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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裴观玉现在的状态,和上次消失后回来差不多,甚至说更糟糕。


    他只是死死地,用一种快让人喘不过气的力道抱住她。


    俞奚就像是一个洋娃娃,被他全方位缠绕着,侧躺在床上。


    裴观玉身上浓烈的封闭和压抑,沉重得将她感染。


    明明想置身事外,可俞奚也要透不过气来了。


    她闭上眼说:“你是被关禁闭了吗?”


    “嗯。”


    “为什么?”


    裴观玉:“惩罚。”


    俞奚呼吸挫了下。


    总算明白他整天挂在嘴边的“惩罚”是从何而起了。


    “关禁闭是什么感觉。”


    裴观玉的气息冷冷的,说话也毫无波澜:“会以为死了。”


    俞奚的眼眶湿了,鼻子也堵堵的:“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


    为什么?


    裴观玉疑惑地皱眉,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他生下来就是受操控摆弄的木偶,并没有去问为什么的机会。


    从能记事开始,裴观玉就被柏灵灌输。


    要听爷爷的话。


    这个家,你只需要听爷爷的话。


    可是,裴观玉想和妈妈说。


    爷爷让他很累。


    他害怕屋角的监控。


    他也想出门想上学。


    他也想玩游戏机。


    他想休息


    他觉得他就像爷爷用缰绳牵着的狗。


    不按照他说的做,就会被重重勒着脖子,按住眼睛和口鼻,溺入池水里。


    可柏灵说,你和别人不一样,爷爷这是看重你,培养你。


    你是爷爷最聪明最喜欢的孩子,会有最光明的未来,会站在金字塔顶端。


    这样妈妈在柏家,在裴家,就不会再被冷落欺负,再站在角落。


    你要快快长大,保护妈妈。


    裴观玉抬手,替柏灵擦了擦眼泪。


    “因为掌控我已经成为习惯。”


    这样一个恐怖冰冷的答案。


    俞奚的眼眶发涩,已经问不下去了。


    裴观玉把头埋进她的胸前,贴着她,像是婴儿汲取她的温度。


    “没关系奚奚。我不会死的。”


    他手指轻柔地穿进她的长发,低喃着说:“我还能想着奚奚。”


    “念着奚奚。”


    “陪在奚奚身边。”


    “奚奚在一天,我就活一天。”


    俞奚被他沉沉压着,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她在心里问:那我走了呢?


    这样密不透风,沉重窒息的爱意,她一个人到底要怎么承受?


    俞奚垂眼。


    裴观玉呼吸均匀,长长的眼睫垂落,已经枕着她睡着了。


    他看起来太累了。


    俞奚深深叹口气,手臂环抱住他。


    出乎意料,裴观玉回来以后,俞奚这几日较为糟糕的睡眠竟有所好转,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天,俞奚醒的很早,裴观玉去健身了,还没回来。


    她打开昨天放在一边的手机,上面的邮件已经密密麻麻,看起来触目惊心。


    [你还喜欢他?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贱人你还要放过他!]


    [都是他挑拨我和我宝宝的关系,害得我现在见不到她!]


    隔几分钟,他又变了脸,发来嬉皮笑脸的表情。


    [刚刚情绪有点不好,不是故意的~!]


    [请尽快给我答复呢~_~]


    俞奚烦的很,把邮件全部删除,头疼欲裂地靠在床上。


    她当然不可能随便就这样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听他的话去陷害裴观玉。


    可除了他所说的,俞奚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离开。


    如果这真的是裴观玉爷爷的意思…她是不是要去见一见裴坤?


    卧室的门被打开,裴观玉在外面洗了澡进来,他擦着还半干的头发。


    昨天的脆弱消失不见,他的神情又恢复平稳,突然看着她说:“奚奚,我们今天去公安局。”


    俞奚一愣,手指不自觉捏住被子:“什么意思。”


    “给你更改国籍。”


    裴观玉淡淡道:“中秋我家有个家宴。到时,我带奚奚回家,我们宣布订婚。”


    俞奚听得脸上血色尽消。


    裴观玉这个小疯子竟然给她来真的。


    他真的要一步步,带着她订婚,改国籍,再让她做“助理”,把她彻底困死在他身边。


    俞奚面无表情地,戳他痛处地说:“你自己都会被关禁闭。”


    “你想把我带过去一起关吗?”


    裴观玉平静地说:“也好。”


    “我们关在一起,也死在一起。”


    裴观玉走过来:“走吧奚奚。”


    俞奚脊背生寒,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恐惧。


    “我不去!”她踢着被子,疯狂往后退,“我绝对不去!”


    “我不要改国籍!”


    裴观玉的指骨握住她小腿,膝行过来,低头和她接吻,手指安抚着她发颤的脊背。


    “这七天我想了很久很久。”裴观玉低语着说,“裴坤给了我提示。”


    “我出不去。”


    “我们就一起关起来。”


    “奚奚改了国籍,做我一段时间的助理,和我一起进实验室。”


    “奚奚也回不去了。”


    “我也很怕奚奚枯萎,我不再让人跟着你,不再控制你自由,你也可以在国内演戏。”


    说到这里,裴观玉的眼珠兴奋地亮起来,“怎么样。这是不是最好的办法。”


    俞奚全身都在发抖,用力推开他。


    “我不要!你敢这样做,我恨你一辈子!”


    裴观玉抵着她额头,低叹道:“我也没有办法了,奚奚。”


    俞奚被他打横抱起,要去衣帽间给她换衣服,她双脚乱踢,疯狂地挣扎。


    在裴观玉将她放下时,俞奚冲过去,将桌上的花瓶挥在地上。


    她脑中一片空白,已经再想不到任何办法了,发疯一样捡起碎片就对着自己的手腕上划:“你要是真的这样做,我就自杀给你看——”


    嘴上是这么说,但俞奚其实怕得要死。


    她都怕疼,哪里敢死。


    花瓶碎片不过刚给她划破一点皮,她就不敢了。


    裴观玉的冲过来,赤脚踩在了花瓶碎片上。


    血液沿着他脚底流出,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俞奚尖叫都到了喉咙,手中的碎片被裴观玉小心地拿走,丢在地上。


    他发着抖,将她抱在怀里:“对不起。”


    走出去时,裴观玉冷着脸吩咐管家:“以后家里不要出现这些东西。”


    他走过的地面,都是血。


    俞奚的心脏还在紧张地收缩,裴观玉低头亲了亲她说:“今天脚有点疼,不带你出去了。”


    管家拿了伤药,过来给他们处理伤口。


    俞奚抱腿呆滞地坐在一边。


    她只划破一点皮,都不需要怎么处理。


    裴观玉的脚底还有花瓶的碎渣,血流不止,看着就疼,她的手指缠在一起,并不知道自己在绝望地流眼泪。


    这一刻,俞奚清晰地认识到,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节点,就算裴观玉还没疯,她已经先疯了。


    就算她自私歹毒,只顾着自己。


    但她真的不能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这样互相伤害,两相折磨,那她还不如就做一个彻底的坏女人。


    眼泪被裴观玉凑过来,轻轻吻去。


    “对不起。”


    好像又要让她枯萎了。


    裴观玉嗓音闷着,艰涩地说:“我再想想办法,奚奚。”


    又有什么样控制她的办法呢?


    俞奚没有搭理,心中一片荒芜。


    裴观玉的手机响了。


    “奚奚,我的脚有点疼,”他手搭在眼眶,倦怠地说,“帮我把手机递过来吧。”


    俞奚去床头拿了他的手机,递给他。


    她没有刻意去记,但这个来电人的名字很特别,姓也很少见。


    楼烬朝。


    裴观玉接听了电话。


    俞奚听不出任何内容,他只在淡淡地应。


    最后突然说:“会议我不去了,新项目我会申请退出。”


    那头的反应似乎有点大。


    裴观玉眼睫动了动,也只是死寂地重复了遍:“我会申请退出。”


    什么意思?


    俞奚缓缓抬起头。


    从裴坤上次说的话来看,裴观玉在私下和楼家合作。


    似乎因为这场合作,裴坤发怒,觉得裴观玉翅膀硬了,无法再控制他。


    现在他要退出合作?


    为什么?真的退出了,裴坤不是会更好控制他吗?


    俞奚想不通。


    但她很快垂下眼睫,也不再想了。这些特权阶级的人做什么人生都易如反掌,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俞奚现在只想回家。


    裴观玉挂了电话。


    他闭上眼,头疼欲裂,像是被劈开成两半。


    一半是疯狂的,扭曲的,用所说的手段将她彻底困在大陆。


    另一半是权衡的,压抑的,他退项目,退学,断送家族为他铺好的路,沦为普通的,彻底没有价值的废子。


    他或许可以自由。


    但自由之前,一定会有最严厉的惩罚。


    “奚奚。”


    裴观玉的头靠过来,温热的眼泪落在她脖颈,“我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吻她刚刚差点用碎片滑开的地方,嗓音艰涩,“没有办法。”


    俞奚讷讷地看着前方。


    没有办法吗?


    他不还是想方设法地逼迫她,控制她。


    真正退无可退的不是自己吗?


    裴观玉头靠着她,在她耳边说话。


    这刻的他又突然像个孩子,笨拙生涩地向她倾诉着痛苦。


    “我好累。”


    “我也很努力了。”


    奚奚要和他恋爱时,项目还没结束,他没有筹码,不该和她恋爱。


    裴坤查下来,他或许保护不好她。


    好在裴坤或许傲慢地觉得已经将他整个人生彻底掌控,并没有查。


    新战机测试大获成功,批量生产其中的暴利不用多言,多家都盯上这块肥肉。


    裴家铺路送他进这里,终极目的也是让他从中给家族谋取巨利,稳固地位。


    裴观玉和楼烬朝合作,机身的复合材料,交给了楼家的集团。


    楼烬朝祖父楼司令送他去某个饭局。


    主座那位说:“你倒不像你祖父。”


    裴家这些年在裴坤管理下气焰过盛,下面的人做的烂事烂账太多,上面早就已经有了敲打的意思。


    裴观玉回视说:“我也不想像他。”


    主座的人笑了。


    这场饭局后,裴观玉即将进新的,不再受裴家控制的重大保密项目。


    他回家公开了俞奚。


    裴坤关了他十天禁闭,这在意料之内。


    好在裴坤已经关不了他太久了。


    他只需要等。


    他很快不敢再动他。


    可裴观玉现在等不了了。


    奚奚快被他养枯萎了,他也快活不下去了。


    他什么也不想要了。


    他只想要奚奚。


    他想和奚奚私奔,回她的农场。


    奚奚不想挤牛奶。


    他来挤。


    奚奚不想剪羊毛。


    他来剪。


    只要跟在奚奚身边就好了。


    裴观玉的电话一个又一个,急促得响得不停,他不接,但管家都已经来敲门。


    “裴老先生让您现在就回去谈话。”


    裴观玉早有预料。


    低头亲了亲她:“奚奚,晚点见。”


    俞奚时常觉得自己被他逼得身不由己,但看着他脚上的伤没有好,电话催完管家催,必须得顺从地赶回去时。


    更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身不由己。


    裴观玉走了。


    室内重回安静,俞奚摁亮手机,愣愣看着对面的英文邮箱。


    痛苦和闷疼的酸涩同时折磨着她。


    俞奚把头扭开,用力擦了把眼睛。


    一遍遍告诉自己,和她没有关系。


    是裴观玉把她逼到这个程度的。


    她把心狠下来,回复对面的邮箱:[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对面就像不睡觉一样,秒回信息。


    [你不是认识裴观玉那个小三表姐吗,她没告诉你?]


    俞奚震惊。


    他连这都知道?


    而且什么小三?沈惜月都没谈过恋爱,他在乱说什么?


    对面素质实在太低了,是现实走在街上,俞奚都不想看一眼的人。


    她还是喜欢裴观玉这种干净礼貌的。


    [你说的是沈惜月?]


    [对呀,插足我和我宝宝的小三]


    俞奚又看不懂中文了。


    对面男的女的?


    她能想到的,只有沈惜月有个自媒体账号。


    上次在咖啡厅,和她自拍了几张发短视频账号,流量不错。


    俞奚去看沈惜月账号的时候,还看到了她和另外一个女生的合拍。


    大概在六月份,配文是[庆祝自由,分手快乐!]


    那个女生很传统的东方美人,有种特别温柔的书卷气。


    对了对时间,俞奚后知后觉,这可能就是沈惜月口中那个招惹了偏执变态狂的泱泱姐。


    又猛地想起,沈惜月总是痛骂的洋鬼子。


    俞奚反应过来——


    对面不会是那个神经病周温昱吧。


    “”


    俞奚又看了眼邮箱最后的字母“zhou”,总算把一切都在脑中串起来了。


    她仔细回忆沈惜月曾经说的话。


    这个家伙的确有点实力,能和裴观玉碰一碰,也真的纯恨裴观玉。


    俞奚没有暴露她已经推测对面是谁的事实。


    冷冷发:[沈惜月不是小三,你不要乱造谣]


    [她就是小三她就是小三她就是小三!]


    [和裴观玉一家的贱人!]


    俞奚看得眉头直皱。


    她实在弄不明白,那个泱泱姐,到底怎么能看上这种家伙?


    俞奚不想再和他废话:[我如果答应你,你怎么帮我离开大陆?]


    那头说正事起来,又反复无常变得冷漠散漫。


    他慢悠悠地给她发来一段简洁的文字。


    周温昱的意思,是让她演一演,最好这段日子把裴观玉骗得晕头转向,卸下防备。


    在裴观玉最开心,最幸福的那天,他会和裴坤联系好,揭露真相。


    裴观玉那时前后受制,没有办法再控制她,裴坤的人会送她离开。


    [我要让他比我痛上十倍]


    俞奚忽略,问裴坤为什么愿意和他合作。


    周温昱说:[老东西洗来的财产存在纽约银行,而我可以让这笔钱“砰”一下,消失咯^_^]


    和他聊的这几句,让俞奚看得脊背生寒。


    对面真是一只阴狠狡诈的毒蛇。


    俞奚删掉了所有邮件。


    她抱膝,坐在桌前,看外面湛蓝的天空。


    裴观玉常用的笔记本电脑,基本都带在身边。


    除了有些会议,他会拿着电脑进书房,和她说待会不要出声外,他从不避着她。


    电脑有密码,俞奚试了试自己的生日,成功了。


    裴观玉的邮箱,俞奚看着他登陆过,是她的英文名加生日。


    登陆他的账号时,每输入一个数字,俞奚的神经就痛一下。


    她用着裴观玉的邮箱,编辑周温昱要她发的东西。


    俞奚发之前,反复确认这样做,到底会对裴观玉造成什么影响。


    周温昱笑嘻嘻又幸灾乐祸地回复:[如果他连这样小的麻烦都处理不好,那只能说他是个没用的废物,活该~]


    [你还要对那个贱人心软吗]


    [我家宝宝就没有对我心软呢]


    俞奚手一松,看着发送成功的标识,全身的力气都顷刻间散去。


    她到底,还会是那个,做尽伤害他之事,把刀插入他心脏的人。


    对不起。


    俞奚把头埋下。


    眼泪无声落着,汇成一条细细的涓流。


    第32章


    车停下,裴观玉到达了明合六庄最中间的主楼。


    他拾阶而上,管家打开门,厅前只有柏灵正坐在桌前品茶。


    女人已经四十多的年纪,但保养得当,皮肤紧致,乌发也秀丽似锦缎,身上穿的手工丝质长裙。


    没有外人时,她的眉宇淡漠冷静,再没有曾经初嫁进来时的小心讨好,也不复在外场上展露的柔顺娴静。


    柏灵已经坐上了宁城商会的副会长,作为柏家早逝原配的女儿,旁落继母和继兄继妹的家产和股份也尽数收回。


    现在柏灵一句话,整个柏家都得马首是瞻。


    看见他,柏灵把精美的茶杯放下:“你爷爷血压上来,吃了药,在休息,坐一会吧。”


    她撑着头,慵懒地坐着,眉头皱着,语气倦怠烦闷,并没任何关心之意。


    裴观玉在她对面坐下。


    “小玉,新项目怎么样?顺利吗?”柏灵柔声问他。


    她伸出秀美的手,去够他,后者垂着眼睫,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的冷淡,柏灵一笑,并没有在意。


    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的孩子,有他在一天,她就能辉煌一天。


    好在孩子是像她一样漂亮的。


    最年轻,最有前途的总师,未来的家主,滔天的权贵。


    这是上天赐予她的倚仗。


    “你爷爷说上面很看重你,是亲点你进的总师团队。”柏灵弯唇,赞许地道,“你一直都是妈妈的骄傲。”


    是吗?


    裴观玉抬起头,淡淡道:“我想退项目,退学。”


    他清晰地看见柏灵的错愕,端庄秀丽的眉眼有瞬间的变色。


    “这是…什么意思?”


    裴观玉:“我很累。”


    柏灵放松地笑了笑:“那应该没有休息好。”


    “我会交代管家,让他们给你调整饭食和睡眠环境。”


    裴观玉不说话。


    柏灵便提议:“还有你那个叫奚奚的女朋友,需要我见一面,和她聊一聊,调解你们之间的矛盾吗?”


    柏灵并不在意裴观玉身边出现什么女孩。


    她倚仗着他,没必要过度干涉得罪他,影响他们并不亲密的感情。


    柏灵只希望他能一直如日中天,扶摇直上,夺得真正的话语权。


    她也实在厌倦那个老东西了。


    靠不伦关系维持的体面,还需要兢兢业业看脸色,哪里有从自己肚子出来的孩子,真正的血缘有保障。


    裴观玉久久看着她,缓缓垂下眸子。


    他哑声喊了她一句:“妈妈。”


    柏灵弯着眼睛轻应:“嗯。”


    “我想离开这里。”


    柏灵一愣,像是不认识他一般将他细细打量。


    她在脑中快速过了遍人,眼睛冷冽地眯了下。


    如果他身边是个不听话,影响他心智的女孩,那也不必留了。


    但声音还是柔软的,关心他:“小玉,你是不是病了?怎么说这样的胡话?”


    “我想离开。”


    小时候未曾说出口的求救,在喉间嘶哑地碾磨,最终吐出来:“妈,你救一救我。”


    柏灵的脸色没变,仍旧是轻声细语地说:“小玉,你可能需要休息。”


    裴观玉轻轻眨了下眼,最终一片死寂地把头低下。


    柏灵是他的母亲,他从她的身体里出生。


    可她又是这样陌生,有着善变的面庞。


    柔软示弱的,楚楚可怜的,却又最为冷漠无情。


    她依附他,共生于他,却从不会接住他。


    情绪落在地上成了碎片,裴观玉抬起眼,扬唇,冲她缓缓笑了下。


    轻声说:“我从小到大,总是梦到车祸去世的奶奶。”


    “她满头的血,一直在我耳边说,好脏,好脏啊。”


    “妈妈,到底是什么好脏。”


    柏灵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坐直身体,语速急促到飞快,嗓音也真正冷冽下来:“小玉,你的状态的确很不好,我觉得你的心理咨询要从三月一次,到每周一次。”


    柏灵拂了拂裙摆,站起身,脚步急促到踉跄:“你爷爷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去喊他,再和他聊一聊你的情况。”


    她走时,裙摆带倒桌上的瓷杯。


    精美的瓷器在地上碎成片,深色的茶水沾湿地毯,逶迤成刺眼像是血迹的深红色。


    裴观玉静静地看着-


    九月初,俞奚开学了。


    原以为暑假就能回洛杉矶,办理休学,再也不用再上那位快退休老古板教授磨人的古代汉语。


    结果还是在开学的第一天课程,就又和他大眼瞪小眼。


    可重新坐回教室,听着天书一样的课程,曾经无聊透顶的事情,如今竟也别有滋味起来。


    俞奚托着腮,看窗外走来走去的人。


    走神间,思绪又回到裴观玉回来的那天晚上。


    那天他回来时,额头上有个青紫的肿块。


    到底什么人能伤他?


    俞奚心一拧。


    她没法做到视而不见,问他怎么回事。


    裴观玉说:“烟灰缸。”


    他进门时,身边跟着的人又多了一个中年女人,女人自我介绍,是裴观玉的心理医生。


    虽然俞奚觉得裴观玉的确需要一个心理医生,但什么心理医生这样寸步不离,像个人形观测器。


    心理医生甚至还在入夜前问:“您今晚是否要进行性生活?”


    俞奚震惊,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观玉淡淡问:“你要观摩吗?”


    “抱歉。”医生在纸上做了记录,这才退出去。


    但裴观玉并没有和她做。


    自从那天她干涩给不出反应之后,裴观玉像是有了应激反应,没有再主动求过欢。


    俞奚被他抱着。


    许是做了亏心事,她不由自主地回抱住他,手指轻轻抚过他额头的青紫肿块。


    指尖往下滑时,却触碰到湿润,她一顿。


    看见裴观玉抬起潮湿的眼睛。


    他此刻的神情像是被丢弃许久,在街头重逢主人的小狗。


    “奚奚,你还会心疼我。”


    俞奚心尖像是被蛰了一下,蜷缩起手指。


    她没打算做周温昱口中那给点甜头再狠狠背刺的事,这样还不如自始至终就做个无情的坏女人。


    但情绪却不受控制,仅仅流露出的那一点心疼都被他精准捕捉。


    裴观玉为什么能这么敏感?


    裴观玉小心地凑过来亲了亲她,只是唇齿轻柔地摩挲。


    他不犯病舔她吃她舌头的时候,俞奚其实很喜欢和他接吻。


    裴观玉总是莫名其妙说自己脏。


    实际上,俞奚没有见过比他的气味更干净的男生。


    国外的男人都很臭,凑近点俞奚都想捂住鼻子,但又怕被说种族歧视被排挤,和他们说话她都得屏息凝神。


    但裴观玉一天要洗两次澡,饮食清淡,运动规律。


    指甲的月牙都是满的,就是那里颜色都很粉。


    他人如其名,长相就和玉琢出来的一样。


    陈佐依告诉她,如果性冷淡的她能对裴观玉有反应,那就是生理性喜欢,这可比精神喜欢还难得。


    俞奚想,如果裴观玉不犯病,就完全会是她心中的完美男友,所以那么多次她都没舍得分手。


    明明不该,可她又流露出了不该有的怜悯和疼惜。


    一抬眼,裴观玉看着她的眼睛又闪烁变亮了。


    就像是沙漠中找到水源的旅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紧贴着她。


    “奚奚。”


    我会和你一起走。


    但他不擅长做不一定能做到的承诺。


    沉默了很久,只从喉间挤出来:“你再等一等我吧。”


    俞奚没再看他的眼睛。


    等什么呢?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摸了摸他额头的伤口。


    和裴观玉歇斯底里,摇摇欲坠的关系,竟在那晚后平和下来。


    俞奚说开学她要搬回公寓,住的近一些,可以睡懒觉,裴观玉也同意了。


    从那个心理医生跟着他开始,裴观玉这两天都没有过来和她见面。


    他想做什么?难道已经发现了她做的坏事了吗?会不会这是在憋大的?


    做了亏心事的俞奚眼皮直跳。


    算了,发现就发现了吧。他们的关系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俞奚下了课,往家的方向走,在公寓楼下,见到一辆黑色豪车,同样是京A·P开头的车牌。


    后车座下来一个女人,极其美丽,满身珠玉雕刻出来的温雅气质,看起来三十岁左右。


    裴观玉和她长得太像了。


    但女人年轻到俞奚没法确定她是否是裴观玉的母亲,直到她开口说话——极其动听温柔的软语,听一遍就不会忘记。


    是那天来别墅的女人,也是裴观玉的妈妈。


    柏灵轻声细语地冲她伸出手:“你好,我是裴观玉的母亲,你可以叫我柏阿姨。”


    俞奚脑中第一念头是,这是要甩支票让她离开她儿子吗?


    她愿意的。


    “你好,柏阿姨。”


    柏灵问:“介意我上去坐一坐吗?”


    俞奚:“您请。”


    柏灵朝她身后的女保镖看一眼,微笑着说:“小玉也只是让你保护俞小姐,没有让你汇报行踪吧。”


    俞奚听懂了柏灵的意思,她让保镖不该说的别说。


    保镖聪明地点头,离开了她们的视野。


    俞奚给柏灵泡了茶叶,还是裴观玉留在这里,给她做奶茶的。


    俞奚能察觉到柏灵在她面上的观察和审视,但她并不紧张也毫无所谓。


    反正又不和柏灵过日子。


    她递上茶:“您请。”


    柏灵端起茶杯,吹了吹这上万一两的茶叶,这个女孩大大咧咧随手抓了一大把。


    她再看一眼对面。


    女孩毫不怯场,歪着头,用着蓝色的眼睛,像是小猫一样坦坦荡荡打量她。


    罂粟花一样。


    太漂亮太有活力太吸引人。


    “我和小玉爷爷,原本并不打算干涉你们,小玉难得有愿意接近的女孩子。”柏灵轻柔地说,“我们也非常希望你们能多生一些孩子。”


    这也是裴坤虽然不满裴观玉脱离控制,但没有送走俞奚的原因。


    俞奚听得皮下一颗一颗冒起鸡皮疙瘩。


    他们口中的“生孩子”,好像是把裴观玉当做生殖工具。


    “但现在我和他爷爷改变了主意,”柏灵冲她微微一笑,“我们打算中秋送你回家和daddy团圆。”


    俞奚一愣。


    但很快反应过来,淡淡说:“所以我还需要做什么?”


    “我都已经,”她沉默了下,说,“发过邮件了。”


    柏灵摇头,叹口气道:“可最近小玉的心理问题又加重了,我希望俞小姐能配合我们再演一出戏。”


    柏灵走了。


    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还弥留在沙发。


    俞奚呆呆看着放凉的茶杯,缓缓地,从肺里深深吐出一口气,用力揉着酸涩的眼睛。


    柏灵说,裴观玉上次回家通知爷爷不想去开会,要退出项目的时候,裴坤震怒,用烟灰缸砸了他的头。


    但裴观玉竟回去就私下打了辞职报告,还提交了退学申请。


    裴坤让人把他抓回家。


    裴观玉让他想怎么罚就怎么罚,也可以杀了他,反正从此都不会再进实验室。


    柏灵说到这里,眼中出现不符合气质的阴冷,冷着脸说:“他太不听话了,竟然不要我们给他铺了十几年的通天路。”


    俞奚沉默地看着她。


    他们要她陪做一出戏,目的是让裴观玉对她彻底死心。


    “俞小姐,你也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柏灵看着她柔声说,“想要离开,就不要留情,给他留任何期待和希望。”


    柏灵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说客。


    俞奚没有反驳的理由。


    是她心肠太软,太优柔寡断了,所以心脏会疼吗?


    这是裴观玉的母亲,表面温柔似水,可她做刽子手的时候,怎么可以这样干脆利落。


    给他希望,再尽数斩断。


    裴观玉似乎也是这样控制了她,可他又很会示弱装乖。


    他真的好像他美丽温柔却又带毒的母亲。


    俞奚的手机嗡动一下。


    又是对岸那个疯子。


    他发来一连串的[嘻嘻嘻嘻嘻嘻]


    [等你回来,我也会给你种一个防监听程序^v^]


    [让那贱人再也找不到你也见不到你~]


    俞奚懒得搭理,直接删除了。


    他见不到他的泱泱是真的。


    但自己是要做明星的,要是努力一点,运气好一点,她的广告大屏能满街都是,说不定裴观玉抬头就会看到她-


    裴观玉在第二天过来了她的公寓。


    他身边没有了总是跟着的保镖,也没有了心理医生。


    俞奚打开门。


    他从进门就紧紧抱住她。


    裴观玉贴着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奚奚。”


    他低低地,带着些哽咽,闷声说:“我想和你回家。”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一切都如柏灵说的计划般发展。


    裴家舍弃了他,不再管他。


    她只需要顺着他去演,去表现惊讶和喜悦。


    柏灵温柔地问她:“你是一名演员,你可以演好的,对吗?”


    俞奚做出错愕的表情:“你让我回去了?”


    裴观玉眷恋地抚摸她的脸颊:“我可以和你一起。”


    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希望和疯狂。


    俞奚的心脏在发疼,她快要不能做出正确的反应了,却还要继续说:“月月和我说了你不能出去…”


    “我和你私奔。”裴观玉说,“我退学,也退项目。”


    “涉密期还有半年。”


    他握住她的手,保证般说,“半年以后我陪你回去。”


    俞奚:“你退学?疯了吗?”


    “你家里同意吗?”


    他垂着眼睫看她,摇头说:“我已经被赶出来了,这是他们惩罚。”


    裴坤已经收回安排的所有人,他的财产账户也全部关闭。


    他脱离了所有看似尊贵却又恶心的身份,现在什么也不是。


    俞奚觉得他脑子不该这么不清醒。


    他那吃人的家族,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他们要利用尽他的价值。


    但平时对情绪最敏感的人,这一刻却没了灵敏的嗅觉。


    他像是被放出来的犯人,收获从未有过的自由,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力。


    而她也是同样将他推回深渊的推手。


    俞奚忍住发抖的声线:“那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裴观玉贴了贴她的脸颊,抱着她去到沙发,和她窃窃私语。


    他说一会,停顿一会,是真的在仔细和她描摹未来。


    “我想和奚奚回家。”


    这是他年少幻想过,很多很多遍的生活。


    他在遥远的网线这头,看她拍加州的阳光,钻石般的紫沙滩,喂食的海鸥,草木茂盛的农场,悠哉吃草的小羊。


    还有自由热闹的乐队,课外活动丰富的美校。


    他想陪她再考一个大学。


    他们可以做一对真正的校园情侣。


    一定还会有很多男人女人觊觎她,勾引她。


    但他会保养好他的脸,会一直很干净,保持奚奚最喜欢的模样。


    裴观玉从没说过这样多的话。


    俞奚甚至都忍不住跟着他幻想这样的未来。


    如果是真的。


    如果裴观玉真能自由。


    他们是不是真的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俞奚的眼泪滑落。


    裴观玉低头亲掉她的眼泪。


    她分不清这是愧疚,是遗憾,是痛苦,还是她的演技真的已经炉火纯青。


    因为裴观玉竟然还敢相信她。


    “奚奚,”他试探着抚摸着她说,“再试试和我做吧。”


    “我不会再让你干了。”


    俞奚勾住他的脖子,坐在他腿上,倾身吻上去。


    她坐在他身上,从上而下看他。


    他们都很情动。


    她俯身,手撑在他两侧,在裴观玉耳边说出她曾说出过无数次的甜言蜜语。


    “裴裴。”


    “我喜欢你,真的只喜欢你,全世界最喜欢你。”


    俞奚已经分不清这还是不是她演戏里的一环。


    但这样的话,她也只会对他一个人说。


    裴观玉的眼睛在暗色中很亮,他别开头,泪珠一颗颗滑落,抱着她脊背的手滚烫而颤抖。


    他好像感觉到了久违的幸福。


    如果这就是书中的幸福和自由,那往后能不能更多地降临他身上。


    第33章


    世事无常。


    裴观玉突然成了闲人,俞奚却还要爬起来去上课。


    次日早,七点钟闹铃响的时候,她痛苦地把脸埋在枕头,哄自己去上学。


    裴观玉起得更早,并不在床边,俞奚收拾完,推开卧室门,餐桌放着两碗清汤寡水的鸡蛋面——她的冰箱只有忘记放了多久的鸡蛋和面条。


    他从前最多也只给她做过饮品,灶台是没有开过火的。


    裴观玉还在收拾卫生。


    俞奚就看着他,刷一遍锅,冲一遍手,抹布擦一下灶台,又洗一遍手。


    手都要洗掉两层皮了,厨房还没收拾干净。


    不沾阳春水的手做这些,就为他说好的以后做准备吗?


    俞奚的心底传来细细的酸涩。


    轻声说:“裴裴,你先来吃早饭吧。”


    裴观玉说:“我感觉还没洗干净。”


    他总是重复说干净这个词。


    俞奚说:“干净。”


    “你很干净。”


    他这才关闭水龙头,坐在了她对面。


    “面条是我按照教程做的。”裴观玉低声说,“但家里没有食物秤,所以要放的调料我没有秤。”


    “奚奚,你尝尝。”


    俞奚吃了口面条,只能说是健康的味道,她还是竖着拇指,冲他比了比。


    裴观玉表情还是平淡的,眼睛却流着细细的光,他垂下眼。


    俞奚快速吸溜完面条,擦了擦嘴。


    背上背包,看了眼时间。她要踩点到教室了。


    “早八,我要去上课了。”俞奚说。


    她惯性思维,裴观玉会有自己的事和去向,他的时间都是安排好的,并不需要她过问。


    谁知刚走到门口。


    后面就和尾巴一样跟上来。


    俞奚:“你…”


    “我没地方去。”裴观玉说,“我陪你去上课。”


    裴观玉从来车接车送,不会开车。


    俞奚载着他,裴观玉在副驾乖乖系安全带。


    俞奚觉得他现在的模样,真的很像小狗。


    遇上了堵车,那老古板开课就要点名,迟到早退按缺席算。


    俞奚手指敲着方向盘,叹息:“完了,又要迟到了。”


    裴观玉坐在一边:“逃课吧。”


    “?”俞奚缓缓看他。


    长着这么乖一张脸,总是干一些不顾后果的坏事。


    ——刚好,她就是坏学生,早就不想上了。


    “那我们去哪里?”


    裴观玉想了想,给出让她诧异的答案。


    “奚奚,我想去游乐场。”


    “ktv。”


    “电玩城。”


    “还有…”裴观玉轻声说,“音乐节。”


    “奚奚上次说很好玩,想和我一起去。”


    他竟然还记得。


    俞奚喉间有些哽,她沉默了会,直接打了方向盘掉头,导航去了全市最大的游乐场。


    裴观玉还突然放了一首歌。


    很熟悉的旋律,是俞奚小时候给电影唱的主题曲。


    《Brave heart》。


    高潮的中译版是:


    “赐予我自由的魂”


    “穿破迷障”


    “赐予我勇敢的心”


    “光芒万丈”


    俞奚跟着哼了哼:“你会唱吗?”


    裴观玉垂下眼睫:“我不会唱歌。”


    俞奚啧啧摇头:“这都不会,那你被开除粉籍了。”


    裴观玉的语调有些怪异:“所以奚奚喜欢会唱歌的吗。”


    “上次那个浪荡的货色——”


    眼看又要犯病,俞奚眼皮跳了下:“停,停止!”


    音乐还在放。


    车内安静了会,突然,身侧一道低低的,不太放得开的嗓音,跟在后面慢慢地哼。


    没有一句在调上。


    大概老天在造裴观玉的时候。


    给了满到溢出来的家世样貌智商,和负10086的音感。


    俞奚没忍住,噗嗤一下,漏出来点嘲笑声。


    裴观玉的声音停止了。


    他转头,静静看着她。


    俞奚忙绷住,正色道:“没有,很好听,真的很不错,你应该大点声唱。”


    “真的吗。”


    裴观玉竟然还敢相信她。


    他又被她的捧杀骗了,真的唱得大了点声。


    俞奚悄悄按了录音键。


    俞奚把刚刚的录音在车里循环播放。


    听他不在调上的每句歌词,她哈哈大笑起来,手中的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裴观玉顿了下,过来抢她的手机。


    “开车!开车呢!”俞奚故意扭方向盘,“不行了!快撞车了!我害怕!”


    裴观玉看了眼前方,坐回去。


    俞奚还把声音调大了些,继续猖狂地大笑。


    把人欺负够了,才余光悄悄去看。


    一看俞奚突然愣住,裴观玉安安静静的,眼睛湿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和他开个玩笑,就惹哭了他,搞得她现在不上不下的。


    正好遇见红绿灯,俞奚停车,抽了纸巾。


    她叹口气:“这都要哭呀。”


    去给他擦眼睛的时候,裴观玉握住俞奚的手腕,哑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骗我。”


    俞奚一顿:“我只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也不要。”


    俞奚心脏突然剧烈地蜷缩,像被蜇了般蜷缩手指。


    她思考着最应该演出来的反应,说:“我知道了。”


    车内一时只剩下音乐的声音。


    裴观玉用她的手贴着面颊,突然报复地咬了她的手一口。


    闷闷的一声:“把录音删掉。”


    俞奚挑挑眉:“不删。”


    红灯过了,裴观玉还要过来,她抽回手:“不会开车的,不要打扰会开车的。”


    “再动要撞车了!”


    “那就撞吧。”


    俞奚哎了一声:“留个纪念也不行吗?”


    “为什么要留纪念?”


    俞奚心中咯噔一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你唱歌呀。”


    裴观玉闷闷地冷脸,却也没再来拿手机。


    只是小发雷霆地,把车里的音乐都停了。


    进游乐场的门票,是俞奚买的。


    裴观玉跟着她进去。


    从前他们走哪,车接车送,餐食也是星级酒店外送。


    日常的开销礼物,裴观玉都不需要动手指,身边的人就已经付好。


    气氛有些凝固。


    俞奚回头,看见他认真地说:“奚奚,我还能养你。”


    去掉那些家族信托,柏家的股份,他从进大学,能稍微脱离祖宅的控制开始,就已经炒期权期货,如今翻了百倍,存在了国外账户。


    俞奚顺嘴说:“我赚的也够养我们啊。”


    加斯帕每个月会给她打生活费,而且小时候赚的钱,虽然不是巨款,但也足够她不大手大脚地花一辈子。


    裴观玉的瞳孔一动,眼睫也扇动着垂落下。


    拉住她的手,抱紧她。


    柏灵那里落下的碎裂情绪,奚奚又捡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榨干他。


    但奚奚会愿意接住什么也没有的他。


    俞奚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走吧裴裴,带你去玩。”


    暑假刚过,游乐场的人没有那么多。


    俞奚买了奶茶,拿着地图,问他想玩哪个项目。


    一抬头,裴观玉正缓慢地对着游乐场的各项设施发呆,神情就像个第一次出来郊游的小孩。


    俞奚拿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


    裴观玉回神。


    “你冷饮不喝吗?一会冰化了不好喝了。”


    裴观玉低头,喝了一口。


    “好不好喝?”


    吃惯清淡食材的舌头,并不习惯加了工业糖精和香精的饮料。


    这样极致刺激舌尖的味蕾,不健康但上瘾。


    裴观玉咽下去:“好喝。”


    俞奚其实是第一次见裴观玉陪她一起吃这些东西。


    之前逛街她吃喝的东西,他从来不吃。


    一开始俞奚觉得他在装矜持,后来觉得他是口腹之欲不重,现在她好像突然明白了。


    因为有人跟着。


    因为心理阴影。


    随便吃外面的东西,会有惩罚。


    他们排了几个排队不长的项目,玩过后,俞奚觉得平淡如水。


    她想玩一些刺激的,坏心思地想看裴观玉害怕失色的模样。


    U型过山车,俞奚自己嗓子都叫哑了,旁边还是一声不吭。


    裴观玉平淡到连心率都没有加快。


    反倒是俞奚脸色苍白:“你不怕吗?”


    裴观玉疑惑:“怕什么。”


    怕死啊!


    俞奚想起来,他拿打火机炸油箱前的疯狂。


    ——他并不怕死。


    但俞奚没有想到,裴观玉不怕死,但会怕鬼。


    他们最后玩的一个项目是鬼屋。


    俞奚在国外和朋友去过更恐怖血腥的鬼屋,这里的设施不算精巧。


    她兴致缺缺地跟着人群进去,走马观花般过。


    裴观玉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俞奚把手抽开。


    他又握上。


    俞奚:“你不热吗?”


    裴观玉摇头。


    拐进一个房间,迎面是女鬼突脸,血红色的眼睛,咧开的唇角,吐出断裂的舌头。


    俞奚回头吐槽:“血的颜色好假。”


    黑暗诡异的光线中,裴观玉的脸色白得有些晃眼。


    她走得太快,和裴观玉走散了。


    俞奚回头去找他。


    在某间墙上刻满红色眼睛,天花板还会有很劣质的突脸女鬼的密室时,俞奚看到了裴观玉。


    他像个孩童一样蜷缩在角落,手臂挡住眼睛,露出的指节苍白。


    俞奚心中咯噔一下,飞奔上前。


    “裴裴!”俞奚捧起他的脸,“你怎么了?”


    裴观玉缓缓抬起脸,他的瞳孔涣散,脸色苍白看不见一丝血色。


    “Cici。”


    “眼睛。”


    “好多眼睛。”


    他状态实在不好,俞奚有些心慌地抱住他:“没事,别怕,我来了,我在这里。”


    “我在眼睛里看到了爷爷和妈妈…”


    裴观玉皱眉,捂着胃干呕,“好脏。”


    “我好脏。”


    俞奚听得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做什么噩梦吗?


    但她已经没空思考,她感觉到裴观玉精神崩溃发出的浓重哀鸣,他好像进入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地方,一遍遍说着好脏。


    裴观玉没有焦距地眼睛望向天花板,俞奚随着他看过去,那里只有一个劣质的,满头血的道具“女鬼。”


    他嗓音都在发抖:“奶奶。”


    “变成怪物,她要杀我。”


    “Cici。”裴观玉把她的骨头都抱得生疼,“你救一救我。”


    俞奚听不懂。


    但她的眼泪顺着眼眶滑落,胸腔堵着喘不过气。


    她救不了他。


    她甚至还是个害他的坏人。


    俞奚回抱住他,用自己并不宽阔的怀抱,给予他一些温度。


    她想了想,用英语,说出曾经电影里面的台词。


    “别怕。”


    “裴裴。”


    “我是Cici公主,我有魔法。”


    “让我翻一翻我的魔法书。”


    裴观玉冰凉的体温渐渐回暖,缓缓眨了下眼,瞳孔也有了焦距。


    他像藤蔓一样将她缠紧,喉间细碎地说出:“奚奚。”


    “你终于来保护我了。”


    俞奚闭上眼。


    黑暗中,她的眼泪滑落,湮没进地上-


    他们的日程很多。


    俞奚逃了好多节水课,陪着叛逆的裴观玉去他想要去的地方。


    他们去了电玩城。


    裴观玉的游戏天赋也是负值,玩什么都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俞奚大笑说他是菜鸟,只能被她按在地上摩擦。


    裴观玉当时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晚上回去,他没吃药,将她按在床上。


    “奚奚。告诉我,谁被谁摩擦?”


    “”


    俞奚快疯了。


    他们还去了ktv。


    俞奚一句一句地,像是鹦鹉学舌般耐心地教他唱歌,合唱了那首《Brave heart》。


    唱完还跳起来给他鼓掌:“我宣布,你是我教过最棒的学生。”


    当晚,裴观玉就在床上,谦虚地喊她:“奚奚老师。”


    “学生找不到位置了。”


    “老师教一教。”


    俞奚好像发现了裴观玉变态恶俗的xp。


    从男粉丝,再到男学生,他好像喜欢角色扮演。


    俞奚还抢了音乐节的票,带裴观玉去玩。


    极其热闹的氛围,周围欢声笑语一片。


    裴观玉像是误入凡间一样,在人群站得笔直,身上一股干净淡淡的仙气。


    过于突出的颜值,大屏扫到了他们,人群沸腾地“哇”了一声。


    裴观玉还不适应,用扇子挡脸。


    俞奚则当着屏幕,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下。


    俞奚眨眨眼:“这是我们真正的荧屏初吻。送给你了。”


    裴观玉一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扇子挡住一半,他在人声鼎沸的自由空气中,低头和她接吻。


    “奚奚。”他的嗓音缥缈,“我感觉这像梦。”


    幸福短时间给得太多。


    裴观玉甚至惶恐,希望上天能给得少一些。


    不然会不会已经用完了以后的量。


    俞奚低声回应:“不是梦。”


    “裴裴,这是真实的。”


    我们真实地相爱过。


    俞奚一天天数着日子,距离中秋,还有半个月了。


    国外并没有过中秋的习惯,但在大陆,这似乎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寓意着和家人团圆。


    她该开口和裴观玉提,回洛杉矶的事。


    “中秋节,我想回去见一见Daddy。我太久没见过他了。”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裴观玉抱住她的力气重了些。


    说:“我得打报告,审批不一定能过。”


    俞奚把头偏开,强忍住哽声。


    “没关系。这次不行,就等一等吧。”


    她知道,裴观玉会收到一场精心准备的“中秋礼物。”


    他的审批会被通过。


    柏灵说,裴观玉的任性,不仅触怒裴家,还有楼家,包括那位钦点他的大人物。


    这样的天罗地网,他一个人的力量,怎么挣脱得开。


    裴观玉收到审批后的那晚,看着屏幕很久很久。


    理智上,他其实并不认为会这样顺利。


    他早就做好被严厉惩罚的准备。


    那天和楼烬朝的电话里。


    那头他一边笑一边暴力地踹翻椅子,阴森森地说:“哈,你会死得很惨。”


    可死又算什么。


    如果能用死赌自由和爱,为什么不赌。


    他感觉到,奚奚已经重新有一点爱他了。


    “奚奚。”


    夜色已至,万里无云。


    明天就是中秋。


    圆月挂在天穹,群星闪烁。


    俞奚坐在阳台的秋千上。


    又看到了那颗最亮的,闪着蓝光的星星。


    裴观玉抚摸着少女绸缎般的发丝,低头吻她的眼睛:“明天我陪你回家。”


    俞奚看着天幕:“好。”


    他们的飞机票已经订好了。


    俞奚看着航班次,渴望了几个月,已经近在咫尺的家,在几十个小时后,就能到达,却并没有想象的激动和兴奋。


    俞奚睡不着,她坐在了裴观玉的身上,直白地说:“做吧。”


    对视上,火焰一触即燃。


    裴观玉没有吃药,舔她咬她的时候,俞奚都没有制止。


    她在他耳边说:“咬得重一点。”


    “你不想留久一点吗?”


    一夜无眠,昏昏沉沉,他们几乎缠到了天明。


    凌晨时,裴观玉收拾好了行李。


    俞奚看了眼,并不多,因为过完节还要回来。


    她最后看了看她住了一年的这座公寓。


    恋爱后,裴观玉就给她把合约期内剩下的房租交了,现在还剩下三年。


    还有好多东西没有带走。


    比如。


    俞奚飞奔回卧室,打开梳妆台。


    从里面拿出那颗钻石,在裴观玉不解的注视里,黏在了指甲上。


    她冲他展示着指甲:“我带回去和朋友炫耀炫耀。”


    裴观玉:“奚奚喜欢,我可以每天送一颗。”


    俞奚挽住他的手,低声说:“不用,我要这一颗就行了。”


    还是俞奚开车,到时车停在机场。


    买这辆mini的时候,俞萱也出了一半的钱,俞奚想,等回去后,就让她开回去吧。


    今天是阴天,路上下了点雨。


    裴观玉又放了她的歌,他轻轻哼了两句。


    眼睛也看过来,含蓄地发出合唱邀请。


    俞奚笑着陪着他唱。


    雨刮器刮的太慢还是雨太大,俞奚有点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却还是觉得这段路,远一点,再远一点,也没关系。


    到了机场,再看到首都机场的门牌,俞奚几乎恍如隔世,她仍记得上次来到这里的澎湃和期待,离开的绝望和痛苦。


    现在这些情绪都模糊沉下,俞奚在心中倒数着时间。


    或者她的报复才真是彻底。


    他用权力拦下了她。


    她就用背叛,同样将他永远困在这里。


    即将进海关。


    裴观玉喊住了她:“奚奚。”


    “嗯?”


    裴观玉说:“如果有意外,你会留下来陪我吗?”


    俞奚的心跳加快:“怎么会有意外呢?不是已经审批过了…”


    裴观玉垂下眼睫,轻声道:“我也希望没有。”


    他牵住她:“走吧。”


    俞奚屏息凝神,来到海关口。


    她缺了角的证件,并没有得到任何拦截,权力已经为她大放绿灯。


    俞奚焦灼地站在前面等候。


    看到裴观玉出示证件后,海关人员和他说了什么。


    他的神色还是淡淡的,只是很缓慢地看了她一眼。


    接着有身穿制服的,看起来像领导的人过来,俞奚看一眼肩章,上面好几颗星星。


    裴观玉喊了声:“冯伯。”


    男人出示了证件。


    俞奚听见裴观玉换了称呼:“冯局。”


    “裴工,专项组要带你走一趟。”


    “为什么,我已经打过报告。”


    “你参与的项目涉嫌重大机密泄露,裴工,现在和我们走一趟。”


    裴观玉:“证据呢。”


    “证据就是专项组查出发出文件的ip来自于裴工你的电脑和账号。”


    “小儿科的手段。”


    裴观玉嗤笑:“谁能动我的电脑。”


    “那就要问问裴工你自己了。”


    一片安静中,裴观玉沉默了。


    他低下头。


    眼睫轻轻扇动一下,几次想抬头,都没抬起来。


    他闭上眼,捂住胸膛急促地喘了口气,似乎终于来找回力气。


    缓缓扭头,朝她看过来。


    眼睛红得彻底。


    俞奚的手指握紧,手中的证件几乎卡在肉里。


    裴观玉还是冲她温声道:“奚奚,可能有点误会,你过来,我们今天不回去。”


    “下次再陪你见daddy。”


    俞奚没有动。


    裴观玉又重复了一遍:“奚奚,过来。”


    俞奚没有看他的眼睛,稳住声线:“裴观玉,我要走了。”


    裴观玉压了压眼皮,语调已经彻底森寒下来,露出内里的阴翳。


    他一字一字:“俞奚。”


    “你现在过来,我还可以原谅你。”


    俞奚轻轻笑了,压下所有情绪,漠然抬头和他直视。


    “那我也要告诉你,我不需要你的原谅。”


    “裴观玉,我现在通知你,我要和你分手。”


    “永不相干。”


    第34章


    再对上裴观玉的眼睛。


    俞奚原以为她会慌张,心虚,躲闪,一如之前总是逃避难题的她。


    实际上,当话说出口的那刻,压在肩膀和头顶雷霆万钧,乌云密布般的压抑,竟突然消失了。


    她的肌肉放松起来,俞奚静静地再看他一眼,一句“就这样吧”卡在喉间,要作为最后的结语时。


    裴观玉木偶般牵动唇角,歪头冲她轻轻笑了下。他眸色暗红,露出森然又昳丽的笑容。


    让俞奚的心脏猛跳一下,一阵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只见裴观玉侧身,字字清晰,平静地对那位“冯局”说:“您来得很及时。”


    “来晚一步,我就要和女朋友潜逃出境了。”


    “我坦白,女朋友俞奚,美国籍,是我同伙。”


    “冯伯伯,我申请将她一起带回去调查。”


    俞奚脑中“嗡”一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裴观玉在冲着她开心地笑,张开双臂:“过来吧,奚奚。”


    “我们都跑不掉的。”


    俞奚全身发起抖,回忆起他数次挂在嘴边“关在一起”“死在一起”的疯狂。


    裴观玉这个疯子!


    疯子!


    被扣黑名,前途可能尽毁,裴观玉竟不替自己辩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狠狠倒咬她一口。


    俞奚后退,差点想拔腿就跑,但又怕跑了显得心虚,没罪也要变成有罪了。


    她胸腔愤怒起伏,恶狠狠和他对视。


    裴观玉用眼睛平淡地迎回来。


    誓不罢休,同归于尽。


    刚刚的温情冷却,愤恨在空气翻涌。


    俞奚胸腔起伏,看向裴观玉口中那个冯局:“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要赶飞机了。”


    他神色沉吟,侧头吩咐了句:“按程序来。”他拿手机,去另一边打了电话。


    俞奚眼睁睁看着穿着制服的人员过来,和她说:“俞小姐,您先和我们来休息室等候片刻。”


    “裴工,您也这边来。”


    他们竟然还要共处一室!


    俞奚全身僵硬不止。


    裴观玉弯着唇靠近,冰冷的手指牵住她,像是蛇一样湿腻的触感,陷入手腕的皮肉。


    他的脚步很快,俞奚被牵着往前趔趄了两步。


    随着休息室门关上,裴观玉掀眼皮,对跟着进来的冷淡吩咐了句:“你们出去。”


    久居上位,权力替他大放绿灯。


    俞奚没有出声的机会,门就在背后关上,只剩他们两人。


    裴观玉把手撑在她身后,像网一样将她笼罩。


    他唇咧开,看她脸色发白,露出紧张的表情,冲她开心又亢奋地笑容。


    嗓音却阴凉凉又无波澜地在她耳边说:“我是不是说过。”


    “我们要么关在一起。”


    “要么死在一起。”


    “现在,这是你想要的吗。”


    俞奚的鸡皮疙瘩从皮肤一颗颗冒出来。


    用尽力气,重重推开他。


    “你、做、梦!”俞奚一字字说的凛冽坚定。


    实际她的身体在忐忑不已地发抖,精神也高度紧张。


    俞奚怎么也想不到,临到关头,如此万事俱备的情况下,裴观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惜自毁,也还是要发疯地反咬住她。


    她不知道,这次如果还走不掉,自己的精神会不会彻底崩溃。


    俞奚试图为自己加码,话语重重将刀往他胸口插:“你以为你还能无法无天地困住我吗?”


    “裴观玉,你自愿退出,失去价值的时候,你就什么也不是。”


    “忘了告诉你,这是我和你妈妈和爷爷的交易,他们一定会送我离开。”


    这样的真相或许实在恶毒恶心到了极点。


    俞奚看着裴观玉看着她怔忪很久,身形立不稳地扶住门框,手背痉挛起青筋。


    他捂着嘴,极轻的咳声和呕声从他喉间沉闷地溢出。


    室内的时钟在转动,具体航班起飞还有一个半小时。


    气氛凝固。


    他痛苦的模样又要感染她,俞奚把头扭开,可鼻尖的呼吸还是变得稀薄。


    也不知他们到了这样面目全非的地步,还能有什么话说。


    再浓烈真挚的爱,在此刻应该也燃烧殆尽,变成彻骨的恨了吧。


    狠话难听的话已经放过太多。


    俞奚嗡动唇角,终是把那句湮在喉间,显得不那么冷酷的“就这样吧”,说了出口。


    她转身要握上门把手,要出去。


    脚步刚抬,裴观玉一只手死死按住她。


    他抬起头,眼中通红一片,结成恨意汹涌凝结的蛛网。


    俞奚看得心脏一拧。


    裴观玉对她说过很多次“我恨你”,都是哭着,委屈着,痛苦着,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


    俞奚其实并没有确切地感觉到“恨”的情绪。


    只有这一刻,俞奚好像才真正嗅到了恨的滋味。


    苦的,麻的,涩的,刺激着她的眼眶。


    “我做错了奚奚。”


    裴观玉看着她,轻声说。


    他抚了抚着她的脸颊,眼中毫无温度:“对奚奚这样一而再而三犯错的坏女孩,就应该在一开始就给最严厉的惩罚。”


    “你该和我一样痛苦,不,还要十倍在我之上。”


    他不该试图恳求任何人能救他。


    奚奚也不行。


    他应该把她拽下来,一同毁掉,困在地狱。


    “俞奚,我告诉你,我不可能会放过你。”


    “我要你和我一辈子烂在一起。”


    “我要汲取你的能量,让你分享我的痛苦。”


    俞奚被他的话激出冰凉的冷汗,她满身寒凉地甩开他的手。


    “裴观玉,那我也告诉你!”


    “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你那些病态,扭曲,不正常的爱,我要不起也不想要!”


    “我一定会和你分手,彻彻底底脱离你带给我的痛苦!”


    “你真的不想要吗?”他朝她走进一步,抬起她的下巴,指骨陷进去,“只有我像狗一样需要你爱你,你难道不在享受吗?”


    俞奚听着他字字珠玑,戳入她最隐秘的心事,脸色微变。


    “是那几个寥寥的粉丝。”


    “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朋友。”


    “还是两个家庭都多余的存在?”


    “谁还能有我爱你?”


    裴观玉低头,狠狠地吞掉她所有声音。


    手指也掐住她脖颈,内外同时吞噬她。


    熟悉的窒息感袭来,又要将她席卷着拖入无边的漩涡。


    她再一次,毫不迟疑地推开他。


    她防御地抬高了声音,把这段日子所有的憋闷,痛苦,压抑,全都尽数返还。


    “裴观玉,爱我的人太多了,我一点也不需要你的爱。”


    “你的过去我不想了解,你的未来我更不想参与。”


    “我不仅不会和你烂在一起,我还会继续闪闪发光,会有更多更多人喜欢我。”


    裴观玉的视线一片血色般的模糊。


    话语竟然能如玻璃碎渣刻进心脏,一寸寸将他分割凌迟。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冯局道:“俞小姐,经调查,这件事和您没有关系。您可以准备登机。”


    俞奚的神经不正常地颤动,一瞬间,她几乎热泪盈眶。


    她的手指还没搭上门把,被裴观玉拽着往后。


    他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脸色惨白,唇色艳红。


    手指像是铁钳一样,无助地,牢牢地抓住她不放手。


    “不许。”


    “不许走。”


    俞奚冷声:“放开。”


    裴观玉发着抖。


    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也想不到。


    哪怕被关进禁闭室,思维最紊乱,误以为已经下地狱的时刻,也没有这样撕心裂肺的恐惧和崩溃。


    这样有力量。


    这样打不倒。


    这样谁都会爱上的奚奚。


    怎么可以,离开他,脱离他的掌控。


    不可以。


    不可以。


    不准。


    也不准有更多人发现她,喜欢她。


    她应该被关起来。只有他能喜欢。


    俞奚被他按在门框动弹不了。


    她的后脖颈被咬住,也是昨晚他让他做记号的位置。


    裴观玉的状态被丢弃后就无法生存的小兽,喉间发出几近绝望的哀鸣。


    “别走。”


    “奚奚,我求求你。”


    “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带我一起走。”


    俞奚掰不开他的手指。


    她的眼泪滑落面颊,还得冷漠地,忍住哽声开口:“你做这样的行为其实根本没有意义。”


    得不到她任何垂怜。


    裴观玉像是有分裂症,嗓音又变得冷漠森寒。


    “俞奚,我也告诉你,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根本无法说通。


    俞奚闭了闭眼:“冯局,麻烦您在外帮忙开一下门。”


    外面有人在强行破锁了。


    在门被从外打开的那瞬间,裴观玉竟突然放开了她:“你走吧。”


    俞奚顺势冲出门外。


    她胸腔起伏,看着没有跟着出来,还在休息室里,眼中死寂一片的裴观玉。


    俞奚的心脏突然一片不正常的律动。


    而这样第六感也得到了证实,裴观玉突然将头,毫无顾忌地撞向墙壁。


    俞奚尖叫出声。


    看着裴观玉白皙的额头流下鲜红的血,他像是感知不到痛般,面无表情地说:“和裴坤说,我要和他做个交易。”


    冯局额角青筋直跳,脸上出现为难。


    裴观玉就又不要命把头往前撞,他吓一跳,立刻挥手让人拉住他,脸色难看地说:“我去打个电话。”


    俞奚的不安在这几分钟内变得极其漫长。


    她被裴观玉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很深,透骨地落在她面皮,像是要刮下来一层肉。


    衬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


    俞奚几乎魂飞魄散。


    冯局走过来,吩咐下属:“送俞小姐走。”


    这话算是直接给出了裴坤的答案。


    俞奚在这瞬间如蒙大赦。


    她掉头就跑。


    但身后有人比她更快,裴观玉跑过来,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看起来是已经丧失神智了。


    整个人被从后拽住的时候。


    裴观玉头上的血还没干,他故意地,蹭在了她的脸上,衣服上。


    他在她耳畔吐字:“奚奚,要么留下。”


    “要么带着我的骨灰走。”


    俞奚的腿都软了。


    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一刻的情绪。俞奚头皮的神经在急促跳动,全身血液逆流,感觉到一阵不寒而栗。


    俞奚:“放手吧。”


    她都快恳求了:“裴观玉,你放手吧。”


    “不放。”


    冯局跑过来,吩咐:“把裴工带走。”


    身后奔跑过来的工作人员,只不过围着,不敢碰他。


    裴观玉头上的伤口狰狞,脑震荡的可能极大,脸色也苍白,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俞奚看见裴观玉的眼皮在下压,他支撑不了多久。


    她狠一狠心,要再次甩开他。裴观玉有预感,先一步拽住她。


    他压下喉间的腥气,垂着眼睫说:“这次算我太过愚蠢。”


    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立誓般说:“俞奚。”


    “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


    “下一次见面。”


    “我要给你最严厉的惩罚。”


    “我们生前睡一起,死后葬一起。”


    这样的话像是诅咒一样刻进俞奚脑海,让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紧拧一下。


    她抬高声音,大声说:“那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再回来,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


    裴观玉已经没力气了,拽住她的手在慢慢下滑。


    他的肤色白如雪,眼皮也向下垂。


    最后一滴温热的眼泪,落在了她的掌心。


    俞奚被灼伤一般,瑟缩了一下手指。


    裴观玉已经支撑不住,昏迷过去了。


    她被通知:“俞小姐,你可以走了。”


    俞奚一愣,后知后觉意识到。


    那句“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不会再见面”,是她送给裴观玉的最后一句话。


    她真的做到了彻头彻尾的冷漠无情。


    真到了这刻,她心尖像针被尖用力刺痛,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俞奚掰开了裴观玉昏迷还紧紧握住她的手指。


    用湿巾擦干净脸上的血迹,恍惚往前走。


    她终于踏上了梦寐以求的,回家的飞机。


    这一次,没有人知道,也没有欢迎会。


    但她真的回来了。


    去年来大陆前的欢送会,小伙伴们问她,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俞奚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红酒杯说,最多一年。


    他们哈哈大笑着,用着陈佐依教的中文,祝她此去一帆风顺。


    “Zoe,我回来了。借你们吉言,一帆风顺。”


    洛杉矶正是凌晨,陈佐依刚要睡觉,看到出现在公寓门口的俞奚,她脸色疲惫且苍白,缓缓冲她张开双臂。


    陈佐依的鼻尖一酸,什么也没说,只是回抱住她:“一帆风顺。”


    但嘴上说着一帆风顺的少女,却在她的怀抱里,滚滚流下了眼泪。


    大陆已经快要入秋,但洛杉矶的夏天还很漫长。


    俞奚回归后,就和从前的小伙伴们连续疯玩了几天。


    他们白天去海边打排球,冲浪,晚上就去酒吧唱歌,开派对,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


    消息传进加斯帕耳朵里的时候,他打来好几通催命电话。


    俞奚全都不敢接。


    在天天面临“打断腿威胁”后,才在回来一周后,不情不愿地回了乡下。


    刚开门,俞奚的行李箱就滑过一坨狗屎。


    她怒气冲冲:“布鲁!你又到处拉屎!”


    一只叫布鲁的黑色猎犬斯哈斯哈地飞奔过来,讨好地蹭她。


    俞奚又被蹭了一手口水。


    她拖着行李进门,动静早已经引来了daddy。


    他拿着棍子,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俞奚心虚咽口水,乖巧站在原地,冲他萌萌地笑。


    但这招没用,加斯帕拿着棍子冲过来,拎着她的耳朵骂骂咧咧:“不是都开学了吗?你是不是又逃课了!你是不是想做一辈子小文盲…!”


    被这样很没面子地骂着,俞奚以往肯定会和他吵起来。


    但她这次只是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daddy的胸膛:“daddy,我好想你…”


    “真的很想你。”


    加斯帕的声音蓦然顿住。


    人到中年也改变不了多愁善感的本性,她一哭,他一顿。


    两人竟然面对面掉起眼泪来。


    但俞奚不再回去上学的事,还是没法在他这里混过去。


    加斯帕听她想继续去演温伯格的戏,气得在家里团团转,还撕掉了她贴在门上光宗耀祖的成绩单。


    他们陷入冷战。


    俞奚还被门禁了,加斯帕不许她再去市区和朋友厮混。


    还为了折磨她,让她知晓读书的轻松和重要性,俞奚完全睡不了懒觉,每天早晨就被加斯帕拎起来去挤奶喂牛做农活。


    俞奚叉腰发脾气:“我说了我不想做村姑了!我要演戏做明星!”


    “你不读书你就做一辈子村姑!”


    俞奚气得直跺脚。


    她能猜到daddy为什么在她演戏这件事上这样固执,但她小时候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她现在已经长大,清醒地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俞奚憋着气,在清早去挤奶,还要扫她最讨厌的牛粪。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辛苦过,在大陆,她连水都不需要自己去倒。


    “觉得辛苦的事,就全都交给我。”


    她正擦着头上的汗,这句话突然涌现脑海。


    俞奚动作一顿,心尖又像被猛地蛰了下般,疼得她眼前一阵目眩和恍惚。


    她又想到了裴观玉最后的那一滴泪。


    没力气地扶着石头坐下。


    在大陆的时候,俞奚总觉得,有那样多的烦恼,没有人可以诉说。


    为什么回来以后,还是会有这样多的烦恼和心痛,也没有人可以诉说。


    谈恋爱的后劲这么大吗?


    那她以后都不想谈了,俞奚揉了揉眼睛。


    俞奚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间,莉安娜温柔地让她去吃早餐。


    俞奚说想先休息一会,道谢后回了房间。


    这里并没有人会强逼她吃早餐。


    俞奚出了一身汗,回去翻睡衣。


    但原先的睡衣,竟都被勤快的莉安娜拿去洗了。


    俞奚翻找了会,目光落在从回来,就一直没有打开过的行李箱。


    这是裴观玉收的。


    她在原地站了会,还是去开了行李箱。


    这里应该有他们两个人的东西。


    打开后,俞奚放眼望去,基本是她日常生活,所有需要用到的东西。


    化妆品工整摆放在一个包里,他装的是小样。


    裴观玉不认识这些产品,但他会观察她化妆,硬记下她喜欢用的。


    还有四套她的睡衣,每一套叠好装在一个透明塑封袋。


    四五套日常穿的衣服,都是他私心喜欢的长裙,还强迫症般配着同色系的内衣袜子配饰,分别装在透明袋里。


    还有所需要的日用品,备用药品,甚至还有相机,补光灯,好几盒安全套等等。


    俞奚动作迟缓地打开另一边。


    这里应该是裴观玉的东西?


    简简单单。


    只有两套衣服。


    还有。


    俞奚目光缓缓停留在衣服上的两个小羊毛毡上。


    ——这是她唯一送给裴观玉的礼物。


    怎么幼稚得连这个也随身带着。


    俞奚拿起羊毛毡,指腹在上面摩挲。


    可惜却被她带过来了。


    那他那里还有什么呢?


    裴观玉现在在做什么,这么爱哭,羊毛毡都被她带走了,更要哭了吧。


    “滴答”一声,无知觉的眼泪落在地板。


    俞奚恍惚,怎么她也这么爱哭了。


    第35章


    俞奚这次回来得仓促,休学手续都没来得及办。


    等她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辅导员的电话已经打到了daddy手机上。


    当时他们正在吃饭。


    白人饭好难吃,俞奚甚至觉得裴观玉做的面条都成了美味。


    她撕着干巴巴的面包,捏着鼻子喝牛奶。


    谁知加斯帕接了这通电话开始,眼神就恶狠狠瞪向她,嘴上还得讨好地应着“我知道了,我会教训她,Celia也会尽快回来的…”


    俞奚眉心预感不太好地跳了跳。


    电话挂断,加斯帕已经一言不合地上楼,去的好像是她的房间。


    俞奚不安地跟上去。


    加斯帕进门就去收她的行李箱,里面的安全套都差点给他看到。


    俞奚连忙扑上去,紧张地坐在箱子上:“Daddy,你做什么!”


    “起来,你给我回学校!”


    他们又吵了激烈的一架。


    在加斯帕怒而放言说她不回去上学要继续鬼混就滚出家门的时候,俞奚神经突突跳,不知怎么想的,她崩溃地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一直赶我走!是我在这个家很多余吗!”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管我了?!我在那边是死是活你都无所谓!”


    加斯帕愣住,唇抿了抿,和她肖似的蓝眼睛水光粼粼,他用力擦了擦眼睛,气得都快哭出来。


    意识到失言,俞奚心一痛,闭上了嘴巴。


    可她还是感觉到无尽的落寞和委屈。


    再怎么和裴观玉嘴硬,可事实好像就是这样。


    她的父母都各自有了新家庭,在哪里都是多余的存在。


    离去一年,好不容易回来,daddy却不高兴,和她冷战。


    饭桌上,他和莉安娜还有弟弟妹妹,有了更多她没有参与的家庭活动,更多她听不明白的话题。


    俞奚已经吃不惯这里的食物,也融入不进去。


    她回国后,也和俞萱发消息,告诉自己已经回了洛杉矶,可能很久之后才会回大陆,继续把学念完。


    俞萱给她打了通电话。


    她在尽力做一个愧疚又合格的母亲,问她以后的打算。


    俞奚回答说温伯格让她演戏。


    俞萱沉默了会,轻声说她还是希望她能念完书,过好普通平淡的生活。


    “至于你未来想在大陆还是洛杉矶,妈妈都支持你。”


    挂完电话,俞萱又给她打来一笔钱。


    他们都在为她提供似乎合适的建议,指明未来的方向。


    可却没有人是真正因为想念和需要她,让她留在身边。


    但这样的话,她不该和daddy说的。


    加斯帕不管她,怎么会还愿意接手十四岁生病被送回来的她。


    “对不起。”俞奚用力擦了擦眼睛,哽咽着说。


    “可我短期内真的不能再回去。”


    “Daddy,我在那边惹了点麻烦。”


    “我回去会被关起来的。”


    加斯帕变了色,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俞奚说解约遇到了色情狂,家里很有权力,想要潜规则她。


    她很害怕,千辛万苦才逃了回来。


    但俞奚没提一点自己打赌惹来的祸,更没提裴观玉,理所应当把黑锅全都推到了裴邵詹头上。


    加斯帕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不知想到什么,手臂也在发抖。


    “裴…”


    “是不是还是那个裴家?”


    “…哪个?”


    加斯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蹲下身严肃地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伤害。


    俞奚摇头:“没有。”


    她顺势撒娇地抱着他的手臂,求求daddy不要将她再送回去。


    加斯帕脸色依旧怔忪,但态度已然是默许了。


    俞奚自觉混过这一关。


    深夜,算着大陆还是白天。


    俞奚拜托江黎跑腿一趟,帮她去学院递交休学申请。


    俞奚出门打水的时候,路过楼梯外的阳台,听到了加斯帕打电话的声音。


    他竟然说的是中文,想到电话那头可能是谁,俞奚竖起耳朵。


    长久不说,他的中文退化不少,很多音节俞奚都要辨认着听。


    “你作为母亲,你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万恶的裴家,吃人的怪物,还是没有放过Celia!”


    他极为痛心地说:“如果Celia曾经没有被那位好心的少爷救下来,她该怎么办?怎么活下来?”


    “你都知道她经常做噩梦,你都没有多问一句吗?你真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什么叫我也不合格?你还是这样蛮横不讲理…”


    “我最后悔的也是和你认识并结婚!”


    加斯帕气得不轻,手拽着衣领,扇风。


    在他转身前,俞奚快速进卧室,关上门。


    她手指收紧,握着水杯,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十四岁生病开始,俞奚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


    心理医生在进行催眠时,告诉她要将坏情绪,坏记忆,收纳进大脑里的垃圾桶,不要打开它。


    俞奚也一直这样践行着。


    有关十四岁的,可怕的记忆,她早就已经锁起来扔进垃圾桶了。


    可Daddy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裴”是哪一个“裴”家?


    又有谁救了她?


    俞奚脑中的某一根青筋突然剧烈疼痛起来。


    她意识到,不能再往深处去想,这是一段于她而言极其恐怖痛苦的回忆。


    俞奚趴会床上,缓解这阵头晕和慌张。


    手机嗡动一声,是江黎回了消息:[Ok。]


    但隔了几分钟,江黎和她道歉说:[部里突然通知我要去开会,刚好我和惜月打完球,她正好有空,让她去帮你交材料了~]


    “奚奚走了?”沈惜月放下球拍,震惊地看江黎发来的休学材料。


    休学理由是,抑郁症复发,需要回国修养,目前是申请了两年休学。


    沈惜月看到了一份美国心理诊所的文件。


    有很多人会伪造证明休学,这一份她看不出是真是假。


    沈惜月心底空落落的,感觉自己好像一直被俞奚排除在外:“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奚奚暑假不还和男朋友感情很好,在学校散步还被很多人看见了。”


    “她真的要离开两年吗?”


    江黎这边得到的信息也不多,但俞奚询问过她,有没有办法还能再延长休学时间。


    她觉得俞奚可能真的已经做好很久都不回来的打算了。


    “或许更久。”江黎回答。


    沈惜月垂眸,闷闷哦了声。


    她去打印了材料,交到了俞奚的学院。


    今天是周五,沈惜月打车回了家。


    一进门,母亲裴妍正在神色凝重地打电话,沈惜月只依稀听到几句话。


    “让月月去劝?”


    “唉,我让她试试吧。”


    挂了电话,裴妍站起身,叹气道:“月月,小玉现在状态不好。”


    “他性格你也知道,全家就你们稍微说得上话一些,你舅妈让你去劝一劝。”


    沈惜月皱眉:“他又怎么了?”


    裴妍接着说的话,让她震在原地,口中的葡萄都卡在咽喉,吞不进去。


    裴观玉被举报向境外泄露重大军事机密,带走调查。


    他不用任何技术手段给自己辩解,就着一通漏洞百出的邮件,承认说就是他发的,他早就不想干了。


    疯了吗?前途不要了?想吃紫丹吗?


    家族给他铺了十几年的路,多少人羡艳不已,想把他拉下来的位置,他不要了?


    裴观玉这样消极应对,对家找着机会要给他扣上间。谍罪名。


    现在上面好几股势力在斗法。


    裴坤原本借由此事重新控制他的算盘全部落空,气到上火,血压高居不下。


    裴观玉现在暂时被带回了明合六庄关禁闭。


    沈惜月从没见过这传说中的禁闭室。


    在长廊尽头,一间不起眼的,背光的暗房。


    来到门前,沈惜月都觉得瘆得慌。


    人在里面,暗无天日待上几天,到底怎么熬下来?


    一个管家去敲门。


    安安静静,没人回应。


    等了会,另个管家恭敬地说带她去厅前等待。


    沈惜月的心率不太正常地扭动。


    在她走出几步,听见管家打开了门,然后传来恐惧惊慌的尖叫声:“快!快喊医生!”


    沈惜月猛地回头。


    哪怕开了门,禁闭室的光线仍然很暗,但她还是看见地上蜿蜒的血迹,以及裴观玉露出来的小臂,自残留下来的错落刀痕。


    看着骤然打开的门,他的眼睛也只是生理性地眯一下,瞳孔毫无活人的生机。


    沈惜月看得脸色苍白,心惊肉跳地捂住嘴。


    裴观玉失血过多,在休克的边缘。


    家庭医生匆匆赶来,给他打点滴包扎。


    心理医生也随时待命。


    沈惜月看着乱成一团的场面,捏紧包里准备的,她上次找俞奚签的周边。


    裴观玉的体征稳定下来。


    他还醒着,像具腐朽的木偶般,安静看着天花板。


    沈惜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一小阵子没有见到,裴观玉怎么会变得这样形销骨立,好像下一秒就活不下去了。


    “老弟,你怎么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自杀啊!”


    裴观玉淡淡道:“我不会自杀。”


    他还没报复她。


    “那你刚刚在”


    裴观玉的回答让沈惜月脊背发麻。


    “我在确认我还活着。”


    沈惜月沉默着坐近了些,把包里的周边递到他包着纱布的手边。


    其实她并不知道怎么安慰裴观玉。从小到大所能做的,也只是送周边。


    “老弟,”沈惜月说,“振作点,看看你女神。”


    裴观玉垂眸。


    周边被他攥紧,血又要从纱布透出来,沈惜月想让他别那么激动,下一秒,吧唧被他用力砸到墙面,暴力到墙都砸出一个坑。


    沈惜月一惊:“你做什么?”


    她起身心痛地去捡,看着已经变形的吧唧:“我今天才知道奚奚已经休学回洛杉矶了,说不定以后都不回来了。这些签名款可是砸一个,少一个!”


    没得到回应,沈惜月抬起头。


    看到裴观玉把头扭开,没有吊水的那只手腕,盖在眼睛上。


    他的肩膀蜷缩着,在轻轻抖动。


    看他这反应,沈惜月愣了愣:“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她习惯裴观玉不会回应。


    他却突然侧头,唇色干裂苍白,眼中恨意凛冽。


    “以后你送来一个,我都会砸掉一个。”


    “她不配我喜欢。”


    沈惜月鼻尖嗅到了浓烈的悲伤和绝望。


    这是做什么?恨明月不独照自己,悲愤脱粉了?


    那她以后还能拿谁的周边来交易啊!


    一片沉默。


    沈惜月抿了抿唇,换了个话题:“老弟,你最近怎么了?干嘛要和家里对着干?”


    “你这十几年都这么苦,别轻易断送前程啊。”


    裴观玉又像是木偶一样,毫无生气。


    不再给出任何反应。


    沈惜月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外人都以为她和裴观玉能说的上话,实际上那点可怜的话题,也只围绕着俞奚。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


    看到来电人,沈惜月错愕了瞬,她按下接听:“奚奚?”


    她朝床上看了眼。


    果然。


    裴观玉的眼睛睁开了,手指也拧紧,纱布几乎又快透出血来。


    旁边的林照看得皱眉,欲言又止。


    俞奚这头已经接近凌晨,她趴在床上,和沈惜月道了谢。


    打电话,其实还有一层她的决心。


    从回国开始,她其实并没有想象中自由开心。


    手心,裴观玉最后的那滴眼泪落下的位置,似乎还一直隐隐的灼烫。


    而大陆的记忆,也已经快临界于她所能承担的了,她要把这些全都埋起来。


    俞奚决定这两年都不再接触国内的所有事情和人,她要注销这个号码。


    听起来是这样无情无义。


    但俞奚不想再反复纠葛,柏灵虽然冷漠,但她有句话说得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已经彻底背叛伤害了裴观玉,他们永远不会再有以后。


    俞奚真挚地说:“月月,谢谢你对我的所有帮助,我现在无以为报,但希望未来有机会能报答你。”


    “但接下来,我要回归生活,注销手机号了。”


    沈惜月开的免提,俞奚的声音也清晰地响在室内。


    她下意识看了眼裴观玉。


    他靠在床头,眼睛垂落,他竟然又在无意识地自残,用手抠着刚刚包好的伤口。


    沈惜月倒吸口气,裴观玉手指放在唇边,淡淡看她一眼,示意她安静。


    “为什么?”沈惜月的眼眶有些酸,她是真的不太能理解俞奚的决定,“就算回去了,我也还是你的朋友呀。”


    “还有我表弟——”


    “而且奚奚,你不是还有个男朋友吗?”


    俞奚沉默了会,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想起曾经数次惹人笑话的分分合合,轻声说:“这次是彻底没有关系了,永远不会再复合。”


    沈惜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裴观玉指背被他无意识抠掉纱布,继续抠出血,一阵幻痛。


    沈惜月实在忍不住说:“奚奚,我能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表弟现在状态——”


    话音被打断。


    “对不起。”俞奚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我必须要睡了。”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在“你”后面,加了个“们”:“祝你们开心自由。”


    “再见。”


    电话挂断了,室内重回一片安静。


    沈惜月也不知道她来这一趟有什么用。


    因为裴观玉的状态,看起来好像更差了,他阖上眼睛,了无生气地靠在床边。


    头上也有伤口。


    身上也是伤口。


    遍体鳞伤,快要变成碎成一片片的瓷器。


    医生过来给他重新包扎。


    沈惜月琢磨着还能说些什么安慰他。


    就在这时,卧室门突然被推开。


    得到消息的柏灵匆匆赶来,脸色极其难看。


    她转过身,就给看管的管家一个巴掌:“怎么做事的?”


    沈惜月从没在这位温柔如水的舅妈面上,看到这样满身的威压和戾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似乎注意到还站在这里的她,柏灵的表情些微变了变。


    “舅妈。”被她这样看着,沈惜月感觉到一股说不出来的压力,“我可能没有劝好…”


    柏灵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沈惜月有些不舒服。好像她像是某件没有价值的器皿。


    好像又只是错觉。


    因为下一秒,柏灵微微一笑,说:“辛苦你跑一趟。”


    “都出去吧。”她淡淡冲着室内的医生和管家吩咐。


    沈惜月知道,这也是在赶她。


    她最后看了眼裴观玉,捏着变形的周边,走出了门。


    等卧室内已经没任何人时,柏灵拂了拂裙摆,坐在床边,她一如既往去握他的手。


    裴观玉避开,柏灵轻笑一声,柔和却漠然地道:“小玉,你再怎么逃避,你都是从我肚子里出生的。”


    “父亲不一定是父亲。”


    “但我一定是你的母亲。我们共生。”


    话说到这个地步,所有的事实也摆在面前摊开。


    裴观玉皱眉。


    他下意识干呕,但已经没有力气。


    只能作为沙滩上搁浅的鱼,无论如何挣扎,也只能裹满满身更为厚重的沙子。


    裴观玉只能听着女声在耳边不疾不徐响起,柏灵指尖揉着他的发丝,再到他们相似的眉眼。


    她俯下身:


    “小玉,这次的教训还没有教明白你吗?”


    “没有价值还不懂事的废棋只会任人宰割,就像你的奶奶一样。”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去哪就去哪。”


    “而是你做错事,也没人敢惩罚你。”


    所有的丑陋真相,被他的母亲肆无忌惮地展露开,不留一丝遮羞布。


    她不可能拯救他,她也只会拽着他一起坠入污泥。


    “你还想要那个女孩子吗?”


    “要的话,那就往上爬。”


    柏灵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妈妈和爷爷生下你,就是为了给你铺这一条通天路。”


    裴观玉一阵头晕目眩。


    他的身体在排斥地作呕。但神经却在颤栗出一池黑水般的兴奋。


    他再也不要爱奚奚了。


    他恨死她了。


    他要把她抓回来,最痛苦的惩罚全部施加于她。


    子宫装不了他,那就装他的脏种。


    一辈子都和他捆在一起-


    和几个关系相熟的朋友说过后,俞奚就注销了国内的号码。


    这也意味着,她在国内用的所有软件,全都即将一键清空。


    这一晚,俞奚都没有睡。


    她不知道,注销这件事,会这样麻烦,这样闹心。


    微信和裴观玉十几个g的聊天记录,消失在眼前的时候,俞奚心中一阵空荡荡。


    她抽出电话卡,直接扔进了大海里。


    俞奚一个人坐在海边,看海浪冲到礁石,习习凉风卷到她的裙摆。


    已经凌晨四点半,马上就要日出了。


    俞奚又看到了那颗蓝色的星星。


    她拍了张照。


    没有地方抒发的情绪,只能发布在她秘密花园般的ins。


    俞奚发布动态:[再也不见!]


    这条ins无声落在了万千网络世界。


    vc也没有点赞。


    第36章


    十月的洛杉矶,阳光依旧。


    久违的父爱涌来,加斯帕没再逼着她早起干活,但也没放她去市区和朋友鬼混。


    他只会时不时愁眉不展地看她,然后长叹一口气。


    眼中只有“完了这辈子就是个文盲”的沉痛。


    俞奚撇嘴。


    他怎么不反思反思,她不爱念书,完全随他好吧。


    加斯帕幽幽看着她,突然说一句:“你把A大的学籍退了,重新再考其他地方的大学。”


    俞奚立刻:“我不要!”


    她真的不懂,加斯帕上学鬼混,工作也在混,却对她的要求这么高。


    连A大都是俞奚费了好大心思才考上的。


    甚至还开了挂,靠着vc给她发题库,划重点,俞奚才堪堪过线。


    要她再继续考大学,也没人任劳任怨给她写作业写论文了,背书背不完也不能推迟考试时间了。


    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们回来后一起考大学。”


    “做一对真正的校园情侣。”


    裴观玉的话突然映入脑海。


    俞奚猛地晃了晃脑袋,想把发散的思维全部塞回去。


    可有关大陆的记忆消除,她做得很失败。


    就像她总是乱糟糟,快要爆炸出来的行李箱,俞奚手忙脚乱按下一个角,另一边就又要冒出来。


    加斯帕:“那你要做什么。”


    “最年轻,最美好的年华,就要这样混过去吗?”


    僵持间,俞奚抿着唇,眼含热泪:“可是daddy,我不甘心!”


    “我为什么不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为什么要因为坏人的错误,一直惩罚我自己?”


    “你年轻的时候都拥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为什么我就不行?”


    加斯帕的学历都是家里买的,念的也是洛杉矶某所不知名野鸡大学。


    念书时,他和国内名校毕业,拿全额奖学金来加州大学留学的俞萱偶然认识,展开了热烈追求。


    靠着这张出色的脸,浪漫的恋爱巧思,自小就是乖乖女的俞萱对他毫无抵抗力。


    实际上,俞萱家中重男轻女,她的好胜心强,从小就憋着一股劲,想要出人头地。


    俞萱和生性散漫,毫无规划的加斯帕并不合适。


    本该毕业就注定分手的结局,却因为俞萱意外怀孕,产生了变轨。


    俞萱要打胎,加斯帕不舍得,对着她哭了很多天。


    感情最终战胜了理智,他们一起回国,结婚生下了她。


    俞奚就在这段注定不合适的婚姻里出生。


    加斯帕和俞萱的失败婚姻,俞奚不怪他们任何一个人。


    母亲或许有错,但daddy也不完全无辜,他适应不了大陆,也没有支撑起一个家庭的担当。


    她就是他们冲动决定下,产生的最错误的存在。


    “Daddy,给我两年时间吧,我想去闯一闯。”


    加斯帕的眼眸悲伤地闪烁,俞奚的头发被他轻轻揉了揉。


    他什么也没说,但俞奚知道,这场谈判,她赢了。


    俞奚在十月中,拎着行李搬去了洛杉矶市区。


    房租贵到令她咂舌。


    一间Studio单间,最基础款,都需要两千五百刀。


    俞奚在京市租的公寓其实也不便宜,但习惯了花美金,花人民币好像就不痛不痒。


    再加上和裴观玉谈恋爱后,吃喝住都一应包全。


    俞奚再花自己的钱时,尤其一口气付了半年的房租,心痛到无以复加。


    俞奚后悔了。


    她应该问柏灵再要一笔钱的,这样还能坐实她虚荣坏女人的形象。


    当天,俞奚收拾完行李,靠在窗边看楼下的繁华夜景。


    对面的昂贵广告大屏是现今最炙手可热的好莱坞巨星,她托腮,幻想着几年后,这里将会出现她的广告。


    俞奚露出梦幻的笑容。


    却没想到,现实最先给她冰冷一击。


    在俞奚联系上温伯格,告诉他自己已经回来,随时可以进组时,温伯格将她约出来,告诉了她一个不好的消息。


    “Celia,对不起,项目可能没法正常开展。”温伯格摊手,脸色呈现一片灰败。


    俞奚心中沉沉下坠:“为什么?”


    温伯格在两个月前上架的电影,投资五千万美金,上线这么久,票房才不到三千万,新电影的投资方踌躇,已经在撤资边缘了。


    温伯格是圈里脾性古怪,独树一帜的大导演。


    早年在工作室做动画出身,所以他从不请身价昂贵的演员。


    一部电影,演员是他投资最少的部分,他几乎把所有经费都用在了特效和拍摄上。


    他恃才傲物的性格,怪异的脾气,也极容易得罪人。


    票房好的时候,拒绝了不少流量大腕和经纪公司,但资本还会为他的才华投资。


    反之,一旦票房遇冷,资本也会立刻手不留情。


    俞奚听完,一直拧着她坚持回国的那口气,好像突然就散了,全身都没有力气起来。


    俞奚心情奇差。她约上小伙伴,想和他们一起去酒吧唱歌弹吉他。


    陈佐依说他们正好在排练,为学校万圣节的舞会,让她过来做评委。


    他们在…排练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俞奚回来那天,听到过陈佐依说的万圣节舞会的事,可她被加斯帕喊回了家,没有参与他们的排练。


    俞奚赶去的时候,他们正演唱到高潮。她也第一次看见那位新加入的吉他手西娜。


    她笑容洋溢,指法娴熟,和小队配合得很好。


    甚至…比她技术还要好。


    一曲毕,俞奚愣愣地给他们鼓掌。


    “怎么样奚奚?”陈佐依放下话筒,跳下台,兴奋地问她。


    俞奚的目光落在拎着吉他走过来的西娜身上,垂下眼眸说:“很好,特别好。”


    西娜的视线一直凝在俞奚身上。


    她是一位失业的吉他手,几个月前,一位匿名的海外账户,以昂贵的薪水,让她加入这个稚嫩的校园乐队,要求她替代原本的吉他手。


    西娜不喜欢做这种替身,但奈何对面给的太多了,她已经快到斩杀线,不能再失业了。


    “Celia,”她微笑去牵少女的手,“过来和我们一起合奏吧!”


    俞奚被拉上台,但她已经很久没有弹过吉他了,这首音乐她也不熟悉,俞奚跟不上节奏。


    她最后皱着眉,和小伙伴们说:“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先回去了。”


    陈佐依拉住她的手,“奚奚,我陪你一起吧。”


    后面有人大笑:“Zoe,你忘记你今晚还要去补考?”


    陈佐依变色。


    俞奚摇摇头,语气自然地说:“放心,我只是来大姨妈不舒服。”


    俞奚一个人回了公寓。


    十月的洛杉矶,早晚温差很大,俞奚穿着短裤,露在外面的腿,风像是吹进了骨头,带来彻骨的寒意。


    她在公寓调了杯酒,看着对面的大屏。


    家庭。


    事业。


    粉丝。


    朋友。


    好像真的都不太需要她。


    俞奚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觉。


    类似于她为了逃出裴观玉给的牢笼,头破血流,自以为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实际冲出去后,外面什么也没有。


    她也什么都不是。


    俞奚仰头一口把酒喝完。


    这样的情绪无处搁浅,也没人可以撒火,她只能将恨意转嫁,裴观玉就是最好的人选。


    都怪他。


    都是他的乌鸦嘴!


    为什么要这样说她!这下什么坏事都被说中了!


    俞奚想她大概是喝多了。


    才会上线ins,任性地发了个枪击前男友的表情包。


    [我恨恨恨恨死你了!永远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但这条依旧石沉大海。


    她恍惚,好像连vc也好久没有出现过了。


    裴观玉摁灭手机,手背蔓延的青筋凸起。


    军用吉普停在西北部,黄沙遍布的荒原,方圆几百公里的无人,也是新一批中近程导弹的试验区。


    “裴工,欢迎莅临指导,接下来几年条件艰苦,有所不周的地方请多多担待。”负责接待的小林对这位传说中天横贵胄的天才少年多看了好几眼。


    端正精致的五官,玉石一样通透的皮肤,站在荒芜的黄沙地,也是浑然天成的贵气。


    裴观玉通讯设备上交,来到四四方方,称得上简陋的宿舍。


    视线淡淡地往外眺。


    放眼望去,天幕无边无际,黄沙遍布,层层哨兵看守。


    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他垂下眼。


    无法自控地试想着她可能在做什么,才会突然发ins说恨他。


    是在欢天喜地和那群狐朋狗友唱歌。


    还是在酒吧被很多肮脏的视线觊觎。


    亦或是已经轻易被浪荡的东西勾引走。


    毕竟她也是那样轻易就能来招惹他。


    她要是已经找了别人。


    要是已经喜欢了别人。


    是不是喜欢了别人,才会突然恨他。


    她敢。


    不安和痛苦在封闭的空间和沉默的压抑中爆发喷涌。


    裴观玉胸腔气血上涌,腥味卡在喉间,他脚步急促地上前。


    跪下来,翻开满行李箱的周边。


    拿起一张色纸,面无表情地用剪刀一刀刀去划,也划开她给他写的“永远自由开心”。


    是她一脚将他踢回了这样不见天日的污泥。


    刀尖落在少女漂亮的脸颊前,才刚刚划到一点,他的手指就不受控地停滞。


    “滴答”。


    水珠落在她的眼睛。


    裴观玉蓦得把头埋下,手指蜷缩,刀尖划破指尖,刺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恨。


    她怎么敢恨他。


    他才要恨死她了-


    虽然温伯格的下一部电影还没有着落,但他给她介绍了其他试镜机会。


    是温伯格以前带的学生导的,一部很小投资的惊悚悬疑片。


    “投资不多,片酬可能也不高。”温伯格问她愿不愿意。


    这个曾经的伯乐,自己也正面临着事业的低谷,却还愿意再拉她一把。


    俞奚原本还在公寓焦头烂额投简历,找剧组,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温伯格的这位学生叫鲁伊斯,曾经拍过几部小成本的恐怖片,因为口味很怪,偏好民俗宗教类复杂烧脑的恐怖类型,在追求视觉刺激,商业片成堆的好莱坞,始终没有什么水花。


    俞奚收到了鲁伊斯发来的试镜片段。


    这是影片高潮段的走廊大逃杀。


    背后是带着面具的变态食人魔。


    女主角在前面奔跑,“回字型”走廊两侧有多个门,门里还会突然出现苍白的手。


    会是推她一把。


    还是拉她进去?


    俞奚光是看剧本都感觉头皮发麻的恐怖。


    鲁伊斯是个话很少,很严肃的男人。


    在俞奚按时来到实景布置的片场时,他也没有见到美女的兴奋,直接示意可以开始试镜。


    俞奚被带进苍白看不清尽头的走廊。


    鲁伊斯坐在监视器后,倒数三二一。


    这一刻,俞奚的心脏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不正常地律动。


    她奔跑起来。


    背后准备好的,带着面具的高大演员,也喘着粗气紧随其后。


    喉间发出属于食人魔的怪笑声。


    昏暗又颠乱的视野里,两侧的房门轻轻打开,里面露出不知是敌还是友的苍白的手。


    ……


    “卡。”


    鲁伊斯的表情很平稳,只是直直看着监视器,让她回去等消息。


    俞奚的心率还没有平复,脸色也是苍白的。


    她道了谢,呆呆地回公寓。


    坐在床上,俞奚发现,她的腿竟还在不自觉发抖,脊背的冷意也一阵高过一阵。


    俞奚突然飞奔去厕所,对着马桶就吐了起来。


    这天晚上,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但这次,比以往每一次都更清晰,也更漫长。


    梦里,十四岁的她在走廊奔跑,后面是好几个男人的怪叫声。


    不紧不慢,猫捉老鼠一般逗弄她。


    他们嬉笑着打赌说,谁先抓到她,谁就先品尝她。


    “快,Cici,藏好了。”


    “叔叔过来了。”


    俞奚瑟缩着抱着腿,躲在走廊的某个暗间。


    从门缝下面漏出的光线里,看着皮鞋来来去去。


    “在哪呀Cici公主?”


    “叔叔找不到你了。”


    她心如擂鼓,紧张恐惧到想吐。


    看着脚步似乎已经挪远,她还没稍微松口气,门突然被推开。


    她抬起头,看到男人狰狞的笑容。


    “哦~叔叔抓到你了。”


    ……


    “鲁伊斯说他很满意你的表现,”温伯格愉快地给她打电话,话带赏识之意,“Celia,我也看了你在那一段的表演,很不错,你的进步非常大,真的有演惊悚片的天赋。”


    “虽然片酬不高,但剧本我看了,很好,好演员不挑戏,你要不要进组?”


    俞奚看着镜子中脸色白得像鬼,眼眶也通红的自己。


    “我…”她嗓音艰涩。


    我可能会天天做噩梦的。


    但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因为俞奚也没有其他出路了。好莱坞的娱乐阶层比大陆还要固若金汤,她没有任何公司,也没有除了温伯格以外的人脉,还不是专科院校毕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俞奚咽下喉间所有的犹豫,说:“我愿意试试。”


    当街头张灯结彩,每年的圣诞歌也解冻时,俞奚才恍惚,圣诞节快要来临了。


    小伙伴们约她一起过平安夜。


    俞奚拍摄也有几天圣诞假期,她应了约。


    陈佐依提前就来了她的公寓,说要和她一起化妆。


    自从俞奚进组,她们也有很久没见了,连聊天都变少了,因为俞奚下拍摄很晚。


    陈佐依给她打电话,她也总是恍恍惚惚。


    问她怎么了,俞奚也只是迟钝地说:“可能是太累了。”


    陈佐依问了俞奚到底能拿多少钱,这么拼命。


    俞奚说的数字,让她的白眼翻到天上:“哪来的穷扣剧组,也敢请我们未来的影后!?”


    俞奚噗嗤笑出来。


    陈佐依之前也和她讨论过很多次,为什么还要继续演戏,她小时候达到的高度,赚的钱,早就已经是普通人一辈子望其项背的存在了。


    当时俞奚想了很久,给了她一个傲娇的答案。


    “我就喜欢众星捧月,被许多许多人爱着吧。”


    陈佐依按了许久的门铃,门才打开。


    她刚要骂骂咧咧,却被俞奚的模样吓了一跳。


    美还是美的。


    少女却瘦得脱了相,原本胶原蛋白丰厚的脸颊几乎已经凹进去,配上苍白的唇色,厚重的黑眼圈,很不健康。


    陈佐依魂飞魄散,冲上前去拉住她:“奚奚,你干嘛了?演个戏而已,你拼什么命啊?”


    俞奚揉了揉眼睛:“没有啊,我还好。”


    只是拍了电影以来,总是做梦。


    有点吃不下饭。


    也有点睡不着觉。


    但鲁伊斯很激动,他很满意她现在的状态,夸赞她的演技已经出神入化,她和女主角已经形魂一体,都是受尽惊吓,神魂恍惚的状态。


    陈佐依担忧的眼神一直落在她面上:“奚奚,我觉得你状态很不好。”


    俞奚安慰地拍了拍她,牵起唇角笑:“拍摄快结束了,很快就好了。”


    平安夜派对在他们的鼓手迈洛家举办。


    桌上摆放着丰盛的菜肴,配合着烛光,浪漫又温馨。


    西娜也在现场,看到两个月没见的俞奚,她愣了愣。


    和之前光彩夺目,美到惑人像海妖般的少女相比,眼前的她瘦弱而疲惫。


    那个海外账户,从两个月前开始,将她的工作内容换成了汇报俞奚的情况。


    西娜干不来这种窥探的活,拒绝了。


    那头给她工资翻了三倍。


    西娜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窥伺俞奚。


    [我恨她,我希望她过得不好。]


    好阴暗。


    但西娜又不能和钱过不去。


    好在她两个多月都没见到俞奚,这三倍工资拿得又轻松又愉快。


    西娜干了两个月来第一份活:[她看起来很不好,瘦了很多,应该是生病了]


    西娜又看了眼俞奚。


    她吃了口牛肉,但很快捂着唇,似乎在小幅度地干呕。


    [或许是得了厌食症]


    [放心,她过得很不好]


    这下开心了?


    从电影拍摄开始,俞奚就没有怎么吃好饭。


    她去咨询了曾经的心理医生玛德琳。


    玛德琳说胃是情绪器官,她因为拍摄过度紧张,焦虑,外加噩梦的惊恐,所以吃不下去。


    “我建议您应该立刻停止拍摄。”


    俞奚说她有自己的节奏,挂了电话。


    晚宴到了末尾,他们架起乐器,准备唱歌。


    陈佐依让她一起上去弹,俞奚摆摆手:“我有点累。”


    而且西娜的技术比她要好。


    俞奚托着腮,听他们的歌声,处在她从前最喜欢的热闹氛围里,连日噩梦的乌云似乎也散去一些。


    她的手机嗡动一声。


    竟然是很久都没有新消息的ins。


    这个号除了vc,也没有其他人了。


    vc:[平安夜快乐。]


    他们上次的聊天,竟然还是那次机场。不过不到半年的时间,已经恍如隔世。


    俞奚回复:[谢谢,你也快乐]


    她算了下,现在大陆的时间,差不多是凌晨的四点半。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已经是冬令时,和温暖的洛杉矶不同,极寒天气的西北黄沙凛冽,风声鹤唳,倒灌着寒风。


    “停一会。”


    前面就是哨兵武装值守,进基地后通讯设备也要上交。


    吉普车停在荒原。


    司机:“裴工,天气恶劣,停在外面久了有危险。”


    他们从京市过来,谁知路上遇到了沙尘暴,一直耽误到现在。


    信号几近没有。


    裴观玉静静垂着眼睫,指尖苍白,捂住唇,胸腔发出闷闷的咳嗽。


    离开了他,也没有过得好。


    连自己都养不好。


    他真的要恨死她了。


    轻点屏幕,同样的消息发了很多遍。


    手指在屏幕用力地滑着,无论如何,一条也发不出去。


    风沙越来越大,司机小声道:“裴工,真的得走了。”


    “走吧。”他闭上眼。


    手机突然嗡动好多声。


    俞奚看到那头像是信号不好,突然卡过来很多条。


    [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


    第37章


    一月中,俞奚的电影杀青了。


    这部电影的总投资只有一百万美元,布景基本只在租来的这栋别墅,演员加上所有工作人员也才五十人。


    后期制作需要四五个月时间,鲁伊斯还要跑电影节卖片,找发行,最好的情况也就是赶在十月万圣节期间上线电影院。简陋小型的杀青宴结束后,俞奚回到公寓,又恢复了无所事事的半失业状态。


    睡前,她给自己调了杯浓度很高的酒,试图能改善糟糕的睡眠。


    俞奚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睡好觉了。


    鲁伊斯极为擅长阴森恐怖氛围的制造,不是直观的血浆攻击。


    俞奚能在大部分鬼屋面不改色,但这部电影,已经让俞奚觉得是精神污染的程度,让她的噩梦循环反复。


    俞奚白天去见了心理医生玛德琳,她说如果电影拍完,她的睡眠状态还是没有好转,那就要用药物治疗。


    好在酒精终于缓缓让俞奚产生了睡意,她把头埋进枕头。


    俞奚睡了许久未曾拥有的香甜一觉。


    三月,俞奚接到一个鲁伊斯发来的好消息。


    他们的《走廊》,被大发行方看中,不再需要漫长电影节的卖片流程,五月就可以在院线上映。


    虽然不是全院线,只是部分重点投放,但对他们这样不出名的班底来说,就是一场上帝恩赐的喜事。


    温伯格也打来恭喜的电话,他是那样为她喜悦,也为自己的眼光骄傲:“我就说,Cici你是无所不能的,同样,你也有天赐的运势。”


    “我为去年对你略微有些失望的自己感到惭愧,”温伯格慷慨激昂地说,“明明你今年的表演是那样精彩,声临其境,让发行商都为你出彩的表演喝彩。”


    两位经验丰富的导演,都给予了她天花乱坠的肯定和夸赞。


    俞奚晃着酒杯,眺望公寓对面大楼广告大屏。


    那里又换了一位女星。


    俞奚刷到新闻,上一位女星因为大量吸du状态暴跌,医美过度,脸修复不回来,已经成为公司的半弃子。


    可俞奚去年还刷到过她的采访,在镜头前神采奕奕,感谢粉丝和影迷的支持。


    俞奚不能理解她的选择。


    拥有那样多的粉丝,那样多名导的戏约,银行卡上不知道比她多几个零,为什么要这样自毁前程。


    俞奚又不自觉幻想,如果自己也能站上这样的位置,她才不会浪费机会,一定能勇往直前,做得更好。


    毕竟演戏似乎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情。


    她这么多年没有拍,回来依旧能得到两位导演和发行的肯定,还会收到那样多观众和粉丝的喜爱。


    俞奚突然又想到了嘲她演技的裴观玉。


    她冷笑着放下酒杯。


    可笑。


    等着吧。


    她很快就会重回顶峰,狠狠打他的脸,把他的脸打肿。


    俞奚对着对面的大屏,拍了张照,发了ins。


    [我迟早会登上这里!会有更多更多人喜欢我的!]


    下面还配了张图,是人把狗按在水里的表情包,俞奚还很私心地,暗戳戳地给那只狗p了个领带。


    是裴观玉经常戴的领带样式。


    俞奚更早之前,发的那个枪击前男友的ins,她第二天酒醒就删掉了。


    她猜测vc应该没有看到,不然他应该会来问她,毕竟她和裴观玉能谈起来,vc也算是半个月老了。


    俞奚也难得主动给vc发消息,带着点报复的意味。


    毕竟vc也说过她不适合回去拍戏。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的新电影快上线啦~]


    对面隔了会,回复。


    [哦。]


    竟然在啊。


    俞奚发现,不知从哪一条开始,vc竟然已经不给她点赞了。


    而且。


    哦。


    是什么意思?


    [如果能在大陆上映,我请你包场看啊]


    [不会在大陆上映。]


    俞奚一看,怀疑vc到底还是不是她的粉丝。


    为什么反应能这么平淡且让人火大。


    就算因为投资低,能全球上映的可能性很小,尤其大陆的审核很严,但一句鼓励的话不会说吗?


    [你是黑粉吗?]


    [那你要失望了]


    [我马上会红红火火,一红再红]


    vc:[异想天开。]


    俞奚手指在屏幕敲得飞快:[你凭什么这么说?]


    vc:[文化工作者首先要有文化。]


    …他什么意思?嘲笑她没有文化?嘲笑她读的书都是他教的?


    俞奚再也没法维持温柔大方的形象。


    [滚吧你,你彻底不是我的粉丝了,以后都不要找我说话!]


    俞奚气得都想把他拉黑。


    手指在拉黑键颤抖,最终还是直接下线。


    “裴工。”


    耳边有人提醒。


    京市研究院大会议室,会议即将开始,肩章几颗星星的主位已经就座。


    裴观玉表情平静地收了手机,修整平齐的指甲因为用力,陷入到肉里。


    焦虑,恐惧,恨意,负面的情绪轮番翻滚上涌,让他产生一种近乎恶毒的诅咒。


    不会红的。


    他都把她养废了,书都念不明白,怎么演戏怎么红。


    可她又是那么迷人有力量。


    不许红。


    不许让更多人看见她。


    会有多少人勾引她


    会不会又有人欺负她,可他不在身边。


    他好贱。


    裴观玉闭了闭眼。


    他不会再心疼她,也不会再保护她。


    “裴工。”


    “裴工,司令喊。”


    裴观玉回神-


    六月中,京市已经入夏。


    沈惜月要毕业了,和室友拍完毕业照,一起往寝室走。


    “月月,听说了吗?最近北美有部黑马片,我看了,很有意思,惊悚氛围很到位。”


    “什么电影啊?”沈惜月感兴趣地问。


    她是位恐怖片爱好者,但很久都没找到对胃口的了。


    “叫《走廊》,还是熟人演的呢。”


    “谁?”沈惜月顿住,“你说是Celia?Cici吗?”


    “对呀。”室友点头,“她去年是不是休学了?回去就是为了拍电影吗?”


    “我真没想到Celia还能转型演这种类型的电影,那种害怕和惊悚演得特别好,代入感很强。”她感慨,“这事业运也太好了,演什么火什么,感觉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可惜我没能在她走前要个签名。”


    沈惜月很感兴趣:“国内什么时候上?我去支持一下。”


    “据说国内上不了,审核卡着呢。”


    沈惜月心想,这放不放不都是上面一句话的事吗?


    她当天回去就找了资源,把电影看完了。但看盗版不合适,她还是找了国外的朋友,花钱在北美给俞奚包了场。


    沈惜月已经许久没有看到这样酣畅淋漓,让人满身紧张冷汗的好片子了。


    只能说,火的确有原因。


    好的导演,演员,剧本,缺一不可。


    讲述的是女主一行七人,去野外郊游,来到一座别墅,这里盘踞一名隐居数十年的变态食人魔。


    食人魔不吃陌生人,只吃被困在回廊里,逐渐崩溃,互相背叛的人。


    长廊单向回形闭环,时间流速错乱,保留所有人的痕迹,包括血迹,划痕,无限叠加,证明他们一直在原地轮回。


    食人魔会在死角,暗门,通风通道随时出现。


    七人一旦进入,必须死够六个人。


    沈惜月看得大气不敢喘。


    尤其是俞奚那一段逃亡,两边的门几十只隐在门后轮回过的同伴的手,背后怪笑的食人魔,让人san值狂掉。


    晚上沈惜月做了噩梦,一夜没有睡好。


    但沈惜月梦到的是明合六庄的走廊,由于太真实,她吓得不轻。


    甚至第二天去明合六庄,给外婆祭祀时,她也魂不在身,被裴妍看了好几次。


    在坟前,裴坤无声表示哀恸。他今年的腿脚已经格外不好,从以前偶尔坐轮椅,到需要经常坐。


    精神也没有之前矍铄,没到中午,佣人已经推着他回房间。


    相比于裴坤,沈惜月却觉得她这位舅妈,更加从容焕发了。


    和裴观玉站在一起,肖似的眉眼,出尘的气质,甚至更像姐弟。


    族中的小辈见到她,都和和气气,点头哈腰。


    沈惜月知道裴观玉现在的发展,如日中天。


    常听母亲和父亲聊天,裴观玉被上面极其看重,年纪这么轻,新项目的高超音速材料,AI制导算法,几个重中之重的专项都交给了他。


    不过裴观玉人都在基地,很少露面,他们已经很久没说上话了。


    但沈惜月今天还有事情要问他。


    特地放慢脚步,靠裴观玉近了些:“老弟。”


    裴观玉淡淡看着前方。


    他比从前更封闭,连音节都很少发出了。


    “你做的那些预警监听的程序什么的,会不会出错…泱泱上次和我聊天,就她交了个新男朋友嘛,然后那天程序就警示了…”


    裴观玉脚步停顿。


    沈惜月:“咋了?”


    他却突然看着前面,开心地笑了。


    “她找新男朋友了?”


    “嗯呢,新的可正常多了。”


    裴观玉又在笑。又因为笑得太急,被卡住,他手背挡住脸,闷闷地咳出声。


    “好消息。”


    周温昱这只可怜虫。


    都不用他再出手报复。


    沈惜月:“所以出没出错…”


    裴观玉:“可能是bug。”


    让他再多听几遍。


    可怜虫。


    “哦。”沈惜月放下了心。


    又沉默地走了段路。


    和裴观玉的话题,就这么多,沈惜月想了想去,也只能想到俞奚。


    “你知道奚奚演新电影了吗?”沈惜月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看了,演的很好。”


    “真没想到,她现在演技还能这么好。”


    裴观玉又不说话了。


    好吧。


    看来真的已经脱粉了,沈惜月摊摊手,谁知下一秒,耳边传来一声。


    “她有演技吗。”


    沈惜月:?


    她抬头看他。干嘛?脱粉还回踩啊?


    沈惜月:“那你要不要看一下?其实我真的觉得这是部好片子…”


    中午还要留下吃饭。他们一起进了主宅,电梯上行,打开,是长长的,铺着地毯的走廊。


    “我感觉代入感很深,我昨晚还做了噩梦,”沈惜月说,“莫名其妙就梦到明和六庄了…你看不看?我把资源分享给——”


    “不看。”


    裴观玉停住脚步,他的声音有一些急促,“我不喜欢她。”


    “不要在我面前再提她。”


    “哼,不看拉倒。”


    沈惜月走前还阴阳了一句:“你就等着你曾经女神在对岸大红特红吧。”


    卧室门关上。


    屋内的大屏,惊险刺激的音乐环绕,少女惊恐的脸纤毫毕现。


    她脸颊的肉瘦得没影,脊背纤薄,湖泊般的眼睛也布满疲惫的血丝。


    天亮到天黑,有关她的片段被反复播放。


    裴观玉眼中迸射扭曲病态的恨意和凛冽。


    他好想告诉她。


    奚奚。


    这并不是你真实的水平,这只是你可怕的真实经历。


    你这么多年没有学习,换一部片子就会现原形。


    ……


    可怎么会瘦这么多。


    到底吃不吃饭。


    还会害怕吗。


    还会做噩梦吗。


    裴观玉把头靠在臂弯。


    他的心尖像被细细的绳拧住,扭曲却又痛楚。


    可他的血液沸腾,大脑的神经也因为重新看见她而活跃。


    裴观玉蜷缩着,靠着汲取这样的情绪作为养分。


    ——他还活着-


    当票房一路上冲,到六月院线前三的时候,俞奚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收到了很多知名影视公司的电话,给足优渥的签约条件,请求和她签约。


    俞奚询问了温伯格的意见。


    对方的建议很中肯:圈层固化,如果想在这一行走得更远,不签公司是不行的,如果要签,看好条约,他们会扶持她走得更远,也能更多地接触好的资源。


    温伯格感慨:“Celia,你真是上天眷顾的宠儿。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你这样的机遇。”


    六月底,俞奚在仔细找了律师看了合同条款后,签约了一家好莱坞影视巨头。


    有了公司助力,她的曝光和资源一路走多,各种杂志,广告也纷至沓来。


    “You knew her as sweet,meet her unbroken.”


    [你记忆里的甜美女孩,浴血重生。]


    经济公司这样全网给她造势。


    草根逆袭,糊咖翻红,在哪里都是经久不衰的看点,随着票房一路走高,俞奚拍的几大杂志也陆续出刊。


    她完美的脸蛋,和奢侈品的适配,让她话题度暴涨。


    俞奚还拥有了源源不断的新片约。


    她换了间更大的平层,对面是更中心更昂贵的大楼。


    她每天都在兴奋地刷网友给她的评价,看着新创的账号粉丝飚升,收到了许许多多表示爱的私信。


    陈佐依到她新家的时候,就看到刚赶完宣传的俞奚回来,又坐在落地窗前喝酒。


    “奚奚,”她走上前,拿走她的酒杯,不赞成地说,“怎么最近总是喝酒。”


    陈佐依每次晚上过来,俞奚都在喝酒。


    这个习惯并不好,她从前并不爱喝,因为说苦。


    俞奚视线有些朦胧。


    她拿回酒杯,又一口抿完:“我要喝一点…不喝会睡不着。”


    “你是不是太兴奋了。”陈佐依戳了戳她的脑袋。


    “鲁伊斯和我说,电影报了尖叫电影节,还有明年的圣丹斯…后面还有好多奖可以去报…”俞奚捧着脸,“我是不是要成影后了?”


    “我厉不厉害?好多人都喜欢我,给我发私信。”


    “还有很多很多厉害导演的片约…”


    陈佐依看着她眼中闪亮亮的光芒,为她开心,却又有种心疼,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奚奚,”陈佐依说,“你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休息,再打磨沉淀一下自己。”


    她私下给俞奚抽过牌。但后面的事业情况,并不太好。


    俞奚不解地眨眼:“我不累啊,为什么要休息?我要一往无前!”


    她太享受现在这样,被众星捧月,这样多的人赞赏她,佩服她,喜欢她的感觉了。


    小时候,俞奚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她跟着温伯格的教导,演出了全世界出名的《Cici》。


    长大了,她多年不演,还是能一炮而红。


    一切都这样顺利,哪有那么难。


    她是不是天生就会演戏呢?


    是时候打脸所有人了。


    俞奚又上线了ins:[我现在站的够高了吗?@vc]


    她看着手机,得意地笑出声。


    “我现在是没有前男友的联系方式。不然我一定天天贴着他的脸炫耀。”


    “我现在这么这么多人喜欢。他算个屁。”


    陈佐依哭笑不得。


    都分手一年了,还喋喋不休挂在嘴边。到底是爱还是恨呢。


    会议刚散,裴观玉被单独留下吃饭,直到午后才得空。


    “小裴少爷,去哪里。”上了车,邓业恭敬地问。


    难得从基地回来,他有半天假期。


    裴观玉垂着眼睫,不说话。


    邓业立刻明白了,把车掉头。


    公寓的主人已经离开一年,但房子还是干净整洁,每天都有人打扫,裴观玉的月假,都会回这里。


    裴观玉坐在沙发,电视上放着她的电影。


    旁边是月牙形状的大抱枕,少女总是懒洋洋地靠在上面玩手机。


    她好几次用这个打他。


    所以他后来用这个给她垫腰,好方便进入她,看得也更清楚。


    手机屏幕还没暗下,上面她@他看的动态。


    他平时看不到通讯设备,裴观玉指尖一刻不停地刷。


    刷她近期的照片,她的互动,她新粉丝的吹捧。


    还刷到p的性感照,肮脏的臆想文字。


    属于他的珍宝。


    他的宝藏。


    他的。


    他的。


    被全世界都看到了。


    裴观玉的手指死死握紧,胸腔扭曲地绞痛,回忆着曾将她狠狠占有,她发出的低泣声。


    他把脸埋进抱枕,这里曾经浸透过她的汁水。


    最后他将抱枕放在腿间。


    全身泄力后,他面无表情,用纸巾一点点地擦干净。


    好脏。


    多少人会幻想着她,和他做一样肮脏的事。


    到底还要多久。


    还要多久。


    裴观玉把头靠在沙发,整个人都无力地陷进去。


    把他困在这里,害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却还能毫无顾忌地吸引更多人。


    让更多人爱上她。


    他恨死恨死俞奚了。


    十一月。


    陈佐依再来俞奚这里时,她已经接了新的戏,正翘着腿看剧本。


    她近期的工作非常满,不少广告和采访,这个本子已经到家几天了,俞奚都没怎么仔细看。


    这是公司给她接的本,一部伦理悬疑剧的女配,她扮演女主角的女儿。


    电影背景处于19世纪,60-90年代复古背景,这个新角色很复杂,被时代束缚,背负秘密,隐忍反抗。


    经纪人说,公司很看重她,也相信她的天赋和实力,所以给的本子也是经过重重筛选的,可以往主流奖靠的,希望她能好好演。


    俞奚接了本。


    看了眼男女主角的大名,都是提名过三大奖的大拿,她倍感压力地倒吸口气。


    可别说去演了,要读懂这些晦涩的英文对话,去了解那时候的时代背景,她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俞奚看着看着就开始打瞌睡。


    她又掐着手心,努力专注,去练习台词和表情。


    陈佐依看她痛苦的表情,被逗笑:“怎么和之前备考一样?”


    她看见俞奚旁边空着的酒杯,再看她揉着眼睛,视线迷离地还在坚持看剧本。


    上部电影拍摄结束到现在,俞奚的气色并没有恢复鼎盛状态。


    她还是很瘦,吃得也很少,只是事业成功的精神气让她看起来没有很憔悴。


    “奚奚,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陈佐依再次劝导,揉了揉她的发梢。


    俞奚:“可是下个月就要进组了,我还一点也不知道怎么演。”


    “谁能帮帮我。”


    她习惯性无助,希望有人能解决她的难题。


    可再也不会有了。


    俞奚的眼眶有些酸涩。


    陈佐依在一边,看俞奚每次要睡着,就会用书砸自己的脑袋。


    她不知道怎么开导她,准备去网上找夸赞她的帖子,准备读给俞奚听。


    一打开软件,却发现一件惊奇的事。


    她收藏的,准备一起举报有关发布俞奚的黑图贴,黄。图贴的账号,竟然全部都炸了。


    妖魔鬼怪法外狂徒最多的网络。


    但俞奚却像是有了保护神一样,依旧干干净净。


    第38章


    十月起,俞奚在经济公司的安排下,频繁参与露脸了各大电影节和时尚晚宴。


    “天才演员”


    “混血天使脸蛋”


    “天降紫微星”


    观众偏爱这样的爽文的人设剧本,无数媒体为吃流量争相将她奉上神坛。


    在公司宣布她已经进组名著大ip改编的《恶之城》,和曾经的奥斯卡影帝影后同台飙戏后,这样的夸赞和欢呼达到了顶峰。


    甚至《走廊》收获的一批影迷,翘首以盼,吹俞奚的这部新电影就是奔着拿三大奖最佳女配去的,提前给她喝彩得奖。少数不理智的,还在网上替她吹水拉踩其他女演员。


    “奚奚。”


    学校放了圣诞假,陈佐依搬到了俞奚的公寓,陪着她一起睡觉。


    但效果并不明显,俞奚还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好。


    从上个月进组开始,俞奚就频繁地在深夜给她打电话,哽咽着说睡不着,现在喝了酒也睡不着了。


    陈佐依赶过去时,看见俞奚正对着剧本掉眼泪。


    她烦躁地抓着头发,向来灵动的眼眸里是沉重的血丝,眼下黑眼圈厚重。


    不知是哪天开始,酒精也没有用了。


    俞奚只要稍微有睡意,就会突然在入睡前惊醒,耳边只有砰砰的心跳。


    她将这样的状态告诉玛德琳,对面严肃地分析她是神经太紧张,惊恐发作,长期下去,就会发展成焦虑症,劝她为了身体和心理健康,减少工作。


    可这是不现实的。


    她事业一路高歌,这样好的机遇,这么好的剧本,怎么可能停住步伐。


    “Zoe,我睡不着,我为什么睡不着…”俞奚无助委屈地抓住陈佐依的手。


    陈佐依看得心疼,安慰道:“那就不睡,我们以前也经常熬夜啊,累了自然会睡的,我陪你。”


    “可明早还要拍戏…”俞奚把头埋着,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不能再演的不好了…”


    “我总是被导演骂。他说我就是个木头,再演不好就滚出剧组。”


    “造型师也说我状态不好,粉都要多上好几层。”


    所有人都将她奉上神坛,俞奚自己也沉醉于这样的高度,她春风得意,扬眉吐气。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神座下面有火在烤,将她烧得进退两难。


    “我一直在耽误其他人的时间,影帝影后都要陪我ng很多次。”


    “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演了,Zoe,我该怎么办…”


    “谁能帮帮我。”


    俞奚习惯性地求助。


    她潜意识在等那一句“做不好的事情,都交给我。”


    可没有。


    再也没有。


    没有人能帮她。


    陈佐依听得神经拧紧在一起,俞奚的痛苦和无助已经溢出来,可她却束手无策。


    她只能尽力地抱一抱她,给她一点鼓励和温暖。


    十月到一月,这部被投注外界大量期待,巨星班底,好莱坞大导的新作品——《悲之城》终于杀青,还在后期阶段,就开始宣传预热。


    影迷们翘首以盼,敲碗等待上线。


    但有业内知名影评人士皮尔斯在审片后发布了条耐人寻味的动态。


    [总体值得一看,布莱文导演功力不减,两位影帝影后张力十足,让人酣畅淋漓;唯独某位天才演员的表演,让我叹为观止。]


    俞奚在后台关闭了这条帖子。


    今天是圣丹斯电影节的颁奖典礼,每年惊悚悬疑类电影的狂欢。


    《走廊》是去年实打实的黑马,已经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女主在内的奖项。


    童年滤镜原因,她复出后,还有很多大陆的粉丝。他们挂梯子,给她鼓劲,给她刷屏,祝她冲奖。


    看到这些鼓励和支持,俞奚因为那条影评人紧缩的心脏,松快了一些。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


    人的状态都有好有坏,上一部电影复杂的题材并不适合她。


    她小时在大陆长大,怎么会懂美国历史,演不出来能怪她吗?


    俞奚即将进组新的美剧,背景在美校,也是是她擅长的惊悚题材。


    而且主流媒体预估,她今晚冲奖的概率是最高的。


    “Okay。”


    造型完成了。


    俞奚穿的是一件纯黑弹力缎修身拖地长裙,后背大面积镂空几何线条,黑长直,头发贴头骨,西方骨,东方皮,完美至极的长相。


    造型师有些惋惜地看她的脸:“您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如果再胖一点,精神一点,气色好一些,视觉上会更加惊心动魄。


    俞奚微笑:“我会给自己一个恢复的假期的。”


    没有关系。


    她只是前段时间太过紧绷,人在倍受关注的时候很容易给自己压力。


    她很快就能调整好。


    俞奚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放松地弯了弯唇。


    一月底的京市,正大雪纷飞。


    正月初二,整个明合六庄灯火通明,外面豪车遍布,络绎不绝,宴席摆了几大桌。


    沈惜月吃饱就早早就遁了席,混在小辈里玩手机。


    她吃着零食,用平板看直播,等待着电影节的开场。


    有人在她身侧坐下。


    看到是裴观玉,沈惜月立刻朝宴席看一眼。


    他如今已经在这样的场合,坐上最中心的主桌,和裴家最核心地位的叔伯老们坐在一块。


    他不是和她一样的闲杂边缘人,中途离席肯定不合适。


    沈惜月已经看到桌上几位长辈的脸色放下来。


    但大过年,人又多,也不可能还把他抓回去坐着。


    而且。


    沈惜月觉得,现在裴观玉的话语权,好像已经比之前多得多了。


    他出行不再有监视他的保镖,也很久没有再关禁闭受惩罚。


    平板传来声音,是红毯直播开始了,沈惜月回神。


    她知道他已经脱粉,也没再自找没趣,提俞奚会参加颁奖的事。


    沈惜月时不时刷着弹幕给她打call,一边在手机上和人聊天。


    终于到俞奚出场了。


    哪怕对她的美貌早就有认知,但看到她盛装出场,还是忍不住小小地惊叹了声“哇”。


    旁边有本家几岁的小辈凑过来,跟着她“哇”了一声。


    “是Cici公主!”


    沈惜月被逗笑:“你都认识她吗?”


    小孩点头:“Cici公主!漂亮!”


    “不漂亮。”


    两人身后传来冷冰冰的一声。  ?


    沈惜月往回看。


    裴观玉眼睛斜着,盯着她的平板,冷冷蹙着眉又说了一遍:“丑了好多。”


    干嘛?还因爱生恨追着黑啊?


    沈惜月抽了抽唇角:“只有你觉得丑。”


    她把直播弹幕打开。上面都是中粉在喊老婆,和伸舌头舔的花痴表情。


    毕竟半个中国人,能在好莱坞闯出名堂,是他们的骄傲。


    “我看了业内分析,奚奚今晚有很大概率拿奖,二十岁的圣丹斯影后,我要是她事业粉我得爽死。”


    沈惜月冷哼:“你要是脱粉了,你干脆把她的签名全都还给我,我好拿出去卖。”


    “现在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


    “早扔了。”


    裴观玉突然站起身。


    他的眼眶发红,指节握得很紧,胸腔也起伏不定,离开的步伐又硬又急促。


    推开露台的窗,外面下着雪,天边黑茫茫一片。


    奖项即将公布,屏幕里,镜头扫到年轻的少女,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绞着手指,牙齿轻咬着饱满的红唇,眼睛睁得大大的。


    裴观玉贪婪地看着。


    他想咬她嘴唇,舔她舌头,深入她细嫩的喉管,再吞掉她渡过来的津液。


    他闭上眼,吞了片药,平复呼吸。


    颁奖人在卖关子,不停预热获奖人选。


    裴观玉看着她期待又激动的眼神,眼中是凛冽的冷意。


    大概率获不了奖的。


    他查了那位白人主评委,是一位秘密的种族歧视者,会打压其他人种。


    果然,下一秒,奖项公布,并不出意外,给了另一位白人女演员。


    镜头给了女演员惊喜惊讶的表情,然后频频落在媒体和资本造势“天才紫微星”头衔的少女脸上,试图找到她不妥的表现。


    看她蓝色的眼睛失神闪烁,还得挤出笑意鼓掌。


    好可怜。


    一会要回去发脾气,乱扔枕头闹吧。


    裴观玉神经在怨毒地颤栗兴奋,唇角也弯出愉悦的弧度,轻笑出声。


    却因吸入冰凉的冷气,寒气让他捂着胸膛轻咳。


    “滴答”。


    水珠落在地面。


    裴观玉怔忪地看着。


    刚刚吸入的那一口寒气似乎没入了四肢百骸,让他突然提不起力气。


    她怎么还是那么瘦。


    她会哭吗?


    好烦。


    连自己都养不好,就该被他抓回来,关起来。


    桌上放满了酒瓶。


    俞奚趴在地毯上,头发散着,脸色苍白。


    陈佐依过来时,摸她额头,触碰到满手滚烫。


    发烧了。


    陈佐依吓一跳,忙叫了救护车。


    俞奚这一病,病到了三月。


    她落选奖项的新闻,也被各媒体当做流量宣传。粉丝闹着说评委有黑幕,尤其是中国的粉丝,有组织有阵营般在官方下面刷屏。


    那位影评人皮尔斯发文力挺主办方。


    [看过《恶之城》的人,都不会觉得这个奖会给那位“天才演员”。]


    下面爆发了大量的关注和讨论。


    有人说俞奚在《走廊》的演技值得肯定,不该给这样有失偏颇的评价。也有人说俞奚本就是资本捧出来的商品,一部成功代表不了什么。


    两方争执下,都在期待《恶之城》的上映。


    俞奚没有看到这些有关她的讨论。


    她病了有一个多月,到现在,精神才堪堪好转,因为玛德琳给她开了安眠药,靠着药物,有了足够的睡眠,俞奚才稍微恢复了一些气色。


    她的朋友们都来看望她。


    让俞奚些微疑惑的是,西娜总是跟着陈佐依过来,询问她的情况。


    明明她们并不熟,但俞奚不会辜负对方的好意,对她的慰问表示感谢。


    西娜:[她病得很严重,每天都睡不着觉,开了安眠药]


    西娜:[她瘦到了四十五千克,她看起来身高有一七零左右]


    西娜:[放心,她过得很不好]


    对面很久都没有答复。


    隔了许久,才发过来:[你让她开心一点。]


    西娜:?


    不是恨吗?


    中国人喜欢把关心说成恨吗?


    但那位有钱的主顾把薪资又翻了一倍。


    好吧。


    俞奚觉得西娜其实是个好人。


    她每次过来都安慰她,陪她说很多话。


    西娜夸她这么有天赋,这么年轻,路还长着,这只是暂时的挫折,《恶之城》一定会有更好的成绩。


    俞奚也这样将自己安慰好了。


    她终于在四月养好了病,进了新组。


    新的戏是美校悬疑剧,主演算上俞奚有五六个,和她搭戏的都是新一代有代表作的实力派年轻演员。


    这个剧组的氛围也比上个好得多。


    散戏后,他们约去酒吧聊天。


    俊男美女,很容易就擦出火花,俞奚看着对面玩着游戏,就亲到了一起。


    俞奚和模特出身的挪威男演员塞维尔坐在一边。


    他们玩游戏输了,要一起吃一根饼干。


    在哪里,就要融入哪里,俞奚不想表现得太格格不入,被说装。


    她咬着饼干,冲对面勾勾手。


    对面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想要得寸进尺亲上来,俞奚不轻不重拍开了他。


    忍着厌烦道:“差不多得了。”


    她见过太多这样和狗一样发。情的男人。


    再靠近一点,她已经快要捂鼻子了。


    俞奚没有想到,他们玩游戏的视频,会被偷拍,在网络扩散开。


    是塞维尔的女友发出来的,在推特上直接艾特她开撕,说她做第三者,插足别人的感情。


    明明离饼干还有那么长一段距离,她就扇开了他,这个视频拍的,却像是他们在接吻。


    俞奚直接回应:[只是惩罚游戏,而且你的男朋友和我说他单身。]


    那边不依不饶,塞维尔彻底隐身。


    俞奚看到下面乱七八糟的辱骂评论,那种熟悉的,焦虑,心悸感又涌现上来。


    她直接在剧组找到塞维尔,让他立刻和女朋友澄清,并上线澄清。


    塞维尔摊手:“我会让她停止在平台造谣。”


    但有关澄清的事一概不说。


    俞奚直接扇了他一巴掌。


    塞维尔站起身,冲她耸肩:“你完了。”


    俞奚回去后,被经纪人告知,塞维尔的家族很有势力,且是这部剧的投资方,公司无法再替她争取,她的角色不得不换人。


    俞奚把头埋在床上。


    她的神经抽动着疼,怔愣地看着窗户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星的大屏。


    全身的力气好像散了,心中突然产生重重的疑惑和迷茫。


    她最初为什么想要演戏呢?


    如今这样焦虑痛苦,不快乐的生活,卷入这些污遭的事情,就是她想要的吗?


    “你不适合演戏。”


    “你不适合那个肮脏的地方。”


    似乎许久没有想起过的人,也没有再听到过的声音,突然在脑中一遍遍倒映。


    俞奚手指握紧,鼻子一酸,眼眶也红起来。


    都怪这个乌鸦嘴。


    为什么诅咒她。


    她要恨死他了。


    俞奚再一次上线了许久没有过的小号,怒发:[我最恨最恨的人就是前男友,祝你过得不好超级不好!]


    酒吧的视频显示在屏幕。


    少女的脸被宽大的身影遮挡,距离越来越近,她闭着眼睛,任由采撷。


    放了太多遍,手机提示低电量预警。


    裴观玉用力用刀片划着周边,白净的手指痉挛着发抖,四肢百骸都在疼。


    胃里因为剧烈的痛苦和戾气而翻涌,喉间透出腥气,几乎要呕出血来。


    出轨。


    又出轨了。


    这么容易被勾引。


    还是这么臭这么脏的浪荡货色。


    他要抓到她。


    要抓到她。


    要把她从内到外都洗干净,再把他的东西全部里里外外浇在她身上。


    但他出不去。


    他出不去。


    裴观玉把脸埋在被他划烂裙摆的色卡,轻轻吸了口气。


    泪水滴答滴答落在上面,逶迤着顺着裂口往下滑。


    她真的对他好差。


    他再也不要原谅她了-


    欧美的艺人,撕逼全靠自己。


    俞奚愤怒地在网站和骂她的人大战三百回合,美国人骂人实在太轻,她稍微用上点中式骂人法,就让对面支吾着只会重复那几个词。


    赛维尔女友,所谓不再造谣,就只是删除了视频。


    但这个视频早已经传遍全网。


    但俞奚干干净净的名声,还是出现了污点。


    现在全网搜索她,能看到“mistress”这类的小三侮辱。


    俞奚教会自己要放宽心,这边乱七八糟的新闻多了去了,这并不值一提。


    她已经不是童星,就要学会去应对这些成年人的压力。


    暂时失去这部戏也没关系,她还有公司,还会有新的戏,更好的戏拍的。


    俞奚吃了一片药,辗转许久,终于缓缓入睡。


    时间到了六月,《恶之城》全院线上映。


    顶级名导和演员的班底,立刻吸引了全业内和影迷的关注,上线一天,就收获了绝佳的票房。


    但同样的,更多的讨论帖也纷至沓来。


    几个月前,那位业内影评人皮尔斯的帖子也被顶起来,炒高了热度。


    下面涌进大量的评论。


    [整部电影简直是为她一人陪葬]


    [我的评价:毫无代入感,木讷得一无是处]


    [可惜了这么用心的导演和其他演员]


    [纯选角灾难,想知道《走廊》真的是她演的吗]


    [她的台词好像背书]


    俞奚手指僵硬如木偶,机械地翻着这些给她的演技评价,大脑已经空白,心脏也钝痛得紧缩着。


    入感情舆论风波的时候,她虽然焦虑烦躁,但并不这样痛苦。


    但被这样犀利地评价演技,说她拖累了整部优质的作品,否定了她的如今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和事业。


    俞奚眼前一片目眩,像是坠落无尽深渊。


    经纪人打电话来,她的语气不太好,不复之前的客气和欣赏,只说好几部在谈的片约都告吹,让她做好准备。


    经纪人最后给她留了一句话“好莱坞靠实力说话。”


    随着影片上映,看得人越来越多,网上对她的怀疑和征讨声也越来越大,还翻出了她之前的“丑闻”,看她和黑粉互骂,说她是“恶毒女巫”。


    俞奚出门买饭,突然被路过的行人喊了句“mistress”,她在原地愣了好久。


    俞奚把自己关在了公寓,手机关了机,谁的电话也不接。


    她整宿整宿的失眠,安眠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可似乎也无济于事。


    月底还有一场广告活动,提前签过合约,俞奚必须参加。


    她糟糕的气色连妆容也挡不住,当俞奚刷到评论她像“女巫”,“脸也不好看”“突然发现她没那么漂亮”时,她当晚病了一样,刷了一天的医美机构。


    无助地打电话和陈佐依说:“Zoe。”


    “我被骂演戏不好,是不是因为我变丑了,我需要去整容?”


    陈佐依心中咯噔,请假飞奔过来,抱住她,一遍遍安慰:“没有,奚奚,你最漂亮,你真的很漂亮。”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明媚张扬,自信洋溢的少女,竟然会被打击得,自卑到怀疑起自己的相貌。


    陈佐依是鸽了实习,抽空过来的。


    她看见俞奚吃了药睡着,给她盖好被子,才放心地离开。


    却没想,不过刚离开几小时,陈佐依接到噩耗。


    俞奚做了噩梦,突然惊惧地从床上往外跑。


    催眠药药效太强,她手脚发麻,意识也不清醒,从公寓楼梯滚了下去。


    幸运的是有保洁赶到,拨打急救电话,将她送进了急诊室,现在情况不明。


    消息从陈佐依,传到其他小伙伴,再到西娜耳朵里,成为了俞奚吃了安眠药自杀。


    西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西娜:[Celia现在特别特别不好,她自。杀了]


    西娜:[你开心了吗?]


    第39章


    俞奚又在做噩梦。


    梦中永远是那个长到似乎永远跑不出的走廊,光怪陆离的影子。


    身后跟着跑的,喘着粗气的,怪笑的,影影绰绰的——是鬼吗?还是食人魔?


    噩梦一如每一次那般上演。


    俞奚躲进了房间,蜷缩抱着膝盖,看门缝外穿梭的皮鞋。


    “咚。”


    “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律动,逼近。


    往常到这里,俞奚的梦境应该停了。


    但这次没有。


    这扇门真的被打开了。


    俞奚全身惊惶不止,瞳孔满是血丝。


    她会被食人魔,还是鬼,还是比鬼还可怕的男人吃掉?


    来人的脚步很轻。


    她被一双手抱了起来,俞奚惊恐地剧烈挣扎,入目是一个保镖样式高壮的女人,平声安抚她:“不要怕,小少爷让我来带你出去。”


    俞奚意识模糊地被送上了车。


    有一道身影站在外面,徘徊着没有靠近。


    俞奚抬头,隔着深厚的车窗,她看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这是个纤细清瘦,或许还没她高的少年人。


    是他救了她吗?


    俞奚支撑着过度惊吓奔跑后疲惫沉重的身体,敲了敲车窗。


    她想看一眼是谁。她想记住他,感谢他。


    少年的面庞在暗夜里很模糊。


    他似乎是和司机吩咐了句,车窗降了下来。


    突然,天旋地转,俞奚的梦境变了。


    又是一扇门被推开。


    裴观玉背着书包从外面进来,蹲下来眷恋地抱住她,脸颊贴着她蹭了蹭。


    裴观玉给她泡了蜂蜜柚子茶,他们吃着精致的晚餐,饭后他要看电影。


    她在旁边吹嘘小时候的辉煌,裴观玉在一旁给她剥核桃。


    再把现剥出来的核桃肉,送进她嘴里。


    俞奚要睡觉没有理他。


    他生闷气,把魔方全部弄乱,然后贴着她的小腹无声撒娇,让她多陪他一会。


    就如同他们待在一块的每一个平常的日子。


    “奚奚。”


    他说着唯一会说的几句情话,笨拙地夸她:“你好漂亮。”


    “你好漂亮。”


    “我真的…很喜欢你。”


    画面一转。


    却是他抓着她的小腿,她惊恐地躲,裴观玉眼中是极致的恨,咬在她的肩膀,刺痛袭来。


    “我说过,这辈子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恨死你了,我要给你最严厉的惩罚。”


    “你就该被我关起来,锁起来,哪里也不能去。”


    画面再转。


    车窗打开,俞奚看到少年青涩干净的眉眼。


    “希望你能和Cici公主一样自由开心。”


    “也希望能再见面,你会记得我。”


    “我真的…很喜欢你。”


    少年朝她抬起头。


    一阵剧烈的钝痛从俞奚的大脑袭来,她“呜”一声,喉间发出沙哑的音调。


    睁开眼。


    俞奚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湿了满枕头-


    七月的天,总是说变就变。


    外面暴雨如注。


    柏灵刚下会议,得到裴坤对裴观玉发火,气到休克的消息,就匆匆赶回来,裙摆都沾到了雨水。


    不多时,柏灵“砰”关上门。


    不过刚从裴坤的卧室出来,她脸上做出的担忧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砸了药碗,再煮一碗。”


    灌也灌进去。


    她冷冷吩咐佣人,踩着高跟鞋急步往前走。


    老不死的,脾气还这么差。


    柏灵多看一眼都厌烦。


    如今所谓的禁闭室,并没有管家看管。


    某种意义上,裴坤对下属的控制力,早已经不复从前。


    聪明的人逐渐意识到,这个家以后谁说了算。


    无人阻挡柏灵推门。


    一进去,柏灵就急切上前。


    她深吸口气,用尽耐心:“小玉,现在是什么时期你不知道吗?”


    “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为什么还要干这样任性的事?”


    项目后期辞职,打报告申请出国,前期的心血就要白废。


    做尽荒唐失智的事。


    可无论柏灵怎么说,用尽口舌,裴观玉都没有反应,像是一具被吸干精气的木偶。


    “你还没到有这样话语权的地步。”柏灵失去了耐心,“不管什么原因,就算是那个女孩子死了,你还是出不去。”


    “小玉,被困住,就是你不够强的惩罚。”


    “这个禁闭室已经困不住你,想出来可以出来。”说完柏灵离开,关上门。


    裴观玉缓缓把头靠在墙壁。


    像是被扣掉电池的机器人,失去支撑的多米诺骨牌,是泥巴一样瘫倒在无边的黑暗里。


    心脏从缓慢,到荒芜,到死寂。


    剧烈的哀恸和苦痛,让他喉间发出绝望的,不成调的哑声。


    这样的崩溃,让疼痛如疾风暴雨,向他席卷而来,裴观玉不知所措。


    自杀。


    她凭什么自杀。


    她要死也该死在他身边。


    奚奚。


    奚奚。


    以为死了他就没办法了吗。


    裴观玉转动药瓶,脸颊突然因为突然的兴奋而发红,死寂的眼中浮现病态又执拗的光。


    他太恨她了,平时总是睡不好。


    现在终于可以睡好点了。


    想不到吧。


    他做鬼也不会放过她。就算要死,他也要跟着她抓着她。


    裴观玉吞了一颗安眠药。


    慢吞吞无意识地,再一颗。


    又是一颗。


    书里说,吃安眠药自杀,会是痛苦程度最高的一种死亡方式。


    会呕吐,绞痛,意识清醒地感受器官衰竭。


    奚奚这个文盲。


    难道真的以为吃了安眠药就可以像是睡美人一样睡过去吗?


    裴观玉想象她吃药后的痛苦状态,扶着额角笑,视线被水光模糊一片。


    过度的,无法负荷的痛楚,终于在药物作用下略微缓解。


    他平静地闭上眼,终于能用睡着缓解神经的剧烈疼痛。


    先吃几颗。


    等确定她真死了。


    他再紧随其后去抓她-


    “醒了!”


    看到俞奚睁眼,加斯帕和陈佐依第一时间冲到床前。


    加斯帕对着她掉眼泪,陈佐依的眼眶也泛红,捂住脸直抽气。


    对上他们担忧的眼神,俞奚安抚地牵起嘴唇:“我只是摔倒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诊断结果,轻微脑震荡,右脚踝脱臼,需要卧床修养一段时间。


    加斯帕一天一夜焦虑没睡,去休息了。


    陈佐依留下来陪护,握着她的手,接连感慨:“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把我们大家都吓死了。”


    那群乱传消息的猪队友,只能说还好没有传播开闹大,不然说不准网上又要找事,骂俞奚受不了恶评,拿自。杀开玩笑炒热度。


    得知这个乌龙的俞奚无语闭眼:“荒谬的传言。”


    上次拿刀吓唬裴观玉,割破点皮都把她自己吓到了。她这么怕疼怕死的人,怎么可能敢自。杀。


    室内恢复安静。


    陈佐依想了许久,终是轻轻问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俞奚脸色苍白地说:“没办法了,回家喂牛。”


    陈佐依痛心地看着她失神。


    俞奚噗嗤一笑,戳了戳她的手:“逗你玩的,我当然还要演戏,我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吗?”


    陈佐依看她脸上久违的笑容,陷入怔忪:“奚奚,你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俞奚的头其实还有些疼,摸了摸,后脑是一个大包。她轻声说:“你就当我摔一跤,把跟着我的伥鬼也给摔走了。”


    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在拥有太多期盼太多的时候,总是诚惶诚恐,焦灼不安。


    可一脚踏空坠落,脑中的最后弦嘎嘣断裂,最烂最恐怖的结果还是发生时,这些附着在她身上的压力,重量,耳边的喧嚣,好像突然也全部消失了。


    并没有那么可怕,人生也不会完蛋。


    再糟糕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真正从零开始,反而一身轻。


    就像是那个缠绕她多年的噩梦,躲藏的大门被推开。


    不是鬼。


    不是食人魔。


    不是可怕的男人。


    只是一个轻轻将她抱起的拥抱。


    是送她离开梦魇的“南瓜马车”。


    是一个多年后嘴硬还要装不认识的小粉丝。


    是…一个她有些想念的人。


    俞奚的眼睫微湿,唇线抿了抿。


    万千情绪无处倾诉,只能藏匿于她唯一的秘密花园。


    [其实我有一点想你。谢谢你。]


    下面还有一张人抱狗的表情包,那只狗脖子上,照样p了个领带-


    “拿着钱不做事的吗?”


    柏灵厉声呵斥,手还因为后怕不停发着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失态,露出凛冽冷酷的面目,“不是我及时进去找他,你们什么时候发现他吃了安眠药?”


    私人医生进进出出,青年躺在床上,脸色平静,睡着了一般,了无生气。


    听着私人医生汇报裴观玉吃的药量只是稍微超量,属于正常安睡后,柏灵的手指才松懈,放下茶盏。


    “看着他。”柏灵揉着额角,“醒来告诉我。”


    看来她的确需要和对岸那个小姑娘再聊一聊了。


    西娜:[搞错了搞错了]


    西娜:[她不是自杀,就是做噩梦从楼梯摔下来了,已经醒了]


    西娜:[嘿嘿]


    西娜:[让你白开心一场了]


    裴观玉看着消息,怀疑安眠药效还没散。


    他把头靠近埋进枕头,深深吸了口气,上面有她常喷的同型号香水,确定嗅觉还在,他还活着。


    身体的温度缓缓找回,脸颊恢复血色。


    裴观玉笑起来。


    哈哈哈


    又笑出好几声,笑得捂着胸腔闷咳出声。


    好险。


    差点就被骗去死了。


    还好没死。


    再有下次,他得亲眼见她进棺材,然后一起躺进去。


    手机又嗡动了一声,是一个安静了许久的软件。


    俞奚看到了突然出现的vc。


    自从那次吵架后,他们已经很久发过消息了。


    她还以为vc已经脱粉,早就不关注她了。


    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俞奚会心堵,会难受,但很快就用她已经有了更多粉丝来安慰自己。


    vc:[你有一点想谁。]


    俞奚敲键盘:[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还在为他否定她而生气,哪怕她如今已经认同,他对她的嘲讽已经成事实。


    她并没有自以为好的演技,也没有足够的理解能力去演好剧本。


    那头突然发来一句:[是想你男朋友吗。]


    俞奚:[我现在没有男朋友,早分手了]


    她疑惑,他难道都没看到她前几条辱骂前男友的ins吗?


    vc像是没有看到。


    [你想他了。]


    俞奚有种心事被戳破的羞恼,没再回复。


    vc又突然问:[上次视频那个脏男人是谁]


    俞奚嫌恶:[别提那个恶心的家伙,和他女朋友一对神经病]


    vc又沉默了许久。


    [我会去查。]


    然后缓慢地,生硬地发出来一条:[你最近怎么样]


    俞奚:[我当然很好啊~]


    她才不愿意在这个曾经的粉丝、现在的黑粉面前,露一点倒霉和怯意。


    俞奚:[怎么,你不好吗]


    vc:[我当然也很好~]


    俞奚朝这个模仿她的波浪线疑惑地看了看。


    话题到这里,基本也已经结束了。


    曾经亲切的粉丝,如今竟也变成这样生分。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俞奚记不清了,头又有点晕起来,她关闭手机前,看到vc最后发来一条消息。


    [其实我也有点想你]


    呵呵。


    生活不顺还是家庭不顺了,这时候又知道依赖姐姐了。


    俞奚刚想矜持地回复,对面已经撤回了消息。


    [你的演技还是很差。]


    俞奚气得把手机扔到了床脚。


    裴观玉则抱着手机,脸颊贴着还滚烫的屏幕,蹭了蹭。


    他的呼吸发颤,浑身的血液也因为“她有一点想他”这个事实而沸腾。


    潮热又漫上眼眶,裴观玉闭上眼。


    他回忆恨她的感受。


    回想抓到她的惩罚。


    可过目不忘的记忆,现在竟然失了灵。


    时间是不是太长了,太久没有见到仇人了。


    他好像有点记不住怎么恨她了。


    如果她能贴一贴他,他甚至愿意勉强和她和好。


    不。


    裴观玉的脸色又扭曲地变化。


    他并没有原谅她。


    他永远不会和从前那样愚蠢了-


    俞奚住院的这些天,西娜依旧很关心她。


    甚至比陈佐依还想得周全,去有名又难排的中餐厅,给她带中餐,有熬了很久的鲜美鸡汤,还她许久未曾吃到的笋干,俞奚最震惊的,是西娜还带了她喜欢吃的核桃。


    “听说核桃补脑。”西娜周到地给她剥好了核桃肉。


    俞奚真诚道谢:“谢谢你。”


    西娜更想谢谢她。


    她的存款很快都可以买房了。


    俞奚住院的时候,也没有闲着。


    她正式开始复盘《恶之城》,这几天,俞奚反复拉片看了很多遍。


    曾经对于时代背景和历史不懂的地方,俞奚也买了书,放在床头,不时翻看。


    这部电影,俞奚为了逃避现实,其实都没有完整看过。


    第一次看到镜头从影后精湛的爆发镜头,转到自己瞪眼睛式的演技,她羞愧地捂住脸。


    反复熬夜翻看原著,看历史书,看表演书,再看原片,俞奚琢磨着每个镜头该怎么演,连吃饭都在想。


    西娜每天都来陪她吃饭。


    俞奚给了她买饭的钱,西娜陪着她一起吃。


    在俞奚住院的第三天,陈佐依风风火火地赶到,一来就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真是苍天有眼,塞尔维那对公婆,终于出事了!”


    俞奚一看,这两人的热搜正挂在全网。


    他们的电话吵架录音竟然不知被谁曝了出来,里面还提到了俞奚。


    大概就是塞尔维又在外面沾花惹草被女友发现,录音中曝出真相,原来女友自始至终都知道塞尔维花心,之前就有过多次出轨行为,这次就是想借俞奚的知名度,向全网宣誓主权。


    [好吧,这样一看,Celia除了演技差,并没有其他的问题。]


    [这件事上,Celia真的很无辜]


    [对不起,之前冲动之下骂了你,因为我也被这样的渣男和小三伤害过]


    俞奚就这样很好命地洗掉了除了演技差之外的骂名。


    陈佐依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之前有好多明星都被小人做局,很久才沉冤得雪,但心力早就已经磨没了,受到的伤害也不可逆。”


    “所以奚奚,这是幸运之神在眷顾你,你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嗯。


    俞奚也相信,她拥有幸运之神。


    她在住院的第四天,接到了一通来自大陆的电话。


    听见柏灵柔美的声音,几乎列为禁区的记忆被触动,俞奚的心一紧。


    柏灵轻声细语地问候了她的近况。


    俞奚随口说:“我很好,生活平淡顺利。”


    柏灵笑着恭喜她。


    俞奚沉默了会,询问她什么事。


    她心中涌现怪异的割裂,理智告诉她应该回避那人的消息,却又急切地,呼之欲出地盼望着柏灵能提到他。


    “小玉的情况不好,乱吃安眠药,他还想出国见你。”


    俞奚心中像被狠狠拧了一把,酸痛变成涩感涌现眼眶。


    但很快,她想起最后一面,裴观玉眼中浓烈的恨意,脊背又凉了一凉。


    俞奚觉得这个想来见她,更可能是想报复她。


    柏灵继而又问候了她感情方面的生活,她的话外音很明显。


    暗示她如果合适,就找新的男友,让裴观玉彻底死心。


    “如果俞小姐做得成功,”柏灵笑着说,“温伯格导演正在筹备的新戏,阿姨会给你们投资。”


    俞奚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囫囵两句,挂了电话。


    病好后,时间已到八月。


    俞奚回到公司,和经纪人谈了谈。她说希望能多接优质的本子锻炼,无论多小的角色都可以,希望公司还能再给她机会。


    “无论多小的角色?”经纪人露出惊讶之色。


    俞奚点头。


    大陆有句话叫题海战术,这还是vc说的,包括…裴观玉也这样说过。


    俞奚每次攻克考试,被折磨得不知如何是好时。


    他们就像共脑一样,让她多做题,做多了肌肉记忆总能练出来。


    所以俞奚在考A大时,痛苦地把vc给的题库都刷完了。


    俞奚同时还报了表演课,从七月起,她开始了不停上课,进组,在片场请教前辈,回去复盘拉片的生活。


    她写了厚厚的笔记。


    低头,外面是夏日阳光,再抬头,又是一年圣诞。


    俞奚几乎半消失在观众的视野里。


    她也不再和从前一样,高强度全网自搜,看涨粉数,看每条动态的点赞和评论,得意看粉丝po她的美照。


    如今,她气泡般的热度也在明星迭代的好莱坞,像昙花一现,散尽。


    vc:[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俞奚并没有休假,她这次的角色是荒野的猎人,正和剧组在北加州的塔霍湖。


    这里的雪山常年冰封,有着密集的原始针叶林。


    俞奚在雪地里滚了两个小时了,赤手空拳和后期特效制作的“异形”打斗,但还没达到导演的标准。


    等他终于满意,给她竖出大拇指,俞奚哆嗦着拍掉头发和身上的雪,裹上棉袄去和喝了口热水。


    俞奚回复:[你也快乐]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vc似乎主动结束了和她的“冷战”,隔一会就要上线来找她。


    [你很久不发公共账号了。]


    俞奚:[因为我很忙]


    她骄傲地说:[我这段时间进了十个组]


    虽然都是出场几分钟十几分钟的配角。


    vc:[累么。]


    俞奚手指乌青地擦掉快要漏出来的鼻涕:[不累]


    觉得累的事,没有人再替她做,她也不会再交给别人。


    俞奚学会了交给自己。


    第40章


    俞奚几乎无休,辗转进组了半年。


    二月,她才在daddy和朋友们的要求下,给了自己三天假期。


    假期,俞奚去玛德琳那里做了复诊。


    这半年,俞奚逐渐减少安眠药的使用频率,到复诊前,她已经能够隔三差五不需用药就睡着。


    但俞奚不清楚她是工作累得不需要用药,还是她的状况已经逐渐好转。


    过去两年的噩梦和睡眠障碍,已经让俞奚连入睡都需要累到“出其不意”,不能让神经和大脑发现她有想要入睡的需求。


    玛德琳看完报告,鼓励地握住她的手,让她尝试彻底断药,克服最后的障碍。


    这天晚上,俞奚坐在床前。


    没有喝酒,没有吃药。


    她拍了张正在看表演书的ins:[希望今天是好梦的一晚zzz]


    许久没有给她点过赞的vc,终于施舍了一颗昂贵的点赞。


    他给她评论了[月亮/星星/月亮]的图标。


    俞奚吐吐舌头,没有回复。


    迟来的点赞比草轻,黑粉一时爽,追星火葬场。


    她不是那么好哄的人。


    俞奚放下手机,开始酝酿睡意。


    她的床上没有什么阿贝贝,因为俞奚睡觉比较霸道,大玩偶会占据她的床位,往往结局都会在地上。


    并且和俞奚睡同张床的所有人,下一次都退避三舍。


    受害者陈佐依曾怒言,恨不得把同床的她绑起来。


    唯独裴观玉是个例外。


    两米的床,她都能把他挤到边沿。他没有怨言,还侧身抱住滚过来的她,两个人一起挤着,把两米的床睡成了零点八。


    他的睡相也和她两个极端,平躺入睡,呼吸清浅均匀。


    裴观玉身上的气息也总是干净好闻,长长的眼睫,白皙皮肤凑近看也没有毛孔。


    唇色浅红,亲起来像果冻,但用嘴巴接她的时候,会被碾成深红色,浸润一层透明。


    手指很长很白皙,指甲也修剪得平齐,拇指和中指的指腹,因为常年握笔,有一层薄薄的茧,他会刻意用茧磨她,看她发抖呜咽。


    裴观玉还有些近视,这种时候,眼睛会微微眯着,起一层朦胧的雾,那张瓷器般干净一本正经的脸,突然就无比涩起来。


    他覆上来亲吻她,前倾填满她。


    黑暗中,俞奚猛地掀被,撑起身,看着前方大喘气。


    她全身起了层薄薄的汗,动了动腿,惊骇得发现内裤已经湿了。


    她捂住烫红的脸,眼中还有不敢置信的潮气。


    这是做什么?


    她不是性。冷淡吗?怎么还能这么猥琐地幻想前男友?


    一定是前几天在片场观摩到主演的亲密戏太投入。


    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


    俞奚不停安慰自己。


    公寓内窗帘紧闭,不知道几点。


    俞奚下床,动作有些大,枕头边的羊毛毡也滚在地毯上。


    俞奚捡起属于裴观玉的那个小人。


    几秒后,她猛地把小人丢进床头柜关起来。


    俞奚快速走到饮水机边,猛猛灌了口冰水。


    再去淋浴间洗了澡,等出来,打开窗帘,外面竟已经大亮,灿烂的阳光透进落地窗。


    除却…那个不可言说的梦,她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


    困扰她两年的睡眠障碍,似乎就这样不知不觉痊愈了。


    俞奚再抬头看洛杉矶灿烂的蓝天白云,好像已经晒干了她身上残留很久的潮湿雨雪。


    她看了看书,可看着看着就恼恨想到春梦的事。


    俞奚觉得可能是压力太大缺乏放松和运动,所以在下午出门健了身,再去和小伙伴约好的沙滩聚餐。


    陈佐依最近交了新男友,她换了口味,从成熟年上叔系,到大胸肌的混血小狼狗。


    俞奚过来时,小狼狗还腻在陈佐依身边,撒娇让她陪他去冲浪。


    “自己去,”陈佐依懒散地拍了拍他的脸,“姐姐要陪闺蜜。”


    俞奚戴着墨镜,抱了个椰子,也靠在陈佐依身侧吹海风。


    陈佐依冲她挤眉弄眼:“姐们新男友怎么样?身材好不好。”


    俞奚回想了下小狼狗的胸肌:“好,胸肌很大。”


    “确实大。”陈佐依接话说,“让我很爽。”


    “”


    俞奚已经习惯她说话的尺度。还仗着身边人听不懂,张口就来。


    她正要回话,旁边有人过来搭讪。


    一位逼近一米九,金发碧眼的白人帅哥。


    陈佐依介绍说这是小狼狗的朋友,今天也过来一起玩。


    帅哥绅士地朝俞奚发出去打沙滩排球的邀请,俞奚刚健身过,婉拒。


    看着帅哥遗憾走远,陈佐依惋惜地啧了声:“奚奚,在中国你可以去做尼姑。小小年纪,就不知情滋味,断情绝爱。”


    “……”


    “我真好奇,”陈佐依凑过来,仗着没人听得懂中文大放厥词,“按理说你都开过荤了,还是性。冷淡吗?这两年没一点生理需求?”


    俞奚刚要说没有。


    突然想到昨晚的梦,椰子水在喉间不上不下地卡着。


    陈佐依察觉不对,要去摘她遮掩的墨镜,俞奚躲不过。正好心底也压着燥意,尤其是想到早上洗的内裤,于是把昨晚做了梦的事告诉了陈佐依。


    但绝口不提春梦对象,因为她已经在陈佐依面前说了很多遍,她特别恨特别讨厌前男友。


    连春梦都还是梦到前男友,那真是太没面子了。


    “这很正常,到年纪了都有生理需求。”陈佐依听完,漫不经心地说,“找个男人玩玩,解决解决呗。你看,眼前就这么多身材好长得帅的。”


    俞奚看了眼沙滩上各色的男人。


    刚想到和他们交换唾液体。液,胃里就一阵翻滚。


    她皱眉:“不要。”


    陈佐依眨眨眼:“不喜欢这些,那你就找喜欢的嘛。你说说,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只要你喜欢,没人能拒绝你的。”


    “我喜欢的类型?”俞奚懒洋洋地,想到一条说一条。


    “好看的,干净的,没体味的。”


    “要处。男。”


    “智商高,学历高,能教我看书看剧本。”


    “还要听话,我说什么就做什么。”


    想到前车之鉴,俞奚还强调说:“但占有欲不能太强,不许限制我自由,不许限制我和异性正常相处。但又要很需要我很爱我,把我当女神崇拜,没我就不行。”


    她说着说着,发现陈佐依不吭声了。


    偏头看过去,陈佐依的嘴角抽搐:“奚奚,我这里不是许愿池,你换个方向拜拜看有没有。”


    光是处男这一条,在欧美就能死一片,得去小学养成。


    俞奚懒倦地靠回去,看天边的夕阳。


    西娜:[我听不懂她们的对话]


    西娜:[录音是违法的]


    短信金钱入账。


    西娜:[已经录好发给你了]


    西娜继续汇报:[Celia坐过来一小时,有六个男人过来搭讪]


    那个雇主半晌不回。


    西娜放下手机,正准备享受度假生活,手机嗡动。


    那位沉默寡言但有钱的雇主,像是突然鬼上了身。


    [这群浪荡的肮脏的货色。]


    西娜:?


    [你想办法让他们远离。]


    西娜:我?


    但对面打过来一笔钱,西娜看到了自己最后一角房屋碎片。


    她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俞奚被亲昵走过来的西娜挽住手,对方邀请她一起去冲浪。


    想到自己生病得到了西娜妥帖的照顾,她欣然答应。


    裴观玉的月假,留到了这几天。


    京市正是清晨,七点半。


    他健身回来,运动仍然没有消耗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瘾。


    冷水冲在身上。


    他一只手撑在墙壁,另只手收紧。


    录音一遍遍在手机里播放。


    把他变成这副浪荡下贱的模样,玩腻了转头就又想找处男。


    做春梦是想到了谁。


    和谁做。


    裴观玉眼眶泛红,低下头,手背鼓起青筋。


    他急切地用着她没有带走的内衣。


    终于喉结滚动一下,从嗓间释放出些许松快的喘息。


    裴观玉低垂眼,静静地看水流一起冲走。


    快了。


    他快解脱,就快能抓回她了。


    短暂的休假结束,俞奚严阵以待,进了新的组。


    这次的角色戏份重了很多,也不再是经济公司给她递的本,而是俞奚去年冬天,在《荒野》剧组,导演很满意她的表现,给她推荐的试镜。


    这是一部推理单元型美剧,俞奚试镜的角色是某个单元里的幕后凶手。


    一位全校公认的校花女神,明媚善良乖乖女,实际是一个白切黑,反社会完美犯罪天才。


    试镜时,俞奚其实毫无把握。


    因为竞争实在激烈,她这种出了名的木头演技,怎么能拨得头筹。


    但结果下来,俞奚竟然通过了。


    她看着《走廊》后,第一个自己争取过来的角色,手指兴奋到发抖,泪水也从眼眶落下。


    当天,她把喜悦藏在了ins:[新的机会,这次我一定会成功的!]


    vc隔了半个月才点赞,似乎是才上线。


    正是俞奚进组的第一天,她刚到片场,听到提示声,拿起手机。


    但他竟然又取消了。


    莫名其妙。


    俞奚哼一声,把手机丢回去。


    由于她只是某个单元的配角,所以之前的单元已经开拍。


    俞奚一抬眼,看到了整部剧的男主演。


    此刻正是室内戏。


    他戴着眼镜,穿着衬衫配灰色马甲,平静敛着眉眼,在纸上画图,运筹帷幄地和配角盘逻辑,分析现场细节。


    说到关键处,他缓缓笑一下,淡淡说出台词:“这就是破绽。”


    俞奚的心脏猛地跳动,有些愣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位演员,叫卡西安,也是童星出道,演过风靡全美的系列轻喜剧《迪莱一家》。


    黑头发浅绿的眼睛,冷白皮肤,典型的美少年长相。


    他抬起头的瞬间,露出并不相似的瞳色,和更为硬朗的眉骨和下颌时,俞奚的心脏又缓缓平复。


    她有些懊恼。是最近真的做太多春梦了吗?


    怎么对着一个帅一点的男演员,都能看呆起来。


    俞奚摇了摇头,晃掉所有冗杂的思绪。快速投入到剧本,她今天还有戏。


    俞奚和卡西安,有好几场交锋的对手戏。


    从校园发生命案,卡西安转学过来,俞奚作为温柔善良的学姐接待,亲切地给他提供帮助,加入他的侦探小队,同时放下多条烟雾弹干扰视线。


    节奏逐渐拉快,两人你来我往。


    单元剧高潮,卡西安锁定错误凶手,和俞奚进行告别。


    而就在这一场对话中,卡西安发现了新的线索。


    故事反转,他突然拉住俞奚的手腕,缓缓笑一下说:“是你,对吗?”


    “卡。”


    镜头定格,导演站起身为他们鼓掌。


    俞奚还没有出戏,心脏还在砰砰乱跳,坐在一边喝水。


    卡西安挨着她坐下。


    他的年纪也比她小一点,刚刚二十岁。


    卡西安还穿着工整的衬衫马甲,垂眼睫,敛着眉眼看她。


    他这样的角度,这样的装束,实在太像一个人。


    俞奚缓缓把眼睛挪开。


    “我哪里不好看吗?你总是不敢看我。”


    俞奚失神。


    想起的却是初见裴观玉,他垂着眼睫,低声问她是不是哪里要整容。


    从去年摔倒开始,俞奚的噩梦消退了,可总是越来越频繁地梦到他。


    好烦。


    酸涩漫上眼眶,俞奚眨了眨眼。


    卡西安把手放在她眼下:“怎么感觉你要哭了?”


    “给你接眼泪。”


    “啪嗒”。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愣。


    俞奚忙用力擦眼睛:“抱歉,可能是还没出戏。”


    卡西安的手心发烫,被她宝石般蓝色眼睛晃了神。


    他握紧手。


    四月底,属于俞奚的这一趴单元剧结束了,她即将进新的组。


    最后一场对手戏结束,俞奚被卡西安贴面抱了抱。


    这是欧美人的礼仪,但俞奚其实排斥这样的接触,但人在圈里混,不得不尊重。


    奇怪的是,面对卡西安的触碰,她虽然不自在,但竟然没有和其他人那样排斥。


    所以在被卡西安要联系方式的时候,俞奚想了想,没有找借口拒绝。


    俞奚继续按部就班地学习和进组。


    去年底,俞奚做配和跑龙套的几部电影和剧,陆陆续续地上了。


    因为角色实在小,她也只公式化地做剧宣,没想过会有水花。


    可当俞奚无意刷到私信,夸她演技进步很大的时候,就像是突然咬到无味奶糖里的夹心,心底后知后觉漫上甜意。


    随着她刷脸一样上线n多部电影的小配角,有关她的讨论也越来越多起来。


    俞奚看到了一年前那位以毒舌闻名,锐评她演技的影评人皮尔斯发帖:[进电影院前,以为某位天才演员又会给我的眼睛带来史诗级污染,没想到小有惊喜,是戏份太少的缘故吗?]


    皮尔斯评的这部电影是《荒野》。


    俞奚在里面饰演一位和变异雪狼缠斗,最后被肢解,死状凄惨的女猎人,对演技爆发力要求很高,所以俞奚在雪地打滚的那场戏演了三个小时导演才满意。


    戏份虽然只有十几分钟,但角色不错,有完整的成长线。


    看来这样刷脸式的演戏有用。


    俞奚用大号给皮尔斯点了个赞,皮尔斯则傲娇地回了个撇嘴的小表情。


    八月,俞奚和卡西安演的那部美剧《谎言1》上架。


    这部剧还在拍后面的单元,但第一季的三个单元,已经结束了,趁热打铁在网站上架。


    上架当天,俞奚只如常转发,作为宣传。


    《走廊》的热度几乎褪去,加上《恶之城》口碑滑铁卢,这一年都没有拿得出手的主演作,人气也下滑,最活跃的竟还是大陆的那批颜粉。


    整部剧的主演是卡西安,她虽然是一个单元的重要角色,但说起来还是配角。


    俞奚没想过会有水花。


    直到半个月后,她拍完戏上线账号。


    每时每刻都在响动的手机,全网的头条,还有《谎言1》直线般起飞的收视率,在多个国家爆火。


    俞奚还多了许许多多的大陆粉丝,他们爬墙过来看她,赞叹她的美貌和演技。


    俞奚在这部剧中的扮相很好,黑长直,美式制服,外面美丽温柔的校园女神,实际是高智商的反社会天才。


    最后真相暴露,冲着镜头缓缓露出阴冷的笑,连妆容都没变,就能让人脊攀升起寒意。


    这一cut被大量剪辑,带上疯批美人标签,火爆了全网。


    除了这些,还有一大批粉丝——在疯狂嗑她和卡西安的cp。


    俞奚的私信中“啊啊啊”一片,粉丝激动打滚,赞叹他们对手戏间的性张力。


    更离谱的是,这群全能cp粉还没日没夜扒出了剧组工作人员的推特号,里面有几张模糊的,她和卡西安在剧组坐在一起,以及最后的拥抱贴面。


    这些照片又疯狂在全网传播。


    因为这出乎意料的破圈热度,立刻有品牌方邀请她和卡西安拍广告和杂志,还有一系列的采访。


    这些都不需要俞奚决定,经纪公司就已经应下来,因为她已经很久没给公司赚钱了。


    卡西安在这几个月,也找过她聊天,约她去聚餐。


    但俞奚不是进组,就是在上课,拒绝了几次。


    这只是一方面原因。


    另方面原因是,俞奚只要一见到他,晚上就要梦到裴观玉。


    不完全都是春梦。


    还有她在梦中抱住他,哽咽着说,有点想念他。


    但裴观玉只推开她,冷冰冰地说:“可我恨死你了。”


    俞奚惊醒时,胸腔空荡荡地刮着风。


    和卡西安的杂志广告,都拍得很顺利。


    俞奚趁着这波热度,进账了一笔,她请了陈佐依和小伙伴吃饭。


    陈佐依扬眉,“他不就是你喜欢的那一挂吗?长得帅,干净,剧里看着也挺高智商的…”


    “要不要把卡西安喊过来玩?”陈佐依换了英文。


    旁边的小伙伴也开心起哄,嚷嚷着他们还没见过这样的大明星,让俞奚带他们见见世面。


    俞奚想起杂志结束前,卡西安又询问她,有时间能不能答应他的邀约。


    她那时候应于场面,答应了。


    俞奚想了想,给他发了消息。


    卡西安回得很快,没一会就赶到了。


    都是同龄人,融入得很快。


    陈佐依用中文和她聊天:“你一个消息就过来,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俞奚晃动着酒杯:“不清楚。”


    “他真挺不一样的,”陈佐依凑过来说,“我还帮你查了资料,卡西安父亲是律师,母亲医生,家教挺严的,童星出道也没听他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


    “要不要试试?”


    俞奚什么也没说,抬头闷了口酒。


    她的头昏昏胀胀的,趴下来。


    就在这小憩的时间,俞奚又梦到了裴观玉。


    他眼睛冰冷,里面是凛冽的恨意,说一定会报复她。


    俞奚被陈佐依抱着起来,她醒了。


    卡西安绅士地提出送她们回家。


    现在回学校太晚,陈佐依准备住俞奚那里去,她说了声谢了,报了地址。


    连日拍夜戏只睡几小时,俞奚在车上又睡着了。


    到公寓时,陈佐依一人扛着俞奚有些吃力,卡西安过来,想搀扶俞奚时,询问了一声。


    俞奚正失神地看着他。


    月色下,她的眼睛美得像湖泊。


    卡西安看得呼吸发窒,不自觉上前,又问了遍:“你好像有点醉,需要我的帮助吗?”


    他突然被少女拥抱住。


    俞奚双手环抱住他,脸颊贴了贴他,轻声咕哝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和好吧,裴裴。”


    在场唯一清醒又能听得懂的陈佐依嘴巴张成圆形。


    几小时后,大陆一条帖子上了热搜。


    #Woc第一次嗑到真的了


    吉普车行驶出荒原,逐渐有了微弱的信号。


    项目到了攻克点,这次封闭的时间很长,他有两个多月没能看见她。


    裴观玉不停地滑动屏幕。


    网页终于刷新,终于跳出实时热点。


    “俞奚卡西安恋情”


    “街头拥抱贴脸”


    “我嗑的第一对北美cp成真了”


    “啪哒”。


    手机滚落在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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