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开屏
§ 41 by璨蓝
顾洵舟:“……”
“没想到啊,顾哥——”陆加翊歪着头,促狭的看他,声音像踮着猫步一样,拖着揶揄的长腔,“表面那么正经一个人,居然会亲手给棉花娃娃做小裙子诶。”
“胡说,”顾洵舟下意识说,眼睛飞快的转回来,瞥了一眼那条小裙子,“……这是买的。”
“喔,”陆加翊慢条斯理的拎起小裙子,抖开,拎着它转了个圈,故作回忆的样子,“那它跟前几天你亲手做的那套衣服,材质好像哦?”
顾洵舟:“……”
那裙子整体奶白色,领口一圈蕾丝,还缀了个蝴蝶结,裙摆做了层层叠叠的蛋糕褶,一层叠一层蓬蓬鼓起,把棉花娃娃正只裹在里面,简直像个蛋糕上的小装饰了。
啧。
啧啧。
顾洵舟这都是什么心思哦?
被戳穿的饲养员没了声音,一把夺过那条小裙子丢进包里,又埋头默不吭声的一通翻找,干脆顺从本心,找了一身把人从头发丝包裹到脚趾头的长款秋装。
还灵光乍现出个像样的理由:“今年运动会时间推迟,天气已经挺冷了,还是穿长的吧。”
“喔~~”棉花娃娃依旧不肯揭过这茬,捧着脸,笑意涔涔,“这么冷的天,顾哥居然打算让我穿裙子~看来很喜欢那条裙子了~”
顾洵舟:“……”
顾洵舟哑口无言,脸上那点热意有蔓延的趋势,他欲盖弥彰地抬手,用手指蹭了蹭鼻尖。
“采访一下,你是在什么心理支配下,做出这条裙子的呢?”陆加翊晃着腿。
顾洵舟偏过头,目光闪烁了一下。
“难不成……”陆加翊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真的想过让我穿它?”
……
陆加翊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逗了几句,卡着把人逗急的边界,才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好吧,穿什么无所谓了,你打算报项目吗?”
顾洵舟松了口气,随即摇头,语气恢复冷淡:“不感兴趣。”
陆加翊叹了口气:“今年咱们班成绩不得非常惨淡,体委都快愁成小秃子了。”
顾洵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他们班体委正焦头烂额的缠着项新星:“星哥,星哥,你就站在那儿,往地上一扔,谁还敢说什么了,咱不能空着啊,你就想象你扔的是小丁鑫,嗖的一下,哎它不就飞出去了吗!”
见项新星点了头,他又转头去求丁鑫:“鑫哥,鑫哥……”
……
顾洵舟淡淡收回视线,忽然来了句:“去年他就这样求你,你就答应了?”
陆加翊没深思话里的意味,还托着脸一脸怀念:“没,没让他求,都是我自己随便报的。”
“哦,”顾洵舟音调更低沉了。
原来是自己想……招蜂引蝶。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那双白的发光的腿又浮现出来,顾洵舟掐了掐掌心。
面前的棉花娃娃艰难的把小短腿翘成二郎腿,两只小手撑在身后,只能看到一团蓬松的毛球,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腰哪里是屁股。
顾洵舟:“……”
棉花团子分不清腰臀的部位圆鼓鼓的,和陆加翊人形时的劲瘦很不一样,雪白的绒毛一晃一晃,和脑海里浮现的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雪白交织在一起……
棉花娃娃也变得线条诱人起来。
唔,本来也很诱人。
顾洵舟低头蹭了一下鼻子,眸色晦暗的说:“所以你就穿成那样,主动去报项目,引得一群人呼天喊地的围观,唔,不是说你这样不好……是他们太没见识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尽力压制语气里翻涌的酸涩和由此带来的尖刻,让声线平直板正,简直不像描述回忆,像他在新闻报道上看来的,几乎没有个人感受浮动,只不过尾音一下露了馅,干巴巴的,带着欲盖弥彰的别扭,把极力隐藏的耿耿于怀泄露无疑。
陆加翊震惊:“原来你当时是因为这个,对我那个态度?”
顾洵舟不知道该答什么。
陆加翊自顾自说下去:“觉得我太抢风头了吗,不像你会在意的事啊……诶你之前说只在某些时候会有点烦我,难道是这种时候?”
顾洵舟:“……好了。”
早晚要烧光世上所有木灵根。
▼_▼
“唔,好吧……”
陆加翊看起来还是很向往运动会,但运动会还有两天,顾洵舟想了一下,问他:“你想去打篮球吗?”
“嗯?”陆加翊回过头,“怎么,要给我做个小篮球吗?”
顾洵舟在他头上点了点,一勾嘴角:“去球场兜兜风。”
篮球场上,李沿百无聊赖的拍着球,小秃子在花式炫技,一个球擦着李沿的脸过去,弹出去老远,小秃子也不去捡,站在场地边凹了个造型,朝路过的女生招了招手:“嗯对,是我的,谢谢。”
路过的女生压根没听见,聊着天走远了。
李沿:“……”
李沿烦躁的抹了一把脸,一把把球给他丢回去:“别骚了,贾炜,全场没比你更骚的了,扭成海草了都,消停点行不行?”
李沿人高马大,朋友也多,体育班的也经常跨校区来找他玩,小秃子有点怵他,一缩头,球也没接住,砸在肩膀上印了个大灰印。
不就是觉得,非要把庆功宴定在一班班主任生日那一天,这事做的太张扬了吗?
做都做了,就是做给他们看的,准他们喜气洋洋过生日,还不准我们学习社庆功了吗?
小秃子嘀嘀咕咕:“天天考第一,摆一张臭脸,就不张扬了吗,怎么不见你对着他凶巴巴……”
砰——砰——
小秃子吓得一激灵,李沿一言不发的捡起球,跳起来远远投出一记篮板球,又飞快跑过去,抢过球扣进框里。
球都落地了,篮板还在咣啷咣啷响。
小秃子脚趾甲都在打颤,小腿肚差点绷抽筋了,低着头没敢吭声。
砰——砰——
又是两声。
一记擦板球狠狠砸在篮筐上,本来就摇摆不定的篮筐更加风雨飘摇,颤颤巍巍的,玻璃都要碎下来。
然后球又精准的反弹回框里,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小秃子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一步,出口声音已经变了调:“沿、沿哥……”
眼前却不是李沿黝黑的脸,而是一张苍白到呈现出冰雪一般的颜色,似笑非笑的脸,正是他刚才腹诽过的顾洵舟。
小秃子:“!”
顾洵舟只是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来得及收的笑意也是因为陆加翊说了句“哇,顾哥愿意为我主动去打球诶~~”
顾洵舟走进球场,李沿也很惊讶,连忙跟他打招呼:“学神……呃。”
陆加翊小声说:“他八成是觉得,自己班搞的那什么庆功宴不太像话,又不知道怎么说,沿哥人不错的,你别看他长得壮,其实脸皮比纸还薄。”
陆加翊被顾洵舟放在胸前的口袋上,舒舒服服的趴在边沿,看到李沿看过来,还wink一下,单方面打了个招呼——反正他也看不见。
然后就被盖住了眼睛。
顾洵舟的手冰冰凉凉的,左手没碰球,还是干净的,整张手拢上来,铺天盖地,直接把他脸都捂住了,按回口袋里。
……饲养员还是太谨慎了,都跟他说了其他人看不到他是活的,还是每次都严防死守。
陆加翊:摊手.jpg
有同学帮他们把球捡回来,顾洵舟接过球,朝李沿扬了一下下巴:“打一会?”
“嗯嗯行。”李沿忙不迭先点了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啥,“啊??”
顾洵舟主动找他打球?
完了完了完了。
这得把人惹得多生气啊,上门寻仇来了。
李沿苦着脸:“顾哥,我们班聚餐那事儿,我是真不知道,我真好好复习月考去了,等我知道他们都宣传出去了……哎,给你们班同学还有林老师陪不是行不行?”
顾洵舟面无表情:“没有,单纯打球。”
李沿:“……”
小秃子:“……”
现在买个保险还来得及吗?
“好吧,顾哥手下留情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李沿苦哈哈的答应着。
他又看了一眼小秃子,皱了皱眉:“你就别上了。”
顾洵舟那一沓处罚条不是白来的,在校外一打八还是一打十的传闻他也早有耳闻。
贾炜那小身板还偏偏长了一颗转不过弯的脑子和想搞事的心,还是给他摁死吧,好歹也是自己班人,没必要上赶着挨揍。
李沿这样想,小秃子却误解出九曲十八弯的意思。
他本来也没想上,听顾洵舟轻描淡写的说要打球,半截身子都凉了,但现在李沿主动不让他上,他又不乐意了,只觉得顾洵舟瞧不起他,李沿也瞧不起他。
顾洵舟没管他们,只是极淡地点了下头。
他的侧脸线条被夕阳镀得有点冷,垂下眼,左手随意地挽起一截衬衫袖子,布料堆叠在小臂中间,露出半截手臂。
那截手臂苍白清瘦,像是某种易碎的冰制品,但在他扣住篮球随意向下拍的瞬间,肌肉骤然绷紧,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蜿蜒隐没在腕骨与袖口之间,仿佛冰层下暗涌的暗河,内敛又强悍。
陆加翊探出头好一番欣赏:“顾哥好帅!”
顾洵舟一顿。
他原本准备起跳投篮的动作微微一顿,落回地面,运球的节奏就是一变。
篮球在他身侧背后花样百出地穿梭起来,砰砰砰的声响变得花哨的没边,带着显而易见的表演意味。
他侧过身,目光不经意地又往口袋一扫。
陆加翊:“……”
棉花娃娃只好鼓掌。
顾洵舟嘴角上扬,又猛地带球一个转身,动作幅度大得夸张,衬衫下摆被风带起,劲瘦的腰腹肌肉一闪而过。
陆加翊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往外探了探头。
顾洵舟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突然加速,几步冲到篮下,然后毫无预兆地腾空而起——
一个单手劈扣,动作舒展,近乎张扬。
篮球狠狠砸进篮筐,整个篮架都跟着嗡嗡作响。
“卧槽,滞空好明显!”
“这是不是有点太帅了?!”
落地后,顾洵舟微喘着气,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随意地搭在眉骨上,他没有立刻去捡球,而是微低下头,抬手用截挽起袖子的手臂抹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
……然后暗戳戳往口袋里瞅,等夸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陆加翊:“……”
这就是顾洵舟说的不喜欢出风头吗?
李沿:“……”
学、学神、是这个画风的吗?
这扑面而来的的孔雀开屏感是怎么回事?
小秃子牙都快磨穿了,表情愈加不忿,心说这不就是故意来埋汰我吗,看李沿那谄媚样,说他的时候言之凿凿的,看顾洵舟这样,就快小海豹鼓掌了。
草!
方才两个没搭理小秃子的女生也走回来,买了两瓶饮料,找了张就近的长椅坐下来,一边吸一边围观。
小秃子:“……”
草!草!草!
又是一记炫技一样的扣球后,顾洵舟闪身避开防守,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接过队友传来的球,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轻压——
篮球划出完美弧线,空心入网。
观众席爆发出欢呼,顾洵舟却第一时间低头看口袋,像是期待棉花娃娃的反应一样,这动作被小秃子看了个正着。
他眼珠转了转,吹了个口哨,眯起的小眼睛里闪烁出一丝不怀好意:“我们学神有点说法,打篮球还带玩偶,真有意思。”
倒是没人哄笑,只有围观的几个姑娘嘻嘻笑了笑,还夹杂着几声“真的好萌”喔。
小秃子脸色更难看了。
顾洵舟没搭理他,转身走向休息区。
小秃子却气不过,不依不饶地跟过来,声音提高八度:“我说学神,你家小宝贝离不开你啊?是不是还要给它留个座位?”
没想到顾洵舟非但没生气,还飞快的弯了一下嘴角,稍纵即逝,曲起手指在棉花娃娃头上刮了两下。
陆加翊拿棉花脑袋拱他:“顾哥,表演赛呢?”
“本来不就是给你看的?”顾洵舟灌了口水,喉结滚动。
边说边走回场上,意犹未尽一样。
李沿看出他真是来打篮球的,不是来寻仇的,也放开了打,两边很快热火朝天起来。
“顾哥,可以啊,以后常跟咱们一块玩儿呗,”李沿打嗨了就开始忘了那些谁谁谁,“你打的真不赖。”
陆加翊晃晃腿,倒是挺满意的。
虽然自己没玩到吧,但看顾洵舟秀技术确实也很爽。
能看到顾洵舟跟友善的同学相处融洽,也很好。
陆加翊满意的隔着口袋拍拍顾洵舟的胸肌。
顾洵舟猛地往上窜了一下,给李沿也吓一跳:“没事吧顾——”
“哥”字还在嗓子眼里,顾洵舟就已经窜远了,欲盖弥彰的带着球飞快连跑带跳。
……跳这么老高,看来方才还是保留实力了。
就在这时,围观区忽然一片骚动,有个姑娘“啊”的叫了声——
小秃子忽然越过人群,闯进场中,推开两个靠近的同学,往顾洵舟即将落脚的地方一站。
“小心!”
李沿回头一看,脑子就是一嗡,这要是就这样落下来,怎么也得崴到脚,搞不好还会骨折。
李沿赶紧冲过去,在顾洵舟落地前一把推开小秃子:“贾炜!!疯了吗你!!”
小秃子被推开,眼神闪躲,拳头还不服气的握着。
顾洵舟回头看了一眼,马上知道了情况,只是淡淡瞥了小秃子一眼,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想确认一下棉花娃娃没……
没在?
胸前的口袋一片空荡,还残留着棉花娃娃毛茸茸的体温,人却不见了。
顾洵舟神色一下沉了下去,眉眼肉眼可见的结了一层霜,指尖却有点抖,表情细看也有些隐藏不了的……慌张?
何止是慌张,顾洵舟差点直接喊出陆加翊的名字,只是他这张脸,不刻意做表情的时候,就显得很冷而已。
李沿先是差点让小秃子吓疯,又让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但是不明所以,只当他还是被小秃子惹毛了,惊魂未定的问:“顾哥,没事吧?”
呵,先关心顾洵舟有没有事,怎么不问问他呢?小秃子贾炜低下头,恶劣的想,如果真被他撞了,自己也指不定受伤呢,怎么不见李沿嘘寒问暖……嗯?
这么一低头,小秃子就看到什么东西飞快的晃了一下,他斜眼一看,一团白乎乎的棉花团子就吊在顾洵舟外套角上?
那个他当宝贝护着的棉花娃娃似乎是被什么挂住了,可能是他毛茸茸的兔子耳朵,一双小短腿好像在挣扎,奋力往上爬似的?
小秃子晃了晃头,真是疯了,竟然会觉得那可能是个活物……一定是顾洵舟方才动作太大,把它甩出来了,现在只是被风吹得晃悠。
一瞬间,小秃子心念电转,伸手就想去抓,最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它摸走。
然而下一刻——
“啊!!!!!!!”
“嗷嗷嗷啊啊啊!!!!”
第42章 咬
§ 42 by璨蓝
小秃子像被什么东西蛰了,原地连蹦带跳,疯狂甩着他的右手。
“疼疼疼疼疼疼疼啊!!!”
“什么东西在咬我??!”
雪白的小棉花团子坠在他手指尖,被他疯狂的甩来甩去,像只抽风了的兔子抖动着的毛尾巴球。
顾洵舟被他晃得眼花,仔细一看,心脏差点从喉咙口喷出来,一个伸手就抓住小秃子的手腕。
“嗷!!!!”
小秃子手指上的疼还没解决,手腕又被狠狠攥住,顾洵舟一点没留劲,小秃子的手腕马上发出恐怖的骨节嘎吱嘎吱声。
陆加翊终于又回到他手心里,顾洵舟整只手没命的抖,再次触碰到棉花娃娃的柔软触觉,才感觉好了一点,实在不想再回忆一次方才一摸摸了个空的感觉。
小棉花团子感受到了他的紧张,立马环住他的手背拍了拍。
李沿简直气疯了:“贾炜,你冲进来干什么?神经病啊??!”
眼睛却一直瞥着顾洵舟,生怕他要动手,下手再没轻没重的,给这小秃子锃明瓦亮的脑壳敲碎就不好了。
谁料顾洵舟根本没管他们,面带寒气的把娃娃收回口袋,扭头就想走。
“你就想这么走了?!”贾炜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依不饶,一边嘶哈嘶哈倒抽着凉气,一边翘着那根红肿的兰花指拦在顾洵舟面前,“你的娃娃会咬人啊!”
顾洵舟脸上的不耐几乎要滴出来,李沿担心的灯泡脑壳碎一地场面眼见就要发生——
顾洵舟端起那个娃娃,不远不近的举高,恰好在小秃子伸手也抓不到的地方。
手里的娃娃奶白奶白的,短绒顺滑,表情就透着一股子乖巧懵懂,线绣的唇角微微勾起,连开口的地方都没有,整只娃总共还不到顾洵舟手掌长。
顾洵舟冷笑,两片薄嘴唇轻轻一碰就是一串刻薄话:“你说什么东西会咬人,我纯棉的棉花娃娃么,有病就去治,是怕脑残走不了医保么?”
小秃子:“……”
他瞪着那只看似人畜无害的棉花娃娃,又看看自己的兰花指:“不对……这不对啊!那我是被什么咬的?”
顾洵舟不耐地打断他:“所以他没有咬你,不可能咬你,咬了也是白咬,你别幻想了。”
小秃子:“???”
小秃子锃明瓦亮的脑壳冒出个大问号。
幻想什么?!
怎么说得他好像很期待被他那个小娃娃咬似的。
到底谁会幻想被棉花娃娃咬啊??!
顾洵舟立刻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冲向最近的教学楼洗手间洗手,捧着陆加翊左看右看,陆加翊怀疑下一秒他就要把自己也摁进水里。
陆加翊:“。”
“怎么了?”棉花娃娃讨好的在他手指上蹭了蹭,吸掉一颗未干的水珠。
扎实的棉花没有那么吸水,棉花娃娃基本是抱着那颗晶莹的水珠,然后“啪”的压碎掉。
顾洵舟抿抿嘴,肉眼可见的不高兴:“你咬他做什么?”
“哎?”陆加翊转了转眼睛,理直气壮,“我倒是想揍他,那不是现在条件不允许吗,他进来绊你哎,这缺德东西,没咬掉他一块肉算便宜他了。”
顾洵舟表情一下变得微妙,在开心想笑一下,和还是有事不开心之间摇摆,眉尾解开了,眉头还拧巴着,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唔。”
随即又落下去。
那也不能碰他啊,好脏。
他还没被咬过呢……竟然便宜了那个恶心秃子。
“咬他做什么,”陆加翊模模糊糊听到饲养说,“……能不能咬我一口?”
“什……?”
糟糕,一不小心说出来了。
“没什么,”顾洵舟快步走向宿舍,低头看了一眼陆加翊,“你需要马上洗个澡了。”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别人给他洗澡。
之前陆加翊会在人娃之间切换,他晚上会自己洗澡,棉花娃娃也会随之自动清洁,棉花娃娃不宜多洗,过好多天也依旧香香的,不知道陆加翊会不会同意他揉搓这个果体的棉花团子,毕竟现在也算他的身体了。
“真的吗?”陆加翊跃跃欲试,“我还能享受这种服务吗,那辛苦顾哥了~”
顾洵舟:“……”
顾洵舟一头黑线,在他脸上逆着毛转了两圈,棉花娃娃很快变成一坨炸毛团子。
“滋啦滋啦滋啦。”
“干嘛?”
“被搓出静电了啦!”-
浴室里水汽氤氲,顾洵舟把水流调到最小档,温热的细流一股一股的喷在手上。
有水流滑过的感觉和干燥是不一样,顾洵舟本来就不能长久的和陆加翊碰触,现在满脑子不能播的东西压也压不住。
他闭着眼睛,硬着头皮洗了一会,越洗动作越僵,忽然把水重重一关,挣扎道:“等会,我去带个手套。”
快被按摩睡着的陆加翊:“嗯?”
洗到这会了,开始洁癖了?
不过他完全可以在水里呼吸,刚才他们两个又没人想起来,非要采用这种劳心劳力的按摩清洗法,还真让他享受到了。
顾洵舟的亲手按摩哎。
确实很舒服,陆加翊已经犯了困,掩面打了个哈欠:“不用了吧,洗得够干净了,直接睡吧。”
“不行。”顾洵舟带上手套,很快弄来一个崭新的盆,往里挤了一点婴儿沐浴露,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只橡皮鸭子和一个甜甜圈形状的游泳圈……还丢了颗泡泡球进去,成人剂量的泡泡球流到一个小盆里,很快冒出致死量的泡泡,堆成一个泡泡山。
棉花娃娃骑的鸭子翻了,瞬间就被柔软蓬松的泡泡给埋进去,只露出一只毛茸茸的圆脑袋浮在水上,在泡泡堆里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陆加翊:“……大侠洁癖几级?”
他快被洗掉毛了:)
顾洵舟忽然觉得戳泡泡很好玩,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没有。”
只是不想你碰别人。
看不出来吗,木灵根?
嗯,以后如果能在一起……自己也不是只馋他身子,顾洵舟严肃的想,睡素的也完全可以的。
“这话你自己信吗?” 陆加翊幽幽的声音从盆里飘出来,“你自己信吗?”
顾洵舟:“……”
顾洵舟:“??!”
“这娃娃都快被你搓秃了,还说没洁癖。”
哦,洁癖。
什么洁癖不洁癖?
看谁弄。
如果他来弄,那也可以脏一点……
不对,刚说可以素。
素。
对,偶尔柏拉图一下……无伤大雅。
这样想着,顾洵舟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回放器陆加翊咬在小秃子手上被甩来甩去的样子,他停下戳泡泡的动作,摘掉湿了的手套,将手 递到棉花娃娃嘴边。
若无其事地说:“真没洁癖,不信你咬我一口。”
陆加翊:“…………其实是恋痛癖吗?”
“……没有。”顾洵舟脸色一黑,把手抽回一截,只是脸色还带着点显而易见的遗憾。
“你要是想试试被棉花娃娃咬的感觉,就直说嘛,”陆加翊无奈看着他看似抽回,实则更递到自己嘴边的一截小指,试着叼住,“我估计挺疼的,你看小秃子那样。”
“别提他了,唔……”
陆加翊没太用力,整齐的牙齿叼住他的小指腹,轻轻磨了磨,舌尖也不可避免的点在骨节上。
棉花娃娃的嘴唇是棉花的触感,不像陆加翊本人的嘴唇那样水润,绒绒的,蓬蓬的,却又带着体温,像被小动物蹭了一样。
……
总归是让他如了愿。
陆加翊语气染上无可奈何的笑意:“怎么样,疼不疼?”
顾洵舟看了看手指上几乎看不见的牙印,声音有些低哑:“其实我不怕疼。”
陆加翊:“……”
还说不是恋痛癖!
陆加翊没招了,四肢摊平往后一仰:“我怕我怕,顾哥手指跟金箍棒似的,我怕硌掉我的牙,好了吧。”
怎么会有人想被咬呢!-
棉花娃娃刚洗过澡,摇摇头甩一甩,头发上沾的水珠就跳出来。
全自动甩干机.jpg
懒得再折腾,两人干脆就逃了晚自习,窝在宿舍里。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丝天光被城市的灯火取代,宿舍开着暖黄的灯,光线柔和地铺满房间。
上次科技馆赢回来的小飞船文创和奖杯,已经被顾洵舟妥帖地安置在书架上显眼的位置,下面还垫着一块深蓝色的丝绒布, 他每天都会拿专用软布轻轻擦拭一遍,不让它们落上丝毫灰尘,擦完了就开始整理书桌。
陆加翊滚过来一颗砂糖橘,也不剥开皮,只是闻着清新的果香,把它当瑜伽球趴着,歪着头看顾洵舟收拾桌子,目光随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移动,看着看着,似乎看出了些别的味道。
顾洵舟的桌面依旧整洁,只是比当初近乎刻板的一尘不染多了一些活力,多了一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当初张扬的处罚条也收起来了,首席执行官居然一点儿也不怵处罚条翻倍,除了开学考前抓他那一次,再也没见过他去执勤,张扬大胆的没法说。
陆加翊:“……”
就是这么寸,顾洵舟一学期唯一一次执勤,他就能撞到枪口上。
书架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种类五花八门,都有翻看的痕迹,每天整理的图书馆也不过如此了,陆加翊笑了笑:“我第一次看到这里,就觉得你肯定有强迫症。”
顾洵舟手上动作没停, 随手将一本略微突出的书推齐:“现在不这样觉得了?”
陆加翊哼哼:“小有改进。”
顾洵舟屈指弹了他的脸颊一下。
现在桌子依旧很整齐,却被填得满满当当,两个小筐专门放零食,收集来的布料和装饰物装在收纳盒里,有台小缝纫机用来给棉花娃娃做各式各样的衣服,小飞船文创和奖杯被放在亚克力展示盒里,做的香包和木雕也摆在显眼位置,还有一个果篮放着新鲜的水果,都是颜色鲜艳好看的,是根据藏在口袋里的小军师的建议挑拣回来的。
陆加翊顿了顿,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顾洵舟这么想留下他了。
他太孤独了。
寻常家庭的烟火气没有,和朋友打打闹闹的生活氛围也没有,没有别人带,自己对探索生活是索然无味的。
陆加翊晃了晃头,甩掉脑子里莫名的感觉,在沙糖桔上轻轻翻了个身,继续用目光探索。
他又看到桌边整整齐齐码着的一箱蛋白饮和坚果,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顾洵舟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陆加翊是想起开学考前的那次早餐,板上钉钉的是顾洵舟的了,那时候他也没道理给自己带早餐,只能是他自作多情的自取了。
“笑我当时怎么那么想当然,拿了你放在地上的早餐就吃,一定是又饿又累脑子宕机了,”陆加翊摇摇头,“也笑你啊,早餐被人吃了都不吭声的,气哼哼的转身就走了,那种情况不该直接告诉我,那是你的早餐,然后看我尴尬解释吗?”
“你会尴尬吗,”顾洵舟哼了声,忽然说,“那本来就是给你的。”
嘎?
“?”陆加翊一噎,“给我的,你在罚完我之后良心发现了??是没想到我那么听话认罚吗,终于发现欺负我这个没脾气还纯善的人没意思了??”
顾洵舟:“……”
顾洵舟叹了口气,顺着他说:“对,发现你其实也挺招人喜欢的,我原来怎么就那么不长眼,会不喜欢你呢?”
陆加翊没把他的话当真,但也忍不住眉开眼笑,顾洵舟这疑似史前冰雕的人物跟着他都会开玩笑了,还这么有情商这么有水平。
陆加翊,你调教有方啊!
●v●*
顾洵舟看着他那副得意的小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又说:“我本来根本不吃这些东西,尝不出好坏。”
这倒是真的。
顾洵舟的生活简单到粗糙,喝水永远是随手拎一瓶矿泉水,饿了就去自助售卖机买味道平平的小面包,可乐雪碧的也只在运动后为了快速升糖才喝一口,他经常早饭有一顿没一顿,想起来就随便塞两口,想不起来就干脆饿着,胃疼了也就自己忍一忍。
分明是个宿舍里连红糖都有的男孩子,细心起来能照顾人,粗糙起来又不像样。
像极了他老爸为了赶实验,早上叼着一片面包迎风吃,可能还随手揣兜里两颗蛋,一打才发现是两颗生鸡蛋:)
他妈妈就不会这样,不管再忙,也是雷打不动的起床做一套瑜伽,洗澡护肤,榨好果蔬汁,一周的早餐永远不重样。
陆加翊自然而然的选择了更善待自己的方式,倒没有妈妈那么精致,但是饿了就吃渴了就喝,还尽量挑好吃的,也不吝惜于在这上面多花费时间。
好好生活本来就是要花费很多时间的。
也没有那么多主次分明的概念,人的精神确实如弹簧一般可以压一压也会恢复,但弹性形变总有一个度,把握不好也会回不来,他很幸运的很早就学会松弛的生活,平衡好心情和其他要处理的事情。
朋友会说,有他在旁边,生活节奏自然就被带得很舒适,事情也都完成的很好,就会疑惑自己原来每天紧张兮兮的是在干嘛,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洵舟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但他却觉得,这样对自己都不上心不在乎的顾洵舟,却会给他准备自己平时根本不会吃的东西做早餐,才是真的很细心很体贴啊。
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涌上来,心口有点发烫。
第43章 ^^
§ 43 by璨蓝
“心太细了,顾哥,”棉花娃娃从沙糖桔上撑起来,感慨道,他想说跟你做朋友真的很棒啊,但是话音一顿,莫名的变成了——
“以后谁要是跟你在一起,那很幸福了。”
从陆加翊嘴里听到这种肯定,对顾洵舟而言,无异于是高中了状元,唔,还要更开心很多很多,毕竟第一天天拿,状元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顾洵舟手一顿,几本书就被他推歪了,牙齿磕到了嘴唇:“你、你会这样觉得吗?”
“当然,我上次不是说过……”陆加翊顿了顿,又想起上次提到这事,顾洵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气,就不想再多提了,轻描淡写的把这话头带过,“你收拾的房间这么整洁,我是做不到这样,学神全能哦~”
虽然也是夸,但跨的突然转向,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还没到对岸就散了,顾洵舟不太甘心,还想再听几句,抿了抿嘴,试图把话题带回去,想了半天,干巴巴的说:“……我可以帮你收拾房间。”
陆加翊惊讶:“这么乐于助人?”
顾洵舟:“……”
木灵根发了点春芽,又很快缩回去了,需要喂点什么营养液才能再长回来,在线等,很急。
*
陆加翊照例给他做了引导,今天是个童话故事。
每次的睡前故事,顾洵舟都会录下来,事实上和陆加翊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都想记录下来,不止想录音,还想录视频,甚至写本书也不错。
顾洵舟琢磨了一会儿,没有关录音,再次主动提起:“你真的觉得,跟我在一起会很幸福吗?”
这几乎是一句很心机的套话了。
如果陆加翊说是,无论如何,他日后表白都会多一分勇气,今晚也会怀着一份很甜蜜的心情入睡。
如果陆加翊说不是……陆加翊不会那么说。
他上次怎么会为此生气呢,那可是陆加翊在夸他。
酒精害人。
又或许是当时不配拥有的心绪在作祟。
这话问完,顾洵舟整个人都绷了起来,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眼睛不敢完全闭紧,留着一点小缝,手掌虚虚地握着,紧张的有些不敢呼吸。
今夜起了一点风,卷着零星的小雨,打在宿舍楼外的白杨树上,叶片哗啦啦作响,像谁在耳边低声絮语,晚自习还没有结束,整个宿舍楼悄然无声,于是风声雨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窗户上起了层很薄的雾,屋里暖黄的光团透出来,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晕,像一片蜂蜜色的玻璃糖纸,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戳破。
陆加翊似乎没料到他会旧事重提,果然顿了顿,然后还是没有避讳的说:“当然了,我上次就这样说,你不用特别紧张,也不用怀疑。”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顾洵舟的方向:“被你喜欢和跟你在一起,都会是很幸福的事。”
顾洵舟手指蜷缩起来,放得很轻的呼吸落了地。
他轻声说:“我……”
顾洵舟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沉,热意漫上颈侧,有什么酸软的小气泡堵在喉咙里。
【你就是我的小星星,挂在那天上放光明~~~】
就在这时,陆加翊手机一亮,分外诡异的铃声响起来。
顾洵舟:“……”
陆加翊:“……”
很好,空气瞬间凝固,刚才那股缱绻的暧昧一下子散得无影无踪,顾洵舟眼底的温柔僵了一瞬,指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这什么玩意?”陆加翊也一脸懵,“哦想起来了,上回玩游戏输了,猩哥给我换的,所以谁打来的……好的项新星,那我接一下?”
顾洵舟:“。”
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刚才的氛围却是散了,顾洵舟只好点了头。
陆加翊手忙脚乱接起了那个备注【星哥怎么这么帅】的电话,并顺手把备注改成了【一头黑猩猩】。
项新星的声音很快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开:“干嘛呢陆大宝?是不是在思念你英俊的星爸爸?”
陆加翊:“。”
陆加翊顿了顿,说刚打算睡呢,那不对啊,有时差,睡的这是哪门子觉?
说跟人聊天呢,项新星肯定得追问,怎么一到国外就不矜持了。
于是陆加翊故作深沉的说:“给人解答感情问题呢。”
顾洵舟:“……”
“哟!”项新星声音提高了点,“那我找你还找对人了,很好,现在你有新的感情问题需要解答了。”
陆加翊:“……”
陆加翊大为不解:“你?不好意思我的猩猩,你现在也到了需要解决感情问题的年纪了吗,我有点不适应。”
“去你大爷,再把我往动物园里引,抽你了啊!”项新星叹了口气,“别贫了,真是感情问题。”
“哎,我送给彭菀我写的花瓣书签……咳,她没吭声,不会是嫌我写的丑吧?”
陆加翊:“……”
恕他冒昧,那确实有一些(。)
但项新星听起来真情实感的惆怅,他也不好敷衍,陆加翊到底不忍心打击兄弟难得的春心,只好绞尽脑汁开解起来。
顾洵舟侧躺着,手指在他的卷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抚,偶尔会顺着后颈滑下去,在人背上碰碰戳戳。
话疗了好一会,项新星终于好了,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嘚瑟:“行吧,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哎对了,你啥时候回啊,我们无聊的都快冒泡了,过几天有luuux的演唱会,我连续蹲守三天,就在刚刚,刚刚!我把票抢到了,你想不想去?”!
Luux!棉花娃娃一个鲤娃打挺,luuux是陆加翊很喜欢的唱见歌手,他之前盼这演唱会很久了,最近也是事赶事的忙晕了,都把这忘了。
项新星嘚瑟着嘚瑟着,语气又莫名低了下去:“咳,那什么,我本来是想给彭菀也抢一张来着,表现一下……这不是绑了你的身份证信息么,一激动,自动抢成你的了。”
“咳咳咳、”陆加翊差点被口水呛死,“我真谢谢你兄弟,你这……唔。”
他话没说完,因为顾洵舟原本轻柔流连在他后背上的手指忽然一顿,然后猛地加大力度,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陆加翊:“?”
“怎么了,她也没告诉我她身份证啊,抢票这么激情的时刻,谁管抢的是谁的票呢!反正我抢到了……管他呢,也给丁鑫抢了,你去不去?”
顾洵舟眸光莫名的有些黯,像有层翳覆着,缠绕着他的头发一圈一圈收紧。
陆加翊叹了口气。
确实有点想去啊,可现实也是真的骨感。
不像棉花娃娃一样蓬松:)
“你可真是个人才,冷漠无情抢票机,”陆加翊不知道怎么说好,好歹朋友也是记着他,可是他现在这个状态确实去不了,叹了口气,“算了星哥,你们好好玩。”
顾洵舟忽然做了个口型:“我带你去。”
陆加翊脑子宕机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以吗?”
顾洵舟点头,陆加翊立即改口问项新星:“或许你愿意把票转给顾哥吗?”
“什么,谁,哪位?顾洵舟?”项新星石化了,声音变得古怪,“他什么时候也对Luux感兴趣了?等等,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怎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陆加翊赶紧打断:“就问你行不行!”
项新星最后当然是答应了的,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又变得贼兮兮:“对了,我听说,今天下午顾洵舟又和学习社在篮球场干起来了,小秃子现在还在嚎,感觉精神不太正常了。”
还不忘给顾洵舟上点眼药:“你家那位薄情寡义的学神哟,他还会主动找人打球呢?你一走他的春天都来了,还是我们惦记着你吧~”
陆加翊:“……哈哈是吗,你你你别太惦记我了,嗯,就这样,拜拜。”
先惦记惦记自己吧凶弟!!
陆加翊嘴里跑飞机的一溜烟说完,飞快把电话挂了,力图保兄弟一命。
顾洵舟却不打算留项新星狗命,抱着胸好整以暇道:“你室友,好像对我有些意见。”
“……羡慕吧。”棉花娃娃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嘴甜道,“毕竟顾哥人帅智商高,身材相貌声音无一不完美,往他旁边一站就是一道人生打击嘛。”
^^-
第二天,久不上岗的首席执行官又难得一见的站在了墙边,正抓住从天而降的项新星。
项新星大感不妙。
课间,项新星游戏打的正欢,顾洵舟默不作声站在他身后,吓得他手机一下扔出去老远,再捡回来早就死成了冒绿烟的盒,还被捡得干干净净。
“卧槽!!!”
顾洵舟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撕给他一张处罚条。
项新星抱着自己壮烈了的手机,欲哭无泪。
课上项新星被点起来,好容易磕磕绊绊,在丁鑫的帮助下把题答完,就听老师又点起了顾洵舟。
顾洵舟果然一点面子没给,把他所剩无几的得分点全驳回了:)
项新星:“……”
项新星:“我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不儿,我怎么得罪他了?”
丁鑫欲言又止:“那可真不少。”
项新星陷入了沉思:“陆大宝不会出卖我吧??”-
于是晚上,他转头给陆加翊拨电话:“喂喂,如实招来,你是不是把我昨晚吐槽顾洵舟的话告诉他了,如果是被胁迫的,你就说冰山撞地球了!”
陆加翊:“……”
救不了了,天要亡猩猩。
那时,顾洵舟正在练拳,他淡淡收了拳,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看向瞬间变成一坨僵硬棉花的陆加翊,眉梢微挑:“暗号很别致啊。”
沉重的沙袋规律晃动,汗水沿着顾洵舟清晰的下颌线滑落,让他整个人透出一股冷冽的锐气,陆加翊十分庆幸顾洵舟还是个文明人,不然项新星估计还没小秃子耐造。
完全忘记了小秃子几次都是被他折腾残的(。)
顾洵舟察觉到他的视线,动作一顿,又慢慢的把手套摘了。
陆加翊:“?怎么,不让看啊。”
顾洵舟抿唇:“你这样看我,什么感觉?”
棉花娃娃两只小手对在一起:“很酷啊,”
“可以看到正脸吗?”
“当然。”
顾洵舟把手套往箱子里一丢,不练了。
陆加翊:“???”
棉花娃娃挠头,他这是哪句马屁没拍对?
真被项新星说坏话调侃恼了?
“我哪句话没夸对,您给指示一下呗?”棉花娃娃赶紧谄媚道。
顾洵舟终于转过头来,两根手指把它整只娃捏在中间:“你这么小只,看放大的人会不会……不太好看?”
“噗——” 他没忍住,差点笑出声,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虽然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顾哥,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别人都不好看,你也不会啊。”
顾洵舟没忍住笑了:“鬼话连篇。”
陆加翊松了口气:“终于笑了啊,还以为你真被项新星气到了。”
顾洵舟侧了侧身,忽然眼睫一垂:“嗯,我有什么好气的。”
他重新拿起毛巾,慢慢擦着手指,声音放得又低又轻:“反正生气也没人在意。”
“不是……”
陆加翊顿时觉得自己怎么那么不是东西,对顾洵舟误解也太深了。
……全然忘了饲养员一整天是怎么虐杀濒危黑猩猩的。
“你室友会觉得我那样是在针对他吗?”顾洵舟问。
对上顾洵舟微微侧开的眼睛,陆加翊把“难道你不是吗”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斩钉截铁的把兄弟卖了:“你哪有功夫针对他,哎呀,被你提点是他的荣幸,你那样已经很手下留情了,换做是我也早就锤他了!”
顾洵舟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又问道:“你会觉得我这样很莫名其妙吗?”
“怎么会?”棉花娃娃撑着身子坐起来,认真道,“每个人对开玩笑的接受程度不一样,我习惯了他这个样子,你又没有,而且他说的是你,我只能宽慰你别在意,不能真的决定你的心情呀,真的,你不开心就揍他。”
棉花团子卷发蓬蓬的,圆溜溜的黑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顾洵舟压了压嘴角:“嗯,记住了。”
陆加翊松懈下来,打了个小哈欠,抱着顾洵舟的手指起飞,去床上,他最近总是困困的。
沾床就睡的前一刻,好像听到有谁说:“我只觉得,能和你在一起,才会幸福,你要不要……”
第44章 旖旎
§ 44 by璨蓝
莲城的秋天很是短暂,在一场接一场的秋雨里,温度越来越低,棉花娃娃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厚。
运动会赶着彻底变冷之前开完了,顾洵舟如愿提早给棉花娃娃穿了秋装,一点秋冻原则都不贯彻,自己倒是也一视同仁的捂得严实……他不舍得陆加翊不开心,还是报了项目,带棉花娃娃兜圈,在一张张运动会摄影里留下了口袋里钻出毛茸茸的照片。
而陆加翊……陆加翊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冬眠了。
他感觉最近越来越困,经常说着说着话就打个哈欠,忽然间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上下眼皮开始友好的试图贴贴,然后棉花脑袋duang的砸在桌子上zZ
桌子好硬,幸好它是软的:)
说到硬……顾洵舟真是太年轻气盛了。
有事无事,起立敬礼,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蹭蹭指尖是要起的,碰碰头发是要起的,贴贴更是要的……
都忍不住让人想逗逗他了,毕竟饲养员平时那么冷淡。
陆加翊又打了个哈欠,终于明白为什么都喜欢反差萌了>?o
他摇摇欲坠的晃了两下,刚要贴上桌子,就被一双手接住。
现在是早自习,正在做题的顾洵舟笔尖顿住:“困了?”
“还行……”陆加翊出小短手,努力想去扒拉一下顾洵舟正在书写的笔杆,以示参与。
顾洵舟点了点他的卷毛。
就在这时,林夏夏喊他:“顾哥,老班叫你去趟办公室。”
陆加翊还没睡醒,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晕头转向的往他手心里走,被抵着额头摁住,原地月球漫步了一会。
陆加翊:“?”
“困成这样还要跟我去?”顾洵舟嘴角带着笑意。
“嗯,”棉花娃娃头一点一点的,“去办公室能有、能有什么好事啊,万一又有人惹你……”
顾洵舟心里软成一片,拿起棉花娃娃在脸颊上蹭了蹭:“睡吧,应该是要说竞赛的事,没人惹我。”
顿了顿,又说:“我很快回来。”
“竞赛啊,那好……”话还没说完,棉花娃娃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一头扎进它的小窝里不动了。
顾洵舟勾起嘴角,心情愉悦地去了办公室。
怎么能这么乖啊,+1宝宝-
周六,演唱会当日,莲城忽然下了场突如其来的雪。
雪在白天停歇了片刻,傍晚他们出发时,天空又阴沉下来,等他们到达场馆附近,细密的雪粒已经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在十一月来得又早又急。
顾洵舟状似无意的提起,自己没带特别厚的衣服过来,然后顺理成章地穿上了陆加翊衣柜里那件他觊觎已久的某品牌限量版冲锋衣,那是陆加翊人形时常穿的衣服,他一直没买到。
他也给棉花娃娃换上了同款迷你缩小版, 连袖口的品牌标志都绣得一丝不差。
陆加翊惊叹:“你的缝纫手艺真的出神入化了,怎么能做得一模一样,连袖口的标志都一样哎。”
一大一小,一人一娃穿的分毫不差,很像情侣装,顾洵舟在镜子前翘了翘嘴角。
陆加翊揪了揪自己的小衣服,吐着舌头吐槽道:“好像父子装。”
顾洵舟:“……”
神特么父子。
在你心里,除了父子,就没有穿一样衣服的人了吗?
(▼▼#)
他默不作声地拿起围巾,把棉花娃娃连同他那“父爱如山”的发言,一起卷了起来。
就见陆加翊摸着下巴:“主人和宠物有时候也这样穿哈哈哈哈。”
顾洵舟:“……”-
演唱会的票,项新星转给了顾洵舟,陆加翊就完全没有买票必要了,直接光明正大的被顾洵舟带了进去。
“有生之年啊,”陆加翊扒着口袋边缘,看着验票入场的人潮,语气复杂,“我居然会逃票。”
演唱会自然是人满为患,莲城路整条街都是排队的人,莲城广场也全是没买到票,打算在场外感受氛围的歌迷。
“这必须开个录音了,”周围声音太大,陆加翊站在顾洵舟肩头,扶着他的耳廓说,“第一次跟我顾哥一起看演唱会诶。”
环境音太嘈杂,顾洵舟没听清:“什么?”
陆加翊却会错了意:“顾哥?洵舟哥?小舟哥哥!”
小舟哥哥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了把栏杆。
棉花娃娃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台上的歌手,超大声的唱歌,在顾洵舟肩头摇晃,转圈,完全沉浸其中,顾洵舟有点酸酸的,可又觉得他能开心真好,把他举得更高。
演唱会进行到中途互动环节,随机抽取观众镜头投放到现场大屏幕上,主持人一宣布周围的人都拼命挥手。
顾洵舟心里微微一动,如果是和陆加翊一起被投在大屏幕上…… 他心跳快了两拍,也举高了手晃了两下。
一道追光灯扫过观众席,划过他前方,又晃了回来,最后居然真的定格在他这里,大屏幕上,瞬间出现了顾洵舟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肩头的棉花娃娃自然也一并入了镜。
周围人看到光打在他身上,也拼命往他旁边凑,主持人还以为他和旁边的小姐姐是一对,在台上问:“哇,是一对情侣来看演唱会吗?”
现场大家都热闹的起哄:“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旁边的项新星和丁鑫不敢明面上起哄,实则躲在别人身后,笑的快跪了。
顾洵舟脑子空白了一瞬,有一瞬间恍惚的以为,是在说他和陆加翊。
灯光打下来的那片刻,周围震耳欲聋的起哄声,主持人带笑的调侃,让他在那个刹那,真的产生了一种心悸的错觉,好像全世界都在为他们欢呼,都在见证他们的“关系”。
情侣吗,求之不得。
但转瞬之后,他还是意识到,主持人不可能在说他跟一只棉花娃娃。
周遭,人声,电流声,伴奏声……顾洵舟想,为什么不能呢?
陆加翊还在侧着头注视着他,兴奋的说着:“顾哥,好幸运啊,就抽一个人互动就抽到你了哎……唔!”
忽然,他的话被封回口腔里,顾洵舟在万众瞩目下,把他举起来,挡住脸亲了上去。
看上去是用棉花娃娃挡住了自己的脸,实则是完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亲吻。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喧嚣远去,灯光模糊,只剩下唇上微绒的触感,和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
陆加翊有点懵,随后是有点困:“顾哥……”
“嗯?”顾洵舟垂眸看他,眼睛里无限温柔。
陆加翊吞了一下口水,有什么想说的,全部溺毙在这双眼睛里。
演唱会结束,外面的雪已经铺了满地,世界一片光洁,旁边就是奥森公园,退场的人群如大军过境,大部分人都进去看雪,项新星和丁鑫也马不停蹄的冲进去。
“想玩雪吗?”顾洵舟偏头问他。
陆加翊不知道为什么呆呆的,过了两秒才回应他:“什么?”
“想玩雪吗?”顾洵舟耐心重复,“你是不是又困了?不想玩我们就回家吧。”
“没有,不困,”陆加翊甩了甩头,“当然要玩雪了,这可是初雪呢。”
“要找一块肥厚的草地,对,就是那块吧,”陆加翊指挥着,一看项新星和丁鑫也在那里,一笑,“果然一个宿舍睡不出两种……哎呦。”
被顾洵舟掐了一下腰打断了。
顾洵舟捞起已经蠢蠢欲动,打算自行“跳舟”俯冲进雪里的棉花娃娃,掏出毛绒耳罩和毛绒手套,仔细地给他戴上,还在手腕系了一条会发光的小链子,上面坠了颗小铃铛,才放他扑进雪里撒欢。
又绒了一圈的小棉花团子在厚厚的雪地里一跑一个坑,小铃铛清脆的一响一响,听的叫人心里发痒。
“接着!”
顾洵舟掐着手心,思考要不要抓一把雪冷静冷静,压一压想入非非的想法,就听陆加翊有些气喘的声音,一抬头,一颗小橘子那么大小的棉花娃娃正艰难的托举着一颗比他身子大一圈的圆润大雪球:“接、接好了啊!”
顾洵舟赶紧蹲下,伸出双手去捞,然后——
恭喜陆加翊在扔雪球比赛中扔出了10cm的好成绩!
“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吗,顶级腰力了,我要是人形,你能把我扔出去三米吗?”棉花娃娃气喘吁吁,岔开小短腿坐在雪地上,不满地指着他。
理是这个理,顾洵舟还是忍不住笑了。
……然后又被一个小号雪球砸在鞋根上。
陆加翊实在没力气再团一个雪球出来,颤抖的手指着他笑的发颤的肩头:“诶,顾哥,才发现你居然穿有高度的鞋欸?”
顾洵舟:“……”
笑容消失术。
还没等他为自己平反,一枚矫健的流弹嗖地从侧面飞过来, 砰地砸在他们旁边,溅起的雪沫落了陆加翊一身, 也把他坐着的那块平整雪地震得一颤,棉花娃娃被颠起来,又陷下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海星形凹陷。
陆加翊:“……”
是谁要谋害朕。
顾洵舟赶紧两根手指做筷子状把它夹出来,尽量不破坏棉花娃娃创造出来的艺术海星坑,吹了吹沾了满头满脸冰碴的小棉花团子,凌厉的目光往后一扫。
扔雪球的丁鑫跑过来,一看到他表情都裂了,脚下一滑,原地抱头蹲下:“学学学神???不不不好意思啊!!”
跟过来的项新星也一个急刹:“哈?不好意思,我们俩玩来着,没想到球飞的这么远。”
还真是“好球”了!
陆加翊咬牙切齿,小声在顾洵舟耳边撺掇:“我被打了小舟哥哥,你得帮我打回来。”
顾洵舟目光颤了颤,马上开始撸袖子。
陆加翊:“……是打雪仗,不是故意伤害的那个打人,谢谢。”
“哦。”顾洵舟动作顿住,似乎有些遗憾, 又把袖子一层层放了回去。
陆加翊:“……”
顾洵舟团雪球速度超级快,抓起两个雪球直接朝两个人扔去,两人都是一愣,然后抱头鼠窜。
陆加翊得意洋洋地窝在口袋里,一边指挥着:“左边左边……右边右边……接住这颗雪球,再丢回去!”
根本不用指挥,顾洵舟比他会玩多了,项新星和丁鑫没想到顾洵舟玩性大发,风格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陆加翊感。
项新星“卧槽”一声:“学神,你咋像被陆大宝附身了一样?”
顾洵舟因为这个评价明显一愣,但又很快嘴角翘了翘,心平气和的回了句:“是么?”
项新星:“……”
丁鑫:“……”
是在说你玩的脏啊!
怎么给你骂爽了??
顾洵舟低下头:“给你报仇了。”
“嘿嘿顾哥超棒!”
然而,下一秒,项新星喘着气说:“不行,得呼叫外援!我这就给陆大宝打个视频,让他远程指挥,不能让你一个人欺负我们俩!”
他作势要去掏手机,口袋里的陆加翊一听,瞬间僵住, 顾洵舟眼神也微微一凝。
两人对视一眼,顾洵舟转身就走, 很快就把还在雪地里咋呼的两人甩在了后面。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散开,月亮又出来,皎洁的月和洁白的雪交映成辉。
园子里到处都是方才一起听演唱会的人,都在闹闹哄哄唱着演唱会上的歌,树梢也被惊动,雪雨纷纷扬扬落下,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顾洵舟去勾棉花娃娃的小手,凉丝丝湿哒哒的贴在一起,氛围太好,他忽然想说:“我想养你一辈子。”
顾洵舟鬼迷心窍地盯着棉花娃娃嘴唇的绣线,分明只是棉花,怎么会这么诱人,仿佛沾上另一个人的灵魂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一条腿撑着地,一条腿在地上磨磨蹭蹭踢着雪,若无其事地问:“刚才演唱会上亲你,你不介意吧?”
陆加翊小手一挥:“之前那么多次,都是我麻烦你,这算什么,你随便亲……”
顾洵舟咔嚓磨了一下后槽牙。
“不过我有点困,不确定是亲的要变回来的节奏还是单纯困了。”棉花娃娃歪着头嘀咕说。
变回来?
顾洵舟的心脏猛地一缩,舔了一下后牙根,压低声音,慢慢凑近:“那……试试?”
陆加翊还没回答,顾洵舟已经动了。
冲锋衣帽檐上和肩头的雪倾覆下来,是他自己的冲锋衣,带着顾洵舟的薄荷味和他自己的橘子味,陆加翊来不及说话 ,顾洵舟握着它,闭上眼睛,嘴唇就贴过来。
带着一身雪吻在一起,冰冷的空气,温热的唇,呼出的热气氤氲成白雾,远处有烟花炸开,落下细细碎碎的火花声,树上的雪不断摇落,覆了他们满身。
陆加翊再次感到困意袭来,但他没变回去,睁眼依旧是顾洵舟放大的嘴唇,他只是轻轻抬起,重重的换了口气候又再次贴上来,冰天雪地里呼出的热气团让人瑟缩,轻柔的打在身上,像某种又热又软的旖旎的浪。
没变回去,陆加翊也不失望,他对变回去没有那么着急。
只是没想到,他们湿漉漉的回了家,湿漉漉的洗了热水澡,在第二天,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五点或者六点,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突如其来的变了回来。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陆加翊抱头呆坐在床上,他嗅着身上裹着的引人遐思的石楠味道,脑子一下子空白了。
第45章 限制文世界
§ 45 by璨蓝
天空还是蒙蒙的深蓝色,窗外映进来雪光,陆加翊像个石雕,一动不动坐着。
腰侧一片冰凉,像有人在他睡着时悄悄放了一块正在融化的雪糕,液体风干的很快,贴紧皮肤的地方还是黏腻的,外表已经有些干巴巴的紧绷感了,随着呼吸轻轻拉扯着皮肤。
人形的陆加翊从棉花娃娃的小窝里掉出来,只有一块橘子皮大小的手帕被子,搭在锁骨上……
宕机中。
味道不是很重,那一丝叫人面红耳赤的……似乎只是错觉?
但肯定不是,空气中的味道还是经不起细闻,他一个在美国度过大半青春期的大好少年,肯定不会闻错这种味道的……
怎么会储备这种知识啊!
他首先确定了一下自己的感觉,排除自己作案的可能。
那剩下的可能性只有……
他脑袋一卡一卡的转向旁边,顾洵舟依然睡着, 侧身向着他的方向,一只手臂还搭在他原本睡着的枕边位置。
少年英俊的睡脸在晨光中显得毫无防备,一边眉毛有点微微挑起,幅度很轻微,说难受不难受,说享受……好像真有点享受,整个表情可以用一脸餍足形容。
陆加翊赶紧回头,听到自己脖子咔了一声,救命……真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这一动,牵连床也跟着弹跳一下,顾洵舟的睫毛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嗯?”
陆加翊僵硬的面朝天花板,恨不得原地消失。
别“嗯”了哥,马上就要“啊”了。
装死会是个好选择吗?
在最初变成棉花娃娃之后,好久不见的大崩溃心态又排山倒海的涌了上来。
接受能力强不是让你这么练的!再吹弹可破的能力也有会破的程度……怎么这样啊啊啊QAQ
顾洵舟没有坐起来,依旧躺在床上,伸手在身侧的床单上摸索,精准的按在了他身上。
大概是梦里也觉得触感不对,顾洵舟手一顿,指尖很犹豫的抬起来……
然后拉出了丝。
陆加翊:“……”
陆加翊一脸麻木。
对,就这样,开始“啊”吧,开始尖叫吧,皮卡丘。
都说顾洵舟沉稳冷静,丁鑫一直很羡慕他这点,项新星嗤之以鼻,班主任也打趣他说,就是学校在他面前炸了,是不是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陆加翊转过头去,和他对上视线,因为已经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更多,他就这样目睹着这个冷静的代名词,像一只被烫到的活虾,先是脖颈的一小片肌肤红了,接着整张脸,从下巴到鼻尖,接着是眼眶,额头,耳垂……整个人在黑暗里可见度更低了一点,要睁不睁的眼睛里朦胧的睡意一下没了,然后侧着身跪立在床上,僵死了。
如果有人把他现在这样子刻成雕像,可以起名叫,尴尬,懵逼,omg。
一整个天崩地裂。
提前懵逼过的陆加翊简直想打个响指了,懵逼时刻经历了太多,他现在已经百毒不侵了!
看他这反应,喷他一身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了。
也是难为顾洵舟,这么要面子的一个人,居然碰上这种事……其实是什么恐惧挑战测验吧?
他最不想面对顾洵舟的时候,就变成顾洵舟的棉花娃娃,顾洵舟最不想喷他一身的时候,就……
哈哈,冤冤相报何时了!
其实还是疯掉了:)
顾洵舟也一卡一卡的把脑袋扭过来,瞄了他一眼,就像被二次烫伤了一样,猛的转过去,整个人和被雨点子砸的乱窜的小鸟一样摇摇欲坠,跪姿都要维持不住了。
陆加翊还是提醒他:“别这样乱动,小心膝盖。”
顾洵舟猛地一颤,慢慢抬手捂住了脸。
但很快又一脸裂开的挪开,高挺的鼻梁皱成一团——应该是闻到自己指尖残留的味道了。
……
这兵荒马乱的一早上。
陆加翊觉得不能再在这个屋子里共处下去了,一言不发地转身下床,一把抓起一条薄被勉强遮住腰,准备先去把这身罪证冲洗干净。
然而双脚刚一落地,顾洵舟就动作特别敏捷的拦住他,床猛的晃了晃。
那些没完全干掉的黏腻,就这样环上了他的手腕。
……好,三次烫伤。
顾洵舟像被电击一样飞快松手,手缩回去,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阴沉沉的,不知道是在后悔不该抓他还是干脆不该长这双手。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丝许久未见的惶急,陆加翊顿了顿,偏开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呃,我去客房的浴室冲洗一下,你要不要也……?”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顾洵舟同样不太整洁的睡裤,又飞快移开。
当然要必须要。
顾洵舟松了口气似的,整个人像一把绷过头的长弓,一动腰都发出一声叫人牙酸的咔吧声,边点头边逃也似的跨进浴室-
浴室里,陆加翊躺在浴缸里思考人生,非常贤者。
他回想起方才顾洵舟同手同脚下床,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倒,平日里那种从容的气度碎了一地,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尴尬了——有人比他更尴尬,他就当尴尬转移了。
自从顾洵舟第一回留宿,发现客卧没法睡人,请人定期收拾时就加上了客卧,结果收拾好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用到。
他们两个还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世事无常啊。
温水漫过胸口,陆加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这里灯刺眼,白晃晃的,主卧和客厅的灯都被顾洵舟调过了,还是个家务小能手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都习惯了……顾洵舟无时无刻的,照顾和体贴?
哎。
陆加翊把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气泡。
一沾水,方才已经干涸的东西右边的滑腻起来,陆加翊把脑子丢掉,努力让自己相信身上这些滑溜溜的东西全都是泡泡。
泡泡!
他万万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变回人身。
沾到了茎叶。
这能对吗?
这是什么限制文大世界?
一定要是茎叶吗?一定要是顾洵舟的吗……停停停。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这个机制,难道没有更和谐友善的变身方式吗?
要不他自己试一下?
陆加翊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水里的的身体,沉默了几秒。
……不是很想。
算了,反正这事绝不能再拉着顾洵舟测试了,那成什么了!
当棉花娃娃挺好的,有吃有喝还能省演唱会票,嗯对,就让他在棉花娃娃的躯体里沦陷吧!
……
在浴缸里跑了一个多小时,皮肤都快泡皱了,陆加翊才慢吞吞地把自己打捞出来,做足了心理建设,才磨磨蹭蹭地回到主卧。
顾洵舟也洗完了,头发都已经不滴水了,整个人冰冰凉凉的坐在已经换好新床品的床边,坐姿规矩,见他进来,眼皮飞快颤动了一下。
别颤,哥,把我当空气,啊我好想当空气。
陆加翊终于明白什么叫纸上谈兵终觉浅,自己对着空气模拟的,风轻云淡,当做无事发生,在看到顾洵舟这一刻全塌了。
根本无法风轻云淡,根本就是尴尬的要命!
没关系,让我们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世界还是一样的美好!
陆加翊生硬地维持美好:“你是不是该准备竞赛了?”
“……嗯,是。”
顾洵舟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陆加翊怀疑就算这会他问,你是不是现在要去把学校炸了,他也还是这两个字。
于是美好的周末中午,两个人尴而尬之的努力装无事发生……只有陆加翊在装,顾洵舟一点都没走心。
昨天领回来的竞赛资料摊开在桌子上,顾洵舟端坐在桌子前,一脸深沉地神游天外。
陆加翊躺在一边的躺椅上,同样一脸深沉的痛定思痛,说什么竞赛啊,说该吃饭了不好吗?搞得现在两个人在这里饿着肚子装神。
哦不行,因为吃饭很难一句话不说,还是被呛到的高危场景,算了委屈你了顾哥你饿一会儿吧,我要去吃独食了!
他刚想起身,顾洵舟的笔就掉在桌上,做了很艰难的决定一样,看向正要起身的他。
陆加翊:“……”
他只好顺势装作只是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 在躺椅上重新窝好,假装自己对吊灯花纹产生了浓厚兴趣。
过了半晌,顾洵舟开口:“你变回人了。”
“嗯。”
显而易见。
“早上忽然变的吗?”
“对。”
“那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跟阿姨说一声?”
卧槽,是哎,妈妈还以为他现在还只是个棉花娃娃,顾洵舟居然还有心思想到这些。
“我的意思是,”顾洵舟语速惊人,垂着眼皮一通突突,“如果你还没说,要不就先别说了吧……毕竟这种切换方式不太稳……”
陆加翊:“……”
啊啊啊啊啊!
陆加翊弹起速度比当娃娃时还快:“Ok,stop,听你的,我做饭去,午安,一会见。”-
“一会见”很好的抑制了顾洵舟想追上去的欲望,他又转着笔发了一会呆。
昨天晚上回来后,满心的轻松和愉悦,没有需要陆加翊的asmr哄睡,就已经很困了。
但是梦里,他依旧梦到了陆加翊第一次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给他构造的梦幻世界。
是根据他的要求呈现的森林里的木屋,外面下着雪,有壁炉和烤面包。
他潜意识认为陆加翊第一次描述直接是在雪地,如果没有他问“为什么我们不在床上”,陆加翊构建的场景就是森林雪地,或许他比较喜欢雪地?
所以他们的第一次就在雪地上。
雪并不凉。
模糊的光晕涣散而柔和,细微的触感沿着皮肤蔓延,仿佛沉入厚厚软软的云絮,轻松的承托住他全身的重量。
无垠的雪原在眼前展开,像某种奶白色的凝固的浪,每片雪晶都折射着淡金色光芒,蜜糖一样,空气里也悬浮着这种钻石似的小亮点,呼吸间,清冽里又带着甜香。
他平躺着,身上是常穿的丝质黑色睡衣……而陆加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陆加翊撑着头侧躺在他对面,近得能数清他每一根睫毛,他的眼睛在梦境的奇异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清楚映出自己怔愣的脸。
“来嘛?”陆加翊的声音比现实里低一些,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又像砂纸摩挲过耳廓,有种带颗粒感的沙哑感。
顾洵舟喉咙一动。
梦境的逻辑压倒了一切,他没有产生一点疑问,只有经年积攒的渴望汹涌而上,近乎疼痛。
没有预告的,他看见陆加翊伸出手,沾了一点雪的指尖带着珍珠般的光泽,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像是一个开关,细微的电流从被触碰的那一点炸开,顺着神经末梢疯狂流窜,直抵脊椎末端。
根本维持不了一点冷静姿态,那可是陆加翊。
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喉结滚动,脸颊不受控制地向那只温热的手掌偏了偏,像颗渴望阳光的植物。
手在空中无措的抓握,他迟疑地覆在陆加翊手背上,很快被反握住。
陆加翊似乎是笑了笑,开始用拇指摩挲他的下唇,力道很轻,他的呼吸瞬间就乱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嘴唇在微微颤抖,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疯狂撞动,想要破体而出。
陆加翊的气息拂在他鼻尖,让他别怕,让他看着他。
下一秒,吻落了下来。
刚开始只是唇瓣相贴,但仅仅是这样,顾洵舟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是人类的感觉……是陆加翊的感觉,温暖、柔软,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一个劲往鼻腔里灌,整个雪原都在旋转。
顾洵舟下意识闭了眼,感官却因此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感觉到陆加翊的唇如何温柔的含吮他的下唇,如何用舌尖试探的描摹他的唇形,仿佛无比珍惜似的。
闭眼是默许,吻加深了,陆加翊的舌尖抵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他听到自己喉间溢出一声……难以描述的呜咽。
陌生的酥麻从尾椎一路炸上头顶,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只能被动承受这个温柔又霸道的掠夺。
他尝到了清甜的雪的味道。
陆加翊味道的雪。
他尝试回应,舌尖生涩的触碰对方,立刻引来更热烈的缠绕。
吻变得湿漉漉的,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缠绕在耳边,在寂静的雪原上被无限放大,敲打在他耳膜上,也敲打在摇摇欲坠的理智上。
不知何时,衣物悄然消融在雪光里。
微凉的空气拂过赤裸的皮肤,激起细小的颗粒,但身下的雪却又厚又蓬松,散发出暖意,承托住他发着抖的身体。
陆加翊的吻离开了他的唇,在他急切追上去的时候,又倏地撩过下颌线,落到他急促跳动的颈动脉,在那里厮磨流连……
他忍不住仰起头,又露出更多的颈部线条,手指无意识插进陆加翊柔软的发间,陆加翊的唇齿又流连到锁骨了,细微的刺痛混合着过电般的感觉,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难以自控地向上弓起,像是送上去一样。
“陆加翊……”他只能断断续续叫他。
陆加翊低低的在他耳边说“我在”。
吻一路向下。
梦里的光线变的更加迷离,那些悬浮的雪点旋转着落在他们身上,陆加翊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
他吸气的声音有点太大了,脚背瞬间绷直,也发出咔吧一声,甚至脚趾一只只蜷起来……他想藏进温暖的雪里。
陆加翊的动作缓慢得近乎折磨,好像在细细品味他最细微的反应。
陆加翊鼻尖蹭着他的耳廓,问他“冷吗”“疼吗”……
他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头发在雪地上扫,很快就沾成了银白。
雪屑因他们的动作飞扬起来,在迷离的光线中发着亮,顾洵舟微微睁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深深凝视着他,里面翻涌着爱意和怜惜,和一种摄人心魄专注。
那目光比任何触摸都更让他战栗。
“顾洵舟。”梦里的陆加翊低下头蹭他,然后说:
“会难受嘛?”
“我做的好嘛?”
“宝贝好棒。”
……
第46章 丢失预警
§ 46 by璨蓝
进行了一些无脑做饭运动,陆加翊冷静够了,忽然回过味来。
这事尴尬是一回事,还有些别的意味。
顾洵舟对他太亲密了……他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但这不怪他。
陆加翊慢慢搅动奶昔,看着巧克力旋转成个漩涡,这个棉花娃娃是顾洵舟喜欢的人的样子,他那么喜欢那个人,为对方专门做了一个小游戏,一提就会情绪波动,他穿进这只娃娃里来,顶着错乱的身份和顾洵舟朝夕相处,他的感情漫延到自己身上,似乎也合理。
一走进卧室,顾洵舟的目光就嗖的射过来,见他端着托盘,就想起来帮忙,卧室不是个谈话的好地点,陆加翊转身来到露台,示意顾洵舟也来。
每次聊到这个话题顾洵舟都有些回避,他充分理解,爱而不得什么的……之前他也由着他回避,但终究不是办法,问题不会自己消失,总要解决的。
刚下过雪的天气,寒气扑面而来,陆加翊搓了搓脸,斟酌着开口:“顾哥……你想没想过,你为什么会这样?”
顾洵舟一僵,从梦境的旖旎中拔出来。
就是喜欢,就是控制不住,这有什么为什么?
他也不想这样……
可只有在喜欢你这一件事上,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
“不是,我是说……”陆加翊咬了一下舌尖,停顿片刻,发现这语言是怎么也组织不好,干脆放弃迂回,直白的说,“我刚才想了很多啊,不是指今天早上的意外,生理反应都很正常啦……”
他卡了一下,耳根开始发烫,但目光没有躲闪:“我是突然仔细回想,从我变成这个棉花娃娃开始,你就一直对它很亲密……好多个晚上,好像听到过你说……说喜欢谁。”
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顾洵舟全身的血都不会流了,像被整个丢进了冰水,从头顶一下凉到了脚底。
“这件事怎么说也是我的原因……”陆加翊两只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玻璃杯,露台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耳廓的红晕更明显了。
“不会,”顾洵舟脱口而出的打断,“你不会不对。”
他是真的觉得,陆加翊不会有任何不对,所有的源头不都是他自己不可告人的妄念么?
陆加翊愣了愣。
“没关系,在这个棉花娃娃里,我是不在意的,反正是我占据了他的、你的棉花娃娃的身体,这本来就是你的娃娃,你对它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陆加翊放慢了语速,下意识安抚起已经防御起来的人。
“可是,等我回到自己身体里,在你意识也完全清醒的时候……”他抿了抿唇,声音很轻,“顾哥,我不想自作多情,但是你对他的感情,是不是有一点,漫延到我本人身上了?”
顾洵舟愣住了,费力理解了一会,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不可置信。
陆加翊怎么会这样想,完全错了方向!
整个人一颤,牙齿磕上嘴唇:“不,不是……”
陆加翊有些鼓励,也有些为难的看着他。
不是什么呢?
顾洵舟张了张嘴,他这才发现发生了多么大的误解,他是不想说自己喜欢上顾易喜欢的人,也不知道会得到怎么样的答案,可怎么能让陆加翊误会成他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我没有把你当别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发抖,“我本来就……”
喜欢你。
这个表白的时机实在太突然了,没有精心准备,没有鲜花,没有礼物,只有两杯快要冷掉的巧克力奶昔,还是陆加翊自己做的。
不是在他们之中的谁拿了什么成绩的喜悦时刻,不是在解决棘手问题的轻松时刻,也不是他们考虑未来的重要时刻。
只是在这样一个淫荡而狭狔的,这样狼狈而尴尬……失控的一个清晨之后。
遍地的雪倒是还挺应景,近在咫尺的千山勾着金边,雪白的近乎妖冶,像顾洵舟现在的脑子,刺激的一片空白。
“喜欢你,陆加翊。”
顾洵舟轻轻的吸了口气,又呼出一朵白色的雾花。
一阵难言的轻松。
怎么会是自作多情,喜欢你本来就是难以隐藏的事情,他那些下意识的靠近,目光的追随,控制不顾的照顾……如果不是你这样误会,早该看出来了。
顾洵舟不是很敢回头,有些仓皇的僵着,单薄的睡衣在寒风里一荡一荡,他缩了一下肩膀,心里模糊的期待,这样会不会让陆加翊心软一点?
就算拒绝……也不会太斩钉截铁?
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回应他。
顾洵舟猛地推开窗户,在兜头灌进来的窒息感中,心一点点凉了下去,他找不到能挽回这段关系的词句,那就再让他再多看一眼吧。
“陆加翊……”
顾洵舟回过头,露台空无一人,根本没有陆加翊的影子。
他这才觉得不对,以陆加翊的家教和性格,绝不可能一声不响的走了,就算要拒绝,他也会直接说明白,甚至会顾虑他的感受,用尽量委婉的方式……就像对那个无关紧要的学姐,或许还能有什么安慰的仪式。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加翊后脑勺猛的抽痛一下,眼前白光乍现,四肢轻飘飘的,一点力气也用不上,他想捂一下头,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有一根手指艰难的抬了抬。
方才他还和顾洵舟一起站在露台上,听他断断续续否认把对喜欢的人的感情延续到他身上,下一刻就耳边一嗡,太阳穴像被锤了一样,丧失意识了。
什么情况?他是死了吗?
原来真有弥留这种东西吗……陆加翊脑子里想法乱七八糟,他能有办法告诉父母吗,有什么办法验证一下,能用科学理论解释吗,悲伤之后,老爸老妈肯定要是能都研究一把,肯定是个有趣的课题……
那不然还是给顾洵舟吧,不知道顾洵舟有没有兴趣搞研究,如果他想的话,再加上老爸老妈给他保驾护航,或许可以当个清静的学术人。
……想太多了。
陆加翊艰难的眨动眼睛,想把眼前的白雾抹掉,然后眼前依稀有个人影。
顾洵舟依旧站在露台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只有被风猛烈吹拂的衬衫下摆,泄露了一丝活气。
可是空气却陡然凝重,沉重的让人窒息。
陆加翊刚想叫他一声,就看到雕像突然活了,顾洵舟摇晃了一下,倏地蹲下,手指探入花盆底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挖了一手湿漉漉的泥。?
陆加翊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看着顾洵舟起身,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直,就半个身体猛地探出栏杆,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全部向后扯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死死拧紧的眉心。
那状态说不上来,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倾轧感,仿佛他人随时会随着视线一起坠下去。!
这可是22层!
陆加翊呼吸都停了 ,用了超大力扯开嗓子,可还是没声音,他懊恼的挥了一下拳……结果也只是弹了弹手指。
好在顾洵舟没有打算继续危险行为,只是跌跌撞撞撞回屋内。
陆加翊感觉像被什么力量牵引,只能被动地飘在他身后,被拽进客厅。
沙发靠垫被迅速抽出抛到一边,顾洵舟把沙发推开,底下积攒的微尘在灯光下腾起,他单膝跪地的侧过头,脸颊几乎贴地,望向沙发底。
陆加翊忽然明白过来,顾洵舟这是在找他。
也是,本来已经恢复人形了,忽然又消失不见,顾洵舟可能以为他又变成棉花娃娃了。
眼前的顾洵舟已经转向茶几,玻璃茶几下的空间一览无余,但他仍然蹲下,伸手进去盲目地摸索了一圈,指尖徒劳的划过地板,书架、电视柜、装饰壁炉的缝隙……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但已开始出现紊乱的机器人,重复着动作,只是频率越来越快,呼吸也逐渐加重,没一会他的额发就被薄汗濡湿,几缕贴在皮肤上。
陆加翊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顾洵舟那么爱干净,衣服一天要换两次,摸到点灰都要立刻去洗手,可现在为了找他,那些脏兮兮的角落摸起来竟然一点磕绊不打。
砰、哗啦——
杂物倾倒的闷响从储物间传来,混沌而急促,陆加翊没有及时飘过去,他自己挪动不了,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也能想象到里面什么场景了。
当声音停了,顾洵舟再出现时,他睡衣上已经蹭满了灰,脸颊上也沾了几道,这让他本就冷峻的眉眼显得更阴沉了。
顾洵舟忽然看向虚空中的一点,就像看到了他似的。
对上这双眼睛,陆加翊有一刹那莫名的心悸,很强烈,就像……怎么说呢,就像他曾经在山里蹲了两天,想要录到雪莲花开的瞬间,花苞绽开的前一瞬,又像追了很多年的小说,他最爱最爱的角色要死掉了,平静的顺着埋好的伏笔踩进挖好的坑里,矛盾又复杂。
很难描述他现在的心情,心里特别满,又或许正是因为特别满,所以满的要碎掉了。
顾洵舟方才,是想要说什么?那句没说完的“本来就……”后面是什么?
他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顾洵舟又有点犹豫的回了卧室,犹豫的问了两声“在吗”才开始翻找,陆加翊猜他是怕自己故意想躲,才先去找了别的地方。
卧室里当然什么都没有,顾洵舟走火入魔了似的又找了书房、餐厅,连卫生间也没放过,在看到卫生间阳台上还没晾干的床单时,忽然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一时间褪了个干净,他动了动嘴角,抬起手没什么犹豫的给了自己一拳。
可还是没有。
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他缩回手,看着指尖沾染的污迹,静默了一会,像忽然被拔掉了电,全身力气被抽掉了一样,就地蹲下了。
陆加翊忽然感觉心脏抽痛一下。
上次,他逃跑,也是这么找的吗?
陆加翊的意识轻轻靠过去,贴在他弓起的脊背上,希望他能感觉到,他驱使着自己的手,碰了碰顾洵舟有些破皮发肿的手,几乎没法看他几乎红透的眼睛了。
第47章 回归
§ 47 by璨蓝
顾洵舟冲进电梯,甚至没换下家居拖鞋,只随手抓了件外套。
他盯着电梯下降的红色数字,门一开就撞了出去,拖鞋并不适合奔跑,但他跑得很快,外套在身后被风扯得笔直,他头发凌乱,姿态狼狈,和平日那个总是从容矜持的学神判若两人。
夜风穿过楼宇,带着哨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
宿舍里找了,书架上一样样摆好的摆件,给棉花娃娃准备的小窝,专用的小餐具,一切都被他亲手翻乱,最后被子从床上扔下来,他侧身在单薄的床板上蜷了一会,像是忍过一阵疼痛似的。
图书馆也找了,深夜的图书馆一片黑暗,只有安全出口标识发着幽幽绿光,自习区一片空旷,桌椅整齐,书架森然排列,他原来从来不敢在陆加翊常呆的那间静音室附近逗留,怕撞见他,不如远远看着,现在这里也好像留着他的味道……
幻觉吧。
操场草坪在夜里湿漉漉的,顾洵舟走到边缘的观众看台,一级台阶一级台阶的走上去,弯着腰查看每个座椅,巨大的看台只有他一个移动的黑点,影子被远处高杆灯拉得忽长忽短。
操场另一边的小树林,树木在夜色中枝叶相连,形成一片浓密的黑暗,顾洵舟也没犹豫,直接走了进去。
陆加翊有点受不了了,顾洵舟其实怕黑,可能是怕夜深了还是睡不着,可能是经历过别的什么,回去一定问问他,再不让他来这种地方了……
他感觉顾洵舟理智已经剩的不多了,更多是想维持一个有事做的状态。
可是该死的他怎么还是发不出声音啊!
这算什么,死掉就给个痛快好不好?
顾洵舟却浑然不觉,光亮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脚下是堆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掩盖了他原本急促的呼吸,林间有一种植物和泥土在夜晚特有的湿润气息,他打开手机的手电,惊起一片夜虫,光柱在树木间移动,晃动得厉害。
当然还是一无所获,陆加翊不太敢想,顾洵舟要是不管不顾了,直接这样从这呆到明早,同学们看到得是什么景象,他默默念叨着要命要命要命,一边又难受的不知道怎么办好。
活到这么大,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无力的时刻,即便是突然变成一只棉花娃娃,出现在关系不太好的同学身边。
他想,他应该真的是在心疼顾洵舟。
好在顾洵舟还没想结束这种有事做的状态,他又折返回去,在小区里一通翻找,最后呆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差点被保安当做可疑人员驱赶。
顾洵舟抱着膝盖,摸出手机,他点开微信,找到备注为【陆妈妈】的对话框,最后的对话是几天前,陆妈妈发来的语音转文字:“等寒假你们一起来找我们玩呀”,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太阳表情。
寒假,你们,一起。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冰凉,抖的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他真的想把陆加翊养的好好的,让他妈妈知道他有多爱护他,可是现在呢。
一天一夜,他终于要承认,陆加翊在他手里丢了。
无论是人形还是娃娃都没有出现。
顾洵舟的手指蜷缩起来,又慢慢伸直,他想打字,想告诉陆妈妈,陆加翊不见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自以为安全的环境里……或许他不该表这个白,可或许天意就是如此,他没有迷信的毛病的,可是要怎么解释……他不敢再想下去,胃猛地一阵抽搐,泛起针扎一样的恶心感。
他要怎么说?“阿姨对不起,我把陆加翊弄丢了。”
光是这行字在脑子里成型,就让他呼吸困难。
脑子里无数糟糕的情况,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浮现出更多细节,更多“如果”。
如果他没跟着走去露台?
如果他没有弄他一身……
如果他没强行留下他?
他会跟着妈妈走,在世界级科研人员的保护下,安稳无忧。
甚至,如果再往前追溯——如果当初,他没有制作这个棉花娃娃,
如果他没有纠缠陆加翊。
如果他根本没有转学来这里……
每个如果都指向一个安稳的现在,他自以为是的照顾,他做的可笑的小手工,他突如其来的表白,他提供的所谓保护,在人不见了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无比空洞。
他把屏幕熄了,扔开手机,手背用力压住眼睛,喉咙里又干又涩,像堵着一把粗糙的沙子,风声也没有他的呼吸声重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刀子,然后刺进胃里。
好久没出现的情绪性反胃乍然而至,他牙关紧咬,背重重砸进椅背里,身体又不由自主的向前蜷缩,压在眼上的手滑落下来,撑住了膝盖。
但生理性难受压倒一切,没一会他就维持不住姿势,踉跄着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鹅软石路上上也毫无知觉。
陆加翊就飘在他身后,急得团团转。
别再用那种眼神看那些空荡荡的角落了,别再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别这样折磨自己了!
他还是很难想象顾洵舟会这样,真的是因为他不见了吗?
可是见他这样翻找,又好像没什么好怀疑的。
他不想看见顾洵舟这样。
他想做点什么。
让我碰到他,让我碰到他,让我碰到他。
陆加翊拼了命的伸手,一次次,探向顾洵舟低垂的头和汗湿的额发。
好像……碰到了。
陆加翊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这个触碰都没有实感,也感觉不到温度,几乎像是很轻很轻的一阵风,拂过了发梢。
顾洵舟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僵,连胸膛起伏都停了一瞬。
像是濒死者抓住浮木,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和陆加翊对上了视线。
陆加翊精神累的发酸,从没这么累过,他又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好像也从来没有这么努力的想做过什么,任何事……
顾洵舟愣愣朝他伸出手,然后一下扑过来。
唔,他现在居然是人形耶!陆加翊也下意识伸手接住他,愣愣的想到。
很结实的接了满怀,顾洵舟整个上半身都压上来,形成一个绝对禁锢的姿态,两只手臂箍在他肩膀上,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惨白。他后脖颈微微一凉,像被扣上了什么东西,陆加翊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又被攥住手。
顾洵舟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能从口型依稀辨认出他说的是:
“又是幻觉吗?”-
莲城雪后很冷,化雪总比下雪时更冷,窗外的雪水融化,顽固的滴答滴答不停。
顾洵舟被这滴答滴答声惊醒了一次,他躺在柔软的床铺里,眼皮沉重,大脑像一团被水泡了的棉花,思绪迟钝地随着那滴答声一下一下打在露台上——
等等,露台?
思绪机械地牵引着他的目光转向露台,他毫无准备的在那里表了白,然后……陆加翊不见了,他哪里都找遍了,他在哪?
顾洵舟晕头转向就要撞下床去,手肘磕倒了床边的落地灯,他半昏半醒中也不知道疼, 被人拉了一把也还是挣扎着往外爬,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栽下床去,之后是天旋地转,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他猛地撑大眼睛,目眦欲裂:“陆……”
“嘘,我在。”
他被抱住了。
熟悉的柑橘气息把他完全包裹起来,视线被阻挡,一只干燥的手心轻轻覆了上来,他身体悬空了一瞬,很快又被妥帖安置回柔软的床褥里。
陆加翊把他抱回床上,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嘴边递过来一根吸管,他下意识咬住,随后,微温的清水渡了进来。
含糊间他又听到一句“我在呢,没事了啊。”
像一句咒语,顾洵舟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松,放任自己再次陷入沉睡。
然而梦魇并不肯轻易放过他,半梦半醒的意识依然固执的停留在那天风雪交加的露台,梦魇取材于现实,并且变本加厉的进行更残酷的加工。
梦里的陆加翊眼神疏离,像把冰冷的剃刀把他从头到脚剜了个遍:“就算我占了他的身体,你也不该这样把感情延续到我身上,你怎么连控制自己都做不到?”
他痛得几乎蜷缩起来,却一声都发不出来。
不是的,我喜欢你,从来都是你,哪里敢有别人……
可梦里的陆加翊眼神像在看什么异化的机器,他一点耐心也没有,只是皱了皱眉,一言不发,连拒绝的话都吝于给予,直接转过身走了,背影是噩梦一样的决绝。
他急得心慌手抖,伸手去抓,却困在原地,怎么也追不上。
陆加翊消失了,他在露台,客厅,卧室,把陆加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他半个影子,然后是学校,学校里一会有人,一会没有,要么就是在空荡荡的街道什么也抓不到,要么就是在同学的指指点点下继续埋头找。
是不是拒绝已经不重要了,那个悬而未决的表白可能带来怎样难堪的答案,也不重要了,但是陆加翊不能消失。
他看到一点影子,还想上前,却被无数双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死死摁住,顾易说哥哥,这是我喜欢的人啊,你不是自诩从来看不上也不稀罕碰我的东西吗,现在怎么破戒了?父母说你果然离经叛道,我们果然没有看错人。老师同学也用恐惧的眼神看他,还有他自己,用他惯常的冷漠又厌倦的声音嘲弄的说,就这么喜欢么?戒不掉么?
是,就这么喜欢,别走……
然而即便他这样哀求,回应他的也还是只有一片空洞,无论是人,还是棉花娃娃,他都抓不住,他怎么也找不到陆加翊,如果他能把那条带着定位功能的小金链子给陆加翊戴上……黄金鸟笼装不下人形的陆加翊,链子是可以的,他早就准备好了——
顾洵舟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混乱的思绪航向终于找到了锚点,循着这锚点,他从张牙舞爪的梦魇手下挣脱出来,一路没命的狂奔,像是将此生最重要的时刻一一路过,然后轰然回到现实。
剧烈的反胃感和头痛齐齐翻涌而上,眼前是无尽的白光闪烁,混乱中,他似乎压住了谁,他一把拧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攀上脖子。
陆加翊低着头,一截金色的细链从领口掉出来,垂在颈间微微晃动。
第48章 阴暗盯盯
§ 48 by璨蓝
顾洵舟猛地睁开眼,立刻就要坐起来,才刚一动,他就感到搭在额头的重量,嗅到带着体温的熟悉橘子香气,他鼻腔里几乎立刻酸起来:“陆加翊……”
额头上的手掌顿了顿,很轻的在他眉心揉了揉,力道温柔,带着抚慰的意味。
顾洵舟手指无意识抓了抓身下的床单,他屏住呼吸一偏头,就看见了陆加翊。
陆加翊没有躺在床上,他正以一个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姿势窝在床边懒人沙发里,那沙发被他折腾得变了形,软塌塌陷下去,他半张脸埋进堆起来的被子里,顶着一脑袋乱毛,一只手没用力的搭在他额头上,另一条胳膊隔着被子圈着他的腰。
顾洵舟愣愣的,目光从陆加翊身上,移到床铺,又移回来,忽然明白了陆加翊为什么要维持这么个别扭姿势,他自己一副随时要起身逃跑的姿势,为了防止他摔下去,床边还高高垒起一床被子,现在已经被压的塌陷下去一块。
陆加翊明显没有睡熟,眉间微微蹙着,顾洵舟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他,他喉咙里黏黏糊糊的“嗯”了一声,睫毛颤动了几下:“醒了?”
顾洵舟肩膀不自觉松懈了下去:“嗯。”
陆加翊晃了晃头,像是想把缠着他的瞌睡虫甩开一样,还没醒透,嘴角就习惯性的翘起来:“你有点发烧,别担心,温度已经下去了。”
被他一说,顾洵舟才感觉身体的不适,全身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骨缝灌满了不适配的胶水,难怪在梦里会那样无力。
不过谁在意发不发烧?
他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陆加翊,从他还带着睡意的眉眼,到微微发干的嘴唇,直到眼睛又开始发酸。
陆加翊已经摸索着又给他量了一次体温,长出了一口气,卷毛乱飞的脑袋轰的砸进被子里,瓮声瓮气的说:“再休息一会儿吧,哥,你病了也太能折腾人了。”
“嗯。”
得到许可,陆加翊几乎是瞬间就闭上了眼,马上重新卷进被子里,一只手依旧环着他,像是已经环出了习惯,一下又一下隔着被子拍他的背。
顾洵舟僵硬的身体在这规律的轻拍下一点点软化下来,他垂下眼睫,目光从陆加翊的嘴唇流连到卷发下若隐若现的锁骨上。
忽然看到几道痕迹,不太明显,像是被人用极大的力气攥握过的指印,旁边还有一圈红色压痕,他刚想开口问,细小的金链子一晃而过,他的瞳孔微微一缩,终于错开了视线。
……
终于两个人都睡够了,陆加翊慢吞吞的伸了个懒腰,又在被子卷里磨蹭了一会儿,才撩开个缝露出两只眼睛:“我是不是也睡了一天?”
顾洵舟盯着他,发出个单音:“嗯。”
“还好我给你请好假了。”陆加翊咕哝着撑着床慢慢坐起身,又在床沿呆坐了一会儿。
“我去给你弄点水,还有药,还是托你的福我这药可齐全……呃,”陆加翊弯腰找拖鞋,顺道把体温计塞到顾洵舟手里,“你摸起来要比平时热一点,再测一下体温。”
他趿拉着拖鞋往卧室外走,脚步有点虚浮,客厅没开灯,家具就只看出个轮廓,医药箱在电视柜下面,他走过去蹲下,手指在零散的棉签药盒里摸索,忽然动作停顿了一下。
哎,顾哥,目光真的很灼人啊。
不是错觉,从他起身开始,顾洵舟的宴小山视线就沉甸甸的烙在他背上,像蛛丝黏住了似的,随着他移动,从卧室到客厅,从站着到蹲下,走哪跟哪。
他捏着药盒站起来,然后转过身。
果然,顾洵舟身体前倾,故作轻松的斜倚着卧室门框,正静静盯着他,房间里光线很暗,看不清他眼底具体情绪,但他那个样子,怎么也和放松搭不上边。
见他转身,顾洵舟黑沉沉的眸子颤了一下,有点狼狈的飞速移开,避开了直接的眼神接触,只停留在他下半张脸。
……体温枪都快捏爆了吧。
陆加翊就快步走回去拿回枪,抓着手腕把人重新拖回床边,在他额头上一碰:“piu~”
顾洵舟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似的。
陆加翊又把杯子递到他唇边,也不指望人主动伸手接了,直接说:“吸。”
顾洵舟照做。
“嗯好,咽。”陆加翊眼睛弯了弯。
顾洵舟:“……”
“三十七度五,还有点低烧。”陆加翊眯着眼看了看温度。
顾洵舟的手没收回去,就着他的手也握住了体温计,顺便把他拿着体温计的手指也拢住了。
从干燥到冒了一层汗,再到湿漉漉的发烫,也就眨了下眼的功夫。
陆加翊:“……”
“嗯,还有点烧。”顾洵舟像个人工智障一样重复道。
陆加翊扶额:“难受吗?”
顾洵舟摇摇头:“好多了。”
但是一摇脸色就一白,明显是还头晕。
顾洵舟的手指又收紧了些,那把破枪的硬壳就硌着肉,他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反而用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和要教他拿枪似的。
哎。
陆加翊叹了口气,曲起指节顶他手心:“……你抓的我也太紧了。”
“不好意思……”顾洵舟飞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稍稍放松了一些,又忽然握了回来,掌心继续贴着他的骨节,指腹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
陆加翊:“……”
算了,他也没有一定要抽回手。
“我……”顾洵舟低声问,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这么简单的话还要思考一会,声音还是哑的,“我还有点冷。”
陆加翊忽的就心软了,赶紧反手回握住他,掌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这样会好些吗?”
顾洵舟手指很轻的弹动了一下,心里松了一半,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交握的十指更严丝合缝的扣在一起,还在寻找更妥帖的嵌合方式。
陆加翊喊开了灯,光线只在两人交握的手边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晕,一偏头,细白的脖颈上,金链子晃来晃去-
这些天他们都没再去学校,因为他们发现陆加翊现在形态很不稳定,一会是人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变成棉花娃娃,时不时毫无预兆的缩小,视野骤然变低,只能看到顾洵舟骤然放大的眼睛,然后就被他小心翼翼的捧起,贴在胸口。
二是顾洵舟的精神状态也不太美妙,他太紧绷了,走钢丝一样,好像呼吸力度不对都要掉下去似的,陆加翊觉得他好像成了某种稳定剂,如果他再不见,顾洵舟可能真的会暴起伤人。
他再也没被单独放置过,永远被抓在顾洵舟手心里,只要他离开顾洵舟的视线一会,再出现准能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黑沉沉的焦急,上回他只是去厨房倒了杯水,离开了也就不到十分钟,再回来顾洵舟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敲击着玻璃,节奏凌乱。
陆加翊清楚的从他眼里看到了担忧, 像暴风雨前疯狂堆积的浓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眸里,但在看清来人是他的下一秒,浓重的乌云又骤然散了,仿佛一切都是错觉,顾洵舟表情也很快恢复成惯有的平静,还漫不经心问了句:“拿好了?”
装的一点也不像!
吃饭时,顾洵舟的目光会越过餐桌长久的落在他拿筷子的手指上,跟着他的动作一顿一顿,他窝在沙发另一头看书时,也能清晰感觉到来自侧方的凝视,即使不回头也能想象出顾洵舟是如何把他从头打量到脚。
就连睡着时……
他有时是人形,顾洵舟的手臂就会像铁箍一样圈着他的腰,把他严丝合缝地嵌进自己怀里,他要是棉花娃娃形态,顾洵舟就会直接把他死死扣在胸前……哪怕偶然放松一会,他能浅浅的睡一会,指尖也会像有自我意识一样勾住棉花娃娃的小团子手,抓衣角都不能满足了,他如果动一下,旁边的人就会马上醒过来,几乎是瞬间就会起一头虚汗,要他哄好久才会好,然后顾洵舟就再也不会收回手臂,后半夜一定是一分不差的圈着他睡。
最近总是这样。
这种确认意味的注视无处不在,紧张感也如有实质,像是怕一错眼、一松手他就会像水汽一样蒸发掉。
……这也不怪顾洵舟,谁让他真的蒸发了一次:)
只是本来有很多早就该问的东西,他现在有点怕刺激到这人,没敢问出口。
棉花娃娃躺在床上,忧愁的叹了口气,窗外月光有点亮,他们忘记了关窗帘,他想去拉一下窗帘,但根本不敢动,顾洵舟抓着他不放手,甚至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加翊。”
……
他听清了,绝对是陆加翊。
为什么会叫他的名字?
“你早就想问了吧?”
顾洵舟突然出声,棉花娃娃吓了一跳,差点原地吓回人性,黑暗里顾洵舟眼神清明,静静的注视着他。
陆加翊轻握了一下拳,眼神虚了一下。
“我上次说的什么,”顾洵舟慢慢圈住他的背,“你不好奇吗?”
第49章 表白
§ 49 by璨蓝
当然想。
陆加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喜欢你。”平地惊雷。
顾洵舟本来拿手掌圈着棉花娃娃,后来犹嫌不够,动作变成了捧,捧到眼前和自己对视,恰好窗帘没关,如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沉静和认真一并一览无余。
“我为什么对你这样,”顾洵舟一字一句的说,像在小心拆解一个精心封存的秘密, “我喜欢的人是你,这个棉花娃娃本来就是比照着你做的。”
“我偷拍了几万张照片,几千条视频,占了满满一个硬盘,你要看看吗?”
“不想看也不要紧,我看过很多遍了,你经历过的每件事我都了如指掌,你习惯的行为方式,我可能比你还熟悉……我喜欢的是你,陆加翊,从来就没有过别人——你、你害怕么?”
早就知道瞒不住了,他也不想再瞒,如今吐露出来,像卸掉了一个长久以往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包袱。
可是即便已经经历过一次,顾洵舟依旧紧张的手脚都不听使唤,在二九寒天冒了一身的汗。
最后几句没想现在说的,他本来只想把表白说完,然后潇洒的来一句“你可以开始想拒绝理由了”,但最后几句直接把拒绝理由送上去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你害怕么?”
顾洵舟不敢再背对他,目光也不再闪躲,全神贯注的浇注在他身上,陆加翊每一瞬的表情变化他都不想错过。
陆加翊沉默着,面上表情一点没变,只是很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顾洵舟还是忍不住合了合眼,度秒如年,像在等一张只待签发的死刑判决落地。
忽然床一沉,顾洵舟手里毛茸茸的手感忽然变成了手臂,陆加翊快速拉过被子一遮,他这才轻声开口,偏过脸躲开顾洵舟的视线:“咳……喜欢我?那种喜欢?”
“是,喜欢你,”顾洵舟不小心咬到舌尖,打了个磕绊,又或者本身就想重复,“喜欢你,很喜欢,陆加翊……”
顾洵舟抬手想抱住他,又垂下手,指节无意思的一个个捏紧,陆加翊听到自己问:“为什么?”
他想到一种可能,歪了歪头:“因为我那些音频?”
“不止是音频,”顾洵舟立刻语无伦次的否认,“是……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陆加翊……”
他又开始重复了,真的很像个代码错误的机器人,陆加翊脑子开了个小差,忽然想到开学典礼上,这人本来脱稿演讲,那么随意那么流畅,好像也是不小心看了自己一眼,就开始磕绊了。
他当时根本没往这里想,就算后来顾洵舟找那两个姑娘讨要他,他也觉得是寻仇。
现在想来,倒不至于恍如隔世,但也有种,分明也没过去很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的恍惚感。
他和顾洵舟两个人的关系也千差万别了,而此时此刻,看上去还要有新的变化。
“很久了?”陆加翊也跟着重复了一句,他吐出一口气,有点好笑的发现他们这样,完全是两个宕机的人工智障在互搏,于是数着秒强迫自己放空,他给了顾洵舟一个眼神,示意他慢慢说。
顾洵舟跟他的眼睛对视一下,那里面清晰映出此刻的自己,心脏还是不受控制的连跳了几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陆加翊的?
这个问题在心里盘旋过千万遍,他可以脱口而出,是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初见,那个让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活着是有温度的夏天。
初二那年的暑假,他自己申请了去美国的夏令营,证件文书也早就准备好,真正逃离的时候,他的心简直要和飞机一起在万米高空炸了。
当然,飞机没炸,他也没炸,他们都平安落地了。
只是那个夏令营……实则也没那么美好,甚至给了第一次接触到自由和外面广阔天地的心情蒙了层灰,因为热闹是别人的,他好像在哪里都很多余。
体育馆内汗水和橡胶味道混合,粗重的喘息、球鞋摩擦地板和肢体碰撞的声音也混合,非常美式,那天下午他们应当是要打躲避球,实则和沙包差不多,就是躲避球更硬点,砸中更疼。
可能是粗壮的美国人本身就更耐砸。
顾洵舟想。
他没有在担心什么,只是外面的世界也没有他想象的美好,他已经在努力解决期待过高导致的落差了。
可如果什么都能解决,他就不是凡人了,七情六欲支撑起来的凡人。
或许他也不是不能,只是不想融入,懒得融入,没有归属感的地方又多了一个,世界地图上多画一个叉而已,没什么。
只是……他已经聪明的想到,别的地方或许也都是一样,很大可能。
难道怪异的真的不是世界,不是别人,是他自己么?
这种自我认同动摇带来的崩塌,比简单的“这地方不好玩”要强烈很多,是“哪里都不好玩”“别人眼里好玩的,是因为我自己,觉得都不好玩”。
没意思,好没意思。
人类能到达的地方都好没意思。
人类本身就很没意思。
可这世界到处都是人啊……无趣的人,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巨大的空虚和无聊,大多成年人都无法解决的感受,泄洪一样压在一个小孩身上。
或许还要更严重一点,毕竟他是个过分聪明的小孩。
老师宣布自由组队,人群流动、碰撞、汇合……像潮水般涌来,又刻意绕过他,他习惯性退后,躲进墙边的阴影里发呆,准备再次成为最后被老师随意指派,而某个小组压根不情愿接收的麻烦。
“迈克!这边!”
“詹妮弗,快来!”
“本,我们需要你!”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喊出,一个又一个身影带着或兴奋或松口气的表情加入各自的阵营,场地中央挑选者的圈子在缩小,边缘未被选中的人群也变得稀疏。
他靠着墙有些无聊的想,他能不能找个地方睡一觉?
接下来的场景他完全可以想象,最后剩下两三个人,队长们会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像分配不值钱的货物一样把他们划走,他手指一下下点着墙面,早就准备好了等着无论谁不耐烦的说一句“你,过来吧”。
“你好,我过去一下。”
一声清亮的口哨声突兀截断了队长们的点名和人群的嗡嗡议论,不是裁判的哨音。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包括顾洵舟,都下意识循声望去。
一个金发少年单手转着一颗橡胶球,红黑相间的球轻松的在他指尖转出残影,他应该是刚结束一轮比赛,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不服帖的贴在额角,脸颊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是个亚裔,顾洵舟知道他叫陆加翊。
他个子已经很高了,偏瘦,不是强壮型的,顾洵舟看过他的比赛,很灵动,很受欢迎,总是笑盈盈的……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好像根本没看到那些或期待或躲闪的视线,笔直的落在角落里的顾洵舟身上……应该是因为他也是个亚裔。
顾洵舟避了一下视线。
体育馆顶灯白晃晃的光打在他耀眼的金发上,整个人金灿灿的,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陆加翊随手将指尖旋转的球一把握住,像一艘轻快的小艇破开水面,走向了他。
几步之后,他停在了顾洵舟面前,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距离近到顾洵舟能闻到他身上阳光和汗水蒸腾后的气息,蓬勃又热烈,和一点点隐藏的橘子味。
周围人声窸窸窣窣,顾洵舟好像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了,大概是“LU你要加入我们吗”“他不太会玩”……
顾洵舟以为他会说“我带你一起”,“我跟你一队,这样就有人带你玩了”,他退了一步,表情应该称不上友善。
陆加翊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然后忽然笑了。
他说:“我们逃跑吧。”
顾洵舟果然如他所愿的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了。
可能是陆加翊笑的太晃眼了,他脸上那点球场上的锐气一笑就全融化掉,变成了顾洵舟后来无数次回忆起来的依旧鲜亮的耀眼笑容,带着点狡黠,嘴角陷下去的酒窝让人分外想咬上一口。
他甚至刻意凑近了一点,于是他那还带着轻微喘息的声音就全落在顾洵舟耳朵里:
“顾洵舟,对吧?你想不想跟我出去玩点别的?这个砸沙包比赛本来就很无聊……”
他的中文念得很好,他的名字被念出的一种奇异的感觉。
长得更好……
顾洵舟错开眼,真的不敢再看他了。
还不等他答应,陆加翊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就自然而然的顺着他的手臂下滑,不由分说握住他的小臂就是往自己方向一带。
顾洵舟踉跄半步,还没从僵滞中回过神,脚下就已经不由自主的跟着他牵引的力道走了,从阴影包裹的角落里一下踏进明晃晃的灯光下,而陆加翊就站在他身边,没有松开手。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那一刻褪色,顾洵舟的感官里,只剩下手臂上灼热的触感和自己胸膛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灯光刺目,他在眩晕里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陆加翊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开心和得意根本不加掩饰,他勾着嘴角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
“我就知道,你会跟我走的。”
然后他们就真的旁若无人的走出去了,其他人表情各异,互相摊手对视,老师倒是目光赞许,后来呢,也有其他人闹哄哄的想要和他们一起,陆加翊说让他们自己去玩,今天谁也不能打扰他们两个……
那短短几分钟的每个场景都在他脑海里,像一帧帧会动的实况图,当时人是木的,可是后来回想时所有细节都很清晰。
就是那一瞬间,顾洵舟无聊世界的一角碎掉了,灼热和喧嚣,还有这个金发少年身上蓬勃到几乎烫人的生命力……就这样蛮横的涌了进来。
对抗虚无,有很多理论。
但是陆加翊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也不需要什么大道理了,他只是用最小的举动给他举了个反例。
——其实还是有有意思的事的,你还是能感受到开心的,那是和空虚无聊截然不同的感受,对不对?
心跳,酥麻,酸爽。
一个真实体验的反例,一下把虚无织成的网破开道口子。
这是昏暗世界透进来的第一束光,是最早的,别于书本文字来的实践性认知。
如果是现在的他,可能会更清楚,对抗虚无这个课题早就不新鲜了,大家各显其能,有的是办法,比如找个爱好,比如一头扎进信仰里……但当时他在一个晦暗的地方逃到另一个晦暗的地方,心思已经在万米高空中跌落,跌成碎的,无法甄别更多了。
递过来的这只手太过巧合,太过狭窄,又仅此一例。
直接让他把这个少年和“虚无的对立面”画上了等号。
他不是被挑剩的货物,不是被无奈指派的麻烦。
他是被选择的,是有个金灿灿的,耀眼到灼人的少年,打碎了整个无聊的世界,径直走到他面前,强硬的从阴影里拽了出来,拽到光下的。
陆加翊选择了他。
“喜欢你,很久了……”
后来听到他的录音,实在是意外之喜,那时候重度失眠和脑子里的杂音让他整日烦躁,又很冷漠的想,他还剩什么呢?
他找不到他的锚点了。
然后锚点就再次降临了,而他再也不会找不到他了。
再后来,他听着陆加翊的录音,知道他要来国内,他看着他每天背着录音设备,哼着歌出去,影子都一晃一晃的,他那时候经常被锁在家里,他也觉得很奇怪,好像他只是看到陆加翊的影子,就还会觉得人生还是有希望的。
再没有比有希望更好的事情了,也再没有比有希望更折磨人的事情了。
有一种观点说:潘多拉魔盒里,最后一样东西是希望。
可一个装满灾难的盒子,希望为什么会在里面?
顾洵舟觉得希望还是好的,只是不能免俗的,一边痛苦,一边快乐,毕竟相比于曾经的只有痛苦,好多了,不是么?
“但你已经不记得我了。”顾洵舟目光描摹他的轮廓,“你当时的头发要更金一点,比现在长一点……”
陆加翊恍惚的眨眼。
顾洵舟忽然很低的笑了一下:“长到垂在肩头,有一次你递给我本子,有一根头发夹进去了,到现在我还留着。”
第50章 追你
§ 50 by璨蓝
“你……”
顾洵舟不自觉的抬起手,好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隔着几毫米的距离虚虚的碰了碰他的头发,动作非常轻,像阵微风若有若无擦过,陆加翊哆嗦了一下,一把捂住了脸。
这人怎么这样。
顾洵舟喜欢的是他?
像被一根羽毛扫了一下心尖,胸腔里有一汪湖水颤动,荡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原来是这样吗?
这是如果顾洵舟不亲口说,他绝对不敢想的方向。
这可是顾洵舟诶,被他评价为不可能暗恋人,难以想象他喜欢什么人,只喜欢学习的人……就算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世界观被冲刷过一次,他也还是很难把顾洵舟和一个苦恋者联系起来,更难想象另一个主角居然是自己!
他、他不就在这吗?就算当年的初遇有点被他神化了,现在同学也做了一年了,怎么搞的好像他有多遥不可及一样。
“顾洵舟……”陆加翊一边麻乱的回忆梳理,一边又试着念他的名字,“你怎么不说呢?”
顾洵舟一顿,像是不断输出代码的机器人忽然被打断,压根没想到这步操作还有人在看,神情晦暗:“去年8月20日,你去……顾易生日会。”
“那天?”陆加翊一愣,思索了一下,然后立马打断了他,“如果你说的是去年中秋附近,我路过你父母家那片区域,是我准备去千山录音的路上,被几个同学拉去聚会,说是有个同学过生日,我可不知道是谁,就因为这?”
顾洵舟霍然抬眼,眼底一瞬间情绪汹涌,又飞快闭上。
原来是这样,那剩下的他的猜测,那些痛苦的臆想,就没必要说了。
“我当时要出门,我需要出门,他们……我父母不让我去,我在楼上跳下来,我看到你,你也看到我了,你送我去了医院,我讨厌医院,但我后来不记得我本来应该去做什么了。”他很轻的又很混乱说着。
只想跟着你走了。
所以开学典礼前,顾洵舟才会那么招摇的从楼上跳下来的,他怎么一点不记事呢!陆加翊隔着被子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是因为听到有人喊他名字的名字吗?
“说完了。”顾洵舟突兀地停下了陈述,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
你可以开始想拒绝理由了。
你先别拒绝,我没有一定要你回应什么。
你要不还是当不知道吧。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嗯跟我?”
顾洵舟咬住嘴唇,方才一口气说完的勇气忽然就散了,他手里捏着一根终于被他“捡”下来的头发,在手指上一圈圈缠着。
陆加翊也在揪着被子角纠结。
啊啊啊!
他脑子还是空白的,比平白变成只棉花娃娃那会还干净,还能有反应不代表脑子还清醒,望周知:)
不动容是假的,他早就说过,能被顾洵舟喜欢,绝对是青春里最值得铭记的一件事,不心疼也是假的,他说到被锁在家里,陆加翊就很想揍人了,那对夫妇果然是烂人!
可是,可是……
被子角快被他搓成麻花了,他再不说话顾洵舟可能会把自己憋死,陆加翊自暴自弃的往被子里一钻,飞快说:“你等我想想清楚嘛。”
顾洵舟屏住的气被叹出来,发出一声气音,听不出是“嗯”还是“呵”了。
“哎不是……”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本来我没打算这时候就谈恋爱啊。”
“本来?”顾洵舟捕捉到一个词,沉寂下去的眼睛燃起一丝幽幽的希望,忍不住急切的说,“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想想啊!脑子它不转了!怎么还扣上字眼了?
实在不忍心那双眼睛又沉寂下去,被子卷无奈的蠕动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我希望你能开心……”
顾洵舟这会已经听不进去话了,急急的看到一根线头就想抓上去:“我开心的!”
“哎呀,”陆加翊没办法了,有点无奈了弯了弯嘴角,“好了嘛,那什么,天文台都带你去了……说了没带别人去过。”
他偏过头,幽幽的说:“你很特别了。”-
顾洵舟忽然好了。
他没拒绝。
他没拒绝。
他没拒绝。
顾洵舟越想越雀跃。
他看着陆加翊经历过26次表白,79封情书,每次都是干脆利落拒绝。
不需要刻意回忆,这些画面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每一次都让他更踌躇一点,更犹豫一点,直到再也没胆子捅开。
如果不是陆加翊意外变成他的棉花娃娃,他设想过的错过应该就是既定结局了。
他把自己更深的埋进那些偷拍的影像和靠幻想构建的仅有他们的二人世界里,那里陆加翊永远不会对他说不。
但现在,陆加翊没有拒绝他,还跟他说“你很特别了。”
他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飘在了半空中,喜悦是会带来晕眩感的。
他不想去深究“你很特别”里有多大的安慰意味,只想抓着这句话撸一发。
那个病态又贪婪的收集着陆加翊的一切的自己沉默的看着他,难以置信他竟然真的会触碰到幸福。
他还说:“我希望你开心。”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轻轻的攥了一下,酸胀得发疼,陆加翊或许还没喜欢上他,但陆加翊在意他的感受,这就已经远远超出他最疯狂的梦境里最美好的一部分了。
顾洵舟看着眼前埋头苦想的陆加翊,月光映照在他脸上,眉目和多年前夏令营那个逆着光走过来的金发少年一般无二,那个被锁住的窗台下叫他不要跳的,在医院托着他的手的……
时间长河在此刻交汇,过去的影子与眼前真实的人重叠,那个他只能追逐其影子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对他说,你是特别的,希望你开心。
“你没拒绝对吧,”顾洵舟突然笑起来,拍了拍那个纠结蠕动的被子卷:“那让我追你好不好?”-
等到如常的相处到晚上,要上同一张床时,陆加翊才意识到,他根本没有冷静考虑的机会,他们根本是24小时黏在一起,顾洵舟已经连去卫生间都不放开他了……
唔,除了刚表白完那会,顾洵舟神神秘秘的弹去卫生间不知道干嘛,还锁了门。
陆加翊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这不,他刚来洗个手,顾洵舟就也跟了过来,这会就靠在磨砂玻璃门外,存在感强得一批。
哪有这样的嘛!
他擦干手,又磨蹭了一下,才转身去拉门,门一开,顾洵舟就站在那儿。
“好了?”顾洵舟温和的看着他。
“嗯。”陆加翊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到底没说什么。
顾洵舟也不让让,就戳在原地不动,陆加翊侧身想从这尊堵门的大佛旁边过去,两人错身时手臂不可避免的擦在一块。
是隔着衣料很轻的擦了一下,陆加翊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有点发烫。
啊啊啊!
他脚步没停,顾洵舟也没动,只是在他经过时目光一直跟着他。
陆加翊走了两步又停下,想了想还是叫道:“顾洵舟!”
“嗯?”身后立刻传来回应。
“你……噗,”陆加翊转过身,对上这人的眼睛,差点破功,“不用这样一直跟着我吧,我又不会跑。”
“不用跟,还是不能跟啊?”顾洵舟微微垂下眼睫,嘴角似乎有点笑意。
陆加翊:“……”
根本就是看出他不舍得了!
学神观察能力就是强,学东西就是快?
顾洵舟见他不接话,喉咙滚了滚,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露出。
陆加翊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朝顾洵舟走近了一步,顾洵舟身体顿时绷紧了,但也没退开,只是看着他,眼神里的光微微晃动。
“我说,说好了让我考虑一下呢,”陆加翊抬起手,用指尖在顾洵舟紧绷的小臂上点了一下,一触即分,“原来追人就是这样寸步不离的追着走啊?”
顾洵舟点了点头,又严肃的摇了摇头,他往旁边挪开了一步,倚在门框上,做了个您请的手势……虽然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
陆加翊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起了点坏心思,他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点带着促狭的笑意,目光在顾洵舟身上扫了扫:
“顾哥,脑子转这么快,不如想点有用的?”他顿了顿,看到顾洵舟因为自己话锋一转而茫然起来的眼神,才慢悠悠的继续,“有些事应该要提前想一想了吧。”
顾洵舟明显没跟上他的思路,下意识追问:“什么?”
陆加翊又更上前一步,微微仰着脸看顾洵舟,眼角眉梢带着点搞事的光,压低了声音耳语道:“比如啊,要是真在一起了,谁上谁下啊?”
……
顾洵舟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瞳孔都微微放大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了一层薄红,并且有向脸颊和脖颈蔓延的趋势。
陆加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忍俊不禁,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洵舟飞快地瞥了陆加翊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都可以。”
他顿了顿,眼神里却没了刚才的慌乱,认真道:
“……看你。”
陆加翊愣了一下。
停停停!
调戏不成,直球大胜利。
这人怎么坦诚的让人恼火,这一副全然交付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
他还没开枪呢,怎么只装个子弹你就缴械啊!
哎呦!
陆加翊不太自在的咳嗽了一声,移开了目光,感觉自己的脸颊也有些发烫,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卧室方向去,声音有点含糊:“走了……睡觉!”
顾洵舟被他拽着袖口,乖乖跟在他身后,他低头看着陆加翊红起来的耳廓,也勾了勾嘴角。
40-50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
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
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
熟果、
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
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
我是人啊,你不是?、
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