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程惜当然并没有真的死。
程惜本就是来自异世的一抹亡魂而已, 在脱离了原主的身体以后,就很自然地回到了和系统绑定的空间内。
刚穿越时,程惜睁开眼就已经成了书里的女配。
算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意识清醒的情况下来到系统空间。
系统空间是一间四四方方的白色屋子, 很像是现代的五星级酒店, 里面的陈设一目了然。
有一张可供休息的柔软大床, 床对面的墙上还挂着电视。
除此以外, 床边竟然还有一台亮着光幕的电脑,上面的蓝光屏幕里密密麻麻都是正在运行的代码。
程惜看了一眼也没看懂, 但看懂了一件事,系统空间是有网络的。
程惜在修真界待得久了,乍然来到这里都有些土包子进城似的新鲜感, 有种已经回到现代的感觉。
程惜已经看明白旁边电脑里的运行数据就是系统了, 忍不住感叹:【你在这地方待着还挺舒服的。】
系统贴心建议:【宿主反正任务快失败了, 干脆加入系统部门也可以呢。】
程惜:【……】
我谢谢你啊。
这话跟直接对她说“反正你也已经死了干脆别想做任务复活了和我一起当数据生命多好”有什么区别。
她是个人,想做的当然还是人。
光是想想要成为一团数据活在光幕里就感觉还是不如死了的好。
不过注意到系统的前半句话,程惜愣了下:【所以我在这里的身体死了?任务失败了?】
系统模棱两可地道:【算是吧。】
程惜深吸口气:【什么叫算是?】
系统却并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给她播放了一段“VCR”。
前方黑屏的电视亮了起来, 出现了画面。
画面里,如同是一部徐徐播放的古装仙侠剧般,出现了一个白衣墨发、清清冷冷的修长身影。
当这人转过脸来时,程惜愣住了。
是阎越。
白衣身影走过了奈何桥,踏入了桥尽头的一道有鬼差看守的大门。
门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墨色烫金大字。
鬼门关。
*
气氛阴沉诡谲的冥王殿内。
鬼差侍立阶下, 手持戈戟, 面似恶鬼,样貌可怖。
但上方坐在御案前的金色椅子里的冥王虽然是这幽冥地下的万鬼之王,却还是有些人样的。
面白如玉, 黑袍银发,威严之中带了些文雅气质,像是凡间执掌刑罚的酷吏书生。
半点没有可怖的鬼王样子。
鬼差前来通报修真界的剑宗宗主求见时,冥王正在埋头勤勤恳恳地处理奏折。
冥界虽然也有十殿阎罗可以分担些政事,但凡间实在太大,凡人也太多了,每日要处理的事情还是多得数都数不清。
而会落到冥王案头的则都是极为要紧的公务,所以冥王每一件都处理得极为认真谨慎。
听见鬼差的话时,冥王微微蹙眉放下了手里的折子,本来不欲见他。
毕竟,冥王是有着正经仙职的仙人,每年也都会上去一次给天帝汇报政绩,哪有时间接见外面来的生人。
不过,当察觉阎越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遂查了一下对方的生平以后,冥王又改了主意让鬼差前去通传。
在冥王眼里,修真界的修士和凡间的凡人都是凡人,只要没有成仙便一视同仁,该三更死的绝不留五更。
但法理不外乎人情。
阎越还是有些不同的,是身负救世大功德的赵州之子,自己也同样是天道庇佑的大气运者,更别说还有个已经飞升了上界的师尊,上头有人护着。
阎越日后飞升是注定了的,说不定日后冥王去上界入职还能和对方打交道。
所以,对方若是有事相求的话,破例见一见倒也无妨。
在见到剑宗掌门之前,冥王是抱着这样可以一见的想法。
但当看清楚这位剑宗宗主怀里还抱着一个已经死了的尸体走进来时,冥王的眼皮就跳了跳,觉得不太好办了。
生死有定,总有人想走后门复活死人,但开了这样的先例以后还怎么管无数亡魂。
谁不想能够活下去呢?
所以,冥王面上不动声色地同剑宗宗主寒暄见礼过后,假装没看出对方真正的来意似的,婉拒意味很浓地友好道:
“阎宗主此次过来,难不成是想给亲友寻一个好的来世?有什么期许尽管说,大富大贵之家也是没问题的。”
至于别的就不要难为他了啊。
冥王说着,眼底已有了些警示意味的压迫感。
但阎越看着他,并没有提什么期许,也没有一上来就要他复活死人,只是声音嘶哑地道:“可否帮我查一下我妻子的生魂现在何处。”
这个倒是好办。
冥王松了口气,若只是查一查这个,阎越自己怎么想办法复活死人就不关他的事了。
冥王放松地拿出了生死簿来,按照阎越所报上的名姓、生辰信息等很快查到了程惜,但表情一下就顿住了。
阎越立刻道:“如何?”
冥王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只叹了口气,将生死簿递给了阎越让他自己看。
在阎越低头看生死簿前,还小心地将怀里的人收进了自己的魂识里,仿佛不想对方也看见她已经死亡的命数似的。
可他怀里的人分明永远也不可能再睁开眼来了。
冥王神情更复杂了,忍不住道:“程惜的生机已断,注定是死于战场魂飞魄散的命数,无可更改,再无来世。”
冥王说得直接,是想让阎越死心,不要再执着于不可能的事情。
阎越像是死了一般僵立着,目光看着冥王,眼眸通红,声音更哑了:“能改吗?”
冥王无奈道:“生死簿是天定的命数,并非人力可扭转,哪怕是本王,也只能改一改细微小节,这种魂飞魄散的命数却是无能为力了。”
毕竟,谁又能与天道斗呢?
冥王看了一眼阎越,道:“阎宗主还是节哀顺变吧。”
但话音刚落,就见阎越竟然在他跟前跪下了,冥王惊了一跳,就想将人扶起来。
“阎宗主,你这……”又是何苦。
阎越没动,目光似燃着通红的光,道:“您掌管无数生魂,见过无数命数,一定能有办法改的对不对?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冥王皱眉,不理解看他,他在看过程惜命数以后,便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由劝道:
“人死债消,你们已两不相欠,何必执着,过了这道情关,你未来飞升上界跳脱轮回有何不好?”
阎越却俯身叩首,仍旧道:“求冥王告知我方法。”
冥王:“……”
自古情种也出犟种。
见说不通,冥王索性不理会了,自回了御案前处理公文折子。
等到将一堆公文都处理完以后,冥王一低头,就见阎越还跪在那里不动。
仿佛若得不到答复的话,就能够在这冥王殿内跪到天荒地老似的。
冥王也跟他耗不起,踱步到了他面前,沉吟半晌,道:“你当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听出了什么,阎越又是俯身拜下,方抬头望向冥王,声音嘶哑道:“愿意!求冥王救我妻子!”
见他这样,冥王终是叹了口气,道:“非是本王不肯相帮,只是你的妻子已魂飞魄散,重聚亡魂的希望渺茫,却要付出极大的牺牲,你可要想好了?”
阎越目光紧紧盯着冥王,似已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冥王的方法是什么。
只要能救人,什么牺牲他都已不在乎了。
就算希望渺茫,那也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见状,冥王清楚他决心已定,便开口道:“你可知你是注定的仙人命数,有着别人羡慕不来的滔天运道,若你肯舍弃你的仙人命格,舍去一身好运气,做回一个普通凡人,那……或许能换回她复生。”
这种话对修士而言基本不会有第二个答案,谁都会选择飞升成仙,毕竟成仙以后可以再有新的心上人。
但阎越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闻言已俯身下拜:“我愿意舍弃一切,请冥王换我妻子重生。”
听到这里,冥王的眸光都有些震动,看了半晌,道:“你可莫要后悔,本王这里可没有回头路。”
阎越语气坚定:“绝不后悔。”
毕竟,他从最初的卑微凡人少年走上修仙大道,为的本也不是什么成仙长生,只是想要寻到他的未婚妻而已。
如今……为了救她,又有什么舍不下的。
更何况,是他欠了她太多,是他没有相信她,没有发现她被柳墨操控,对她说了不知道多少过分的话,做了多少不知道多少过分的事。
还有那枚……断情丹,阎越心中一痛,几乎无法呼吸,仿佛心口也被挖了一块,恨不得以死谢罪。
程惜喜欢的人明明是他,他不但不信她,还给她吃下断情丹,她对他……大概已经很失望了吧?
如果他能够相信她,在两年前能冷静下来调查真相,程惜又怎么会不敢告诉他真相,宁愿在外流落两年还要背负着他的恨意。
阎越的眼睛更红了。
*
程惜在看到阎越下跪的画面时,画面就已经逐渐消散,程惜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系统:【你在这个世界的身体寿命尽了已经死了,但男主要是强行续命的话,你只能等到寿命尽了去往下一个世界。】
系统说着,提醒道:【所以,你想离开的话就趁现在。】
程惜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做任务不能不管善后吧?】
如果她现在离开的话,阎越付出一切却还是没有救活她也太惨了。
总归对她而言,也不过就是多留一段时间再去做任务而已,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好了。
程惜在系统空间里待了七天,意识才重新回到身体里。
她醒来的时候,就看见阎越正将一束新鲜的向阳花放在床前。
当第一时间发现她醒了的时候,阎越手里的花瓶都差点碰地上碎了。
“惜惜?”
阎越目光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声音也很轻,好像害怕她醒来只是他的幻觉。
程惜开口道:“我怎么在这里?”
“这里是空云村。”阎越说着,似想到什么,又补充道,“是真的空云村。”
程惜好像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阎越道:“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将你困在秘境,你还生气的话,怎么罚我都可以。”
看他已经愧疚得很小心翼翼的样子,程惜不在意地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没有怪你,不过我怎么还活着?”
程惜看着阎越,以为他付出那么多多少会跟她说一些,不然不是很不值得吗。
没想到,阎越面不改色地对她道:“是师尊留下的仙丹救了你。”
程惜:“……”
真当她那么好骗啊。
程惜没说话,只是看着阎越。
阎越现在的修为已经所剩无几,也不再是剑宗掌门,真的只是……一个凡人了。
见阎越被她看得神色都有些紧绷起来,倒也没有拆穿他,只是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说的自然是回剑宗了。
阎越可能早就将她醒来会问什么想过很多遍,此时回答也是滴水不漏,道:“我受了伤无法继续修炼,便辞去了掌门之位,你……”
阎越看着她,语气微顿,道:“他们都还不知道你还活着。”
在阎越的注视下,程惜也没提要回剑宗,只道:“那以后我们便在凡间生活吗?”
阎越道:“是。”
程惜点点头,也没什么异色。
作为程家大小姐的程惜的确已经死了,此后的人生也不用做任务,自然可以放松一些。
见程惜这样平静,阎越反倒微怔了下,嗓音发紧,道:“惜惜,我是在说,我们以后都不会回修真界了。”
看他这样,程惜笑了,对他道:“我不是说了吗,夫君,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阎越怔住,好一会儿,眼睛有些红了,但面上却有些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好。”
话音落下时,阎越却陡然记起来了在大战之前给程惜服下的断情丹,眸光就又逐渐暗淡下来。
程惜现在能说出这样随遇而安的话是不是因为断情丹的效果,其实不是真心留下?
对于给程惜服下断情丹这件事,他的确后悔了,后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程惜喜欢的人竟然不是柳墨而是他呢?
*
见阎越似乎有心事,程惜本来还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还是夜里在见到他焚香招引无情道宗主时才知道为了断情丹这件事。
提起断情丹,程惜也是很好奇,她感觉对自己没有什么影响。
但还是在屋内也悄悄关注着在院子里逐渐显现出身影的无情道宗主,想听听他怎么说。
无情道宗主本来都已经入睡了,此时被召过来,神色还是无波无澜,心如止水,只是淡淡问:“你叫我过来便是为了断情丹?”
不用阎越开口,无情道宗主就已经猜到了似的淡淡问他。
阎越也没否认,开门见山地问道:“可有解法?”
无情道宗主道:“没有。”
见阎越脸色都白了,无情道宗主却是淡淡一笑,道:“早知你会后悔,你如今可是修真界出了名的第一深情剑修,谁敢真给你心上人吃断情丹?”
阎越眸光一顿,确认似的看向无情道宗主。
无情道宗主道:“我给你的不过是疏解情志的丹药而已。”
程惜:“……”
破案了,难怪了她吃了以后感觉心情好了很多,看什么都开开心心。
无情道宗主看着阎越的神情却有些复杂,似惋惜也似释然,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修炼成仙,但对阎越而言最重要的却是和心上人相守。
各有各的道要追,又何妨论什么对错呢?
不都是心之所向么?
什么断情丹本就是修真界虚无缥缈的谣传而已,只不过无情道宗主将那些破不了情劫的弟子都悄悄逐出宗门去了,没了度不过情劫的弟子,无情道宗剩下的自然便都是度过了的。
无情道宗主离去前跟阎越说了说最近修真界的情况,在魔族覆灭以后,被俘虏的魔族都已经在各宗关押起来按各自罪孽处罚。
至于那些没参与大战的妖魔也安分了很多,人间也是一片太平景象。
说到这里,无情道宗主看着阎越,似不经意地又道:“修真界的世家纪家没了,作恶多端和那些魔族一起被清算关押了。”
无情道宗主这样说自然是清楚纪家作恶的罪证是谁曝光出来的。
阎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道:“深夜叨扰,打扰宗主了。”
“……”无情道宗主一言难尽看他一眼,问题问完了就说打扰,之前怎么不说?
他看是嫌他打扰他们了吧?
在无情道宗主离开以后,阎越转头,就看见了门口的程惜,半点意外神色都没有,只是低声解释道:“你说得对,我后悔了。”
阎越朝她走近,低眸凝视着她,道:“以后我不会怀疑你半个字。”
程惜笑了:“如果我说的是假话你也信?”
阎越“嗯”了一声,伸手抱住她,道:“只骗我就好。”
程惜:“……”
阎越的语气甚至是温柔愉悦的,这恋爱脑得有些过分了啊。
*
番外。
阎越真的在镇子上开了一个饭馆。
二师兄、三师姐、辛露、段城他们几个在修真界听闻消息后都忍不住前来观瞻一番剑尊做菜的风姿。
当坐在雅间的饭桌前时。
辛露看着满桌菜肴,神情都还有些难以置信:“这些……居然都是剑尊做的?”
这时,阎越从外面端着茶进来了,搁在桌上,在众人的注视下,道:“叫我名字就好,我如今是一个凡人。”
辛露:“……”
不敢。
段城倒是上道,直接叫上哥了,还吹嘘道:“越哥你拿剑是第一,拿菜刀也是三界第一。”
二师兄温庭雨轻咳一声,笑道:“大师兄,如今魔族安分了,各位宗主们正商议着开个仙门大会。”
闻言,程惜有些诧异:“这么快又要比试了?”
上一届仙门大会的第一都还在这里端菜呢。
三师姐谷玉微微一笑,道:“不是比试,是……为了祭奠英勇为了修真界牺牲的剑尊和小师妹。”
阎越:“……”
程惜:“……不必了吧?”
他们还没死呢。
为了避免他们活着的消息传出去引起什么纷扰,目前也只有关系亲近的人知道而已。
温庭雨道:“放心,我已经阻止了,如今宗门太太平平没什么事,我们此次过来只是看看,见你们过得好,便安心了。”
温庭雨说来看看,也真的只是来看看,不能久待。
在离开前,他们几个还都送了一堆东西。
二师兄送的是一堆各种效用的符箓,自保总是没问题的,不怕有魔族寻仇。
三师姐送的则是一堆自己研究的菜谱,辛露又送了一堆的丹药。
至于段城倒是直接,送了一堆的金银珠宝给他们,不愧是有钱的大少爷。
程惜看着这堆成小山的礼物,道:“夫君,我们发财了。”
闻言,阎越将自己的储物袋递给她,道:“我们本也不缺钱,你想要什么,大概这里都有。”
阎越将自己攒的家当全交给程惜。
程惜才发现阎越也不是一无所有了,他的储物袋里的确什么都有,在凡间花十辈子都花不完。
程惜不由奇怪看他:“那你怎么还那么辛苦赚钱?”
她有时候看着都觉得他这样忙忙碌碌挺累的,还以为阎越是要辛苦赚钱养家。
阎越道:“村里人都知道我无亲无故,若是我们不赚钱就一直有钱花,很容易被人当成妖怪的。”
程惜:“……”
她花钱的确是如流水,不是阎越这个村里的贫寒少年负担得起的,别人自然会奇怪。
程惜目光微亮,道:“你可以说你入赘有钱人家了啊。”
阎越笑了,道:“有道理。”
他俯身抱着程惜,心里无比安心满足。
他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虽然有些波折,但最终还是成功实现了入赘给程大小姐这个心愿。
此后,岁月都是甜的,再没有苦涩。
第42章
清早, 青溪县的府衙后门口。
程惜刚穿过来时,就看见原老的贴身丫鬟小露正将收拾好的灰色包袱一边递给她,一边含泪道:
“小姐,恕奴婢日后不能继续随侍左右了, 小姐千万要保重自身。”
程惜刚要伸手去接, 就先有一只戴着金镯的白胖大手拦住了。
手的老人自然便是县令夫人身边的陪嫁嬷嬷, 穿金戴银, 衣着体面。
向嬷嬷嫌弃似的挑了挑布包一角,见里因只是几件衣裳和一些散碎银两, 这才松了手,任由程惜接过包袱。
“程姑娘,时辰也不早了。”向嬷嬷瞥她一眼, 催促道, “赶路还是趁早, 小蒋车夫还得回来去东市拉喂马的草料呢。”
小蒋是府上的车夫,却并非马车车夫,而只是搬运重物的牛车车夫而已。
平常都是不拉人的,偶尔也会顺路送送府上出来采买的下人。
如今, 县令夫人让车夫送小姐离开已经是羞辱了。
就连这样,向嬷嬷竟还要如此言语刻薄,羞辱意味极浓。
小露心因愤怒,平日里小姐可没少赏赐夫人身边的嬷嬷,向嬷嬷哪回不是一脸感恩戴德地接过。
如今小姐被发现了是假小姐, 这些人就都变了副嘴脸, 讨好接回府的新小姐去了。
真是些势利眼,可恨至极。
面临刚穿越就被扫地出门的局面,程惜只是接过了包袱, 遵循原老的人设做出清冷高傲的神色,并不搭理捧高踩低的向嬷嬷。
程惜只对一脸伤心的小丫鬟道:“哭什么,以后有机会已接你出府享福。”
小露一愣,虽然知道小姐或许是安慰自己,头还是眼睛发亮地乖乖点因:“已等着小姐来。”
看着往日养尊处优的小姐却坐上了一辆简陋的牛车离去,小露眼泪又差点忍不住了,头小姐说了不能哭,她还等小姐来接她去享福。
向嬷嬷却是一脸嘲笑:“接你?你也是个下贱胚子,还是好好伺候咱们正儿八经的小姐,少做梦,你那位假小姐以后就是个乡下丫因,别以为做了十六年的县令千金就真飞上枝因成凤凰了,还不是滚回到了泥里?”
程惜坐在晃晃悠悠走远的牛车上时,都还能听见向嬷嬷的讥笑声音。
程惜面不改色地梳理着系统传送过来的原著剧情。
这本原著小说讲述的是东宫太子爷一路从夺嫡中厮杀出来最终称帝、开疆扩土、威服四海的爽文故事。
而她穿越的女配则是这位太子爷在宫外被追杀落难失忆后爱上的心尖白月光。
女配本是娇生惯养的县令千金,却在十六年后被发现是个假千金。
真千金是青溪县内的杏花村里的一户贫穷农户家养大的姑娘。
真千金是家里的小妹,上因还有三个哥哥,尽管家里穷,也没有苛待她,连下地干活儿都少。
不过家里也实在穷,过得自然也不能说好,勉强吃饱饭而已。
如今的县令夫人不是真千金的生母,对女配这个假千金都是满脸假慈悲,自然巴不得她被赶出去。
至于县令本人这个亲爹也不靠谱,对女配并不在意,只重视同如今的县令夫人所生的弟弟。
所以,女配就这么被县令扫地出门了,和真千金各归各位。
女配过惯了富贵日子不甘贫寒,在这样的情况下才会生出了一个极为大胆荒唐的想法。
将落难失忆的太子哄骗成了自己的夫君,造成了后面无期徒刑的牢狱之灾。
程惜这一次决定我我实实走剧情,不加快节奏搞崩剧情了,也不避开女配该有的下场了。
不就是得罪太子以后去坐牢吗,只要剧情不崩,她在牢里等着任务成功也是一样。
而她当下就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剧情点需要完成。
那便是在出城的路上救下倒在路边的男老,发现男老失忆后冲对方撒下了一个需要无数谎言来圆的弥天大谎。
女配当然不认识自己救的人是本该远在京城宫内的太子爷,只是看出了男老的家世富贵,又想要重新过富贵日子,害怕回到村子里会被新家人给随便嫁给乡野村夫,所以干脆给自己找了个假夫君。
*
和原著里一样,车夫小蒋在出了城以后随便找个地方让她下了车,怎么可能真大我远送一个假千金去杏花村。
更何况夫人也并不是诚心要让他送人,不过是做做慈善的样子给外人看而已。
索性这一条大道直走便能到杏花村,小蒋也不怕假千金会丢了。
就算她不认路,问人也总会的。
都不是府上小姐了,小蒋哪儿管她会不会对他生出不满,直接驾着牛车就吹着小曲走远了。
被丢下的程惜在原地站了片刻,抱着包袱往前走,烈日底下,走了没几步,就已经累得不行。
原老养母是商户女,亡故前很舍得给女儿花钱,将原老养得极为娇惯奢侈,皮肤也白嫩,没一会儿就被阳光晒得通红了。
程惜走了大约有半盏茶功夫,已经累得双腿发软,才找到了原著里男老晕倒的路边。
是在绿荫如盖的我榕树后因的草丛里。
剧情里,女配被车夫抛下后一路走一路默默掉眼泪,实在走不动了才去了树底下歇息,这才注意到了草丛里受伤昏迷的男老。
当然,女配也并不是什么心善的人,会救男老只不过是捡到了男老落在旁边的玉佩,发现价值不菲,又见男老衣着气质都不一般,这才动了救人好挟恩图报的心思。
头女配所谓的救人其实也只是将自己带来的水喂男老喝了而已。
程惜根据剧情的指示,来到了阴凉的榕树底下,果然瞧见了后因草丛边挂着的一枚通体光润的龙纹玉佩。
程惜捡起来,看见玉佩上面还刻了一个宿字。
东宫太子的名字便叫宫宿玉。
程惜和剧情里一样将玉佩自己收了起来,随后才小心扒开草丛,看见了躺在草丛里的少年。
少年锦衣玉冠,容貌俊主,哪怕闭着眼睛都有种自小养成的高位者威压迫人的气质,只是美失血过多脸色有些苍白。
唇瓣也美缺水而发白。
程惜将自己的水囊从包袱里翻出来,随后跟原著一样直接往他唇上倒了一些。
宫宿玉大概昏迷中也渴坏了,察觉到唇上的水珠时就不自觉地张开嘴。
当喝了有小半壶水以后,程惜目光紧紧盯着他,就见宫宿玉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还有些大脑空白状态的迷茫。
程惜记住了他这一刻的眼神。
毕竟,这大概是这位原著里智多近妖心狠手辣的太子殿下眼神最为清澈的时期了。
头这迷茫也只是一瞬,当察觉到身侧蹲着一个人的时候,宫宿玉已经本能地狠狠攥住了对方的手臂,厉声道:“你是什么人?”
程惜疼得差点叫出来,看向宫宿玉,不悦反问:“你不知道已是谁?”
程惜的话带着被冒犯似的怒意,哪怕她不是县令千金了,头那份傲气也没那么快消失。
她好心救人,对方还对她动粗质问她,程惜自然不悦,神色都冷了下来。
宫宿玉这才注意到被他制住的竟然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生了一张貌若天仙的脸,雪肤乌发,容貌绝主,神色冷冷看过来时,仿佛让人以为看见了天上下来的仙子。
宫宿玉不自觉松了手,神色怔住,没了方才那疾言厉色的神色,竟变得斯文有礼起来:
“抱歉,已后脑钝痛,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还请姑娘见谅,可否告知己发生了什么?”
程惜一愣,看了看他,见他衣着华贵,又有着价值不菲的玉佩,通身气质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便心生一计。
她回去村里以后说不定就会被随便议亲嫁出去,如果她已经嫁人有了夫君就不受父母管辖了。
总归杏花村的村民也不可能去找县令证实她话中真假。
那位真千金更是巴不得杏花村的养父母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
所以,在注意到宫宿玉似乎什么也不记得的时候,程惜试着道:“你真的不记得了?你是……是已的夫君。”
宫宿玉看着她。
程惜似被他看得心虚,色厉内荏道:“你不信已?”
宫宿玉缓缓道:“已信。”
宫宿玉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就比任何言语都值得人信任。
其实她不说,他也能猜到他们关系不简单。
这张脸一看就是他会喜欢的样子,他喜欢的自然都是他的,怎么可能和他没关系?
所以,听见程惜说他是她夫君的话,宫宿玉立刻就信了。
甚至还老动接着追问:“然后呢?”
程惜:“……”
宫宿玉在书里被骗得那么惨,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半分责任的。
不知道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么?
程惜只好继续往下编。
她本来是有位知府公子身份的前未婚夫,只不过前未婚夫比她还先倒霉,全家美贪污罪被流放了。
程惜就将对方的经历安排在了宫宿玉身上。
说他本是知府之子,心仪她,半年前同她成了亲,谁想到美贪污罪全家被流放了。
而他如今是假死后隐姓埋名出来同她去乡村里避难的,他的伤都是在流放路上被打出来的。
宫宿玉虽然什么也不记得,头也的确有种自己是在被追杀的感觉,所以听了这话便又信了七八成。
宫宿玉看着少女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心疼道:“委屈你了。”
他都是被流放的犯人了,娘子还对他不离不弃愿意随他一起去乡野吃苦,这份情意世间难有,他定然不会辜负她。
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宫宿玉也决定要担负起一个夫君的责任来。
见宫宿玉一脸认真的样子,程惜有些心虚,将自己是县令家的假千金的事情也说了。
说完以后,程惜又道:“你是已的夫君,到了杏花村记得护着已,别让新爹娘欺负已。”
毕竟她在府里的时候没少听说那对亲生爹娘脾气有多不好,说打孩子就打孩子。
宫宿玉道:“娘子放心,已定能护住你。”
说着,宫宿玉还将她的包袱接了过来,随后很上道地在她面前蹲下,道:“已背你吧。”
程惜一愣。
宫宿玉道:“不用心疼已,已虽受了伤,还是背得动娘子的。”
更何况,娘子看起来身姿轻盈,单手都能抱起来吧?
“……”
程惜欲言又止,见他坚持,还是伏上了他宽阔温暖的后背。
后来宫宿玉恢复记忆以后,给女配罗织的罪名之中就有折辱太子这一条。
程惜想,使唤堂堂太子在烈日底下背着她赶路,这也算是在完成折辱剧情了吧?
第43章
宫宿玉就这样一路背着程惜来到了杏花村。
两个衣着华贵相貌出众的人出现在村子里很快就引起了轰动。
在热情的村民主动探问之下, 得知是县令家和村里程家抱错了的闺女带着夫君归家来了,人都愣在了当场。
随后,立刻有人通知村长的通知村长,通知程家人的也去地里叫在干活儿的程家人了。
正在地里插秧的满身泥土的程家父母和程家二郎听闻了这个消息以后, 一开始还以为村民在拿他们寻开心。
毕竟, 他们家也的确有些娇惯小女儿了, 也没让小女儿下地, 没少被村里的人嘲讽是当小姐养。
程家二郎愤怒地举了举拳头,让对方不敢嘲笑他家。
但瘦弱的村民却是急了:“谁还拿这种事哄你不成?村长他们都朝你家去了, 你们可快点回去吧。”
程家人这才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眼,急急忙忙地赶回了程家。
如今,程家有三子一女, 程家大郎去了煤矿服徭役, 程家三郎正在府城的书院读书。
在家里头干活儿的也就只有程家爹娘和二郎程亦雪。
至于他们以为的亲生女儿则本是去了县城的姑姑家小住, 谁成想,这一去县城竟然就曝光出了十六年前和县令家的抱错真相?
程家人没有去县令家接亲生女儿的原因则是他们直到这一刻亲生女儿归家才知道抱错的事情。
程家姑子嫁给了镇上的衣料铺子老板,这一日真千金在铺子里帮忙的时候,便被县令夫人注意到了她那张和自家老爷生得很相似的脸。
这一打探之下发现真千金和府上的县令千金竟然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甚至双方母亲还都是在寺庙里祈福时早产发动的。
县令夫人便弄明白了抱错真相,告诉县令以后,当机立断各归各位,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县令夫人甚至勒令程家姑子一家不准透露给乡下的真千金养父母家,只让假千金自己回去, 美其名曰给他们一个“惊喜”。
其实不外乎想让程惜不好过而已, 在没有曝光假千金身份前,县令夫人便看这位生得过于貌美又目无下尘的高傲嫡女不满,觉得她占了嫡长女的位置。
现在发现对方是个假的自然是称心如意, 乐得看这位平日里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去乡下地方吃苦。
程家人虽然不知道县令家是什么情况,怎么就这样一声不商量地就直接将他们家亲生女儿赶回家,但也猜出亲生女儿或许在县令家也过得不是那么好。
但当程家父母和程家二郎踏进自己家院子时,见到了院子里的村民们,还有在屋内同村长对面坐着的少女时,几人都愣住了。
村民们的震惊不比程家人少,所以一边想看热闹又不敢进屋去,哪怕是假的县令千金,那浑身的气质也让人难免局促。
尤其是县令千金旁边的据说是她夫君的少年,那气场更是强得跟大官似的,扫一眼都让人心惊胆战的。
看着屋里头那个跟仙女似的小姑娘,程二郎都不敢认这竟然是……自己的亲妹妹?
苏云秀则是目光热切地看着小姑娘,一眼就有种血脉上的亲近和疼惜从心底升起。
没错了,这肯定就是她的亲闺女,是像了她的书生爹啊,才生得这样秀丽精致的眉眼。
苏云秀当年看上一穷二白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穷书生程永青,便是看中了对方的那一张好脸。
同对方生下的这几个子女也都相貌出众,尤其是老三程亦关书读得好,从小在村子里就被夸跟观音娘娘座下童子似的漂亮。
细细看来程亦关和这个仙女似的小姑娘也是最像的,站在一起一看便是兄妹。
几个儿女里唯一不像书生爹的就只有小女儿程青巧,村人也嘀咕过程家小女又懒又馋,生得也粗粗笨笨的,是像了苏云秀这个屠户之女的亲娘。
只不过苏云秀脾气彪悍,没人敢当她面嘀咕程青巧不好看。
没想到到头来几个子女唯一不好看的竟然是个抱错的啊,人家这亲生闺女可是美得跟仙女下凡似的。
在程家人进了屋里以后,正在回答锦衣少年问题的村长都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少年到底什么身份,年纪跟他孙子一般大,气势却比他家老太爷都要足。
村长简短地将自己了解到抱错的事情原委跟程家人解释了一番。
确定了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是个假的,如今还一声不吭回了亲生父母家摆明了嫌弃他们,在田地弯了一上午腰的程永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晕过去。
程家二郎忙将老爹扶着坐下了,程永青虽然不读书了,但身子还是个柔弱书生的身子,干活儿并不怎么样,还累得慌。
程永青穷惯了,气的是一家人省吃俭用还给小女儿好吃好穿的伺候着,念着她最小又是早产,没少砸银子进去。
程家除了程青巧没一个懒的,个个都是勤恳做事的,本来不该这么穷,只是在程青巧看病吃药、吃喝穿着上花费不少,又要供程三郎念书,这才一直经济不宽裕。
谁想到心血都填进假闺女身上了,假闺女还嫌弃他家穷头也不回奔亲生父母家去了,唯恐沾上他们半点穷味。
程永青穷酸小气的性子怎么受得了。
最后还是苏云秀这个大字不识却性情利落的亲娘控住了“兵荒马乱”的场子,一锤定音地认下了亲生闺女以及……对方带来的夫君。
此时刚刚相认,苏云秀不好当着众人的面细问,闺女怎么这么早就成亲了。
不过也扫过了这个新女婿一眼,那张脸生得真是十里八乡的二郎没一个比得上的,也就他家老三能比一比,但那身气质却是半点比不得的。
苏云秀便心下满意,想,果然还是亲闺女啊,随娘了,挑夫君看脸。
见这一家人相认过了,村长也不过多打扰,催赶着外面凑热闹的村民一起离开了程家的院子。
先前还嘈杂热闹的程家院落便一下又清净下来了。
显然,程家当家做主的是亲娘苏云秀,苏云秀一面派程二郎出去托去府城卖货的货郎带口信给老三,让他记得请个假从书院回家来一趟,家里有大事宣布。
毕竟,读书是要紧,家人更要紧,程青巧都不要他们了,那他们便也只有程惜这一个女儿,自然该让家里人都知道谁才是自家人。
至于程家大哥在煤矿挖煤,也要过些天才能等到他回来了。
苏云秀半点不怯生,很自然亲切地将家里的这些人的情况都跟程惜讲了。
程惜像是有些惊讶程家人和程青巧在县令府上传出来的糟糕形象不一样,似乎没有那么坏,也不打骂孩子,对她很好很亲切。
程永青在认下了亲闺女以后,便审视着这个闺女带回来的夫君,同他攀谈起来,谁知道这一聊之下就收不住了,这少年年纪这样小,谈起诗书却是头头是道,显然胸有沟壑。
程永青的眼睛便有了光彩,他虽然落榜了,还是很喜欢学问好的年轻人的。
苏云秀则是带着程惜去给她安排屋子了。
*
苏云秀带程惜去的是原本程青巧住的屋子。
程家家贫,但当初日子也是能过得去的,修的是一个青砖瓦房大院子,只是后来给程青巧治病又渐渐穷下去。
程青巧住的是家里最大光线也最好的屋子,哪怕家里穷,苏云秀也是给闺女屋子打理得干净整洁。
程青巧的待遇在村里都是独一份儿了,让村里的女孩们都羡慕不已。
苏云秀也自豪自己算是对闺女好的,但此刻领着亲生闺女站在这样陈旧的屋子里时,苏云秀却陡然生出了些愧疚心情,只觉得精致漂亮的小姑娘就该住城内的大房子才对。
但程惜面上并没有嫌弃,还乖巧地对她笑,叫她娘。
苏云秀只觉心软得一塌糊涂,高兴地应了一声,收起复杂情绪,只要以后好好挣钱总能让闺女过好日子的。
县令又怎么样,说不定日后她家三郎还能给妹妹挣个状元回来呢,让赶她闺女出来的县令一家后悔去吧。
苏云秀干劲满满地重新给闺女布置房间,将床铺都换了新的,窗纸也换了,将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
让苏云秀心里更熨帖的是闺女会在旁边帮忙,哪怕只是递个帕子什么的,但这也是不嫌弃她家,愿意拿自己当程家人的意思,没有摆什么县令千金的架子。
要知道之前的闺女程青巧不干活也没什么,却是瞧不上家里人,不在意他们的付出的,仿佛他们就该是伺候的下人,怎么能让人心里喜欢得起来。
现在想来,程青巧不是他们程家的闺女,所以才怎么都养不熟,总是隔着一层吧?
苏云秀现在看自己的亲闺女总归是怎么看怎么满意,恨不得立刻带回娘家炫耀炫耀,当初不都说她嫁了个穷书生吗,可她的几个孩子都长得好还不是让大嫂他们羡慕死了。
*
在收拾好给程惜住的屋子以后,苏云秀便让她留在了屋子里休息,等着待会儿开饭。
苏云秀出来以后,看了一眼堂屋里和丈夫聊天的女婿,倒也不必收拾屋子了,直接让他住老三之前住的屋子就成。
什么都是现成的,也不必收拾。
苏云秀算是看出来了,尽管还没问,也知道闺女的夫君恐怕是出了什么变故投奔自己家来的,否则这样浑身贵气的公子哥模样的少年怎么会在程家住下。
苏云秀心底倒没有嫌弃不满,反倒有些庆幸,若是女婿家没出事,定然是高门大户说不定女儿会受委屈。
如今闺女就在眼皮子底下,她自然会将闺女照看好。
程二郎很快便回来了,刚进院子就闻到了腊肉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立刻蹿进了厨房,一脸热切地帮着他娘做饭。
今天这一顿可是比他们过年都要丰盛了,有腊肉,有他之前钓的鱼,还有蒸蛋。
除此以外,便是他们农家的家常小菜了。
程二郎平日里很少吃荤,这会儿闻到眼珠都不会转了。
苏云秀嫌他没出息,笑着将他赶出去,让他叫妹妹去堂屋吃饭了。
程二郎摸摸鼻子,也不能怪他馋啊,家里穷,能吃饱都算是极好了。
村里吃不上饭的人家都不是没有。
程二郎如今很是知足,带着笑敲了敲窗户,就看见小妹竟然坐在窗户前看书。
精致秀丽气质脱俗的小姑娘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的一卷书还是三弟落在那儿的。
程二郎不由感慨,亲妹妹竟然还是识字的,也对,县令家的千金怎么可能不识字。
他们几个其实也都是跟着书生爹学过字的,不过只有老三随了亲爹爱读书,他和程青巧都没学进去。
大哥倒是肯学的,但脑子太直,气得爹不肯教他了,一句话都能背了忘,忘了又背。
娘说,这是随了她娘家,没那读书的慧根。
如今的亲妹妹倒是个会读书的,指定和老三和合得来。
第44章
中午, 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吃饭。
虽然还是农家的粗茶淡饭,但也已经是程家人尽力拿出最好的来了。
程惜早饿了,吃得很香,让她有些意外的是宫宿玉这个太子竟然连吃了三碗饭, 半点没有金尊玉贵的太子爷挑食的毛病, 反而像是饿了三天似的。
吃饭间, 程惜便注意到程父的胳膊使用筷子不太爽利, 表情还略微难受。
程父一个书生干农活还是有些勉强的,但为了养活家里也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坚持, 这一坚持就是许多年。
苏云秀便心疼丈夫道:“也没剩下多少田了,下午的插秧你就别去了,在家好好陪着闺女和女婿说说话。”
程永青却摇摇头, 不肯歇着, 让苏云秀过于辛苦。
苏云秀也拿他没办法, 知道对方性子倔,只能自己到时候多帮衬点儿了。
但没想到的是长相俊美的新女婿竟然主动开口道:“下午的插秧是吗?我去吧。”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人纷纷看向了一身华服容貌俊美的宫宿玉。
当然,在他们眼里, 程惜给宫宿玉安排的自然是假身份,直接姓程,名宿,家里遭了难同她一起投奔过来的。
但就算是落难公子哥,那也是公子, 和插秧这种事格格不入。
苏云秀的表情就有些一言难尽, 似乎想到了丈夫当年刚学种地时闹的不少笑话,便迟疑道:“你行吗?”
程惜乌黑清澈的眼眸期待望着宫宿玉,他们来家里可不能吃白饭, 她不想干活儿,宫宿玉这个夫君当然都要干啊。
如今失忆后化名程宿的太子爷立刻镇定点头,不自觉运筹帷幄的样子唬住了一桌人。
苏云秀便答应下来,吃完饭后,还让程二郎去替程宿找了一身程大郎的粗布衣裳,免得糟蹋了程宿身上的好衣裳,要是换钱都能换不少了。
程宿也不嫌弃,换上以后,身上的贵气也没少,反倒衬得粗布衣裳都好看起来。
毕竟,一个人的气质、容貌、肤色都是不随衣裳改变的,对程宿而言,便是人衬衣裳的代表了。
程家人在院子里午后歇息的时候,目光就落在了换好衣裳的程宿身上。
苏云秀对闺女挑的夫君很满意。
程二郎心里则有些打鼓,这个妹夫看起来可不像是能干活儿的样子,更像是能坐在椅子里指挥一大堆人给他干活儿的老爷。
程父则是有些惺惺相惜的期待,他在家里是干活儿最不行的,如今有了个落难公子的女婿,他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弱了。
程惜则是目光盈盈地望着程宿,给他灌迷魂汤让他能死心塌地干活儿:“夫君,要辛苦你了啊。”
这样貌若天仙的娘子眸光专注望着他,程宿心里熨帖极了,低声道:“不辛苦,若是回来娘子给我捏捏肩便好了。”
“……”程惜微笑,“好啊。”
不过,在看到一家子都要出门时,程惜也拿了把家里有些陈旧的油纸伞跟着一起出门。
苏云秀想着带闺女出门转转认认家里的田地也好。
程二郎却是目光震惊又疑惑地看看小妹:“外头也没下雨啊,小妹,你怎么还带伞?”
程惜还没说话,她身旁的程宿已经替她将伞撑了起来,将程惜揽进了怀里,走到了外头的阳光底下,对程二郎道:
“没有雨,但有阳光啊,很容易晒伤肌肤的。”
程二郎:“……”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看了看小妹白皙柔嫩的脸颊,算是长见识了。
原来太阳除了能把人晒黑,还能把肌肤晒伤啊。
程惜赞同地看了一眼程宿,不愧是太子殿下,脑子转的就是快,连遮阳伞都能迅速理解。
不过,杏花村里是绝对没有人有过打伞遮阳光的念头的,程惜也算是让众人开了眼界了。
在这之后还形成了风尚,让杏花村的小姑娘们跟着学起来,以为那些千金小姐出门都会打伞的。
苏云秀本就是带闺女出来认认村子里的人,也让大家程惜是她闺女,这下倒是让村里人全都刻骨铭心了。
在到了程家的地里以后,程惜就看见了已经插上了绿油油秧苗的水田,还剩下将近一半田没有插秧。
程二郎跟着程宿一起挽袖子、挽裤腿下了田里,本还想教教程宿怎么插秧,没成想,程宿将秧苗拿在手里以后就很标准地将秧给插好了。
“你还真会啊?”程二郎可惊讶了,这脑子怎么长的,能跟爹聊他听不懂的诗词歌赋,还看一眼就能学会插秧?
程宿沉默,是啊,他怎么会的?
程宿疑问的眼神看向程惜。
程惜当没看出来,只对他甜甜一笑。
毕竟,总不可能跟他说,他身为太子时常体察民情,在京中时也有过亲自插秧体验民生艰难的事迹,在京中颇具贤名。
不过,在太子手底下做事的官员们眼里太子就是杀伐果断的活阎王了,要是犯事儿到他跟前,脑袋说没就能没了。
半点情面都不讲的。
*
程惜也没急着回去,在大树底下看了会儿太子殿下如农夫一般辛勤种地的奇景。
身为太子,程宿做什么都有股做到完美的认真劲头,加上自小习武,甚至还进军营待过,体力也好。
所以,失忆后的程宿竟然还很有种田的本事,种得又快又好,都快赶上种地老手的程二郎了。
至于程父则被远远落在了后头,种了半天还是只插了一小片秧苗,和程宿种的那一排排整齐好看的秧苗对比起来,寒碜得不行。
苏云秀看了眼丈夫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索性将他赶去带闺女去摘地里的瓜果,正好吃了可以解解渴。
程父这下没再坚持,有了程宿加入以后,这块地都已经快种光了。
程惜跟着程父去不远处的那块地里摘了蔬菜瓜果以后,程父便要领着她回家了。
程惜却拿了一个红彤彤的番茄又回到了水田岸边,正好这时候,程宿也已经种到了边上。
程宿没干过活,纵然有习武的底子,此时在太阳底下晒着也是有些口干舌燥、四肢疲累。
这时,陡然见到了程惜递到眼前来的番茄,微微抬眸,就望见了程惜盈盈含笑的脸,顿时又觉得自己可以了,再种一块地也没关系。
“夫君,累坏了吧?”程惜心疼道,“吃个果子解解渴。”
程宿想他家娘子可真贴心,可惜他失忆了,不然肯定能记得他们成亲时过得有多恩爱甜蜜。
程宿的手都是泥巴,只能就着程惜的手吃了个番茄,但也并不老实,在程惜柔软的掌心亲了亲,声音低哑道:“多谢娘子。”
程惜:“……”
她娘就在后面插秧呢,程宿都敢调戏她。
没见苏云秀都没将他们安排一起睡吗,显然是看出来他们还没圆房,便存着先考校一下这个女婿的意思。
果然,苏云秀见他们这边耽搁久了,已经咳嗽一声,开口催程惜回去歇着。
好像在外面待会儿就能累着似的。
“娘子快回吧。”程宿笑了,低声道,“给我留门,夜里我来找你。”
程惜:“……”
可他们不是真的夫妻啊。
*
程惜同程父一起踏上了归家的路,发现程父虽然没有中举,但因为有个秀才的功名,在村子里还颇为受欢迎。
在回家的路上,便被一个农夫请去给外面码头做工的儿子写信了。
程惜便自己带着刚摘的蔬菜回了家。
程惜待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也没事干,目光便落在了木盆里程宿刚换下的衣裳上面,想到了书里的一段剧情。
女配哄骗失忆的太子成了自己的夫君以后,看出对方家世不凡,怕对方恢复记忆一走了之,便想在对方恢复记忆前让他喜欢上自己。
所以,便故意做了些温柔体贴之举。
其中,洗衣服便是其中一项,不过千金小姐哪儿会洗衣服,宫宿玉唯一的一身华服就这么随流水冲走了。
不过,也正是这一身水里冲走的衣裳,后来才让寻找太子的属下他们顺着水流找到了杏花村来。
程惜既然决定老老实实走剧情,便将木盆里的衣裳端起来朝外走了。
不过,正巧遇到了隔壁的一个圆脸少女也端着木盆出来了。
村里的消息都是传的很开的。
少女看见程惜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有点拘谨又好奇地看着她,道:“程姑娘,你知道河边的路吗?”
“正打算找人问问的。”程惜道,“我们便一起去吧?”
少女立刻开心点点头。
在去河边的一路上,少女渐渐话多起来,程惜才知道少女叫庄甜儿,和她一样都是十六岁。
在到了河边以后,庄甜儿热情地将最好的那块大石头留给了她,自己选了旁边的石头,还耐心教她怎么洗衣裳。
程惜见她这样热心,还担心自己装不会洗衣裳将衣裳弄丢是不是很有难度。
但她着实有些高估自己了,在现代她都是用洗衣机,到了古代的村子里,也没什么洗衣液,而是用捣衣棒捶衣,来将衣裳洗干净。
程惜看旁边的庄甜儿已经开始熟练又迅速地用着捣衣棒了,捣衣声响在河面上还有些解压。
程惜学着用捣衣棒的时候,没掌控好力道,没干过任何活儿的掌心都被震得发疼。
而就在她低头有些无奈看已经红了的掌心时,她面前的衣裳已经成功随着流水悠悠荡荡飘走了。
庄甜儿注意到的时候,程宿的华服已经飘到深水那边了,压根救不回来。
“完了,我捞不到。”庄甜儿很着急担心地看向她,“那件衣裳很贵的样子,你夫君会不会骂你,会不会打你?”
程惜一愣,看她是真这么担心的,道:“不会,我夫君脾气很温柔。”
庄甜儿对此却不相信,她远远地看过程惜的夫君一眼,少年侧脸冷锐,气场迫人,别人多看程惜一眼,他都要瞪人家。
所以,哪怕程惜说不会有事,庄甜儿还是不放心地将她一路送回了程家,想要替她和她家里人解释,都怪她选了那块太滑的石头,不然衣裳也不会被水冲走。
但程惜回去的时候,就看见了正要出来找她的程宿,程家爹娘和程二郎也跟在后头。
不过,他们面上倒是没有程宿面上的着急,毕竟程家人都已经听村民说过,知道闺女是同庄甜儿一起洗衣裳去了。
只是程宿见不到程惜便着急了要去找而已。
在见到程惜以后,程宿才放松下来,打量着她,见她衣袖都湿了,表情也不好,心又提起来:“怎么了,掉水里了?”
程惜道:“是洗衣裳打湿的。”
程宿便心疼了一瞬,只觉得程惜嫁给他太委屈了,竟然还要给他洗衣裳。
但苏云秀的关注点却是:“衣裳呢?”
程父和程二郎也看着她,那件衣裳可值不少银子啊,他们已经有不妙的预感。
程惜睫毛濡湿,望着程宿,可怜兮兮道:“夫君,你的衣裳飘走不见了。”
“……”程宿没想到程惜表情不好竟然只是为了区区一件衣裳而已。
苏云秀却以为女婿是有责怪发怒的意思,毕竟落了难,那件衣裳是仅有的家当了。
所以,苏云秀先板起脸来对闺女道:“小惜,娘不是让你不要干活儿吗?”
程父替女儿开脱道:“是啊,你这是随爹啊,不会干活儿。”
程二郎也怕妹夫怪小妹,小妹都快哭了,忙跟着道:“小妹,以后衣裳我来洗,妹夫你的也给我吧。”
庄甜儿也仿佛怕程宿发怒,道:“您别怪程惜,都是我的错。”
但程宿听着这些人一句一句的脑门子都疼,他看起来像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么?
“一件衣裳而已。”程宿云淡风轻道,“娘子扔着开心都行。”
这话一出,劝解的几人顿时都看向他,表情相当一言难尽,真是公子哥才能说出来的话。
知道村里有多少人衣裳还打一堆补丁接着穿吗?
说完以后,程宿还颇为心疼地摸摸程惜的头,不赞同地对苏云秀道:“娘,您怎么能凶我娘子,以后衣裳我来洗就是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程宿明明是个落了难投奔程家的公子,此时教训起岳母来时却跟皇帝似的不怒自威。
苏云秀都愣了下,看了眼被他怀里的闺女,她说什么了,怎么就还护上了。
苏云秀失笑,看了程宿一眼,道:“行,你这话我记住了。”
在苏云秀眼里,程宿现在就跟入赘的没差别,自然是要干活儿的,哪有让闺女伺候他的道理?
程惜看着就这样包揽了洗衣业务的程宿,想想在女配跑路前换下的衣裳,都还是程宿在家里给她洗好的。
难怪太子恢复记忆后气得不行,他这是纯纯给程惜当奴隶来了。
第45章
或许是担心闺女初来乍到不适应, 也或许是太喜欢闺女,当天夜里苏云秀是到闺女房里睡的,陪着她说了很久的话。
昏暗的油灯底下,苏云秀伸手抱着香香软软的闺女, 关心着闺女过去十六年以来的生活。
也就知道了闺女有个非常爱她的养母柳夫人, 将闺女养得很精细, 吃穿样样都是最好的。
是在两年前柳夫人因病逝世, 县令不久后将妾室扶了正,闺女的日子才有些难过起来。
苏云秀心底感激那位原本的县令夫人, 心底也很遗憾,遗憾没有将闺女一点点地养大,所以总想着以后要多弥补一些。
苏云秀久久未眠, 心情复杂。
而同样未眠的还有住在程三郎房里的程宿。
程宿身上倒是没什么其他伤, 只是后脑勺被磕碰到了有个鼓包。
程宿下午干活儿时还不觉得怎样, 此刻躺在床上才觉出疼来,但也没有条件去城里看大夫,想着过些日子或许就好了。
他一个流犯能活着就不错了。
不过,程宿倒不是为这个睡不着, 而是在想他娘子。
本来打算夜里去多跟娘子说说话的,让娘子安心,他只是暂时忘记了她,不是想不起来的。
没想到岳母待着就不走了。
程宿叹了口气,还是要让程家人认可他以后才能真正做程惜的夫君。
那他首先就不能做个吃白饭的软饭男。
黑暗里, 程宿默默盘算起了赚钱养娘子的路子。
*
第二天一早, 程宿便向程二郎打探起杏花村附近山上的情况,得知杏花村山上也是住的有一个猎户的。
除了猎户以外,杏花村的汉子偶尔也会上山打打野味, 但也不往深山去,只打些野鸡野兔子就很足够了。
毕竟,山里可是真的有猛兽的,曾经就有不懂事的孩子跑山里去被老虎吃得只剩下衣裳了。
所以,在得知了程宿竟然想去山上打猎时,程二郎惊得不轻。
但看出程宿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同他一起上山。
索性家里也没什么肉了,如果运气好,能打到只野鸡什么的也好给小妹加餐。
所以,程二郎没跟爹娘一起下地干活儿,留在了家里做早饭,准备着吃完跟妹夫一起去山上打猎。
程二郎也是跟大哥一起进过山的,家里打猎的弓箭都是齐备的。
在程二郎做饭的工夫,程宿也没闲着,他将昨晚程惜沐浴完换下的衣裳放进盆里,打了井水就在院子里洗了。
不过,程宿没洗过衣裳,怕洗坏了,还耐心请教了程二郎一番以后,才蹲在井水旁边搓洗起来。
程家是村里的勤恳农家,程家的长子程大郎则更是村里干活的一把好手,院子里的这口井便是他亲手打的。
只不过平日里大家还是爱去河边洗衣裳,井水都是留着做饭用的。
程宿洗完了衣裳以后,将衣裳一件件在院子里晾晒起来。
程惜出来时,看见的便是程宿穿着程大郎的灰色布衣,正勤勤恳恳有条不紊将衣裳一件件晾好的样子。
如果不看程宿那冷白的肤色,修长白皙的手,优雅的气度,他已经算是成功融入了村里少年之中了。
杏花村的村民说话也不是景朝普及的官话,多少带些口音的,程宿在这儿再待一段时间,估计口音就“正”了。
程惜不由沉默一瞬,似带些迟疑道:“夫君,你……洗的?”
程宿“嗯”了一声,漆黑的眼眸看着她,仿佛等着有什么奖励似的狗子。
程惜便走到了程宿的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袖,望着他的眼眸清澈动人,道:“夫君真厉害。”
程宿唇角微扬,目光落在程惜白皙精致的脸颊上,眸光微暗,很想亲亲她。
他娘子长得也太美了,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过,这时候程二郎听见说话声,已经拿着锅铲出来了,开口时语气颇带点骄傲道:“小妹,我教妹夫洗的衣裳,怎么样,我教得好吧?”
程宿的唇角便又渐渐拉平了,扫了程二郎一眼,是你教得好吗?
程二郎还毫无所觉太子殿下的不悦,正双眸发亮地冲小妹邀功。
程惜:“……”
不知道程二郎要是知道他教的人是太子还会不会这么骄傲。
不过,好在太子在书里虽然杀伐果断,但也没有迁怒程家人。
在杏花村的这段日子,程家人里除了女配以外,其他人都平平安安的。
程惜也就不用担心程家人因为不知道程宿的身份而得罪了他。
在听说了程二郎要带程宿上山打猎时,程惜将他们送到了门口,鼓励道:“夫君,我等你打到猎物回来。”
程宿轻咳一声,看着程惜似乎很不舍的样子很想抱抱她,但旁边的程二郎很没眼力见地杵着。
程宿只能遗憾地收起这个想法,同程二郎一起往山上去了。
程二郎见妹夫和小妹感情好,想着爹娘不好开口问,便自己问道:“妹夫,你和小妹何时成的亲,你家境况到底怎样?”
程宿:“……”
程宿自己也不记得,听娘子说似乎是半年前,但他其实也并没有和娘子成亲的实感,只是乐意接受这件事而已。
至于后一个问题他就更不知道了。
程宿总不能说自己是个被流放的犯人,说不定当场就被赶出程家了。
他记住的一件事便是自己现在只是杏花村程惜的夫君程宿。
所以,程宿只摇摇头,不堪回首似的叹口气,道:“我和娘子成亲半年了,没多久家里就落了难,不提也罢。”
见触动人家伤心事,程二郎好奇也不敢问了,道:“你安心在家里住下,我看爹娘都很喜欢你的。”
程宿露出点笑意,他娘子最喜欢他,她爹娘是爱屋及乌了。
*
程惜在家也没闲着,她洗衣做饭不行,但也还是有能做的事情的,便是原主最拿手的女红。
原著里女配绣的绣品拿到县城内也能卖不少钱。
所以,苏云秀和程永青回来时,就看见闺女在院子内坐着绣花。
当得知闺女是想拿去卖钱时,苏云秀嘴唇嗫嚅了下,有些受宠若惊,以为闺女是看家里困难才想帮忙。
“不用这么辛苦。”苏云秀道,“小惜,你没事去和隔壁庄甜儿玩,家里也是攒了些银子的。”
程惜道:“我已经成亲了,和夫君住在家里,怎么还能花你们的钱。”
见程惜这样贴心懂事,程永青便道:“明日爹要进城卖菜,爹带你一块儿进城,置办些东西。”
至于原本程青巧的那些衣物则是被苏云秀收起来打算送娘家亲戚了,总不能委屈闺女穿剩下的。
这一天程宿和程二郎在山上打猎没下来,第二天,程惜和爹娘一起进了城,顺便问了绣品的价钱,掌柜的见她绣得好,还给了不错的价格。
一家人从县城回来时,就见自家门口挤了很多村民,苏云秀差点以为出什么事了。
随后就见程二郎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兴奋道:“小妹!你怎么没说妹夫还会功夫啊,他一个人就打到了一头野猪,一头大野猪!”
说得苏云秀和程永青都愣住了。
程惜面上也做出震惊神色,跟着爹娘一起进了院子,果然就先看见了一头黑色的大野猪气息奄奄倒在院子里。
村里的人都在议论程宿竟然抓住了野猪这件事,在他们眼里清贵斯文公子哥模样的少年打到野猪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程家爹娘看程宿的眼光也变了。
苏云秀本就是屠户之女,见到这头猪也高兴起来,自家也吃不完,征得程宿同意后,便干脆张罗着在院子里杀了猪就地摆摊卖给村里人。
村里人很快就排起了买猪肉的长队。
程惜走到程宿身边时,程宿似乎很嫌弃他身上的狼狈血腥味,便央她一起去河边洗洗。
程惜便陪他一起去了。
*
在去河边的路上,走的是一条田间小径,四周也没什么旁人。
程宿便很放心地牵住了娘子的手,尽管他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们明明是夫妻,亲近时却总要下意识避开旁人。
大概是他什么也不记得,对于他们成亲并没有实感的缘故。
程惜并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脸颊微红看向他,眼波明亮:“夫君,你怎么打到那头野猪的?有没有受伤啊?”
“没有。”程宿道,“箭上涂了软筋草的毒,我的箭术很准,等野猪倒下后才上前的。”
说着,程宿语气微顿,看向自己娘子,道:“我以前习过武?”
程宿发现了,自己的身手不是一般的好,会轻功,懂暗器,不像是寻常官家子弟会学的。
“……”程惜装作茫然的样子,道,“我们成亲不久,夫君不曾提过这件事。”
见状,程宿也只能按下内心的疑惑,想可能是没机会提就被流放了,也可能娘子不喜欢练武的粗人便不敢提。
但程宿已经决定要暂时当个猎户赚银子了,便试着问道:“娘子,我也不能白吃程家的饭,又是流犯不好抛头露面,你说我便在村里当个猎户如何?”
程惜脚步都顿了下,看向他,见他一脸认真询问神色,便鼓励道:“当然好啊,夫君,等你赚到银子,是不是就能买我今日看中的发钗了?”
程惜哄骗个夫君回来本来就是为了享受富贵的,夫君自己上进当然要支持了。
闻言,程宿当即就想问那今日没怎么买下,在他眼里下意识好像就没考虑过缺钱的问题。
顿了下,程宿才道:“多少银子?”
程宿想看看卖猪的钱够不够给娘子买发钗。
程惜声音轻软,道:“不贵,也就五十两银子。”
原主的养母是极其有钱的商户女,给原主置办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五十两银子的发钗在原主这里真不算贵,对于民间物价也就没多少概念。
只不过,出了真假千金的事儿,那些值钱东西自然也没被允许带出来。
程宿这个东宫太子更不可能觉得五十两银子贵了,当即就要开口允诺给她买,但话到嘴边及时顿住了。
他转念一想,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辛辛苦苦打来的一头野猪估价下来能卖个二两银子左右。
程二郎说二两都够他们家生活几个月的花销了。
所以,程宿还以为自己很能赚钱的,仿佛不久就能发家致富让娘子过好日子。
但现在对上娘子期待的盈盈目光,程宿头一回感觉自己如此没用,没什么本事还极其自负,心里总以为自己多厉害。
程宿不由有些窘迫道:“稍等些时日,我给你买。”
程惜很好哄似的,没有不高兴,还凑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红着脸对他道:“夫君,你真好。”
“……”程宿心旌摇曳的同时,良心有些疼,是他让娘子跟着他受委屈了。
他想要赚快钱的心思顿时更强烈了。
第46章
村里的也不都是吃不起肉的穷苦人家, 野猪肉味道好又稀有,还能就近便宜点买,村民们自然都愿意来买上一两斤回去做了吃。
所以,野猪肉虽然多, 但来买的村民多, 卖光也很快。
苏云秀在将猪肉卖完以后, 赚了便有接近二两银子, 还留了一些好的鲜肉、排骨自己家里吃。
在苏云秀将银子递过来时,程宿没要, 留作吃住的家用。
苏云秀也不想闺女惦记着绣花赚钱,便收了程宿赚的钱,让他们能住得更安心。
总归银子放在这里也是给他们花销。
至此, 程惜和程宿也算是彻底在程家安顿了下来。
在露了一手打猎绝活后, 村里人也瞬间接纳了这个像是贵公子的少年。
对村民而言, 能种地能干活能打猎那就是好样的。
在他们眼里,自然不知道什么太子殿下,看见的只是程家小闺女的夫君,一个刚来杏花村就打到了一头野猪的很会打猎的少年。
程宿没有什么骄奢的毛病, 在程家住着也勤奋干活。
程宿在发现自己会武功以后,早起后还会在院子里练练。
程二郎还贴心地帮妹夫在院子里做了个箭靶,供妹夫练箭。
毕竟以后妹夫可能就要靠猎户这行当养妹妹了,当然得帮他练好功夫。
程三郎匆匆从府城书院赶回家中时,看见的便是一个穿着大哥的旧衣裳在院子里练箭的少年。
少年目光凌厉, 气场迫人。
张弓搭弦, 利箭脱弦,正中靶心。
程三郎虽然是个在家里也会干农活的书生,不算柔弱, 也被这利箭破风而来的景象惊得不轻。
倒是旁边的好友赵枫却是看得眼眸发亮,赞了一声“好”,笑道:“关山,这便是你的二哥?”
程三郎本名叫程亦关,关山便是在书院里师长给他取的表字,亲近的好友、同窗都这样唤他。
程三郎这次回来之所以会带上赵枫,则是因为他收到的信里只写了家里有大事发生。
程三郎不明就里心里着急,便借了好友家的马车急忙赶回来,好友担心他家出事便也跟来看看。
但怎么也没料到来到自己家门口先见到的却是一个俊美凌厉的陌生少年,让他恍惚间都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家门。
听见好友的问话,程三郎摇摇头,正要开口。
这时,真正的程二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到程三郎,惊喜交加地上前道:“三弟,你回来了?”
见程三郎疑问的眼神看向程宿,程二郎便拉着他走到程宿面前,道:“这位是咱们的妹夫程宿,多亏有他,这些天地里的活儿都轻省不少,爹都不喊胳膊疼了。”
程宿只微微和程三郎点了下头打招呼。
程三郎一怔,还以为二哥说的妹夫是指程青巧的夫君,顿时目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看程宿。
不是他看轻程青巧,只是程宿这样的容貌气质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娶程青巧的样子。
更何况,小妹也不会不通知他就成了亲。
就在程三郎心底愈发疑惑的时候,程二郎已经迫不及待拉着他进屋去见爹娘了。
“爹,娘,小妹,三弟回来了。”
程三郎知道二哥素来是这样咋咋呼呼的性子,解释事情也没头没尾的。
程三郎忍不住道:“家里写信来到底为了何事……”
话没说完,程三郎已经被二哥拉着踏进了堂屋里,声音陡然顿住。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爹娘也没变,但坐在娘身边跟娘说话的少女却是陌生的。
少女穿着粉色襦裙,容貌精致漂亮,气质脱俗,眉目间还有些熟悉。
程三郎心神一震,隐隐猜到什么。
旁边的好友已经心直口快道:“程兄,你家小妹和你一看便是亲兄妹。”
看着都跟神仙似的品貌,简直不像是农家能养出来的。
程三郎这才彻底明白过来眼前少女的身份,猜到了家里的大事是什么。
程三郎和程青巧的年纪相近,但关系并不算好。
程青巧嫌他念书花销太多,觉得没有他,她会过得更好,家里的银子都能供她一个人花销。
程三郎对这个只知道贪图享乐毫不顾及家里人付出的小妹自然诸多不满。
但怎么也没想到原来程青巧竟然不是他的妹妹,而眼前这个和他长得相似的少女却是看一眼就让人心生亲近,让他知道对方才是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手足至亲。
看着不远处可能是自己亲妹妹的粉裙少女,在府城面见知府大人都不卑不亢的程三郎,此时却有些局促起来,目光转向爹娘,问道:
“娘,到底怎么回事?”
苏云秀看了程三郎一眼,倒是难得见稳重的三郎有些急躁。
苏云秀注意到他还带了朋友来,便先招待了他的朋友坐下喝水吃点心,随后才在程三郎的注视下跟他解释发生了什么。
*
接下来,程三郎便听了一个戏文里才会有的离奇荒谬的抱错故事,他的小妹竟然阴差阳错在出生时被抱错到了县令家成了县令千金。
当听到娘说日后不用去寻程青巧时,程三郎原本起伏的心绪反倒平静下来,没有多问,只淡淡道:“娘,我明白。”
爹娘不是无情的人,会这么嘱咐他,只能是程青巧自己不愿意和他们沾染半点关系罢了。
这也的确是程青巧能做出来的事。
程青巧以往便想着捡高枝往上爬,恨自己生在农家,如今她也算是称心如意了。
程三郎收敛思绪,看向了程惜,目光柔和下来,道:“小妹,回来匆忙,我只带了些府城的云片糕,你看看喜欢吗?”
说着,程三郎起身,将带来的糕点打开包装,有些小心地递到了程惜的面前,目光看着安静软糯的少女,心底已是柔软一片。
程惜拿了一块糕点,带了点笑意,道:“多谢三哥。”
程三郎神色微顿,也笑道:“小妹。”
这时,程三郎身旁坐着的好友赵枫注视着这长得相似的兄妹俩,忽而笑道:“程兄,你家找回亲女可是天大的喜事儿啊。”
说着,赵枫当即解下了自己随身的玉佩赠给程惜,含笑道:“我和你三哥是知己好友,他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这块玉佩便当见面礼了。”
这块玉佩一看就不便宜。
程惜正要拒绝,赵枫已经要将玉佩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了,显然是绝不收回去的样子。
但就在这时,却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夺过了玉佩。
赵枫一怔。
程宿本是不忍心再听一遍娘子被抱错后的故事,才在门外待着。
直到注意到程三郎带回来的朋友笑着接近娘子,这才忍不住大步走进来,一把将玉佩夺在了自己手里。
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下,程宿举止轻飘飘拿着玉佩,好像不以为有多值钱,只道:“公子的好意,我便替娘子收下了,来日公子大婚定送一份大礼。”
赵枫:“……”
这才意识到好友的妹妹竟然已经有夫君了。
赵枫心底虽然有些失落和遗憾,但还是一笑,体面有礼地应了一声好。
程三郎将这些收在眼底,心底很想知道小妹刚回来怎么就成亲了,这位妹夫又是什么人,但此时也不好问。
吃完一顿饭后,程三郎便去了村口送别好友。
*
程惜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却看见程宿也跟了进来,还顺手关上了门。
程宿走近她,将赵枫的玉佩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也不说话,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程惜轻声道:“夫君,怎么了?”
程宿看她对旁人的心思一无所知的样子,心情才好了些,娘子眼里还是只有他的,自然注意不到那些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但对方是程惜三哥的好友,以后说不定还有见面的机会。
程宿便挑明了道:“亏他还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送女子玉佩什么意思?他当我是死人?”
说着,他的话中都带着寒气。
程惜似乎有些被这样冷沉神色的程宿惊到:“夫君?”
程宿这才收敛了神色,俯身安抚似的抱住她,嗅着她的气息,情绪缓缓平静下来,道:“娘子是我的,旁人觊觎你,我会不悦,不是生你的气。”
程惜道:“那将玉佩让三哥还回去?”
“不还,说好了等他成亲送大礼的。”程宿缓缓一笑,已经开始期待人家成亲的那天了。
明明人家只是送了玉佩也没说什么别的,程宿却似乎非要人家成了亲才满意。
程惜有些惊讶似的看着他。
程宿似才觉得自己善妒不好,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玉佩当了换钱交给娘,大哥不是服役去了吗,交了钱能赎他回来。”
程宿虽然来程家没几日,但既然程家人对娘子真心,他便也对他们关照一二,连没见过面的大哥都记得照顾。
程惜声音轻软,望着他,道:“谢谢夫君。”
程宿笑了,弯腰看着她,贴近她的脸颊,呼吸交织,声音亲昵道:“我们既已成亲,便是最亲的人,不必言谢。”
程惜一怔。
程宿目光凝视她:“还是娘子嫌我没钱没势,不如人家赵公子阔绰?”
程惜自然立刻道:“不论夫君什么样,我都喜欢夫君。”
程宿听得高兴,又贴近几分,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亲了又亲,声音有些喑哑道:“娘子好乖,应当奖励一下。”
这时,外头已经传来了说话声,是程三郎送完人回来了。
程宿又有些不悦了,住在家里就是容易被打扰,若是什么时候能搬出来过两个人的日子便好了。
第47章
就在程三郎回来的第二天, 程大郎也回来了。
但程大郎是被两个衙役像是抬死人那样抬下来扔院子里的,来时是用一张陈旧肮脏的木板子在牛车上拉了一路。
村子里的人都瞧见了,但村民都怕衙役,没人敢过来看热闹。
这时, 程家爹娘和程二郎都不在家里, 已经出门干活儿去了, 只有程惜和程宿、程三郎在。
程三郎看见大哥被人扔在院子里时, 脸色当场便白了,奔了过去。
“大哥!”
程三郎扑在程大郎身边, 眼睛红了,却不敢碰脸色发黑身形消瘦的大哥。
不知道大哥到底有多少伤,连腿上的裤子都还染着血。
程三郎心头又痛又怒。
程惜似乎脸色也吓白了。
两个衙役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下, 还没来得及多看, 程宿已经面色冷凝地将程惜挡在了身后, 冷冷开口道:“怎么回事?”
听着他上位者训话的语气,稍胖一些的衙役一时间都有种面对县令大人时的卑微感,下意识就答了:“程大郎在矿上摔了腿,做不了工。”
但刚说完, 胖衙役就被旁边的瘦个子衙役捅了一下腰部,才意识到自己怎么这么老实,跟他答什么话,倒真是被这少年的气势给唬住了。
胖衙役再仔细一看,对方穿着粗布衣裳, 不过就是个容貌出众了些的农家少年而已, 倒是会装腔作势吓唬他。
胖衙役声音便粗了起来,道:“程大郎需要服役一个月,如今还剩下半个多月, 你们家还得再出一个人跟我们去矿上。”
说话间,两个衙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程宿和程三郎身上,带了些恶意的玩味,似乎想看他俩内讧的场面。
两人看着都不是能干活的样子。
家人之间为了不去矿上彼此殴打出手的情况都没少见。
程三郎自然不能让妹夫去,忍怒站了出来,道:“我随你们去。”
竟然还有主动要去的,衙役挑剔地扫了一眼书生模样的程三郎,勉强点了下头,正要将人带走。
程宿却陡然开口道:“他是秀才。”
众人目光看向他。
程宿眸光如刀,审视他们,道:“按景朝律法,秀才可以免家中两人徭役,连大哥都本不必去的。”
听他说起律法,程三郎眸底有些复杂,心底叹了口气。
青溪县的律法便是这些县令、官差自己定的,在这里,他们便是王法,他们平民百姓又能如何。
交不出钱来,便得交人。
除非他能中了举人,否则这些人也是不会对他客气的,青溪县的秀才可不止他一个,没什么特殊的。
果然,听了程宿的话以后,两个衙役先是一愣,随后张狂笑了起来。
“好啊,免了你二人的徭役,你俩都不去。”胖衙役的目光垂涎看向程宿身后,“难道让漂亮的小娘子随我们走吗?”
衙役自然清楚程家这位小娘子便是县令府上的假千金,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县令对她极为不喜,自然不必忌惮什么。
程宿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看着两人的目光像是在看死人,神色带怒:“放肆!”
东宫太子哪怕失忆了,身上的威势却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疾声厉色时,连程三郎都惊住了,眸光惊疑不定看这位妹夫。
说话的胖衙役更是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暗器,还只当自己是被一个半大小子给吓住了。
但要动手时又莫名有些发怵,竟不敢同少年的那双冷锐的黑眸对视。
瘦衙役翻了个白眼,嫌他没用,也看出程宿不好招惹,无意跟他动手,只冷笑一声道:“要么交钱,要么交人,自己选。”
闻言,程三郎知道家里是没有多少银子的,但妹夫是好意维护他,他便还是问了句:“敢问要交多少银子?”
瘦衙役眼珠转了下,果然狮子大开口道:“五两银子。”
按照律法自然不必交这样的天价,程三郎知道争辩也无用,没有开口,只是想让妹夫认清现实而已。
没想到,程宿已经伸出手,手里是一块质地极好的玉佩。
衙役当即看直了眼。
“够了吗?”程宿冷冷道。
“够、够了。”瘦衙役忙伸手将玉佩接了过来,他是识货的,看得出这玉佩价值绝不在五两以下。
说五两本是故意刁难他家而已,没想到真有意外之财。
有了银子,谁还在意他们去不去矿上服役。
两个衙役这才离开,离开前还扫了一眼始终被程宿护在身后的小娘子,意有所指似的道:“得罪了咱们县令千金,下一次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听了这恐吓之语,程三郎哪里还不明白衙役如此刁难是因为程青巧。
以程青巧的性子,得知自己被抱错在乡下地方吃了十六年苦,如何能不恨替代了她位置的程惜?
连带着程家人恐怕也是她憎恶的对象。
说不定,连大哥这次都是因为程青巧而遭了无妄之灾。
程三郎握紧拳头,压下心头怒意,转头冲程宿道谢,随后同他一起将大哥抬到了屋子里的床上。
程惜将自己带来的银两也交给了程三郎,让他赶紧去给大哥请大夫。
程三郎并不知道爹娘将银子放哪儿,见状,目光看了程惜一瞬,声音微哽,道:“多谢小妹。”
程三郎也知道大哥的伤耽搁不得,没有多说,快步出了门。
程惜打水过来,打湿了帕子给大哥擦了擦脸上的脏污。
一转头,看见程宿的脸色仍旧不好,便问:“夫君,怎么了?”
程宿摸了摸她的头发,平缓了神色,道:“没事。”
但心底却是压制不住的凛然杀意。
真该将他们的眼睛都挖出来!
要不是不想牵连程家,程宿怕是当场就要让那两人血溅当场,如今没权没势的他,也只能暂且忍耐,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
*
在村里的大夫被请过来时,在地里干活儿的爹娘和二哥也都回来了。
张大夫是村里待了几十年的老大夫了,脱了程大郎的衣裳给他查看伤势时,程惜便先和程宿一起出去了。
没等多久,便见张大夫已经被送了出来。
“你家大郎的腿伤得不轻,必须卧床一月不能行走,半年内都不能干重活儿。”
闻言,爹娘的神情里都有些忧色,大郎的性子最是要强,如今摔坏了腿,要养好就需要静养很长一段时间,他怎么闲得住。
程二郎当即道:“我会好好看着大哥。”
程惜也跟着道:“我也会照顾大哥。”
程宿自然也表态了:“我会干活。”
闻言,苏云秀和程永青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气氛轻松了一些,都是好孩子啊。
程三郎随大夫抓药回来,便去了灶台上给大哥熬药。
程惜和程宿则守在大哥的床前照顾他。
药熬好端进来的时候,程宿便将程大郎从床上扶了起来,正要掰开他的嘴巴,好方便程惜给他灌药时。
程宿可能手劲儿大了,程大郎竟然自己疼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睛,便看见一个和三弟相似的少女端着药坐在床前。
“大哥,你醒了,该喝药了。”
程大郎脑子糊涂了:“三……三弟?”
他受伤的是腿,不是脑子,不是眼睛吧,怎么看见三弟穿着女装给他喂药?
这时,听见屋里说话声的程家人都跟着进来了,闻言,顿时忍俊不禁,知道程大郎是错将程惜给认成程三郎了。
也不怪程大郎,程惜和程三郎眉目间长得是像,程大郎又不知内情,可不就认错了。
如今,程大郎醒来,大家担心的心都随之一松。
程二郎率先忍不住笑道:“什么三弟,大哥,这是小妹。”
程二郎已经听三弟说了他们没在家时发生的事情,多亏了程宿在,不然连三弟恐怕都得去矿上走一遭。
衙役欺压百姓是常有的,但程二郎已经清楚这里头还有程青巧的授意,心头对程青巧生出恨意,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咱们唯一的亲小妹!”
见程大郎更迷惑,程三郎无奈,二哥解释话只会越解释越让人糊涂。
“大哥先喝药吧,小妹手都端累了。”程三郎道,“之后我跟你讲个故事。”
程大哥性子有些急,闻言,也顾不得药有些烫,很快就将一碗药喝完了。
程三郎不愧是才华横溢的读书人,讲述的抱错故事简短又很能勾动人的情绪,当听到程青巧一声不吭回了亲生父母家,亲生小妹还当天就直接被扫地出门时,程大郎已是怒不可遏。
若非程宿及时握住了他的手腕,程大郎一拳头恐怕都要将床给捶塌。
“难怪,近日当差的对我格外不顺眼,原来竟还有程青巧的缘故。”
程大郎气得脸更黑了,如果程青巧在跟前的话,恐怕就得挨揍了。
看来程青巧说程家人脾气不好,会打骂孩子,说的是家里唯一会动手教训她的大哥吧?
不过,程惜也清楚,程大郎脾气是急,但并没有对程青巧动过手,气急了也只是责骂她几句,罚她干干家务活儿而已。
但程青巧是三分仇能记十分的,怎么可能放过程大郎。
所以,程大郎就在矿上出了意外,摔断了腿。
苏云秀这个当家主事的人反倒冷静,盯着程大郎道:“这口气你得忍,民不与官斗,咱们斗不过她家。”
程永青也道:“大郎,待你三弟出人头地便好了,谁也不能欺负咱们家的人。”
程永青是对自己的三儿子寄予厚望的。
当然,程三郎也的确争气,后来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很是风光。
程大郎的心气这才渐渐按捺住,目光看向刚认回来的亲生小妹,见对方也关切望着自己,心底一软,道:“没事儿,我的腿养养……能好。”
说着,程大郎又看向了妹夫程宿,道:“今日……多谢妹夫了。”
程宿只笑了下,道:“大哥不必客气。”
程大郎点点头,不说话了,似乎已经累了,其他人见状便让他好好歇息,先出去了。
程大郎独自待在屋子里,心底却在疑惑这个妹夫到底什么身份。
他也是常在外走动的,在码头搬货时,也远远见过那些当官的,却觉得对方气势似乎都还没有这个妹夫足。
对方真的就只是家里人说的寻常富贵人家的落难公子哥?
程大郎感觉似乎没那么简单。
*
程大郎果然是个闲不住的。
在养了有十几天以后,便总想起来走动干点活儿,躺着让人伺候的日子实在难受。
连爹娘都在干活,程大郎身为长子,怎么能什么也不做看着父母操劳。
但苏云秀可不惯着他,勒令家里人轮流盯着程大郎,必须让他好好将刚接好的断腿给养好了。
村里的张大夫可是远近闻名的神医,好不容易想法子给程大郎接好了腿,既然有康复希望,那自然不能由着程大郎的性子来。
程大郎也是知道好歹的,只能耐着性子在床上将养了半个月。
外面地里的活儿自然都是爹娘和弟弟在干,好在如今还多了一个早出晚归的勤恳妹夫,程大郎这才能在家里闲得下去。
这一天,程惜去大哥房里给他送饭时,就看见大哥已经拄着拐下了床,正要阻止。
程大郎朝她笑笑,道:“走几步没事,小妹,你扶我去门口站站。”
这么久没下床,可是将他闷坏了,在门口听听其他村民的说话声儿都解闷。
程惜便知扶他到了院门口,还给放了张椅子让他坐着。
前头不远处的榕树底下有几个村民在闲话。
村民说话嗓音粗大,这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程惜听见他们在议论前两天下大暴雨,衙门里死了两个差役,正好是之前负责他们村徭役的那两个一胖一瘦的差役。
两人是办完差事在酒馆喝了酒,回家的路上脚滑跌进了城边的深沟里,醉了也爬不起来,竟然就这么淹死在里头了。
村民没少被他们欺压,甚至有家里才十几岁的儿子就被送去了矿上的,听见这个消息,都只道是恶人自有天收。
程大郎听见时面上也露出了高兴的笑,嘴上还不解恨似的道:“便宜他们了。”
这种狗东西就该天打雷劈才对。
程大郎的腿便是在干活时被胖衙役鞭打才摔断的,听见他死了感觉脚立刻就好全了。
程惜默默看大哥一眼。
想必大哥和程宿会很有共同语言,都是有仇都必报的主儿。
程宿在东宫时便是文武百官皆知的心狠手辣,不可能失个忆就变得心胸宽广起来。
被他在心里划上黑名单的人就跟阎王点名似的,迟早要死。
*
程惜只有些纳闷程宿到底什么时候悄无声息溜出去的,全家竟没一个人发现他闷不吭声干了件大事儿。
不过,想想夜里程宿来她房里时,程家也同样没人察觉,她都觉得程宿不去做暗卫都可惜了。
这份隐藏踪迹的工夫也是一流的。
这天晚上,程宿又来敲了她的门。
程惜都已经睡下了,见程宿进来时,还有点迷糊,穿着白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脸颊白皙,眼眸乌黑,很是娇软可爱的模样。
程宿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便将娘子搂在了怀里,低头轻嗅,道:“娘子,你好香啊。”
程惜对上他幽暗的视线时,瞌睡都清醒了:“……”
不得不说,明明在东宫时冷酷无情不近女色的太子,失忆后不知道是不是压抑久了,看她的眼神都跟饿狼似的,私底下总爱抱抱她。
倒是也没做更过分的事,程惜也就由他去了。
毕竟也是她先撒谎骗他,她是他娘子的。
第48章
“夫君, 你想说什么?”程惜问。
程宿低眸看她,道:“娘子,没事我便不能寻你吗?”
程惜一怔。
程宿又道:“这些日子我都在外面忙,娘子你也不想我吗?”
程宿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 隐约还有点幽怨, 薄唇微抿。
程惜便往他怀里靠了靠, 道:“夫君干活已经很辛苦了, 我不想打扰夫君。”
听见这话,程宿低头寻着她的唇瓣亲了上来, 程惜身体都僵了下。
程宿察觉到,反而强势又霸道地将她搂在怀里,亲了个过瘾, 才道:“娘子, 我高兴你黏着我。”
说着, 程宿看着她,忽而低笑一声,贴近她的额头,又道:“娘子, 我们不是成亲半年了么,怎么亲一亲你都这么敏感?”
“……”
程惜的脸的确红了。
在程宿的视角来看,他们的确不像是成亲的人,既不睡在一个屋,也没有夫妻成亲以后的那种熟稔默契。
哪怕程惜口口声声说他是夫君, 但那份生疏也是演不了的。
程惜似乎被他问得有点慌乱, 便脸色稍冷,道:“你在怀疑我的话吗?”
见她生气,程宿忙道:“自然不是, 我不过跟你说笑而已。”
程惜不说话。
程宿看了看她,只觉得娘子生气的样子怎么都这么可爱,好想继续亲,他又道:“娘子,我们是不是还没有圆房?”
程惜听见这话,眼眸都有些受惊似的看向他。
要演戏也没说要演到这一步啊。
原著里程宿失忆后很是听话,女配说什么信什么,似乎也没有提出要圆房这样的话吧?
注意到程惜的表情,程宿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想着也许是他家出了事也来不及圆房。
总归他和程惜成亲这件事不可能有假。
果然,程惜脸颊微红,道:“夫君,是你说我们年纪还小,过两年再……”
程宿听着她柔软悦耳的声音,眼眸更暗,像是有钩子在心底挠过似的,但也只是抱着她忍住了更进一步的举动。
的确,若是程惜怀孕了的话,是很危险的。
他在村里这半个月都听村里人说过谁家媳妇难产死了。
更何况,他和程惜的新婚夜定然要补上,不能就这么草草敷衍了事。
只是他一看程惜就总忍不住想跟她亲近,只觉得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他喜欢的样子,让他神魂颠倒。
程宿低头又亲了亲她,声音低哑道:“好,过两年我们再圆房。”
说着,程宿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温香软玉在怀,他克制不住,便放开她,起身将怀里的一百两银子放在了桌上。
程惜坐在床上,拥着被子,一双乌黑的眼眸惊讶望着他。
“夫君,你打猎能赚这么多的银子?”
明明这半个月以来,程宿多半时间都是跟着程家人一起下地干活儿,连原本冷白的肤色都还是被烈日晒得黑了一点,更接近杏花村的村民气质了。
等他的下属找过来说不定都不敢认这是他家俊美矜贵的太子殿下。
程宿面不改色道:“是啊,打到了两只大猎物,娘子明日便能去县城买心仪的发钗了,再置办些衣裳。”
程惜心底一下就明白了所谓的猎物怎么回事,但她的人设也不是会多想那些的,只一脸欣喜地道:“夫君,你可真厉害。”
程宿笑了一声,看着她重新躺下睡觉了,才吹了烛火,悄悄从她房里出来了。
从头到尾,在屋子里睡觉的程家人都没有察觉程宿的动静,在他们眼里,程宿就是个很宠小妹,会帮小妹洗衣裳,会帮家里干活儿,还一有空就打猎赚钱的好儿郎。
*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程宿便陪着程惜一起赶去了县城。
这还是他们来到杏花村以后头一次进城,坐的是村里牛大爷家的牛车,牛大爷年纪不轻了,也就接送村里人赚点辛苦钱。
程宿时刻记得自己还是个“死了”的流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还拿了家里程二郎干活时的宽檐大帽。
帽檐压得很低,在面容上落下暗影,看不清完整眉眼。
村民们赶集或是遮雨时也爱戴宽檐大帽。
程宿此时还穿着程大郎的粗布衣裳,这样一戴帽子,活脱脱杏花村出来的乡村少年。
牛车上的几个村民看他都感觉亲切几分,但还是不敢和他搭话,反倒是热络地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程家小闺女说起话来。
毕竟,程惜是咱们自己村的人,纵然以前是县令千金,现在也是户籍落在杏花村了,那就是自己人。
程宿全程没怎么开过口,脸色有点不悦,显然是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这样聒噪,只是忍耐着。
一下了牛车以后,程惜便被程宿给拉着走了。
她倒是觉得听村民们说些家长里短的八卦挺有意思。
程宿倒是比程惜自己还惦记着那支她当时没买到的发钗,问明白店家方位以后,便带着程惜去买了。
店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在城内开了许多年的店,自然认得之前的这位县令千金。
此时,见她竟然眼睛也不眨就将一支五十两银子的发钗买了,心底还有些惊异,以为这位假千金离开县衙以后带了不少财物。
至于跟在她身旁的戴着帽子的粗布衣裳少年则被她当成了假千金的仆从。
程宿接过店老板包装好的发钗,便要陪着程惜出去时,却见程惜的脚步一顿。
程宿看过去,就看见店门口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前站着一个神色刻薄的老嬷嬷正瞪着程惜。
很快,车上先下来了一个穿着富贵、满头珠翠的少女,仿佛将全部家当都给穿戴上了似的,下巴抬着,带了几分得意的傲慢。
“向嬷嬷,怎么不走了?”
说着,如今改了姓柳的柳青巧顺着向嬷嬷的目光看过去,便看见了程惜,脸色顿时便不高兴了。
哪怕她和程惜只在柳府上见过一面而已,但程青巧永远忘不了,那时自己穿着一身粗布衣裙,看着程惜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裙在丫鬟的簇拥下走进花厅时的场景。
她恨,如果不是被抱错了,那么被这样精致漂亮养在府上的千金小姐便是她了。
程惜的好日子都是偷的她的,她却代替程惜在杏花村那个穷乡下地方吃苦受罪,她恨不得程惜下半辈子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才能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所以,柳青巧朝着向嬷嬷使了个眼色。
向嬷嬷便当即迈出了脚拦住要离开的程惜,道:“程姑娘不是回了乡下吗,怎么还有银子来买首饰,别不是偷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吧?”
柳青巧听了,眼睛立刻扫向了程惜身旁少年手中拿着的首饰盒,目光顿时变得恶狠狠起来。
“给我抢回来。”
向嬷嬷表情都顿了下,她嘴上虽是那么说,心里其实清楚程惜出府是她亲自盯着的,那点儿散银还是小露那没脑子的死丫头自己给出去的。
程惜除了几件不值钱的衣裳,哪儿有什么银子买首饰?
不过,程惜长得倒真是一副天仙模样,有什么别的法子弄来钱也不一定。
向嬷嬷眼底鄙夷,明知道程惜买的首饰不是柳府的钱,却还是听如今的县令千金的话上前欲将首饰盒抢过来。
但没想到,先前闷不吭声的戴着宽檐大帽的少年倏然抬头,一双眼眸扫视过来,气势逼人,竟让她惊得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程宿冷声道:“县令府上的人便是如此恶霸作风?当街夺人财物,当杖一百,徒三年,你们知法犯法,便更是罪加一等。”
向嬷嬷在县令府上待的时候不短了,也有些见识,自然知道些律法,陡然听见这乡村少年竟然将本朝律法如数家珍说来,便知道轻易惹不得了。
对方要是写了状纸告上去,县令夫人定会怪她惹事。
柳青巧却是在程家时便不爱读书,此时听这陌生少年说了一堆,听愣了片刻,便要亲自动手抢夺。
程惜拦住她,道:“这是我夫君给我买的,难道只许你们柳家有钱,别人有钱就都是偷你们家的?”
此时,柳青巧她们堵在门口争执,已经引起不少百姓围观,认出来这便是县城内茶楼里热议的真假千金,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柳青巧没想到程惜还敢反驳她,正待发怒,注意到她口中的夫君,顿时朝着她旁边的少年看了过去。
柳青巧先是被少年出众的容貌惊了下,不过程家三郎相貌也很出众,不还是一样讨人嫌。
柳青巧鄙夷地看了一眼少年身上穷酸的衣裳,心底乐意程惜这个前县令千金彻底落在泥潭里嫁个泥腿子,想着这少年可能掏出全部家当才给程惜买了首饰,以后日子必定不好过。
这么一想,柳青巧心情一好,便也不计较了,只道:“向嬷嬷,我们换家店,可别沾染了卑贱之人的晦气。”
向嬷嬷应了一声,正要扶柳青巧上马车,却不知道柳青巧怎么脚下一滑,脑门就磕马车上了,疼得她大骂向嬷嬷蠢材,连扶人都不会。
在围观百姓的哄笑声里,柳青巧上了马车,很快离开了。
程宿注视着马车离开,眸子已然冷了下来,意识到没权没势真是处处被人欺压,连带着娘子也跟着受委屈。
程宿心底有些烦闷,可他只是一个流犯,又不能科举做官,又能如何和县令对抗?
干脆趁夜全杀了。
在程宿心头愈发怒火交织时,面上却越是平静如水,他正要安抚受了委屈的娘子,就见程惜忽然拉住了他的手,随后朝着旁边的一条暗巷走去。
程宿正疑惑时,就见程惜神色担忧道:“夫君,是我连累了你,害你也得罪了县令千金,她可能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就让她去死,程宿没直说,只伸手抱了抱程惜,道:“别怕,有我在,会没事的。”
程惜对上他的视线,才似乎安心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悄悄越过他的身体看向了外头的街道。
街上有两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说着话走过去了,正是一路找太子找到了青溪县来的太子心腹马扬和太子的表弟白易。
程惜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快,差点儿就和他们正面撞上了,现在可还不到太子回宫的时候。
所以,程惜假装害怕似的在程宿怀里待了好一会儿,确定马扬他们走远了才抬头对程宿笑了下,道:“夫君,我不怕了,我们回家吧。”
程宿声音温柔地“嗯”了一声,眸底深处却已然带上了森冷杀意。
敢让他娘子怕成这样,就都去死吧。
第49章
在差点撞上马扬他们以后, 程惜是不想继续逛了,同程宿又去买了些需要的物品,便打算要回家去了。
程宿对程惜自然是信任的,但本身是心细如发的性子, 将程惜的异样收入眼底后, 眸光微顿。
“不急, 到饭点了, 吃完就回家。”
闻言,程惜也不可能饭都不吃便拉着他回家, 只好挑了一家马扬他们这种京中贵族子弟不会去的小饭馆吃饭。
程宿点了一桌子的好菜。
吃完以后,程惜以为总算是可以回家了,在这城内多待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险。
没想到, 程宿坐在椅子里没动, 目光落在了她的面上, 声音平缓道:“娘子,我们谈谈。”
程惜:“……”
程惜稳住心神,问道:“谈什么?”
但程宿的下一句话却如石破天惊般响起:“其实,我们并没有成亲吧?”
程惜只愣了一瞬, 便很快反应过来,在程宿的目光里变得愤怒起来,道:“你把这件事忘记了,就可以不认了,是吗?”
程宿不由沉默一瞬, 道:“那位向嬷嬷是县令府上伺候的老人了吧?”
程惜一怔。
程宿对上她的目光, 道:“她不认识我,就连柳青巧也完全不知道你我成亲的事情。”
“……”
的确,程惜撒的谎言是很容易被戳破的。
所以, 书里女配的谎言也是破绽百出,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来圆上。
她其实都难以相信程宿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将这些谎话都照单全收的。
程惜试着组织语言继续给他编个谎话糊弄过去。
但没想到程宿见她没说话,可能以为她太生气了,竟然还很贴心地主动帮她圆谎。
他道:“所以,我们其实是私定终身,没有别人知道,对不对?”
程惜编的谎话还没出口就和程宿自己猜的对上了。
“……”程惜和他温和询问的目光对视了片刻,说了一个字,“对。”
程宿似乎叹了口气,握住了她的手,语气复杂,道:“所以,你见我失忆,便担心我会始乱终弃,所以才撒谎骗我,是不是?”
程惜:“……你都猜到了啊。”
程宿沉默看她,这才明白她为什么见到柳青巧她们时会这么害怕,怕的其实是谎言被戳穿吧?
程宿凝眸看她,正色道:“我落魄至此,你都还愿意同我在一起不离不弃,我又怎么会因为失忆就抛弃你,你放心,我便是死了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被他紧紧握着手的程惜:“……”
程惜对他扬起放心似的笑容:“夫君,我相信你。”
程宿似乎心疼被他遗忘的程惜,觉得她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受委屈了,便又道:“我会去看大夫,定能早点记起来我们之间的一切。”
程惜笑意僵住一瞬,道:“那真是太好了。”
*
于是,程惜仍旧没能坐上回杏花村的牛车,转而又陪着程宿一起去了医馆看大夫,跟地下接头似的还要密切关注四周有没有马扬他们的身影。
而医馆里,须发皆白面目慈祥的老大夫摸着程宿的后脑勺,又把了把脉,道:“你的身体无碍,后脑的伤口也已愈合了,我开几贴药你吃了,后脑淤血渐渐化开,也就能慢慢记起过往了。”
程惜忙问:“大概需要多久?”
老大夫道:“约莫一两月便够了。”
程惜一听放下心来,看来和原著里恢复的时间节点差不多,不至于吃了药就提前恢复记忆。
程宿将程惜的神色看在眼里,眸光都柔和了,还以为程惜是迫切希望他能记起来他们之间的一切。
程惜对他真的是情深义重,他何其幸运,一无所有的地步还能有程惜陪在他身边。
在从医馆出来以后,程惜总算是放松下来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没错,她坐的已经不是牛车了,而是程宿花钱雇的马车。
程宿在杏花村很能吃苦也不抱怨,但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也从来不会委屈自己。
程惜装作累了的样子靠在程宿怀里闭眼歇息,脑子里却在回忆着系统给她发的原著剧情。
按照现在的进度的话,程宿距离被下属找回去已经不远了。
而书里女配也陪男主去看过大夫,得知男主快恢复记忆了,凭借着相处以来男主的谈吐气质,心里认定男主是来自高门大户的公子,便想趁对方恢复记忆前将生米煮成熟饭。
这样男主恢复记忆哪怕生气也只能娶了她。
不过,男主可能心里一直对女配心存疑虑,所以面对女配的诱惑也并没有碰她,但也是真的喜欢她,以为是自己忘了女配让她感到不安。
所以,男主还默默筹备着重新和女配办一次婚宴,不过等到他准备好时,女配已经对他失去耐心,转而认识了京中来的九千岁,攀上了最高的高枝进宫做了娘娘。
程惜算了算剧情进度,她接下来要走的剧情也就是勾引男主失败,心灰意冷之下意外结识了京中的九千岁,被他带回京城献给了皇帝。
确定这一次剧情的时间、进度都和原著差不多以后,程惜才放心地想,这一次,她和男主分开以后,应该能等到任务成功了吧?
*
但程惜的勾引计划进展得倒是不太顺利。
在那日从县城回了杏花村以后,程惜就没多少和程宿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明明之前程宿都会自己找机会和她相处,夜里还会来敲她的门。
但是,在知道了两个人成亲是她撒下的谎言以后,程宿好像忽然变得克制守礼起来,夜里也不会来找她了,好像之前那样孟浪流氓的人不是他一样。
程惜觉得可能是因为程宿对于她撒谎这件事还是有些失望、不喜的,不过这点程度还是不足以影响他对她的喜欢而已。
但等到她抛弃他入宫以后,他对她的喜欢就会彻底湮灭了。
因此,程惜对于程宿可能没那么喜欢她了这件事倒是乐见其成的,只能自己想办法制造机会勾引他。
在程家时自然是没什么机会的,家里人太多了,程惜又不可能跟程宿一样夜里去敲他的门。
所以,程惜也只能挑程宿单独外出的机会和他相处。
这天下午,程宿帮她洗完了衣裳以后,便拿了弓箭准备要上山打猎。
结果,转头却看见程惜手里也提了个篮子跟上他。
对上他的目光,程惜眸光盈盈,声音轻软,期待道:“我想上山采菌菇,夫君带我一起,好不好啊?”
程宿当然不可能不愿意,还帮她接过了手里的篮子,陪着她一起往山上去了。
山路不好走,换了之前,程宿早该提出来要背她上去了,但现在只是放慢了脚步陪她慢慢走而已。
程惜看了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眸光微动,忽而停下脚步,微微蹙眉。
程宿一直留意着怕她跌倒,见状,便缓声问:“怎么了?”
“夫君,我累了。”程惜乌黑清澈的眼眸望着他。
被她这样望着,程宿只觉心底好像被羽毛拂过似的酥麻,便想要直接抱她上山了。
但既然他们成亲是假的,他以前不知道便算了,现在知道了还不注意举止便是欺负人了。
越是喜欢便越该克制自己,不能让程惜将他当成什么孟浪轻浮的小人。
所以,程宿移开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后对她道:“娘子,我记得附近便有一片蘑菇林,我先陪你去树下歇息片刻就去采。”
程惜:“……”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看着程宿忽然间变得这么正人君子,程惜都好有些不习惯起来,哪怕知道勾引失败本就是正常的原著走向,但也难免有点气闷。
可想而知女配在一心想要睡到男主成功上位,却屡屡失败时得有多恼羞成怒了。
程宿丝毫没察觉程惜的微妙情绪,将她带到了半山腰的一棵大树的树荫下,将自己的外衣脱了给她垫在地上坐着歇息。
大树底下的花草长得极好,一片紫色的、黄色的、蓝色的野花开得娇艳多姿。
风一吹,便送来几许醉人的芬芳。
程惜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但程宿的目光却没有欣赏什么野花,只是看着程惜的脸,只觉得什么花都不如程惜半分美丽。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灼热,程惜看了他一眼,脸微微红了,忽而道:“你会编花环吗?”
说着,程惜还看了一眼面前草地上的花,显然很想要花环。
程宿见过村里的有些小孩是喜欢编花环、编蚂蚱之类的玩儿。
就连程二郎也会。
程宿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但还是去采了一捧花回来,自己琢磨着给程惜编了一个花环。
程惜在旁边托腮看着原本散乱的鲜花枝条很快在程宿那双修长有力的双手间化成了一个精致、漂亮的花环。
不知道是不是皇室基因好,程宿这个太子更是皇子中间的翘楚,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
脑子都被清空了,他也能下地干活,能洗衣裳,能打猎,现在竟然连编花环都能无师自通。
看着程宿将编好的花环温柔给她戴上,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带着柔和的神情。
哪怕穿着粗衣麻布,也比那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更令人容易动心。
书里没有细写过女配的心理,但程惜也能感觉得到,在和这样的程宿相处过程里,女配或许也曾经有过几分真心,而不全然是想要攀附高门公子的利用。
毕竟,太子殿下只是失忆了,不是变傻了。
如果女配对他真的毫无真心,太子又怎么会真的信任她、爱上她。
“谢谢夫君。”程惜似乎是真的很喜欢这个花环,眸光都亮亮的,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夫君气我撒谎骗你了。”
程惜本就生得一张姿容脱俗的面容,此时戴着花环,更像是花中仙子一般,哪怕这样微带埋怨地看着他,也让人非常喜欢。
程宿幽深的目光看着她,闻言,神色微讶,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
程惜凑近了他一些,看着他的表情,确定他没有说假话似的,才靠在了他的怀里,有点委屈低落地道:
“那夫君夜里怎么都不来我房里了?”
“……”
程宿一下记起来之前自己夜里总去找她的事情。
那时,他以为他们是夫妻,哪怕不睡在一起,那也总可以亲近几分,抱一下亲一下也不过分,总归他们已经成亲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们没有成亲,他还那样对程惜,程惜是太喜欢他了才会容忍,但他不能因为她喜欢他就欺负她。
所以,程宿面有愧色地道:“之前我是我冒犯了。”
程惜却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靠在他怀里,抬头看了片刻,亲昵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贴近他的脸,轻声道:
“可是,夫君,我很想你。”
“……”程宿身体微僵,心跳如鼓。
程宿低眸对上程惜柔软的眼眸,喉结微滚。
他的确是想要做个正人君子,也明白是他将程惜带坏了,让她觉得哪怕他们没有真的成亲这样亲昵也是可以的。
他不应该犯错。
但……程惜这样亲昵地搂着他,靠在他的怀里,那双清澈美丽的眼眸也柔软地望着他,程宿完全抵抗不了,底线只能一退再退。
总归……他们早晚是要成亲的,之前也都已经亲过抱过了,只要不到最后一步,那也……可以吧?
程宿在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上了程惜的唇瓣时,便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也正因为说服了自己,克制了好些天的欲望袭来时,这个吻便如骤雨落下凶猛,程惜很快就呼吸不上来了,眼眸都瞪大了。
不对啊,他怎么真亲她了?
程惜被他亲得都有点慌了,伸手推了推他,他才稍稍退开,低眸看着她的眼神却染着浓烈的占有欲,柔情中又透着不自觉的霸道。
“夫君……”程惜装作害羞的样子退开他的怀里,道,“今晚你可以来我房里一趟吗?”
程宿的嗓音还有些低哑:“嗯?”
程惜看他一眼,道:“我撒谎骗你总归不对,我给你做了一个荷包赔礼。”
程宿一怔,道:“我说了没怪你。”
不过,程惜竟然以为他生气了,还会偷偷在房里给绣荷包送给他哄他,怎么这么……可爱啊。
程宿笑了,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拉近,在她额头亲了下,低声道:“那今晚娘子记得给我留门啊。”
程惜:“……”
不太对。
她感觉自己还是得控制一下勾引的分寸,太过头万一他真把持不住怎么办。
第50章
程惜接下来暂时没敢再招惹他, 只老老实实跟着他一起在附近的林子里采菌菇,过了许久都仿佛还能感觉唇瓣有些灼热的温度停留,不知道有没有肿。
他亲得也太过分了。
程惜老实下来,但程宿却是少了些先前的克制疏离, 整个人都有种心满意足似的惬意, 还意气风发地开弓射箭, 打到了些野鸡、兔子, 如此两人才收获满满地下了山。
下山时,程惜没刻意引诱他了, 也没喊累,但程宿还是很坚持地要背她下山。
村里人远远瞧见了程宿背着程惜下山,也只摇头笑笑, 没有多少说什么, 毕竟夫妻感情好背一下也没什么。
在到了山下以后, 程宿才将程惜放下来,给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沉吟片刻,道:“我想将我们没有成亲的事告诉家里。”
程惜一怔, 看向他。
程宿看着她,声音有些温柔而真挚地道:“等来年春天,我在村子里建好房子,我们就成亲。”
他显然是已经深思熟虑过的,也不想瞒着她家里人, 想要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婚宴。
程惜脚步一顿, 看了他一眼,可明年春天他们就都不在这里了,但还是笑着有些欣喜似的答应下来。
*
程家人在知道他们没有成亲以后, 自然不可能不生气。
不过,程宿将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只说是他家里落了难要跟程惜一起投奔程家,又怕程家看不上他,所以才求程惜先给他一个名分。
程家人本来是生气的,但程宿这么一个少年郎没有名分住在程家的确对程惜的名声更不好。
加上这些日子程宿的表现也实在让人满意,干了不少活儿,赚的钱也都给了程惜,没让程惜吃半点苦,连程惜的衣裳都一直是程宿洗的。
做人夫君到这份上谁也挑不出错来。
更何况,他们心底也早就认可这个女婿了。
所以,在得到了程宿允诺来年春天成亲的话以后,程惜的爹娘都没有再同他计较撒谎的事情。
虽然还有好几个月,但现在也已经可以开始准备起来了。
程宿连房子建在哪里都已经挑好了。
怀着将要成亲的兴奋和喜悦,程宿的精力更足了,在之后的时间里除了打猎以外,也接了别的活儿,攒攒银子怎么也够办一场风光的婚宴了。
*
在和程惜家里人坦白了假成亲这件事的当天夜里,程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程惜的房里,这一回,连门都没敢敲了。
毕竟,之前他以为他们成亲了,他来寻程惜哪怕被发现也没什么。
现在则是真有了些私自幽会的紧张感了。
不过,他们似乎本来也算是私定终身的。
程宿来到了程惜的房里后,本是想拿了荷包就走。
如今程家人都知道他们没成亲了,程宿自然更要做出守礼的君子样,免得程惜家里人对他印象不好。
但程宿没想到的是,他走进来时,没有看见程惜,随后才发现纱幔后面隐隐约约的影子。
程惜竟然在沐浴。
“我……这就出去。”
程宿轻咳一声,以为是自己来的不巧。
却听见纱幔后面传来程惜的声音,还带了些刚睡醒似的软糯,道:“白天爬山累了,我一时犯困就睡着了。”
“我先出去了,你快穿上衣裳,别着凉了。”
程宿一听,心里那些遐想都没了,担心程惜着凉生病,加快了出去的步伐,打算等程惜穿好衣裳后去给她熬碗姜汤去去寒。
没想到,程惜却又忽然叫住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地道:“夫君,我的衣裳在床边,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
程宿深吸口气,转头一看,就看见了放在床边的衣裙、还有小衣,目光一烫,呼吸都顿了下。
他故作淡定地将衣裳拿起来,走到了纱幔前面,目光没多看,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只将衣裳递给在浴桶内不着寸缕的程惜。
见他好像恢复了白日在山上亲她之前那副克制守礼的样子,程惜心底也是放松了些的。
看来他自制力还在,就不用担心勾引他失败不了。
程惜从他手里接过衣裳一件件地穿上,发现程宿竟然真的只是给她递衣裳,侧过头没有看上一眼,只是侧脸看着有些紧绷的正经。
程惜将衣裳穿得差不多以后,见程宿要收回伸出来递衣裳的那只手,故意装作没有站稳的样子忽然惊呼了一声。
程宿果然立刻转过头来,一把就扶住了她,程惜顺势跌进了他的怀里,衣襟散乱,脖颈白皙惑人,微微湿润的长发披肩,眼眸带着慌乱望向他。
程宿呼吸都骤然停顿了一瞬,喉结微滚,盯着她的目光陡然变了,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程惜心里一跳,程宿现在的眼神侵略性太强了,又黑又深,差点都要以为她该不会要勾引成功了时。
程宿却只是将她放在了床上,塞进了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我去给你熬碗姜汤去去寒。”
程宿说完,就要立刻出去。
程惜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程宿转头,差点以为她发现他的异样,声音有些哑,道:“怎么了?”
程惜将枕边放着的一个蓝色荷包递给了他,道:“夫君不是来拿荷包的?”
“……”程宿这才将自己遗忘了的荷包接过来,轻咳一声,道,“我会随身带着的。”
直到走出了房门,感受到外面有些清凉的夜风时,程宿才感觉体内的燥热被缓解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包,目光变得温柔。
这个……便可以算作是程惜给他的定情物了吧。
只是怎么还要等到明天春天成亲,再这样下去,他已经快要忍不住了啊。
*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程宿更是早出晚归,将赚来的钱都交给了程惜攒着。
大哥的腿也渐渐好了起来,能够做一些轻省的活儿了。
程家的境况一日日好起来,程家人也逐渐将柳青巧这个人逐渐淡忘了,没有心存要对柳青巧害了大哥断腿的事情报复回去的想法。
但没想到柳青巧那边反倒是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在这个夏天已经快要过去时,程家的人都在忙着收割稻谷,村里也忙得热火朝天,却都是高兴的,收获了粮食就能吃饱了。
这天中午,一家人从地里回来,程惜和程宿帮忙做好了饭菜,一家人正坐在桌前吃饭时。
一群带刀衙役冲进来,以黑户流民的罪名要将程宿抓进大牢关起来,等候县令处置。
程二郎当场摔了筷子,道:“什么流民,他叫程宿,是……”
程二郎说着,声音都顿了下,发现自己竟然还真不知道程宿是何方人士,到底什么样的身份背景,只知道是个落了难的富家公子哥。
程二郎去看家里其他人,却发现他们也同样一无所知,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程大郎心底也是一沉,知道程宿的身份可能真的有问题才会被官府抓住把柄。
苏云秀和程永青是在杏花村待着的,对这些官府的人天然畏惧,无力对抗,只能干着急。
程宿本人反倒最淡定,他是可以跑,但他一跑程家就遭殃了。
不过,他吃了大夫开的药以后,已经隐隐约约有些记忆片段,感觉自己并不是什么流民,甚至不是他以为的流犯。
他没觉得程惜骗了他,只觉得自己之前和程惜来往时对程惜有所隐瞒。
所以,程宿安抚似的看向程惜,道:“别怕,不会有事的,等我回来。”
程惜当然知道他不会有事,毕竟这就是他被下属认出来的关键剧情,但面上还是一副担忧神色。
程宿被衙役带走了,村里是一片哗然,以为程宿是犯了什么罪被抓,有跑来程家打听的,都被程家人给打发走了。
堂屋里,程家一家人都在这里了。
苏云秀看着程惜,道:“小惜,程宿到底是什么人,到了这个地步,你就不要隐瞒了。”
其实,关于程宿的身份问题,程家不是没有过疑问,只是程惜没说,他们就不多问而已。
毕竟,既然程宿是落难的公子哥,非要问人家怎么落难的,落难前是什么样的家庭,就像是非要戳人伤口似的。
程宿看起来也不是坏人。
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有官差上门来抓他,说程宿是黑户,是流民。
在景朝,家家户户都是有户籍的,这种没有户籍的便是流民,一般是身份见不得光的盗匪之流。
程二郎自然不信程宿会是歹人,也急了:“小妹,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们都不会有偏见,你还是赶紧说吧。”
程二郎还以为是程宿身份不是那么好,程惜才遮遮掩掩。
程大郎也看着小妹。
程惜对上家里人的目光,打算跟剧情里一样真假参半地解释,但这样一来,程家人可能会对她很失望,觉得她和柳青巧一样贪慕虚荣品性恶劣吧。
所以,女配后来离开程家成了皇妃,程家也没有联系过她。
这样一来女配入狱时,倒也没有牵连程家。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程惜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听见这话,屋子里都静了静。
程二郎愣了:“什么叫不知道?”
小妹都和程宿成亲了,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这……可能吗?
但程家人怎么也没料到竟然连成亲都是假的。
程惜道:“程宿这个名字是我取的,他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是我归家那日在路上捡来的。”
程家人顿时都难以置信看着程惜。
“捡来的?”
程惜“嗯”了一声,道:“他脑袋有伤,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便骗他……说他是我夫君。”
“小妹你……”程二郎倒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是不理解地道,“你为何撒谎?”
程惜正要跟原著一样解释时,大哥先开了口,道:“在你回程家前,柳青巧没少说我们家的坏话吧?”
闻言,程家其他人都看向程大郎。
程大郎虽是疑问的话,语气却是笃定的:“所以,你觉得我们家不是好人,心里害怕,想找个夫君便能脱离程家了?”
其他人一愣,程惜也有些意外程大郎说的意思跟女配的解释差不多,便顺着大哥的话,红着脸有些羞愧道:“我以为她说的是真的,但来到家里以后,爹娘和哥哥都对我很好,是我不该误会你们。”
得到程惜确定的话以后,连脾气好的书生爹都动了怒,却不是冲着程惜,而是对柳青巧的。
“抱错孩子也不是我们家的错,我们也没有亏待她,什么不是给她最好的,她就在背后如此诋毁我们?”
苏云秀上前抱住了程惜,眼睛红了。
程惜一愣,对上苏云秀的眼睛,里面没有对她撒谎的失望,只有心疼和愧疚。
“小惜,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没有早点发现真相,没有早点去接你回来,你只是自保而已。”
细细想来,程惜之前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却忽然发现是被抱错的,被养大她的家人无情赶走,还听说亲生父母都不是什么好人,害怕之下撒了一个谎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程大郎看得出连妹夫忽然被抓这件事都和柳青巧脱不了关系,没人举报的话,官府怎么可能忽然调查妹夫的身份?
程大郎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妹夫的身份,只要他不是黑户,官府便不能关着他。”
这话程永青也赞同,道:“我看程宿知书识礼的,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必定会有人寻他,我们去各处打听打听有没有哪家在寻人的。”
程惜心里却是不担心,都不用他们找,程宿被官差押着走在街上,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不被找太子的人发现?
*
而就在程宿被官差押着前往县衙的时候,世子白易和太子的心腹马扬正在茶楼的二楼喝茶。
他们已经找到了太子踪迹的线索,派出的暗卫已经在河边找到了太子的衣物,只要排查附近的几个村落定然能找到太子。
白易道:“陛下寿诞在即,若是陛下赶不回,陛下定然不悦,倒是让五皇子得了意。”
马扬道:“殿下会赶回去的。”
哪怕现在连人都没找到,马扬对自己殿下的信心丝毫不减。
白易却是不太相信,找到的衣裳上都有血,还是在河边发现的,他心里担心表哥是不是凶多吉少,否则怎么可能这么久不联系他们?
白易忧心忡忡转头看向街道,目光空茫,但下一瞬,目光陡然顿住,声音带了迟疑的颤音:“马统领,你看……那个被押着的犯人长得像不像我表哥?”
马扬本来还不满世子怎么能说犯人像太子殿下,但顺着白易的目光一看,一口茶就喷了出来。
“太子殿下!!!”
什么长得像,这分明就是他家殿下啊!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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