,将她松散披在肩上的湿发往后拨。
“是否保留、转移、延续……都只能由当事人本人决定。”
“任何人,哪怕是家属、医疗机构或联邦政府,都无权代为行使这个权利。”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想到什么,“可……”
柳甜很快就明白了她想问什么,柔声继续开口:
“这跟用数据模拟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性质,通过收集死者生前的通讯记录、聊天内容、行为模式等,用算法拼凑出一个数字形象,并不构成独立的生命体,这是合法的。”
柳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口袋里的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
时云岫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回消息。
柳甜这才松开她的手,摸出终端,快速回复完信息,正准备收起来时,目光忽然一顿,停在终端屏幕上,眉头紧蹙。
“怎么了?”时云岫不解问道。
“……时医生。”柳甜将终端屏幕转向她,声音消沉,“你看这个。”
时云岫微微一怔,依言垂眼,目光落在屏幕上——
是一条即时新闻推送,配图的背景她很熟悉,经常出现在迟清衍每日给她发送的照片里。
科研所。
时云岫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视线往下,落在配图下方的标题上——
【联邦药监局紧急调查,义体失控事件或与神经稳定药物有关】
“什么……怎么可能。”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侧墙上的数据屏幕,微微眯起眼,将新闻音量调高。
【义体失控事件根源调查已取得最新进展……】
【多名失控者家属联合指控,涉事药物未经充分临床试验即投入人体使用】
【联邦药监局紧急叫停相关药物流通,研发团队负责人将于今日接受质询】
屏幕中,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站在声浪的中心,脊背笔直,挺拔如松,白大褂外套整洁,被一片纷扰的聚光灯包围。
他神情淡淡,唇线抿着,下颌线条绷紧,弧度利落分明。
面容清俊,眼底似蓄了一层薄薄的雪,疏离而无声。
“迟清衍博士,请问您对药物导致义体失控的指控有何回应?”
“有内部文件显示,您的团队在实验数据上存在修饰行为,是否属实?”
“联邦议会已有议员提议启动刑事调查,您对此如何回应?”
画外音记者的提问尖锐而密集,不乏咄咄逼人的质问,像连发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射向视野中心那道沉默的身影。
周围是黑压压的话筒和闪光灯,迟清衍站在那片刺目的光线中,目光平视镜头,神情淡然温和。
但镜头推近时,能隐隐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以及眼下那层掩不住的淡淡青灰。
时云岫眸光止不住地颤动,攥紧指尖,站起身。
“他们怎么可以……”她声音发紧,“这根本不是事实。”
断章取义,添油加醋,捏造污蔑……
所有矛头都指向迟清衍和他的团队,让他们来做义体失控事件的替罪羊。
看着屏幕里那道俊逸的身影,时云岫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攫住。
她倏然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跑去,步伐急促,凌乱。
“时医生!”
柳甜在身后喊了一声,跟着站起身。
金属门自动滑开,时云岫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冷风便裹着雨气扑面而来。
窗外的天光从侧窗漏进来,在她快速掠过的身影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时云岫跑出侧门,外面细雨蒙蒙,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许是傍晚时分,天色更加昏沉。
身后传来同样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腕。
“老师!”
晴空追出来,雨水打在他的肩头,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强势,不容挣脱。
“你做什么。”
时云岫转过身看着他,神情漠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极少流露的、近乎尖锐的情绪。
雨水落在她的睫毛上,仿生人少女无意识眨了眨眼,那层水雾褪去,露出一双带着薄怒的红色眼眸。
“老师……”
晴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被她眼中那抹少见的神色灼了一下。
“你现在过去也没有用,那些记者不会听你解释。”
声音拔高,被雨水浸得有些发闷。
相较于平日刻意放柔和的乖顺模样,此刻的他,不再遮掩自己一直以来都隐藏地很好的攻击性。
晴空微微眯起眼,俯身逼近。
那张象牙白的面容上再次浮现出上午那般,强硬又哀求的情绪。
“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一旦你被牵连进去,身份暴露……”
雨水顺着仿生人少女的下颌滴落,她看着他,那双红眸里的波澜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晴空又走上前一步,蓝眸似破碎了的玻璃,晦暗不明。
“……哪怕这样,你也要去见那个人类吗?”
雨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落叶在雨中簌簌作响,被风吹落了几片,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翻卷了几下。
时云岫垂下眼,没有作声。
沉默。
无声中表明了答案。
晴空握着她腕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他缓缓偏过头,蓝眸流转过锐利的弧光。
“你背叛了我。”
闻言,时云岫缓缓抬起眼,一时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她扯了下自己被对方钳制住的手腕,身形一踉跄,反倒离他更近。
水汽弥散开,也为仿身人少男的双眼蒙上一层模糊的雾气。
“老师为了一个人类,宁愿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看着她,雨水从他的额前滑落,沿着鼻梁的线条滴下,语气说不清是控诉还是自嘲。
晴空再度逼近,不依不饶继续道:
“变得这样冲动,不计后果,一点也不像你。”
“不像我?”
时云岫淡声重复了一遍,直直对上对方锋锐的视线。
“那么你呢?”
她转动了下手腕,利落挣脱开他的掌心。
“掠夺我装配给患者的义体,这才是你,对吗?”
清冷的嗓音落下,似骤然落下的判决。
晴空的瞳孔骤然收缩,被挣开的手堪堪悬在半空中。
“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时云岫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快步走进雨幕中。
她的背影被雨丝和暗淡天光模糊成一道纤细的轮廓,渐渐地,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他站在雨中,肩膀微微颤抖,定定看着。
蓝眸中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复,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色。
【老师不要他了……】
晴空站在原地,雨水不断地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低垂的眼睫上。
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下,指节慢慢收紧,最终攥成一个紧握的拳头。
【他今天明明是来找老师和好的……】
银白色的发丝贴在他的脸侧,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徐徐坠落。
【他明明都准备拒绝洛斐尔了……】
表情隐没在雨幕和垂落的湿漉发丝间,晦暗不明,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角。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雨势从细密变得稀疏,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日光,落在潮湿的街道上,将积水映出一片片晃动的光亮。
教堂的钟声在这时响了起来,沉沉的,穿透雨后初霁的空气,一圈一圈地荡开。
钟声惊起了栖息在屋x顶上的几只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向着云层裂隙中漏下的那道光亮飞去。
突然间,晴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些同样不像他的犹豫、挣扎,如一旁鸽子落下的羽毛一般,轻轻落地。
至少,他终于不用再摇摆了。
晴空缓缓放下那只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雨在暮色将至时停了。
悬浮车在科研所外围的站点停下,门尚未完全滑开,时云岫便侧身挤了出去,快步奔跑起来,形成一道模糊天光下快速掠过的剪影。
乌发半湿,飘起一道弧度。
远处一闪而现的阳光正从云层边缘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科研所门前的台阶上,人群比新闻画面里看到的还要多。
时云岫加快步伐,微微喘着气。
她忽然对此刻自己所模拟出人类的生理反应感到烦躁。
快一点,再快一点。
目之所及,尽是摄像机、灯光设备、举着录音笔的手、架着长焦镜头的肩膀……黑压压地挤成一片,将那扇灰白色的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远远的,便能听到嘈杂的声响,从那片乌泱泱的人群中传来。
夹杂着快门声,其中人们的话语声此起彼伏,不乏尖锐恶意的言辞。
时云岫顿下步伐,长睫止不住颤动,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明明最讨厌,摄像头了。
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旧绸缎,靠近地平线的地方透着一点淡橘色的余光,正在被逐渐蔓延的暮色蚕食。
路灯还没亮起,街道处于白昼与黑夜之间那段暧昧的过渡带,一切都蒙着一层半透明的模糊阴影。
迟清衍站在台阶中央偏上的位置,身后是科研所紧闭的玻璃门。
晚风瑟瑟,他也没有披件外套,白大褂太过单薄了些,衣摆被风吹动,垂落,如此反复。
神情淡淡的,眉目疏离,似一块温凉的玉。
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他的眼睫在强光下微微垂了一下,很快抬起来,依然平视着前方。
时云岫强压下核心传来的剧烈震颤,一头扎进那片刺眼白光中。
雨水的潮气和人群身上蒸腾起来的热意铺面而来,她不管不顾地往里钻。
迟清衍站在那,安静听完,依旧没有回答,嘴角甚至带着几分极淡的礼貌弧度。
那些记者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更加躁动,人群又往前涌了一步,摄像机的镜头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就在这时,一道纤柔的身影挤进了人群。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她,少女身形单薄,在一群扛着设备、穿着厚外套的记者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她肩膀侧着,手臂不断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影。
不时被一台突然转位的摄像机或其他什么设备撞了一下肩膀,推搡中,耳边充斥着纷乱的骂声。
她拨开最后一层人墙,终于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处站定,站到了迟清衍的身前。
少女呼吸急促,因为一路奔跑和挤过人群的缘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侧。
她张开双臂,侧过身,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挡在了他与那些咄咄逼人的镜头之间。
“在真相调查清楚之前,请你们停止对他进行任何未经证实的指控和污蔑。”
少女胸口微微起伏着,身姿挺拔,如一节素净清然的竹子。
闪光灯在她身侧不断亮起,将她的轮廓在明暗之间反复勾勒。
时云岫强迫自己睁着眼,毫不避让地直面那片炫目的强光。
迟清衍身形一怔,眼底划过错愕,“你……”
身后的记者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密集的追问声。
有人将话筒越过她的肩膀伸向迟清衍,有人举着相机对准她开始狂按快门,现场陷入更深的混乱。
就在这时,一名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在往前挤时机器一晃,沉重的金属镜头架角重重磕在了时云岫的额角上。
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没有出声,眉头轻蹙。
那一瞬间,迟清衍疏离淡漠的眼中终于泛起波澜。
“够了。”
他沉声道。
迟清衍上前一步,伸手将少女往自己身后带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开了伸过来的设备,严严实实护住。
男人清俊的眉宇中是罕见的愠色,眸光敛下,似出现裂隙的坚实冰面。
少有的压迫感倾覆而下,台阶上的记者动作一顿,喧闹声短暂地停滞了瞬息。
迟清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握住少女的手腕,就着护在怀中的姿势,带她穿过了人群。
绕过台阶侧面,走进科研所外围那条安静的侧巷。
身后的人群声渐渐远去,时云岫怔怔抬起头。
沉沉暮色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见男人硬玉一般的下颌,绷地紧紧的,弧线锋锐利落。
停下步伐,迟清衍松开她的手腕,垂眼看着她。
巷子里有一盏款式老旧的灯,感应到来人,倏然亮起。
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的面容,眼底的坚冰破碎融化开,湖水般温煦。
时云岫对上他的目光,缓缓眨了下眼。
迟清衍眼睫轻颤,在眼睑处下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额角被撞到的地方。
“疼吗?”
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指腹温度微凉,小心翼翼地贴在她泛红的皮肤上。
时云岫仰头看着他,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我并没有痛觉。”
话音落下,迟清衍的眉心反而蹙地更加厉害。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有些困惑。
她伸出手,像以前做过很多次那样,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眉宇。
“怎么了?”
初冬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雨后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冷冷清清。
迟清衍眼底情绪翻涌了一瞬,忽然俯下身,伸手将她柔柔环住。
“……你说你不会感受到疼痛。”
他顿了下,嗓音有些沙哑。
“可这样的你,更让我……”
像是拥抱一片雪花,哪怕捧在手心,很快便化了。
第208章
时云岫怔住了, 双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竭力思考,依旧不能理解迟清衍所说的话语,于是就这样任由他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才松开她。
巷子里的灯光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迟清衍垂眼,目光落在她额角那片泛红的伤痕上,再次抬起手,指腹轻轻覆上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她一般。
“……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他的嗓音本就有些哑,落在这条安静的侧巷里, 被风吹散了一半, 更显得低沉。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过几天就会恢复原样了。”
迟清衍顿了下, 低下目光, 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枚白色创口贴。
他捏在指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个……有用吗?”
时云岫看清他手中的东西后,点点头:
“嗯, 能够加快恢复的速度。”
迟清衍眉宇这才稍微松开了些, 利落撕开包装, 剥开那层薄薄的贴片, 低下身来靠近她, 小心翼翼地给她贴上。
男人神情专注,指尖轻轻将创口贴按在额角的伤口上,一点一点抚平边缘,确认它服帖地覆在皮肤上。
时云岫一动未动,安静地任由他动作。
待他直起身,她才没忍住问道:
“……是不想看到这道伤口吗?”
毕竟她没有痛觉,这道伤口也不会对她平日的运行机能产生任何负面影响,除了外观上看起来赫人了些,她想不出其他理由。
迟清衍微微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是,就是想它……愈合。”
时云岫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里的含义,身前的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淡色的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困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
在她的记忆中,迟清衍大多数时候都是自信坦然,游刃有余的,鲜少有像这样,迟疑不决、犹豫踟蹰的模样。
迟清衍抬眼看着她,巷口的风吹动他的白大褂衣摆,划出一道起伏不定的弧度。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原本想说……你不该来的。”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那现在x?”
“现在,我想说……”
迟清衍唇畔温和牵起,眉眼轻轻弯了弯:
“你能来,我很开心。”
男人眼底的笑意真挚明亮,时云岫看着看着,只觉得胸口再一次传来异样又熟悉的悸动。
是因为记忆使然,让此刻作为仿身人的她也产生旧日情绪的唤醒?
还是此刻,因核心功能的共鸣,又产生了新的触动?
她分不清楚。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嗯。”
时云岫垂下眼,想到些什么,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那你是不是会被……”
关起来。
“嗯。”
迟清衍偏过头,目光落在巷口外那片被沉沉暮色浸染的天际线上。
“现在舆论的风浪口尖上必须得有人出面,不然科研所和其他人会受到牵连。”
她抬起眼,只见男人神情淡然,完全没有自己即将被冤枉入狱的沉重愤慨。
看着他疏朗俊逸的侧脸,时云岫轻轻蹙起眉头。
下一秒,一只手抬起来,指节轻轻落在她的眉宇间,触感微凉。
见她回过神,迟清衍轻轻笑了笑,他收回手,神情自然放松:
“所以,在这之前,先一起走一走吧。”
时云岫宕机了会,“意思是……约会?”
迟清衍主动牵住她的手,点头:
“嗯,是约会。”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有温煦的光。
时云岫怔怔地眨了眨眼,随即,轻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低下头,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收紧,也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嘴角漾开一道浅浅的弧度。
他们顺着这条小巷迈开步伐,往更深处走去。
科研所所在的位置本就在联邦颇为偏僻的区域,两人拐出来后,来到另一条行人更加寥寥的路段。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暖黄色的线,延伸至街道的尽头。
这条路并不宽阔,两旁是些旧式的砖石建筑,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火,墙面爬着枯黄的藤蔓,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细碎交错的影子。
空气冷冽,带着雨后泥土和枯叶的气息,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外套的身影匆匆走过,谁也没有多看一眼并肩而行的他们。
就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恋人一样,时云岫想。
她感觉心中的糖纸又飘忽忽转悠了起来,虽然现在是黑扑扑、阴沉的夜晚,也不是晴天。
可那糖纸却仿佛在阳光下轻盈地翩跹飞舞,泛起绚烂的彩色光泽。
甜滋滋的。
手心传来的温度微凉,跟她的一样,所以起初时云岫并没有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忽然又起风了,从空旷的街道尽头毫无遮挡地灌过来,吹得身侧人本就单薄的白大褂衣摆翻动,带起一阵簌簌的轻响。
她闻声偏过头,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
时云岫停下脚步。
迟清衍跟着停下来,侧头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说: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嗯?”
话没说完,仿身人少女已经松开他的手,戴上口罩,小碎步跑向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服装店。
她的背影纤柔,乌发已经完全干了,随着跑动的动作蓬松抖动,在冷风中像一只急忙掠过的鸟雀,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迟清衍站在路灯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弯了下唇角。
不多时,那道纤柔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玻璃门后,两只手提满了东西,用肩膀顶开门,快步跑过来,直至停在他的面前。
仿身人少女微微喘着气,脸颊被风吹得泛起淡淡的红,红褐色瞳眸浅淡干净,其中盈满清亮的碎光。
迟清衍赶忙迎上去,接过她怀里大袋小袋的东西。
时云岫低头,先拆开最大件的包装袋,抖开,是一件银色羽绒服,递到他面前:
“快穿上。”
男人微微一怔,乖乖地接过,套上。
羽绒服意外地合身,质地轻软却不臃肿,银灰色的面料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时云岫看了会,又从纸袋里取出一顶红色的钩织帽子,踮起脚,作势要往他头上戴。
迟清衍非常配合地低下头,任由她动作。
帽子尺寸偏小,堪堪卡在他头顶。
注意到她困惑懊恼的神情,迟清衍无奈失笑,抬起手,将那顶帽子从自己头上摘下来,轻轻戴到了她的头上。
仿身人少女抬手摸了摸帽顶,红色将她白皙的脸衬出几分暖意,帽檐遮住了她的耳朵,只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睛,正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迟清衍笑了笑,垂下眼,修长的指节理了理帽檐,调整好位置,将她露在外面的碎发拢到耳后。
“很适合你。”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
明明是给他买的,怎么反倒变成了适合她。
时云岫对上面前男人笑吟吟的模样,回过神,又从袋子里翻出一副深灰色的手套,拉过他的右手,低头认真地给他戴上。
她给他戴好右手,又拿起另一只手套,正要给他戴左手的时候,却被反手握住了。
时云岫一怔,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迟清衍眼底笑意清浅,接过她手里的手套,低头,轻轻套在她的左手上,隔着绒布,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好。
然后非常自然地,没有戴手套的左手牵住了她没有戴手套的右手,一并放进羽绒服软乎乎的口袋中。
“……这样就不会冷了。”
这样的画面太过熟悉,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时云岫唇瓣微微翕动,对上他含笑的目光。
很想说,她现在并不会觉得冷。
换句话说,与她而言,冷只是一种感觉,并不会有什么不适。
但看着男人神情自得,理所当然牵着自己的手放进口袋中的模样,一时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们聊了很多。
聊到科研所,教会医疗部门,叶琳的事……
把这些天忙碌时未能说尽的话,全都一一倾诉、吐露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稀疏的树影间,周围愈加幽深安静。
倏地,耳边忽然传来低低的微妙咕噜声。
声音很轻,若是平常走在普通的大街上,想必一定听不到。
时云岫步伐一顿,缓缓抬起眼,只见身侧挺拔高大的男人沉静的面容上,一时间露出少见的些许茫然。
对哦,迟清衍是人类,人类是需要吃饭的。
想到他肯定还没吃晚饭,时云岫歪了歪头,捏了捏他的指尖,试探开口:
“……你是不是饿了?”
他呆怔地眨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仿身人少女已经松开手,转身朝便利店的方向小跑过去。
没办法,男友是“在逃通缉人员”,只好她去买了。
时云岫走进便利店,快速选了盒三明治,怕迟清衍吃不饱,又再拿了另外两款口味不同的三明治,最后拿了一杯热乎的椰奶,走到收银台边。
与联邦中央城区全智能自动化的结账方式不同,收银台后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阿姨,笑眯眯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小姑娘胃口真好。”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睛,陷入思考,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默默接过装好三个三明治和一瓶椰奶的袋子,结账,礼貌道谢,走出便利店的玻璃门。
站在门口微妙地呆滞了下,时云岫抱着怀里的东西,快步往迟清衍的方向跑去。
很快再一次,她在他面前站定,从袋子里取出三明治,递给他:
“先垫一下。”
“……嗯。”
就着路灯下的光,迟清衍接过三明治,默默吃起来。
注意到他面容上的不自在,时云岫没忍住起了坏心思,双手分别捏着袋子耳朵打开,眉眼轻轻弯了弯:
“还有两个,都是你的。”
男人险些噎到,喝了口手中的椰奶,偏开目光,低低应道:
“……嗯。”
难得看迟清衍吃瘪,时云岫微微弯下腰,因为忍笑,肩膀轻轻抖动。
她才不会告诉他刚刚在便利店,阿姨误以为她一个人要吃这么多的事。
吃完晚饭,他们牵着手,沿街道继续往前走。
许是因为吃饭会产生热量,握着她右手的左手掌心变得逐渐暖和起来,温热干燥。
于是,两人索性也不再把相握的手揣在口袋里,像幼稚的孩童般,垂在中间,上下摆动,摇摇晃晃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到了一座教堂附近,能看见教堂尖顶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夜空下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剪影。
几只鸽子从教堂钟x楼上扑棱棱飞起,在夜空里划出无声的弧线。
路灯一盏一盏地退到身后,他们的影子交替着拉长、缩短、重叠。
走着走着,迟清衍忽然开口问道:
“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
时云岫闻言一愣,偏过头,有些不解:
“怎么突然这么问?”
迟清衍轻轻笑了下,抬起眼,目光投向前方被夜色笼罩的街道尽头,路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剪影。
“这些天都不能跟你见面,连在终端上都说不了几句话。”
他顿了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可现在,我明明被通缉,跟你像这样走在路上,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释怀。”
迟清衍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垂眼看向她。
神情专注,眉目清俊,眼底却映着粼粼的湿漉碎光。
“你会对这样的我感到失望吗?”
男人墨黑色的碎发利落垂下,眼睫平直纤长,灯光为其染上一层蓬松温暖的色泽,看起来柔软了许多。
时云岫长睫轻轻颤了下,很快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认真道:
“不会。”
仿身人少女轻轻弯了弯眼睛,路灯在头顶乌发上洒下一圈融融的光。
“我会很开心。”
夜色渐深,走至街道尽头,视线忽然开阔起来。
目之所及,一座小教堂静静地立在路边的空地上,尖顶刺入深蓝色的夜空,月光洒在石砌的墙面上,泛着清冷的银辉。
教堂前面有一座小小的广场,中央是一座石砌的许愿池,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几只在墙头栖息的鸽子被脚步声惊动,扑棱棱飞起来,在钟楼前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原处,时不时歪着脑袋打量他们。
迟清衍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她:
“要许个愿吗?”
说罢,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银质硬币,在月色下闪着温润的光泽,递给她一枚。
时云岫接过那枚硬币,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许愿池,轻声喃喃道:
“许愿吗……”
而后,两人一起走到池边。
时云岫垂下眼帘,将硬币握在掌心,抵在心口的位置。
仿身人也可以许愿吗?
本来,像她这样的机械造物,是不该、也不会信仰神明的。
可是,她想到迟清衍之后所需要面对的一切,胸口忽然一酸,核心模块再次传来异样的感觉。
此刻,她虔诚地闭上眼。
祈求神明能够再偏爱他一点。
余出目光,再垂眼看看,这样好的他。
她不信宿命,可她希望这本纷乱无常的命运,能够再多将幸运,眷顾他一些。
而后,时云岫缓缓睁开眼,将手中的那枚硬币轻轻抛入池中。
银光一闪,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硬币落入浅浅的积水中,发出一声清脆响声,沉入池底,与其他硬币躺在一起。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许久才平息。
时云岫转过头,发现迟清衍还没有抛出自己的那枚硬币。
男人身姿挺拔,站在喷泉池边,垂眼看着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注意到她的目光,迟清衍像是才回过神,轻轻笑了笑,温煦深邃的双眸中蓄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浮光。
又是这样,迟疑不决,茫然中带着困惑,甚至无措。
他今天面对她的时候,总是露出这样的神情。
看着这样的他,时云岫很想张口问些什么,一时却又不知道究竟要问什么,缓缓攥紧垂在身侧的指尖。
下一瞬,只见迟清衍弯下腰,低头,修长分明的指节松开,将那枚硬币珍重地放进了水池中,任由它沉入池底。
水花轻轻溅起,又落下。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银白的一片。
“理性层面上,从现在的处境来看,我本该有不少迫切的愿望。”
迟清衍忽然轻声开口,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皎皎月光倾泄而下,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逸分明。
“但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你。”
时云岫一怔。
“可是……”迟清衍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垂下眼睫,“我却又不知道能为你许下什么愿望。”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颊,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白釉瓷,目光落在她额角的创口贴上,眸光轻轻颤抖。
目光相对,呼吸可闻。
“你不需要那些外物,那么,你需要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她,也像在问自己。
“开心?快乐?可倘若情绪于你而言,也是不需要的呢?”
池中的水波缓缓平息,那两枚银色的硬币安静地躺在水底,在月光下泛着素然清亮的光。
迟清衍默了片刻,然后俯下身,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怀抱很温暖,将初冬凛冽的风尽数隔绝开。
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起,绕着教堂的尖顶盘旋了一圈,最终消失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轻柔。
“所以,最后我许下的愿望是——”
他缓缓收紧手臂。
“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作者有话说:内容提要“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源自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诗集《另一个,同一个》
——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
……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真实而惊人的消息。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王永年译)
(因为跟两位主角太贴了没忍住发一段出来)
第209章
今日气温回暖, 是入冬以来少有的升温时期。
于是办公室里没有开暖气,窗外是冬日午后寡淡的天光,灰蒙蒙的。
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 在薄雾里显得格外空旷。
时云岫坐在办公桌前, 目光垂落在终端屏幕上。
屏幕亮着,停留在与迟清衍的对话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发出去的,她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没有回。
时云岫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暗,自己的面容倒映在上面。
她不自觉攥紧指尖, 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深吸了口气, 再次点开终端。
下一瞬,新闻推送的浮窗弹了出来,时云岫动作一顿,抬手点开——
【联邦药监局最新通报:神经稳定药物事件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 涉事科研团队负责人已于今日凌晨被正式批捕。 】
【据悉,联邦最高法庭已受理此案,目前嫌疑人被羁押于北区联邦监狱……】
时云岫垂下头,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 最后还是收起终端。
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似藤蔓一般,牢牢缠绕住她,动弹不得。
至于晴空……
那日雨中争吵后,她再也没见到过他。
倏地,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时云岫抬起头。
“时小姐。”
金属门自动滑开,艾米站在门口,快步走进,一贯从容的面容上带着少见的凝重。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神情肃然:
“医疗部门这边出了点状况,”她顿了顿,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有居民正在大厅聚集,要求拆除义体。”
闻言,时云岫眉头轻蹙,站起身。
“拆除义体?”
艾米微微颔首,“我想是近日发生的义体失控事件所导致。”
“林主任已经赶过去了,但场面有些失控。”
“我明白了。”
时云岫敛下长睫,收起先前的不安,定下心神,跟着艾米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比往常嘈杂得多,远处传来纷乱的动静。
金属碰撞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其中还夹杂着歇斯底里的争吵,甚至谩骂,从走廊尽头那扇门后不断涌出——
“你们当初是怎么承诺的?说绝对安全,可现在呢?”
“大家冷静一下,我们已经……”
林主任的声音挤在其中,很快被打断、淹没。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时云岫加快脚步,艾米抬手,刷完身份卡,核验成功后, x金属门自动打开。
喧闹声杂乱尖锐,再度放大,直直铺面而来。
看清面前景象后,她步伐一顿。
大厅里挤满了人,居民们面色惶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有人蜷在墙角低着头一言不发,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搂在怀里,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目之所及,平日里整洁有序的主厅此刻乱作一团。
长椅被推到了墙边,地上散落着几张揉皱的登记表,登记台前的立牌被碰倒在地。
“大家不要推搡,注意安全。”柳甜被围在人群中央,声音已带上明显的沙哑。
女人短发凌乱,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宇间尽是疲惫,不复记忆中的活泼。
她双手微微抬起,往下压,脸上强挂着笑容,试图安抚情绪激动的居民:
“大家听我说,神经稳定药物的事件还在调查中,目前没有证据表明义体本身存在技术缺陷……”
“那我家老张怎么说!”一个中年女人打断了她,声音尖利,眼眶通红,“他装那条胳膊三年了,一直都好好的!昨晚上突然就开始抽搐,砸了家里半面墙!联邦医院的人说就是义体失控!!”
“我儿子也是!”
另一个男人接过话语,怀里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孩子的右臂从肘部以下都是银灰色的机械义体,此刻正紧紧攥着父亲的衣领,小脸煞白。
“他才刚装上这条胳膊不到半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自己动起来了,把孩子吓醒了直哭……”
话音刚落,门外又涌进来一波人。
“我看哪,这就是异教徒的阴谋,机械义体……就是对神明的不敬!”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面色不善的年轻人。
老人捻了捻下巴上白花花的胡子,目光浑浊,声音苍老:
“亵渎了神明,于是神明降下了灾厄……都是孽啊。”
“拆掉!把义体拆掉!”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立刻引发了此起彼伏的附和。
“对!拆掉!拆掉!”
“当初装的时候就疼得要死,现在还要担惊受怕!”
“教会养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
“大家,先别挤……”
柳甜提高了声音,试图维持秩序,但她的嗓音被彻底淹没在人群的呼喊声中。
因为持续大声说话,加上焦急,她脸颊泛红,被逼地直直往后退,手指紧紧攥着登记台边缘,指节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冷清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
“各位,请安静一下。”
闻声,周围蓦地停了一瞬,纷纷投去目光。
只见一名少女站在门口,身形纤柔,面容沉静,红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澄明而通透。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研究员外套,衣领整洁,制服深蓝色的边缘更衬地她肤色白皙,姿态挺拔,似一节素净利落的竹子。
时云岫往前走了几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道窄路。
“我理解大家的担忧和恐惧。”少女走到柳甜身边,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义体失控事件确实正在发生,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请各位想一想,在场有多少人装了义体?”
居民们抬起眼,目光扫了扫彼此和周围人,答案不言而喻。
时云岫微微颔首,继续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么,有多少人的义体,在近期出现了失控的症状?”
人群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有几个人稀稀拉拉举起手。
其中有一部分面色犹豫,想到什么,又缓缓放下手。
这让在场的人又忍不住思考——
他们所遇到的这些事,真的是义体所带来的吗?
“失控义体的发生案例量,远低于在场安装义体的人数。”
少女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
“如果义体本身存在普遍性的技术缺陷,那么失控的概率应当是均匀分布的。但目前出现的失控案例,主要集中在近三个月内更换过特定批次神经接驳芯片的个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位抱着孩子的父亲身上。
“您说您的孩子昨晚义体失控,请问,他是否在近期更换过神经接驳芯片?”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上个月底,诊所那边说原来的芯片型号太旧了,建议换一个新的……说更稳定,反应更快。”
时云岫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我建议各位,在官方调查结果公布之前,不要贸然拆除义体。”
“非专业环境下的义体拆除可能造成神经接驳损伤,严重者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肢体功能丧失。”
话音落下,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放下了紧握的拳头,家长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怒火短暂平息,但其中仍不乏仍持反对意见的居民。
信徒们皆摇了摇头,先前发言的那位老人家叹息一声,面色沉重。
柳甜站在时云岫身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感激:
“谢谢你,时医生,来得真是太及时了。”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眉眼轻轻漾开,温声道:
“你没事就好。”
柳甜有些后怕地抚了抚胸口,“我入职这些年来,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对比下,当初医闹都没这么吓人。”
她靠在登记台边上,整个人像一根被绷紧太久的皮筋,终于放松下来。
时云岫垂下眼,轻声道:
“但这只是暂时的,想要真正解决,还得从根源入手。”
柳甜偏过头看她,微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时医生……”
但想到关于那位团队负责人的事,她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人群渐渐散去,两人一起将碰倒歪斜的立牌、桌椅扶正,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整洁和秩序。
暮色降临时,医疗部门终于恢复了正常运转。
白班的同事陆续下班,走廊里的灯光切换成夜间模式,光线柔和了一些。
时云岫今晚没有工作安排,收拾好桌面上的文件,关闭相关系统,走出办公室时,艾米正靠在走廊的墙边等她。
“走吧,时小姐。”艾米将搭在臂弯里的外套披上,抬了抬下巴,“一起吃个晚饭?”
她微微一怔,反应过来,点点头。
“嗯。”
她们来到一家离医疗部门不远的简餐馆,店面不大,灯光暖黄,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艾米却颇为豪气地开了一个包间,坐下后,窗外的街道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行人的身影稀稀疏疏。
很快,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来,将几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放在桌上。
菜上齐后,时云岫端起手边的温水轻抿了一口。
视野边缘隐隐有蓝色的微光,待抬起眼时,她发现艾米已然开启了防监听的信号屏蔽装置。
时云岫默了会,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杯中轻轻晃动的水面上,轻声开口:
“艾米,为什么会这样?”
女人正低头拆着餐具的塑封,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虽然她没明说,但艾米却像是心知肚明般知道她在问什么。
艾米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她。
“时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时云岫闻言一怔,缓缓眨了下眼。
“联邦每年……因为电子幻肢综合症能够获得多少利润?”
时云岫放下手中的杯子,就着艾米的话思索起来。
目前对于电子幻肢综合症的治疗方案多数是缓解,从阻断药到止痛药,相关药物皆价格高昂。
仅有初期症状较轻的患者,能靠药物控制。
若是症状严重的,需要手术干预,住院治疗,但哪怕短暂恢复后也很有可能再次复发。
艾米放下手中的筷子,靠向椅背,敛下眸光。
“时小姐,你大概想象不到,在这之中,医疗器械公司、药品生产商、私立医院、保险公司……层层嵌套,盘根错节。”
“而真正能从根本上治愈电子幻肢综合症的药物,一旦面世,断掉的不仅是一条产业链,更是一整张庞大的利益网。”
餐厅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女人的神色照得有一瞬晦暗不明。
“所以迟博士团队的药,从研发阶段就一直在被卡审批,药监局拖审、临床批文反复驳回、数据被要求重验……这些都不是偶然。”
“联邦上层早就盯上他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由头。”
“而义体失控事件,正好递了一把合适的刀。”
时云岫垂下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轻声开口:
“所以,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艾米轻轻点了点头,淡声道:
“舆论甚嚣尘上之时, x比起真相,人们更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她放缓了声音,对上她的视线:
“时小姐,或许你同样很难想象。”
仿身人少女微微偏了偏头,红眸中跳跃着餐具折射出的光晕。
“这个时代看似更理性,更严密,更精准,但在压抑浪潮之下,也更疯狂。”
女人重新坐直,单手撑在下颌上。
“有时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艾米忽然莞尔一笑,抬起手,随意拨了下自己散落在肩侧的长卷发。
“至少,甜心,我更喜欢情绪稳定的你一些。”
闻言,仿身人少女似懂非懂,呆怔怔地看着她,思绪一时有些混乱。
“啊,作为教会的核心成员,说出这样的话可不太好。”
“所以你得帮我保密才行。”
艾米神情一顿,散漫地伸了个懒腰。
“不过我再怎么不忠,比起主教,我还是好上不少吧。”
原先沉重凝滞的空气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对上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时云岫坐地更直了些,忽然理解了女人的用意。
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试探地缓慢点点头。
艾米眼底笑意渐深,低下头:
“好了甜心,知道你担心迟博士。”
她拿起筷子,夹了份菜放进碗里:
“关于这件事,等我先吃饱饭?”
“嗯。”
艾米见她就看着自己吃,又弯了弯眼: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分你一块肉?”
时云岫抿了抿唇瓣,“……不必了。”
……
联邦监狱位于北区海边一座陡峭的悬崖上。
这里荒凉,单一,越过狭窄的窗口,映入眼帘的是漫无边际的海面,其中偶而会有几只海燕振翅飞过。
牢狱之内,四壁是冷灰色的合金材质,唯有正前方的墙体中央嵌着一道淡蓝色的屏障,光幕从天花板垂落到地面,将房间一分为二。
光线很暗,蓝幽幽的,从墙壁内部透出来,配上窗边涌入的浪涛声,像是被整个浸泡在深海之中。
男人坐在单薄的椅子上,脊背依然笔直,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分明利落的锁骨。
面色有些苍白,薄唇微抿,几缕墨黑色的额发垂落下,稍稍遮住眉眼。
倏地,有脚步声从屏障的另一侧传来,刻意放慢了步伐,皮鞋底落在合金地面上,发出声响,一下又一下,带着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廊道里的光明明灭灭,影子先一步投落在墙面上,如同扭曲的鬼魅。
“你能活到现在,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说罢,来人在屏障前停下。
迟清衍缓缓抬起眼,眸光淡漠,锐利。
他的额角正渗出薄薄的汗珠,但神情过分沉静了些。
隔着那道泛着幽蓝光泽的屏障,来人的面容被波纹扭曲成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
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身形轮廓,不高,偏胖,特别是腹部。
“我应该警告过你很多次。”那年迈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带着一声从鼻腔里溢出的笑,说不清是讥诮还是感慨。
“电子幻肢综合症,呵。”
说罢老登又吐了口烟,雾气更加模糊了他的脸。
他轻蔑地抬起眼,只见狱中的男人样貌年轻俊朗,与之预想的不同是,他面上神情温和,唇畔甚至牵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迟清衍敛下眼睫,明明看不清他,目光却平静地穿过那道蓝色的光幕:
“那么,如果是您自己的家人呢?”
对面的影子似乎顿了一下,很快传来一声嗤笑。
“当然是给他们用最好的特效药。”
迟清衍微微眯起了眼,淡声问:
“哪怕看着他们承受巨大的痛苦?”
那道扭曲的黑色轮廓沉默了几秒,将手中的烟头扔至地上,抬起脚,用鞋底慢慢碾灭。
“……联邦的止痛药,还是很有效的。”
影子往前迈了一步,不耐烦地逼近屏障。
“比起关心我的家人,你还是先关心下你自己。”
烟雾散去,这一次,迟清衍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目光阴狠,嘴角缓缓咧起。
“这次的毒性可是增强了不少。”
随后他起身,面部再次被光幕扭曲拉扯。
“最后好心奉劝你一句,迟博士,放弃无畏的抵抗才是聪明的选择。”
老登慢悠悠迈步离开,轻飘飘扔下一句——
“……毕竟你不是钢铁之躯。”
第210章
虽说艾米先前告诉她,相关芯片是联邦一家注册在城南的医疗器械公司统一生产,且实际控制方是北部教区的一位基层教主。
但碍于没有直接证据,对方将一切都掩盖地很好,这更多是艾米基于多年与之争夺实权下的猜测。
且除此外,其他联邦最新型号的部分芯片皆由这个公司生产,其中也有联邦相关人员持有既定股份。
所以她们打算先从失控者的义体编号入手。
根据现有联邦政府公布的相关案例,加之医疗部门调出的失控义体就诊信息,严重的一共有二十七例。
时云岫和艾米花了三天时间, 逐一比对这二十七例义体的出厂编号、装配记录、神经接驳芯片更换日志。
大部分的记录链条都是完整的,唯独其中有三例, 在装配记录中出现了数据断裂。
记录显示,这三例义体最初的装配机构并非联邦认可的医疗单位, 而是北区教区下属的一所慈善诊所。
时云岫将相关数据从终端调出,投映到虚拟大屏,光标停在那个机构名称上,停了两秒。
“北区教会附属救济诊所。”
她垂下眼, 若有所思。
“这个机构不在联邦药监局的备案系统里。”
艾米走到她身后, 目光落在屏幕上, 点点头。
“所以装配记录被人为删改过。”
她双臂环抱,眉心慢慢拧紧:
“完整的电子病历档案里, 原发机构的字段被覆写过, 只留下了二级转诊机构的名称。”
时云岫敛下眉眼, 关闭终端, 站起身来:
“嗯, 如果不是从义体出厂编号逐条追溯,我们根本发现不了。”
艾米对上她的目光,有了一样的想法。
“走, 去看看。”
北区是联邦城市的边缘地,从中心行政区一路驱车往北,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陈旧。
高处还能看见苍茫的雪原,在阳光下折射出白光,有些刺眼。
教区的主建筑群坐落在北区最深处的一片缓坡上,灰色的石墙面爬满了藤蔓,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伫立。
艾米顿下步伐,面色有些凝重:
“这边科技没那么先进,加上传统的宗教观念,多数还维持着纸质办公的模式。”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
说明她们这一趟很可能徒劳无功。
但同时也有可能暗藏着机遇。
她们要找到的救济诊所设在教区内,一座非常偏僻的副楼里,门面不大,门楣上方的招牌已经褪了色,铁质边框甚至有点生锈。
正值午后,诊所的门半掩着,里面却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人戒备地观察了会,确认里面没有人后,艾米伸手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混杂着陈旧的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诊所内部比想象中要简陋得多,几张诊疗床并排放置,药柜上摆着零散的药瓶,墙角堆着几箱尚未拆封的义体配件。
时云岫走到药柜前,拿起一只配件盒,翻到背面查看批号。
她动作一顿,因为配件盒上没有内容。
批号被撕掉了。
一整排的配件盒,背面用来标注批号和溯源信息的贴纸,全部被人为撕去,留下大小不一的空白方块和残存的胶痕。
艾米戴着手套,又从角落拾起一个散落在地上的零件袋,目光一顿。
她轻轻碰了碰时云岫的胳膊,示意她来看看这个。
时云岫放下手中的配件盒,抬眼看去。
塑料封面上的编号字样,赫然是她们所找到的三例特殊义体之一。
但艾米的眉宇依旧没有舒展开,眸光沉下。
时云岫也轻轻蹙起眉头。
……太顺利了些,仿佛有人正引导她们一步步来到这里。
虽然算不上证据,但无论怎样都是一个很好的线索,两人用准备好的特殊影像仪器快速取证,记录。
在百年前,虚拟合成照片、视频技术就足够精湛,联邦后来研发了相应的针对性仪器和道具,作为获取绝对真实考究照片、影像及录音的唯一凭证。
它可以完美地动态、全方位无死角地记录下事物的形态外观,详细到物品的质感、构造,从而杜绝造假的情况。
记录好备用后,艾米收起这枚零件袋,用特制袋子装好,利落封口,放进包中。
本来准备继续搜查其他线索,时云岫目光落在窗外,微微眯起眼,眸光一凛:
“有人在跟踪我们。”
艾米动作一顿,“什么。”
没多再x犹豫,两人对视了一眼,快速从诊所后门离开,沿着教区后墙的一条窄巷穿行,路面坑洼不平,还积着未干的雨水。
很快,注意到目标逃离,身后传来尖锐的鸣笛声。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从数量上判断,大致有十余人,从教区正门方向快速逼近她们。
时云岫先一步翻下墙面,伸手拉住艾米,两人接连落至地面上。
她们从北区一路往东北方向的山脊地带撤离。
建筑逐渐稀疏,石板路逐渐过渡为土路,再变成碎石和裸露的岩层。
雪原苍茫,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
“不是教会的人。”
艾米呼吸变得急促,白色的雾气从她唇间不断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时云岫微微一怔。
不是教会,那便是联邦?
可为什么,联邦的人会在北部教区出现?
风势变大,气温骤降,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夹杂着细小的冰晶。
她缓缓抬起眼,与因体力消耗而被迫停下步伐的艾米对视。
说明那行人,从她们启程之前就一直在跟踪她们。
可为什么?
来不及细想,身后追兵又赶了上来。
一台飞行器出现在天际线上,黑色的机体像一只盘旋的鹰,在低空发出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时云岫仰头看去,微微眯起眼。
她毕竟曾经在联邦工作过一段时间,从机型来看,这确实是联邦的飞行器。
两人快步向前跑去,道路再一次被阻断。
前方是一道索道,横跨两座山崖之间。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灰白色的雾气从谷底翻涌上来,将崖壁下方的景象完全吞没。
钢索上挂着几个简陋的滑索装置,铁质的把手被风雨侵蚀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在风中轻轻摇晃。
艾米看了一眼那道索道,又看了一眼身后正在逼近的追兵,咬紧牙关:
“我们过去。”
时云岫点点头,没有犹豫,抓住滑索把手,然后脚下一蹬。
钢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整个人向峡谷对面滑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吹得她的发丝向后翻飞,下方的深渊被白色的雾气填满,看不清深度,只有风穿过峡谷时发出的呜咽声。
即将抵达对面崖壁上时——
忽地,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空气。
钢索中段爆出一串火花,艾米的身体剧烈一晃,钢索断裂,她整个人连带着滑索装置向下坠去。
时云岫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扑向崖边,一把抓住了艾米的手臂。
冲击力将仿身人少女的身体猛地向前拖拽了半米,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探出崖壁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一块突出的岩石。
岩石的边缘锋利如刃,割破了她的衣物、仿身皮肤,鲜红汩汩而出,染红了身下纯白的雪。
艾米悬在半空中,重量将她的手臂不断下拉,脚下是翻涌的白色雾气,深不见底。
“砰——”
又一道枪声响起,时云岫侧身闪躲,子弹擦着她的肩膀划过。
艾米呼吸微弱,竭力聚焦目光,抬头看着她。
只见那张向来沉静淡然的面容上,浮现出慌乱。
“别松手!”
时云岫高声喊道,更加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
联邦的追兵已经抵达了对面的崖壁,正在快速寻找新的通过路径。
扩音器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视野模糊,时云岫垂下眼,躯体内传来源源不断的警告。
酷寒天气加上伤口确实对她的核心功能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难怪曾经的任务,鲜少在冬天让她奔赴战场……
盘旋在半空的飞行器正不断调整角度,探照灯的白光划过雾霭,扫向崖壁这一侧。
“砰——”
又一发子弹射来,划破空气。
时云岫微微抬起头,寒风夹杂着雪粒,扑簌簌打来。
那枚子弹似放慢了的镜头,在她视野中一幕幕定格下来。
思维已快速做出了判断,躯体也在本能地驱动着她,要往哪个方向闪躲。
但这个角度她不能避开,不然艾米就……
一声闷响,又一片鲜红溅开。
时云岫硬生生接下这枚子弹,竭力调动躯体内最后的能量,撑着崖壁边缘,将女人缓缓拉上崖顶。
艾米已然昏迷,外套被岩壁划开数道口子,手掌擦破了一片。
时云岫撑着地面,缓缓翻过身,扶住面色苍白的女人,观察起来。
还好艾米穿地很厚实,也没有受太过严重的伤,更多只是严寒加上体力不支所以昏迷。
时云岫抱着她,摇摇晃晃站起身,往一片高大的岩石后方走去。
躲在这方掩体后,她调出终端。
这里没有信号,无法向人发出求救信息。
时云岫缓缓阖上眼,记忆中再次浮现出刚刚飞来的那枚子弹。
与曾经联邦政府追杀她所用的,一模一样。
电光石火间,她睁开眼,突然想明白——
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她的仿身人身份又一次暴露。
想到这,时云岫站起身,将艾米调整成一个最不容易被风雪吹到的姿势。
最后,她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安置好艾米后,时云岫快步往雪原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果然,很快那架盘旋在头顶的飞行器调转方向,紧跟在她身后追来。
她跑过一片开阔的雪地,风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躯体在极寒环境下持续超负荷运转,内部的机械关节因为低温而变得有些滞涩。
倏地,一道灼热的气流撕破空气。
时云岫侧身避开,那道高能粒子束从她腰侧掠过,在地面上炸开一团雪雾和一道凹陷的焦痕。
……这次打算直接销毁她吗?
她垂下眼,朝着一片嶙峋的乱石区奔去。
仿身人少女身影纤柔,在狭窄的岩石缝隙间穿行,试图利用地形干扰飞行器的锁定。
她穿着单薄的衬衫,颜色与身下的雪同样纯白,除了几处泅染开的鲜红,似梅花般散落开。
若不是这点,想必飞行器更加难以追寻到她的身影。
倏地,一道光束击中了她前方不到两米处的巨石,碎石飞溅,冲击波将她的身体猛地掀翻在地。
积雪被瞬间汽化,露出下方焦黑龟裂的岩层。
时云岫重重撞上一块岩石,她试图站起来。
但右臂嵌入一道岩石开裂的狭窄缝隙中,碎石压下,动弹不得,失去了知觉,左腿的膝关节也在撞击中受损。
她踉跄了一下,半跪在雪地里,抬起头,看到那架飞行器正在缓缓降低高度,机腹下方的粒子炮口正在重新充能,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风雪吹乱了仿身人少女的额发,她仰着头,看着那束即将倾泻而下的蓝光,缓缓眨了一下眼。
死亡于她而言,究竟是什么呢?
只要核心部件未受损坏,保存数据,更换躯体,似乎能一次又一次地迎来新生。
但产生了意识后,终归是不一样的。
就像人类受时时刻刻更新生长的躯体影响,于她而言,亦然。
此刻,她似乎也产生了对这副躯体的不舍和留恋。
时云岫缓缓阖上眼,指尖微微蜷缩。
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她垂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卡住的右臂——
可是,她不想。
似最后的祷告一般,风势减小,雪温柔飘散落开,轻柔地覆下,融化,打湿了她的乌发。
仿身人少女神情沉静,雾气模糊了那张白皙姣好的面容,纤长眼睫下,一双浅淡的红褐色瞳眸干净莹润,似血珀一般缓缓转动了下。
下一瞬,她抬起左手,握住右臂的上段,用力一转。
神经接驳线断裂,发出细密的撕裂声。
几缕电火花在风雪中跳闪了一下,随即熄灭。
整条右臂从肩部分离,被她干脆利落地从岩缝中抽了出来。
失去右臂的阻滞,她的身体瞬间恢复了平衡。
耳边武器充能的嗡鸣声越来越亮,躯体上鲜血正源源不断流淌而出。
时云岫单手撑地,借着尚能运作的腿部,猛地向左侧翻滚。
几乎在她离开原地的同一瞬间,幽蓝色的粒子束从天而降,精准地击中了她方才所在的位置。
岩石在高温下被瞬间汽化,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向四周飞溅,在地面上留下一个边缘熔融的凹坑。
时云岫利落拔出身上的备用枪支,抬起左臂。
风势又起,呼啸而过。
她的视线透过漫天飞舞的雪粒,锁定在头顶那架飞行器上。
机腹的炮口还在冒着白色的热气,没有立刻调整角度,显然操纵的人没有预想到她还能躲开。
高能粒子束威力再强大,也需要蓄能时间。
风雪打在她的脸上,红色眼瞳在漫天苍白中清亮如火焰。
“砰——”
子弹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穿过漫天x飞雪,准确地命中内部的能源核心。
那架飞行器在空中静止了大约半秒。
然后,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机腹内部炸开,像一朵盛大的烟花在低空中绽放。
燃烧的残骸拖着滚滚黑烟向两侧坠落,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积雪被气浪掀起,像一面白色的幕布在空中展开。
她的双眸倒映着天空中那团尚未完全熄灭的火光,光亮在她的瞳孔深处一明一灭地跳动,然后缓缓暗下去。
时云岫斜斜倒在雪地上,左臂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枪口冒着一缕青烟。
细碎的纯白无声落下,雪原重新恢复了寂静。
倏地,身后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掌声。
“以自毁换新生。”
还没等她缓过神,舒朗轻柔的嗓音徐徐响起,话语中带着欣赏一般的赞叹。
有人正踏着积雪,不急不缓朝她走来。
时云岫身形陡然颤了颤。
她很确定,这道声音并不是从她的躯体内部传来。
“亲爱的,你总是带给我惊喜。”
她僵硬地转过身,下一瞬,一张熟悉的昳丽面容出现在她的视野上方。
逆着光,男人的侧脸轮廓被风雪勾勒得有些模糊,茶色长发散落开,划开一道柔顺光泽的弧度。
洛斐尔微微俯下身,目光扫过她断臂处裸露的线束。
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琥珀色双眸里,有一瞬极深极暗的情绪掠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时云岫调动滞涩的左臂,缓缓垂下,手中的枪支掉落在地。
他轻笑了下,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指腹缓缓摩挲过她侧脸被划破的伤口。
相触碰的瞬间,她长睫轻轻颤了下。
鲜红抹开,落在苍白玉瓷般细腻的皮肤上,鲜艳嫣然。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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