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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窗帘没有关紧,阳光从落地窗透入,也照在俞奚震惊的眉眼。


    她翻手机,滑动着热搜和快要爆炸的私信,惊魂未定地从床上蹦起来。


    旁边和她睡了一整晚,被挤到床边的陈佐依困倦抬眼。


    深深叹口气:“又闹什么?”


    昨晚抱着卡西安不撒手,口中却咕哝着最恨的前男友,可怜巴巴地撒娇和好,这模样她都懒得喷。


    可怜的卡西安什么也听不懂,还以为被爱了,被迷得神魂颠倒,走的时候还撞了墙。


    俞奚重复看了好几遍狗仔拍的视频。


    她在做什么?


    这是在干嘛?


    俞奚深吸口气,把手机立给陈佐依看:“我喝多了,你不阻止我?”


    陈佐依冷笑。


    还阻止,后面扒都扒不下来。


    陈佐依学着俞奚嗲嗲的语气,眼看她一张脸从白“刷”得变红。


    “裴裴,和好吧。”


    “和好和好和好和好。”


    “和好就和我贴贴。”


    “不是恨吗?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


    “你又恋爱脑发作了?在前男友那受的教训还不够?”


    俞奚脸色由红又变白,微微死地抱着头,往床上一埋。


    “所以你怎么打算?”陈佐依问。


    俞奚收到了经纪公司的指示。


    卡西安的名气比她大,口碑也好,属于美国观众看着长大的孩子,老中少通吃,很适合捆绑,反正不管真的假的,她都配合做出真的。


    卡西安昨晚还给她发了很多消息,早上还在关心询问她的状态。


    俞奚脑中乱成一团,把头发揉的乱糟糟。看着各地区的热搜,烦得把手机扔一边。


    陈佐依看她模样:“你烦什么?还想和前男友复合?”


    俞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不可能!”


    “那你讨厌卡西安吗?”


    俞奚沉默了会,缓缓摇头。


    至少相处到目前为止,他都彬彬有礼,没有让她讨厌的地方。


    “那不就得了。”陈佐依拍了拍她的肩,给了指示,“试试呗,朝前看。”


    她又将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也朝钱看。”


    消息没得到回复,卡西安的电话打过来了。


    俞奚拿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接通。


    卡西安给她问好,嗓音压着雀跃和激动,东一句西一句地关心她。


    俞奚如常应着。曾经拍戏时偶尔晃神的心动,面对真实的卡西安,好像突然消散得一干二净。


    卡西安没有掩饰这通电话的目的,直接打了直球:“Celia,我其实对你很有好感,你觉得我怎么样?”


    俞奚翻着剧本,做笔记。


    同样没有掩饰自己的打算:“经纪公司让我和你炒作。”


    或许这样的回答冷酷又功利,但俞奚不想再重蹈覆辙,欺骗他人感情,只能提前告知目的。


    做出这样的决定,除了配合公司,俞奚也有自己的考虑。


    和裴观玉早已经走到死局,她不能再困在里面,需要做出这种尝试来斩断这些纠葛。


    不仅是她自己,或许也可以如柏灵所说,让裴观玉彻底死心,放下无论爱意也好,恨意也罢,逐渐开启新生活。


    卡西安目前来说,没有让她反感讨厌的行为,是个合适的人选。


    卡西安不解地问:“只是炒作吗?你昨晚——”


    “我昨晚喝多了,在梦游,只是误会。”


    似乎是被伤了心,电话那头沉寂下来。


    但卡西安很快又振作起来:“没关系,这也算你给我的机会,对吗?”


    “我愿意配合你。”


    “你要是喜欢上我,我们也可以做真情侣啊。”他乐观又真诚地说。


    俞奚愣了愣。


    除了裴观玉外,她从不和异性深入谈感情,还是第一次见到人格这样健全的男生。


    怪不得美媒都评价他是“The golden Child”,翻译一下,相当于全美白月光少年般的存在。


    俞奚嗓音放缓,终是轻轻“嗯”了声。


    一大早,她的手机也是真的繁忙。


    刚挂卡西安的电话,电话铃便又响起来。


    俞奚正在洗手间洗漱。


    手机响了一遍又一遍,陈佐依被铃声吵得睡不着,大喊了句:“你快来接电话!不然我把你的手机扔到门外去。”


    俞奚只能咬着牙刷,匆匆跑过来拿手机。


    这通电话打得急促又频繁,俞奚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结果却是西娜。


    她纳闷地接通,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宿醉,西娜也刚刚清醒。


    她的手机关机,远方那位雇主联系不上,竟然神通广大地找来了她的房东敲门。


    西娜脊背发凉。


    对面到底是什么人,如此阴暗无孔不入,这也能查到。


    西娜咽着口水,因为这通电话接了两头线,她和俞奚的对话能被另外一头尽数听见,她也能同时和那头对话。


    她逐渐后悔太过于见钱眼开。


    如今活成了透明人,会不会哪天她不听话,对面会直接找人把她做了。


    西娜也问了那位雇主,这么关注这么恨俞奚,为什么不直接去监视她。


    那头连声音都是处理过的,带着ai的冰冷和机械:“我能想到的,也有人会想到。我不确定她的手机有没有被植入警示程序。”


    “……”


    西娜觉得她像是卷入了谍战剧。


    她只能按照指示去做一个合格的傀儡:“Celia,起床看到新闻,很惊讶,你和卡西安——”


    俞奚吐掉口中的泡沫。


    虽然不喜欢被问这么私密的事情,但对西娜,她始终多一分包容和耐心。


    俞奚说的很官方:“我们正在接触中。”


    那个Ai般的声音缓缓笑了一下。


    西娜的心都提了起来,还得继续按照指示问:“所以,所以,这意思是,新闻是真的…”


    俞奚含糊地“嗯”了声。


    西娜转了线,慢吞吞说:“我问完了,可以了吗。”


    那头有能炸破人头皮的枪响声,伴随着凛冽的风声。


    西娜震惊地睁大眼。大陆不是禁枪国家吗?!


    北城猎场,地上陈列着猎物的尸体,血腥和火药味夹杂,刺入鼻腔。


    裴观玉垂着眼睫,又笑了一声。


    伴随着远处梅花鹿的腿骨中枪,拖着后腿在地上艰难地跑,他胸腔中戾气翻滚,眼皮没眨,又是一枪射中它另一条后腿。


    直到那只奔逃的梅花鹿绝望地倒在地上,嗓间发出痛楚绝望的哀鸣。


    除了枪声,似乎还有动物的悲鸣。


    西娜心脏砰砰跳,全身发麻。


    “继续问。”


    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问出荒谬的问话:“卡西安身上不臭吗?”


    俞奚想起,自己貌似和西娜吐槽过,男人身上都好臭。


    卡西安纯正白种人,平时身上很清新,只有淡淡的香水味。


    当他拍动作戏出汗后,会有一点。


    俞奚那天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一些。


    但这种针对性的坏话肯定不能说出去,留下把柄,俞奚咳了声:“还好。”


    西娜咽口水:“所以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的心脏狂跳,几乎祈祷俞奚不要给肯定的答案。


    再包容,俞奚对西娜的耐心也只能止步于此了。她找借口说:“我这边来了工作,下次见面再聊。”


    俞奚终于挂了电话,西娜总算松口气。


    她要辞职!她不干了!


    做下这个决定后,西娜总算能硬气地和对面说:“这就是你所听到的,你再恨她,再讨厌她,再不想她过得好,也没有用。大批的男人为她着迷。”


    “Celia和卡西安很相配,我衷心祝福他们。”


    “我以后也不要给你做事了。”


    她一股脑说完,那头像是疯了一样,连开了很多枪,炸得她耳朵一阵嗡鸣。


    经过处理的嗓音一遍遍,无机质地发出让她胆寒的音节。


    “去死。”


    “那他就去死。”


    “奚奚出轨…也该死。”


    “她要被惩罚,和我一起死。”


    这是个大疯子。


    西娜吓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飞速挂了电话,再抖着手把对面拉黑。


    她对着空气比了个十字。


    向主乞求庇护和保佑,同时对俞奚忏悔歉疚。


    背叛。


    欺骗。


    出轨。


    奚奚该死。


    梅花鹿温热的血浸润他的手指,裴观玉低着头,淡淡吩咐:“把它治好。再关起来。”


    “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它。”-


    听说裴观玉放了月假回来,沈惜月给他发消息,没有联系上,就问了他身边的司机,他在哪里。


    裴观玉的行踪,邓业不可能随意透露。


    但想到对面是和他最亲密的表姐,还是发了地址,尤其是这两天他疯得不太正常,需要一个人去开导。


    看到地址,沈惜月愣住。


    她知道这里,是学校附近一处比较高档的单人公寓。


    但裴观玉怎么会住这么小的房子?


    她带着疑惑赶到,包里是简泱给裴观玉的请柬——是的,兜兜转转,简泱还是和周温昱那个小变态结婚了,婚礼下个月就在旧金山举行。


    周温昱也多次得意洋洋让她给裴观玉带请柬,沈惜月没有搭理。


    但简泱对裴观玉善意的邀请,沈惜月没法不带到。


    她敲了好几遍门,看着周围的环境,心中再次纳罕至极。


    裴观玉怎么会住在这里?


    一直没人开。


    沈惜月只能在门外喊了声:“老弟,你在吗?我找你有事。”


    这大半年,裴观玉都在基地和研究院两头跑。


    她上次见裴观玉还是过年祭祖。


    今年祭祖时,裴坤腿脚不便,让裴观玉站了他的位置。


    裴观玉不过二十一,就已经和家里一众大他几倍,赫赫声名的叔伯平起平坐,跪在最前面敬香。


    隐隐有声音说,上面看不惯裴坤和几个叔伯的行事作风,想扶裴观玉上位。


    别人十年都爬不到的位置,他信手拈来,平步青云。


    手上这个大项目,裴家也在里面吃的满嘴流油。


    等项目圆满,表彰大会上,裴观玉的jun衔还要升。


    沈惜月感慨,以后有什么事,她或许还是得抱紧表弟大腿。


    终于,门开了。


    谁知,原以为该事业圆满,前途亮得该睁不开眼的裴观玉,脸色差得像死了三天。


    沈惜月吓一跳:“你怎么了?生病了?”


    裴观玉没回话。


    他像是没有支撑站立的力气,回身往沙发,膝盖一弯,整张脸都陷入抱枕。


    死气沉沉,身上看不到半分属于活人的朝气。


    但那个抱枕的风格和他丝毫不搭。


    弯弯的黄色月亮。


    不仅抱枕,整个公寓的风格都和他不搭,像是女孩子住的。


    沈惜月心中猛地有了个猜测,倒吸口气:“我去,老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这不会是那个女孩子的房子吧?”


    一想到这个人机般的表弟也会谈恋爱,沈惜月感觉世界观都刷新了。


    “你说话啊。”沈惜月实在好奇,走过去问,“是不是谈恋爱了,你和我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裴观玉撩起眼皮。


    他的眼睛死寂一片,但到底还是应了她:“嗯。”


    “谁啊!”沈惜月太震惊了。


    谁还能追到裴观玉啊!


    ——这辈子没见过他对俞奚之外的女生有波动,现在连对俞奚也脱粉了


    裴观玉闭上眼,不说话了。


    他不说的事,是不可能问得出来的。


    沈惜月只能换种问法:“你们谈多久了?”


    “很久。”


    沈惜月更震惊了:“那你女朋友呢?今天不在吗?”


    “异地。”


    “你们怎么认识的?”


    裴观玉淡淡道:“你来有什么事。”


    意识到他不会再回答,沈惜月惋惜地叹口气。却也没忘记正事,从包里翻出花里胡哨的请柬。


    这个请柬非常之贱,打开还有周温昱的语音,属于他和简泱的卡片人还会弹起来。


    她和裴观玉这两颗别人爱情路上的绊脚石,还不得不收请柬。


    所以沈惜月没有打开,只讪讪道:“那个。”


    “这是泱泱给你的。她下个月要结婚了,在旧金山。”


    气氛突然降至冰点。


    裴观玉一字一字像从喉间挤出来,满是戾气:“让周温昱去死。”


    他难得有后悔的事,帮简泱是一件。


    沈惜月吓了跳,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裴观玉骂人。


    他骂完,又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长长的眼睫垂落,手背青筋凸起,脸也深深埋进抱枕。


    从沈惜月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肩胛骨在发抖。


    干嘛?


    别人结婚他这么气干嘛。


    沈惜月不尴不尬地拿着请柬给自己扇风。


    不知道说什么缓解气氛,只能找话题:“我下个月要去美国参加婚礼,你要是不高兴,就不给你带喜糖了。”


    她沉默了会。


    “其实我还想见一见奚奚,现在她好火,不知道能不能邀请她一起拍视频。”


    这样她的账号数据应该能起飞吧。


    “她最近那部美剧巨好看,美死我了。”


    “和那个前男友分手后,她真的越来越好了,现男友卡西安还是我童年男神,现在他们——”


    话音未落,裴观玉的喉间似乎溢出一声像是小兽的哽声。


    他的脊背颤动得非常厉害,像呼吸不过来,露出的脖颈都凸起青色的筋脉。


    沈惜月一愣,停下声音。


    由于裴观玉平日的情绪实在太难察觉,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空气中快要溢出来的,浓烈的悲伤,困兽般的痛苦。


    她看着裴观玉的后脑。


    这个平时强大,冷淡,封闭的表弟,不会是在哭吧?


    为什么?昔日女神恋爱,他气哭了?


    沈惜月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想要凑近去看。


    但裴观玉已经抬起脸,除了一圈红,瞳孔是彻骨的冷和平静,好像刚刚那瞬间是错觉。


    他坐直身体,发问:“你下个月要去美国参加婚礼?”


    沈惜月点头:“你刚刚怎么了?”


    裴观玉瞳孔转动一下:“和女朋友吵架了,不太高兴。”


    好出乎意料的答案。


    沈惜月实在脑补不出他谈恋爱的样子,缓缓哦了声。


    “吵什么了?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裴观玉却反问:“你要去见Celia?”


    沈惜月嗯声:“希望能遇上她公开活动吧。”


    “我可以查到她现在的号码。”


    “会不会不太好。”沈惜月想起,俞奚之前都注销号码,不就是不想再和大陆的人联系。


    裴观玉缓缓笑一下:“你帮了她这么多,她见都不见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怎么又冒脏字,沈惜月看他。


    “到时见到她,帮我问声好。”


    沈惜月撇嘴:“你不是已经脱粉…”


    裴观玉平静地说:“我女朋友想要她的签名,麻烦帮我带一份。”


    沈惜月纳罕地看他。


    实在抓耳挠腮:“你就算不说是谁,能不能和我描述一下,到底什么样。”


    裴观玉:“温柔安静,乖巧听话,博览群书,还是博士学位。”


    “……”


    所以两个人机,你们怎么谈上的?


    沈惜月怀着满腹疑惑,走出这个可爱风的公寓。


    裴观玉没有什么礼貌,并没有送她。


    沈惜月关门前,看见他垂着眼睫,用打火机烧请柬,火焰扭曲了他的面庞,折出满脸阴翳-


    最近有关他们的恋情传闻沸沸扬扬,各样的广告杂志和访谈都涌上来。


    今天有个合体杂志邀请,俞奚早早就起床,却在赶去杂志社的路上,收到一则不好的消息。


    卡西安在路上出了车祸,被送进了医院,右腿骨折,最少修养一个月,他们最近所有的双人行程和活动都得取消。


    俞奚右眼皮一跳。


    她立刻联系经纪人,将后续的行程都做了更改,准备进新的组。《谎言》之后,她能接触的资源好了很多。


    这样稳步的进步让她的心底踏实多了,俞奚仔细筛选剧本,还是没有贸然选择女主剧,而是进组一步大成本的都市异能群像剧,作为七位主角的一员,她的技能是骨相共振,负责近身格斗。


    武打戏份变多,为了进组,俞奚需要增肌,上午健身,下午上表演课。


    下了课才接到卡西安电话,他落寞地说:“你一直没有来看我。”


    “我很想你。”


    俞奚有些失神,为他这句“我很想你”。


    她轻叹口气,撇去多余的念头。


    怎么样也是绯闻男女朋友,为表敬业,俞奚说:“我刚下课,现在过来。”


    裴观玉扔了监听卡西安的耳机,指骨陷进沙发。


    全身肌肉因为痛苦而收缩痉挛,嫉妒的针烧红在肺里翻滚,每一次呼吸都是刺进肺里的疼。


    浪荡的货色。


    断了腿不足惜。


    他就该去死。


    但俞奚在路上收到了卡西安的电话,他的嗓音有种恐慌的紧绷,说了好几遍让她不用来了。


    俞奚也没问为什么:“那我回家了。”


    卡西安满身冷汗地看着手机邮件里冒出来的匿名恐吓邮件。


    里面是他的家庭住址,父母就职地点,甚至曾经交往过的地下女朋友都被挖了出来。


    [这么脏,处男都不是,怎么敢靠近Celia。]


    [第一次我替你抽到了腿。]


    [第二次你自己抽。]


    什么意思?


    卡西安全身僵硬,恐怖的乌云笼罩头顶。


    手机已经按不动,中了毒样跳出一个转盘,上面是身体的各个部位,像是死亡转盘。


    指针缓缓停顿,他的呼吸也快停止,看着转盘指向[脸]。


    手机屏幕跳出几个大字。


    [你知道你的脸是我的赝品吗?]


    第42章


    八月的洛杉矶,连续高温。


    俞奚刚拍完一组室外的动作戏,她擦着汗走到一边,身上修身的皮衣,几乎能拧出水。


    陈佐依放假过来探班,看俞奚下戏后,立刻脱了外套。


    她只穿了件黑色背心,胸前弧度圆润饱满,手臂肌肉线条匀称,还隐隐有了马甲线条,背过身,腰细得一只手能盖住,性感的腰窝也凹进去。


    俞奚这一年来的状态越来越好,刚回来还有年纪太小的稚嫩和生涩,现今二十二岁正值巅峰的她自信夺目,美得不可方物。


    陈佐依一个直女都看得移不开眼,不怪那些男星全都前赴后继。


    《谎言》热度起来后,除了正在热传的绯闻男友卡西安,还有歌手隔空示爱,点赞俞奚的动态,在公开平台邀请俞奚做下个mv女主。


    俞奚的回应也很大方,欣然答应,让他写完歌先发给她听。


    陈佐依开车,俞奚坐上副驾驶,两人准备去酒馆小酌一杯聊聊天。


    俞奚正在看日程表,她这个月的行程很满,两天后有一场一家中高端青年服饰品牌的商场站台,需要提前熟悉流程。


    陈佐依问起了卡西安:“他最近进医院,你不借机去看望炒作炒作?”


    俞奚头也没抬:“他最近不联系我了。”


    “不可能吧,他看起来对你很着迷。”


    俞奚懒洋洋道:“可能新鲜感过了?”


    从那天医院后,卡西安忽然改变主意,让她别去后,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俞奚也并不觉得奇怪。


    男性的爱大多很浅薄,他们总因为她的皮相靠近,可俞奚只要冷淡对待,就能很快丧失兴趣,寻求下一个猎物。


    他们并不真的想了解她,并不真的需要她的爱,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爽。


    陈佐依咂了咂嘴:“不过他或许也不符合你的要求,我前两天刷娱乐新闻,看到他之前有过地下女友,大概率不是处男了。”


    但欧美明星有情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正常恋爱而已,算不上什么大新闻,很快就沉了下去。


    俞奚点点头:“Out。”


    陈佐依给逗笑了。


    “处男的体验真的很好吗你这么喜欢。”她不理解地吐槽,“姐们之前玩过一个,教也教不会,只知道横冲直撞,真是糟糕的体验。”


    话题又开始变成限制级。


    别的处男体验怎么样她不清楚,但睡过的那个很可以。


    而且天才学什么都快,还会变着花样,并不需要她教。


    俞奚突然打开车窗,吹散身上起的一层燥热。


    这天清晨,俞奚早起健身完,就去做了造型,出发去活动现场。


    俞奚有一批很活跃的大陆粉丝,是带着童年滤镜,从《走廊》开始就粉上她的。


    她们有着最热情真挚的心,反黑冲在最前面,代言帮冲销量,电影帮包场,一些线下活动,都会赶来支持。


    俞奚最低谷期的时候,多次怀疑过她的选择是否正确。


    想要收获很多很多的爱和喜欢,实际得到漫天的骂名和压力。


    实际上,这些“爱”和“需要”她很早就已经得到了很多很多,只是她飘在云端,暂时被欲望和贪婪迷住了眼睛。


    俞奚给大热天还等候排队的粉丝都准备了饮品,让助理帮忙发放。


    活动结束,她尽量地露出空隙和他们握手对话。


    直到俞奚被一双白皙柔软,涂着精致日系短甲手握住,耳边传来一声雀跃熟悉的:“奚奚!还记得我吗?”


    很久没有人这样喊过她。


    俞奚一愣,看过去。


    和沈惜月对视上,她有瞬间的晃神,尤其看到她琥珀色的浅色眼珠,像是误吃了口芥末,辛辣直冲眼眶。


    俞奚低声喃喃:“月月”


    还有很多等待握手和打招呼的粉丝,沈惜月快速放开她:“奚奚,你先忙,我在外面私人咖啡厅等你~”


    理智告诉她,不该再接触任何和裴观玉有关联的人。


    但在沈惜月一无所知的视角,她实在是一个很糟糕的朋友。


    算了,反正这次见面也和裴观玉无关。


    她和他是仇人,但和沈惜月还是朋友。


    安慰好自己,俞奚戴上墨镜,还是推开咖啡厅的门。


    沈惜月妥善地约了间包厢。


    俞奚突然回忆起,她和沈惜月的上一次见面,也是三年前的八月。


    时光并没有在沈惜月脸上刻下印记,眉眼间依旧保持着富家女的无忧无虑。


    沈惜月呆呆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是哪里变了。


    但相比三年前,现在的俞奚更让人着迷。


    她穿的是今天代言的潮牌,造型很简单,吊带配短裙,长发贴头皮,别人该是灾难,俞奚反而显露出一颗完美的颅骨。


    走过来时,肩挺背薄,曲线是健身过的线条感,光看剪影就知道是顶美。


    这难道就是红气养人吗?


    俞奚摘下墨镜,冲她笑了笑。


    沈惜月脸都被看红了,捂住脸小声尖叫。


    几年前一声不吭断联,再见面,沈惜月依旧一如既往和她说话聊天。


    俞奚坐下,眼眸闪烁,轻声问:“月月,你怪我吗?”


    沈惜月愣了愣。


    说实在,尽心尽力给俞奚牵线帮忙,但她见到了裴观玉后,就将她排绝在外的那刻,沈惜月是有点不开心的。


    除此外,俞奚回了国就把他们全部删除,一副不想再往来的态度,沈惜月同样感到不解和难过。


    但到底没和裴观玉一样因爱生恨,不仅脱粉还回踩。


    沈惜月在荧幕上重新看到俞奚开始,就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这么漂亮,这么优秀的女生有点脾气怎么了?


    沈惜月从小到大,靠着俞奚,在裴观玉那讨了不少好处。给Cici公主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怎么会怪你,”沈惜月一笑而过,掏出拍vlog的设备,“我还想蹭一蹭你的热度呢,希望你能赏脸给这个机会!”


    被沈惜月邀请一起拍视频给她涨粉,俞奚欣然答应了,但其实她的账号不需要她,也依旧很红火成功。


    她看到沈惜月账号上条更新的是一间豪华庄园的婚礼,看到中间某一cut出现穿着婚纱的,眼熟的温柔眉眼,俞奚怔愣住。


    这不是沈惜月口中那个…泱泱姐吗?她结婚了?!


    “哦,忘记告诉你,”沈惜月把包里的喜糖给了俞奚一份,“泱泱姐结婚了,我这次就是来参加婚礼的,给你一份。”


    俞奚接过喜糖:“…啊,她嫁给了美国人吗?”


    沈惜月深深叹口气:“唉。”瓮声瓮气:“还不是那谁嘛。”


    “……”看着她的表情,俞奚艰难出声,“那谁,不会还是那个周温昱吧。”


    俞奚立刻回想起几年前邮箱对面,那个素质很低,看起来病得不轻的家伙。


    那几封邮件并不是结束。


    在俞奚入境后不久,周温昱突然又发邮件过来,得意洋洋说已经远程给她的手机安了防监听的程序。


    那天俞奚的手机就和中了病毒一样,按也按不动,必须按照指令去下载软件。


    俞奚删也删不掉,换新手机,程序照样能平移过去。


    这样的疯癫牛皮糖一样的软件,简直和那人给她的观感一样。


    除此外,周温昱还在前两年的某次深夜,受刺激般发来死亡笔记一样的邮件。


    [裴观玉这只贱狗,我恨不得杀了他。]


    [你快交十个男朋友]


    [你要什么样的?我给你绑过来]


    神经病。


    所幸裴观玉没有这么周温昱这么疯癫。


    他很安静,三年,俞奚的手机都没有响过一次。


    但兜兜转转,简泱竟然还是嫁给了那个家伙?到底出于什么心理?


    这么想,俞奚也这么惊讶地问出了声。


    沈惜月有气无力地摇头叹气:“你就当这世道,小人得志吧。”


    和沈惜月畅聊了别人的八卦一下午,天都快暗了。


    俞奚悄悄在手机上定餐厅,准备喊上几个小伙伴,陪远道而来的沈惜月一起玩。


    就听她突然想起什么般,从包里掏出俞奚几部新作品,是《走廊》《谎言》的周边卡。


    “差点忘了,奚奚,你帮我表弟签个名。”


    俞奚的心脏猛地一缩:“你表弟?”她字句说的艰难:“…裴观玉吗。”


    “唔,也不算是他。”沈惜月摇摇头说,“是他女朋友,她很喜欢你。”


    像被用锤子砸了下头,俞奚耳边嗡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女朋友。”


    “你说裴观玉,女朋友?”


    沈惜月嗯声,纳闷地说:“你也觉得他不像能谈恋爱的,是吧,但还真有。”


    “那女生我都看到照片了。”


    俞奚捏着周边的手指微微发起抖来。


    还竭力保持平稳的声调:“真的吗?我也很好奇,能看看吗?”


    沈惜月看到裴观玉女朋友的照片,还是几天前的事。


    万年不发动态的裴观玉突然发了条朋友圈。


    还是那个公寓,沙发上坐了个女孩,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


    女孩气质的确如裴观玉描述的那般,一看就很知性高智,文静乖巧。


    就是没什么人味。


    好像人机。


    两个人机到底怎么谈恋爱的?


    不过秉持着祝福的态度,沈惜月还是点赞,评论了句“这是女朋友吗?好漂亮!”


    她点赞后,裴观玉发消息过来:[不要和别人说。]


    沈惜月:[你知道的,我嘴最严了!]


    沈惜月:[你们什么时候谈的?]


    裴观玉:[今年。]


    沈惜月:[弟妹叫什么呀?啥专业的。]


    裴观玉对着Ai生成的图片,又让Ai起了个名,发过去:[人工智能。]


    智联未来最新内测版本的CN4.0,囊括最前沿科技的大模型,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沈惜月极其捧场:[哇,弟妹好厉害啊!]


    “喏,”沈惜月找到照片,展示给俞奚看,“这是他女朋友,今年谈的,好像学的人工智能,还是个博士。”


    俞奚冷冷看着照片上属于她的公寓的背景。


    把新女朋友带进她的家,故意让沈惜月过来示威炫耀。


    这就是裴观玉的报复吗?


    俞奚大脑发出尖锐的暴怒声。


    脏。


    脏死了。


    把她的家弄这么脏!


    恨意像是涨潮般涌现大脑,俞奚眼眶通红,心中一阵恶心和愤怒翻滚。


    听到“人工智能”“博士”这样的字眼,她更是被刺激得心率都失衡了。


    沈惜月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彻:“我真想不到,他竟然还为了女朋友住到了这么小的公寓。”


    “悄悄告诉你,”沈惜月还放低嗓音,八卦地说,“上次我去送请柬,他们好像在吵架,我表弟还哭了。”


    俞奚想象着裴观玉对着照片上的女孩,在她的家吵架,她的家哭,她猛地呼吸一口气,缓解情绪。


    不然俞奚很可能对着沈惜月就要暴骂出声。


    她低着头,笔尖几乎划破厚重的纸张:“替我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沈惜月昂了声。


    随便签完名,俞奚起身,询问沈惜月什么时候走,得到她还会在美国继续待一阵子的答案后,她点头:“我今天还有些事,过几天再联系,到时请你吃饭。”


    说完,俞奚就戴上墨镜,急匆匆地往外走。


    一回到公寓,俞奚就奔到洗漱台前,不停地干呕。


    愤怒和恨意一同涌现,俞奚抬起头,看到了镜子中表情失态,几近变形的自己。


    恶心。


    男人都是恶心的家伙。


    裴观玉最恶心。


    装作一副没了她活不下去的深情模样,去年还在装,今年就能立刻找到新的女朋友,还故意在那里弄脏她的房子。


    “我一直都需要你。”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这都是谎话吗?


    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对她说!现在是不是还在对别人说!


    俞奚知道自己并没有立场这样骂他责怪他。


    他们已经分手三年,是她毫不留情地背叛了他踹走了他,裴观玉只是如她所愿开启了新生活。


    可她就是恨他,恨他,恨他!


    脏了的前男友还不如去死!


    俞奚为自己这样冲动而恶毒想法吓了一跳。


    她愣了愣,把头埋进枕头里,没有任何人能看到的情况下,眼泪才终于敢一滴滴滑落下来。


    Cici要补vc:[我为谈了上一场恶心的恋爱而后悔一辈子]


    裴观玉发着抖,把手机放下。


    他是真的想杀了俞奚。


    这样她才不会再吐出这样如毒液的文字,让他肝肠寸断,体无完肤。


    沈惜月的语音还在跳出来:“签名已经给弟妹要到了。”


    “奚奚现在真的好漂亮,比以前还漂亮,身材好到爆,真是离开了伥鬼前男友,什么都变好了。”


    “听到你谈女朋友了,她看起来也挺惊讶的,还要我给你们带祝福,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


    裴观玉把手机砸了出去。


    他捂着眼睛,艰难地呼吸,可这根俞奚亲手插进他心口,一年比一年深的针已经快要把他穿透,伤口反复溃烂。


    裴观玉从没觉得有什么样的痛苦熬不下去。


    他从出生就已经在地狱里。可奚奚总能继续给他十倍的痛苦钉在十字架,让他辗转不能,痛楚反复。


    裴观玉捡回了手机。


    就着碎裂的屏幕,平静地发语音说:“下次见面,你告诉她,等她回国,来参加我的婚礼。”


    “哦。”


    俞奚淡淡应,“或许是没这个机会了,那边没什么要我必须回去的人或事。”


    “祝你星途坦荡,我们会永远支持你的!”沈惜月临走前说。


    俞奚垂着眼睑:“谢谢。有你支持就够了。”


    国内或许已经入了秋,洛杉矶还是盛夏的温度。


    十一月,俞奚演完了这部都市异能剧《虚拟》,她没有再连续不停地进组。


    因为表演老师突然建议她休息一段时间。


    “而且,你的年纪太小了,很多角色是需要阅历和经验的。”


    表演老师说她像是机器人一样演了太多角色,对于只需要爆发力,不需要太多情绪变化的动作戏,有了自己一套成熟模板,但对于复杂,层次深一点的角色,依旧抓不得要领。


    俞奚只能给自己放了假。


    连轴转了近乎两年的时间,乍一闲下来,她有些不知所措,难以适应。


    最让她难捱的是,陈佐依今年大学毕业,回国了。


    俞奚还一直以为她会继续在这里读研读博,因为陈佐依一直是这样打算的。


    但九月,她家里捅出一件大事,父亲被发现有小三小四,下面的弟妹要来分家产,她妈妈连夜打电话让她回国稳定局势。


    陈佐依只能先保留研究生学位,然后紧急飞回了大陆:“等姐们打完家产保卫仗,很快回来!”


    她老家在南城,父亲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典型家境优渥的留子。


    俞奚听说过南城,还是来源于沈惜月。


    她说裴家南城起家,祖宅都在南城,过年要回去祭祀。


    陈佐依一走,俞奚虽然还有其他伙伴,却再也没有能随时见面,什么话都能说的知心闺蜜。


    甚至,西娜都成了她稍微能多说一些话的人。


    她最近好像买了房。


    俞奚去了西娜的新房子参观,很漂亮的公寓,看起来价格也很昂贵。


    她竟然不知道西娜做吉他手的收入这样可观,竟然可以年纪轻轻就买下这样好的房子。


    西娜给她倒酒的手顿了顿:“运气而已。”


    她在胸腔中画十字,给主赎罪。


    一步错步步错,西娜实在太害怕了,她完全无法摆脱对岸那个疯子。


    无论换多少个手机,他照样能精准找到她。


    “知道卡西安的车祸吗?”无机质的嗓音轻飘飘地告诉她,“不按照我说的做,下一个就是你。”


    俞奚抿了口酒,昏沉沉地靠在沙发。


    西娜坐在她身边,给她弹了首歌:“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俞奚似乎的确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她现在不缺钱,不缺粉丝喜欢,也不缺曝光。


    当休息不再接戏,前进的路停下来,一时都找不到能刺激她神经的事情。


    俞奚的所有情绪,似乎都在上次的歇斯底里中耗干了。


    “是因为Zoe回去了吗?”


    俞奚想了想:“或许吧。”


    “你要不要也回去看看?换一换心情?”


    俞奚的心漏跳一拍:“…不,那边我——”


    她想说,那边有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可能会被报复,但裴观玉早就已经开启新生活。


    俞奚咽下去:“还是算了,没什么回去的必要。”


    西娜的耳机里传来一声轻轻的笑:“很快就有了。”


    配着ai变声的诡异和机械,让人毛骨悚然。


    一月,俞奚的《谎言》提名电视剧金球奖最佳女配,这是她第二次获得提名。


    对获奖不可能没有期待。


    俞奚严阵以待,参加了颁奖典礼。


    开奖前,网上关于几位候选人也展开了很多探讨,呼声最高的就是她。


    但同样也有很高声音持反对意见。


    他们毒舌地嘲弄她的表演浮于表面,没有内涵,靠着脸和绯闻炒作,才有了这样高的关注度。


    还讽刺她大学肄业的学历,说其他候选人都是哈佛,斯坦福类名校毕业,只有俞奚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在涵养和知识方面提升自己。


    颁奖结果出来了。


    俞奚又被拿出来溜了一圈热度,依旧落选。


    哪怕知道要保持平常心,但俞奚晚上回去,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她还不停翻着网上对她学历的嘲讽,尽管已经能面不改色对待黑评,但真的被拿出去和其他女演员对比,俞奚觉得特别没面子。


    而她最要面子了。


    不知道这种传闻是不是传到了国内,A大觉得有损学校名誉。


    俞奚突然收到学院通知邮件。


    大概意思是,让她要么寒假结束回去完成学业,要么即将面临退学。


    翻译一下,就是让她不要再拿着A大的招牌在外面丢人了。


    俞奚:“……”


    她烦闷地把邮件按下去,去了西娜家。


    陈佐依不在,俞奚已经习惯烦的时候就去西娜家。


    “烦死了,”俞奚喝了酒,头晕晕的,嘀嘀咕咕地说,“我不想回去。”


    “我的家脏死了!恶心!”


    西娜以为她在说自己的公寓:“那我给你喊个保洁?”


    俞奚抬起头,眼中还是雾气:“我说的是我在大陆的家。”


    “哦,”西娜垂着眼睫,她想让她别回去,但不敢说


    “前男友,脏死了!”俞奚咬牙切齿地,用尽恶毒的话说,“我一想到他就恶心,我恨不得他去死!”


    西娜听不明白,但她的耳机里传来一声亢奋又冰冷的笑。


    裴观玉关了连线。


    躺在沙发,手指收紧,身体因为过度兴奋,喉间一声一声地喘。


    好啊。


    他可以去死。


    等收网。


    等奚奚回来。


    死在她的身体里。


    第43章


    在市区待得逐渐没了意思,俞奚搬回了乡下农场,只有必要的广告和红毯才会再出现在镜头前。


    经纪人很不高兴,认为她这样懒散在更新迭代的好莱坞,绝对是错误的选择。


    但俞奚清楚自己到瓶颈期了,她短时间内演不出更好的作品,也拿不到主流的奖,持续留在名利场只会更深地消磨她自己。


    除此外,近两年连轴转,过度曝光,重复机械的演绎已经让俞奚深感疲惫。


    俞奚回答说她如今拥有的,已经是她一开始就想得到的。


    而她现在想要静下来找准方向,提升自己。


    或许黑粉vc有一部分说得对。


    文化工作者确实要有文化,俞奚经常读不懂戏,需要请教前辈。请她的戏除了商业片惊悚片,再也没有像《恶之城》那样细腻有底蕴的剧本了。


    经纪人并没有被说动,说她这样没有上进心,会被观众忘记。


    俞奚耸耸肩,无所畏惧。


    她早就被忘记过很多年,并不惧怕再坐冷板凳。


    而好莱坞从来靠作品吃饭。


    早晨,俞奚从外晨跑回来,路过羊圈时,薅了小羊新长的毛回来,准备回去做手工。


    刚进门,正在摆放早餐的加斯帕情绪稳定地提醒她:“Celia,你的学校已经给我打过多个电话了。”


    自从两年前俞奚吃安眠药从楼梯摔跤后,从前会拎着她耳朵骂她文盲的daddy也消失了,全家都把她当做易碎的瓷器般对待。


    连接到半退学电话的加斯帕声音都不敢放大,生怕又刺激到她。


    实际上,网上的话说得比他难听千百倍。


    俞奚没说话,坐下来撕面包,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加斯帕小心地问她怎么打算。


    俞奚赌气:“那就退学吧,我重新考一所。”


    加斯帕眉头一皱,脸上露出痛色和惋惜。


    俞奚从他脸上看出一种“再考还能不能考上”的怀疑和为难。


    “……”


    俞奚烦躁地喝了口牛奶,重重放在桌上。


    她实在厌恶所有的考试,因为仇人放弃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真是得不偿失。


    加斯帕在她耳边温和地提议:“等开学,daddy送你回去念书好不好,刚好我们一家也中了去大陆旅游的奖。”


    俞奚抬眼:“中奖?”


    莉安娜端着刚烤好的牛排过来,喜气洋洋地说:“听说你要回来,我和你daddy去了唐人街的华人超市采购,有新春抽奖活动,我们抽中了特等奖,免费前往大陆七日游的旅行团。”


    从来是中奖绝缘体的俞奚张了张嘴:“会不会有什么套路…”


    毕竟大陆那边的诈骗可是一环套一环,她的daddy傻乎乎的。


    莉安娜说:“我和你daddy已经打电话问过主办方了,情况属实。”


    俞奚还是不敢相信有这么巧的事,她把碗里的面包戳扁:“你们把中奖信息发给我,我再去问一问吧。”


    俞奚查了查他们的中奖信息,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这是洛杉矶最大最有名的华人超市,往年新春期间,也有过类似的抽奖。


    俞奚只能感慨daddy的运气绝佳。


    时间来到二月初,俞奚看了眼日历,这是大陆的年三十。


    俞奚给陈佐依,沈惜月还有俞萱都发了[新年快乐]。


    陈佐依的消息立刻就回过来,和她疯狂开麦,辱骂她的渣爹,大过年的演都不演了,跑去了小三家,她正在安抚愤怒又受伤的母亲,鼓励她年后打离婚官司。


    俞奚静静地听着。


    陈佐依一边骂一边说:“其实小时候这老登对我和我妈挺好的,怎么一有钱就变坏。”


    听着她话音里隐藏不住的哽声,俞奚也替她难受起来。


    从认识陈佐依开始,她从来乐观积极,豁达开朗,这还是俞奚第一次看见她这样脆弱的模样。


    俞奚软下声音安慰陈佐依,听见带着鼻音说:“奚奚,要是你在我身边就好了。只有你是我无话不谈,可以全部托付的朋友。”


    挂电话后,俞奚的眼睛都还是酸酸的。


    她最无助低谷的时候,都是陈佐依陪着她,鼓励她。如今她却不在她身边。


    这时,俞萱也打来了视频,同样给她回了新年祝福。


    看着视频里的俞萱,俞奚觉得她看起来瘦了许多,忍不住提醒道:“你要注意身体。”


    俞萱让她放心:“我每年都体检的,今年的等年后就去。”


    因为要去吃年夜饭,俞萱没有和她聊太久。


    她在丈夫老家,很热闹,背景熙熙攘攘。


    屏幕黑下。


    俞奚这边是深夜,她在暗下的屏幕里看到了自己怔忪冷清的眉眼。


    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沈惜月给了她回复:[你也新年快乐呀奚奚!祝你新的一年越来越红,戏路亨通!]


    沈惜月还发了好几张年夜饭的照片过来。


    巨大的紫檀木圆桌,仿佛五星级酒店般的菜式,扑面而来的昂贵。


    俞奚回了句:[好丰盛!你家过春节这么多人啊]


    这一桌起码能坐三十个人。


    原以为她会很忙,没想到沈惜月回得很快。


    [这不是我家啦,是裴家]


    [今年外公非要我来这边过年]


    俞奚弄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不清楚在中国,外孙女一般不会回外祖家过春节。


    但她不喜欢裴家,更讨厌那个姓裴的。


    俞奚慢吞吞回了个哦。


    这一头,沈惜月都快把手机滑烂了。


    每个能来和她聊天的人,她都恨不得和他们畅聊一整天。


    实在是现在的裴坤,太诡异了。


    从前也只有一些必要的场合,他会让她过来露个脸,以表重视和宠爱。


    但今年寒假,沈惜月隔三差五就被喊回明合六庄,陪裴坤说话,侍奉在他身侧,问就是裴老想念外孙女。


    实际沈惜月待在他身边,度日如年。


    因为裴坤的意识时常不太清醒。


    偶尔会对着她喊外婆的名字,然后突然怪笑,说她装神弄鬼;又突然惊恐,嘶吼着让她离远点。


    沈惜月坐立难安,鸡皮疙瘩掉一地。


    柏灵还是习以为常地对待,脸上始终保持淡淡的微笑,孝顺地侍奉公公,每天都准时准点让管家送补药。


    沈惜月今天还见到了过年外派回来的裴继。


    裴坤有七八个孩子,裴继原先是最不出众的一位,但却是发展最好的,这些年四平八稳,位置越坐越高。


    裴继和柏灵站在一起,就像许久不曾见面的夫妻,姿态亲近温情坐在裴坤的床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担忧着裴坤的身体。


    沈惜月被这诡异宛如ai的画面,刺激得直想喊救命,低头和俞奚聊天的手机都快滑出火星子了。


    裴观玉竟是踩着年夜饭点才回来。


    总算开席,裴坤冷冷命令了句“站起来,罚三杯给大家认错。”


    他要惩罚裴观玉。


    裴观玉还没动,身边的叔叔伯伯已经在替他说话。


    他们说裴观玉工作性质,不好饮酒。


    他们说裴观玉项目忙压力大,晚到一会很正常。


    他们说裴观玉已经很懂事,不要过于苛责。


    柏灵笑吟吟地起身:“小玉年纪小,也不喜欢喝酒,我来替。”


    她长得美,会说话,几句话焦点就引到了她身上,她很享受。


    从前这样的大场面,裴坤说一句话,没人会有任何忤逆。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话语权已经渐渐旁移。


    连沈惜月这样的外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裴观玉依旧提前离了席。


    而沈惜月这种不重要的角色,早已经找了地方躲清净。


    小时候,她觉得被外公看重,收获裴家那些小辈羡慕的眼光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所以每次能来明合六庄都很高兴。


    如今倒是越来越不想过来了。


    刚刚吃饭不便看手机,俞奚的消息她还没回。


    俞奚让她好好吃饭,还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打个电话。


    沈惜月开心地回复:[我现在就有空呀!]


    俞奚似乎还没看到。


    沈惜月准备拨电话过去时,裴观玉平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嗯,新年快乐。”


    沈惜月:?


    她回头看。


    裴观玉走路和没声一样,都到她身后了,她竟然都没发现。


    他垂着眼,视线耷拉着,落在她手机屏幕。


    要不是相信裴观玉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沈惜月一瞬间都以为他在窥屏。


    她不太自在地把手机摁灭,张口要问他干嘛。


    裴观玉手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在打电话。


    他淡淡地说:“我在想你。”


    “见不到你的时间,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沈惜月听得鸡皮疙瘩落一地。


    尤其裴观玉顶着那张性冷淡的脸,平静地说这么肉麻的话,诡异得和Ai一样。


    “嗯,马上就能见面了。”裴观玉挂电话了。


    沈惜月轻咳一声:“是弟妹啊。”


    裴观玉没说话,基本算默认。


    “你们感情真好。”沈惜月干巴巴说,“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裴观玉坐在她身后的沙发,淡淡道:“快了,今年结婚。”


    哈?


    沈惜月和听梦话一样:“那要先见家长吧。”


    裴观玉:“嗯,等她回来。”


    沈惜月以为是从外地回来,缓缓哦了声,“那下次把你女朋友带过来给我见见?”


    裴观玉缓缓笑了:“一定会的。”


    沈惜月的手机响了,是俞奚看到消息打过来的。


    但裴观玉并没有走的意思。


    想着都认识,也不是什么机密电话,沈惜月也就直接按了接听。


    俞奚正躺在床上,看了一晚上回大陆的机票。


    不停地打开。


    又关闭。


    她的右眼皮在时不时跳动,陈佐依之前总嘀咕,右眼跳灾,俞奚现在很迷信,立刻就犹豫了。


    纠结很久,终于还是准备找沈惜月问问清楚。


    “月月,你旁边…”俞奚多问了句,“有别人吗?”


    沈惜月老实回答:“有啊,我表弟。”


    俞奚心脏一刺,唇抿紧,眼睛猫一样警惕尖锐起来。


    她立刻不想聊了,刚要找借口挂电话,沈惜月就说:“哦,他现在走了。”


    “好像是女朋友又打电话过来了,忙着哄人呢。”


    沈惜月看着裴观玉接电话,边低哄着那头,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俞奚沉默了会。


    想问的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她扣着手指:“他们感情很好吗。”


    沈惜月立刻吐槽,搓着手上的鸡皮疙瘩,“妈呀肉麻得要死,一天天电话不离手地煲电话粥。”


    “刚刚还和我说,今年就打算结婚了。”


    俞奚不冷不热地,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挺好的。”


    “奚奚,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


    “没什么事了,”俞奚说,“我就是想电话祝你新年快乐。”


    沈惜月心底暖暖的:“谢谢你。”


    俞奚没有把她有回国打算的事告诉沈惜月。


    过去的阴影,让俞奚学会了低调,不敢再说太多,尤其是沈惜月。


    不说她现在还没决定回去,就算要回去,俞奚也会悄悄的,谁也不通知。


    裴观玉这种畸形的小变态,就算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不代表他不恨她了。


    万一宣扬开,他要报复她给她使绊子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够俞奚喝几壶了。


    挂了电话,沈惜月准备去厅前找点零食。


    一出去,看见裴观玉竟然还在不远处。


    他戴着耳机,脸色有些阴翳。


    干嘛,吵架了?


    沈惜月纳闷地看他几眼。


    裴观玉没再看她,摘了耳机,走出去的脚步有些急促-


    俞奚用薅回来的羊毛,做了好多的羊毛毡。


    做这样机械的手工时,她的情绪能平静下来。


    俞奚给自己演过的角色,都各自做了一个,发在社交平台,收获大批的[萌萌]夸赞。


    羊毛还剩下不少。


    俞奚做了个加斯帕,做了个俞萱,又做了个小小的自己,还做了陈佐依,西娜,乐队的小伙伴。


    怎么还有羊毛。


    俞奚对着乱戳,戳出一条很丑的狗,她还很恶劣地画了条领带。


    然后丢进垃圾桶,对着拍了张照,发到了小号。


    [垃圾的正确摆放位置]


    手机突然嗡动,vc发来消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又在冷暴力她,圣诞没有给她发祝福,所以俞奚也没给他发新年祝福。


    没有明星给黑粉发祝福的义务。


    今天的vc很不寻常,他突然发来好多条消息。


    [我快要死了]


    [我还能亲眼见到你吗]


    [你什么时候能回大陆]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俞奚看得眼皮直跳,有种从脊背攀升的瘆人感。


    但vc经常突发恶疾,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所以俞奚也只是寻常回复:[你干嘛?得绝症了?]


    最后的落地试验,不日又要出发,封闭几个月。


    上一次的长期封闭,他出来就撞见到她出轨。


    [我很需要你]


    [我真的好想见你]


    不知怎么,看到这样的消息,俞奚的眼眶有些涩。


    她轻点屏幕,差点就要满口说好。


    但最终还是官方地发消息:[有机会吧,如果能有大陆的活动,你可以来见我]


    正好,她也的确想见见这个阴晴不定的黑粉到底是什么人。


    敢不敢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黑她。


    裴观玉几乎想砸了手机。


    他一定是被俞奚传染了。是她不稳定的脾气带坏了他。


    她把他带得这么糟糕。


    亲人。


    朋友。


    粉丝,事业。


    都不重要了吗?


    骗不过来。


    为什么还是骗不过来!


    成千成百次失败的实验他可以面不改色。


    但三年半的无能为力,折磨得裴观玉的神经早已逼到了临界值。


    他抱着早已经消散她气味的枕头,睡衣,头埋进她曾经的床单,深深吸气。


    极度渴望和焦灼的火焰,已经要将他烧成灰烬。


    他要舔她。吞咽她,吃掉她。


    重新寄生上奚奚,分享她的生命,汲取她的情绪,哪怕是惊恐,厌恶,恨意。


    这些都抵不上见不到她万分之一的痛苦。


    裴观玉闭上眼,大脑高速地,竭力地运转,算着还能用的筹码。


    最后他倏地起身,兴奋地,颤栗地查起一个人。


    俞奚纠结来去,还是让陈佐依给她抽了一卦。


    六爻,塔罗都上了。


    看到每一样都很糟糕的结果,俞奚的心拔凉一片。


    她直直往后躺下。


    陈佐依揉着头发,实话说:“可能是我最近状态太差,能量场不稳定。”


    “刚刚我见到小三的孩子了,我太生气了,所以抽的牌也不好…”


    听到这个话,俞奚的不安又缓解了一些。她忙放下抽牌的事,去安慰陈佐依。


    临近开学的日期越来越近。


    俞奚的决定还是迟迟没有做下来,吃早餐的时候,加斯帕还提了句,说旅游团的截止日期就在中国的元宵节前,再不出发就过期了。


    莉安娜和弟弟妹妹,都期待地看着她。


    俞奚垂着眼眸,不说好也没说不好。


    突然,她的手机响了,看到俞萱来电,她愣了愣。


    俞奚接通电话。


    俞萱的声音又哑又沉,有种绝望的无力:“奚奚,妈妈想见你,你能回来看一看我吗?”


    “怎么了?”俞奚头皮发紧,不好的预感袭来。


    俞萱的话印证了她的预感。


    她哽咽着说:“我,我体检结果出来了,胃癌…中晚期。”


    “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俞奚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拧了一把,痛楚席来。


    所有的纠结,爱恨,在生死这一刻都成了小事。


    她掉着眼泪:“我,我现在就回来,妈妈你等我,一定要等我啊。”


    俞奚回去就红着眼眶和加斯帕说,他们立刻收拾行李,出发国内。


    屋内几人都愣住,加斯帕按住她肩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问:“怎么了?”


    “妈妈…”


    一听到是俞萱,加斯帕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太好。


    俞奚呜咽着说:“妈妈时间不多了。”


    加斯帕怔忪住。


    “走。”他立刻让全家都去收拾行李。


    俞奚傍晚就赶到了机场。


    他们登上了去往南城的飞机,因为俞萱现在定居在那。


    俞奚从没想过,纠结了一个月的决定,再回到这片土地,竟然是在这样匆忙的考虑之下。


    她落地南城,看着身边穿梭的东方面庞,重新听着耳边充斥汉语,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因着这一插曲,加斯帕陪她一同赶来,只让莉安娜和弟弟妹妹去了旅行团的路线。


    两人都是许久不曾踏入这片土地,都面对面,各自怔愣不已。


    来得太匆忙,长久不用扫码支付,掏也只能掏出美金,俞奚在机场买瓶水都出了一身汗,还得先去兑换人民币。


    她和加斯帕在机场绕来绕去,还没找到在哪打车。


    加斯帕走累了,直叹气:“你在大陆生活过一年,怎么还是什么都不会?”


    俞奚无法回答。


    因为从前她根本不需要操心这些问题。


    她找了工作人员,总算找到出租车上车点。


    但打车又出了问题,俞萱的医院有两个院区,他们打错了地方,直接跑到了几十里开外的郊区。


    这里很难打车,俞奚的手机一直在转。


    连日赶路,俞萱还生病,她强撑着精神到现在,又累又难过。


    坐在行李箱上,揉了揉通红的眼睛。


    未曾注意,在她后面,一辆通体黑色轿车缓缓行驶而过。


    防窥膜一片深黑,从外完全看不见里面。


    但从里面,可以纤毫毕现地看清楚外面。


    一道视线近乎贪婪痴迷地落在她面颊,满是雾气的眼眶,冻得红红的鼻尖,露在外面,只穿了高筒袜和靴子的长腿。


    这是奚奚。


    奚奚真的回来了。


    无助的,难过的,可怜的,迷茫的。


    隔着玻璃,他好像都闻到她的馥郁和美味了。


    好漂亮。


    离开他,奚奚却把自己养得更漂亮。


    她会被他弄得很糟糕的。


    裴观玉的心脏不正常地跳动,胸腔挤满了亢奋,又痒又麻地刺激神经。


    在轿车贴着她过时,他忍不住打开一点车窗。


    鼻尖立刻捕捉出,风送过来的那一缕甜香味。


    裴观玉闭上眼,从喉间喘出一声。


    瘾症发作,全身的肌肉几乎是爽到痛起来。


    俞奚丝毫没有注意路边开过的车,她正沮丧地给俞萱打电话,想告诉她自己可能要晚点到。


    电话拨通。


    那头传来俞萱恢复了力气的声音,听到她已经和加斯帕赶到南城,俞萱捂住嘴,连连抱歉地说:“奚奚,这是个误会。”


    “医院误诊了,妈妈只是正常的胃溃疡,没有胃癌。”


    “真是的!这么大的医院还会误诊!我都气死了,恨不得去告他们!”


    看着少女神色先从震惊,再转为哭笑不得,最终恢复血色变成雀跃。


    看着她的表情变化。


    裴观玉头靠在玻璃上,胸腔颤着,不停地,疯狂地笑。


    一低头。


    “滴答”一声,他的眼泪也落在坐垫,眸中明明灭灭,堆积着极致的恨意。


    总算。


    她总算被他骗回来了。


    这个帐,他要好好和她算一算。


    第44章


    南城正是冬季。


    和京市的干冷不一样,这里的风都透着湿漉漉,钻入骨缝的凛冽。


    他们来得匆忙,并没有能应对这种天气的厚衣。


    于是得知这样一个惊天乌龙的俞奚和加斯帕面对着面,互相吸了下冻红的鼻子。


    加斯帕忍不住骂骂咧咧。


    好在他们打到出租车终于到了。


    俞奚转过身,看到刚刚在贴着她开过去的黑色轿车已经过了红绿灯,开到了街角,她才略微放松些警惕。


    职业原因,她对他人的注视较常人敏感一些。


    俞奚觉得刚刚那辆车里的人在一寸寸看她,视线像生刮她皮肤的刀,已经到了让她生理性不适的程度。


    但这辆车贴的膜太厚重,俞奚完全看不清里面的场景。


    好在车已经开走,可能是她太美了吧。


    现在还是中国的农历初八,还属于新年。


    俞萱让俞奚去她的家里住,但俞奚身边还有一同赶来的daddy,委婉拒绝了。


    听到加斯帕也从国外赶来,俞萱沉默了会:“他来做什么。”


    加斯帕听到,用中文说:“给你奔丧。”


    俞萱冷笑:“要死也是你先死。”


    加斯帕:“是你。”


    “你…”


    俞奚隔开了他们两人的对话。


    俞萱缓和语气,说给他们订了酒店和包厢,晚上过来陪她吃饭。


    她还强调了句:“我只是请我女儿。”


    加斯帕炸了,梗着脖子说,他也只是陪女儿过来,现在就要去京市和莉安娜的旅行团汇合。


    俞萱:“随便你。”


    加斯帕:“Celia,给我订票,我要走了。”


    俞奚有记忆以来,他们好像就一直在争吵,像是怨气深重的仇人。


    可听到俞萱时间不多的消息时,有瞬间,加斯帕的眼眶明明也红了。


    加斯帕愿意陪她一起过来看俞萱的时候,俞奚在巨大的绝望中,竟也感觉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们这样破碎的家庭,竟然也有这最后的圆满时刻。


    可到头来,不过还是空想一场。


    连这顿饭也不肯去吃,加斯帕还是坚持要走。


    俞奚才下榻酒店,就帮加斯帕打了辆车,送他去京市和莉安娜几人汇合。


    他刚走,俞萱就赶到了酒店的包厢,两人仅仅错开几分钟的时间。


    “他人呢。”


    俞奚低声说:“刚刚走了。”


    俞萱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正好,我也不想见他。”


    俞奚垂着眼睫。


    眼眶发酸,手指把桌布抠得皱巴巴。


    那个小小的没法说出口的团聚心愿,也一如气球被针戳破。


    “你们就这么恨对方吗?”俞奚问。


    俞萱:“当然。我恨不得从没有认识过他。”


    这句话俞奚刚刚问加斯帕时,他同样咬牙切齿地说:“我当年就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见这个狠毒的女人。”


    她冷不丁想到了裴观玉。


    她做的事比俞萱还要恶毒一点,他现在有了新的女朋友,应该也恨得不想再见她了吧。


    俞奚咬牙。


    ——她更不想见他。


    念头冒出的瞬间,俞奚恍然,他们和她的父母又有什么区别呢。


    唯一值得开心的事,是酒店的中餐拯救了俞奚的味蕾,她又冷又饿,吃得头也不抬。


    正喝着鲜美的笋汤,俞萱问她,误会既然解除,她是不是还要回洛杉矶。


    俞奚来时匆匆忙忙,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加斯帕走时,是和她强调,旅行结束,再送她上学,看一看她的学校,他们再回洛杉矶。


    如果没有过来,俞奚或许还在犹豫是否复学。


    但人已经安稳落了地,来都来了,好像没必要再走。


    那就念吧。


    俞奚说了自己的打算。


    听到她愿意继续上学,俞萱很开心,含着泪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被俞萱留下来,在南城玩几天,看一看江南的好风光。


    刚好陈佐依也在南城,俞奚欣然答应了。


    俞萱给她订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


    从窗户就能远眺到有名的景区,雾蒙蒙的水乡,古文里描绘的烟雨江南,好像突然就有了意象。


    连日的惊慌担忧褪去,俞奚坐在酒店的沙发,悠闲地品了口茶,还对着外面拍了一张夜景。


    想到总是被嘲文盲,她专门重下了Mirror,曾经有点智障的ai,在这几年迭代里,进步神速,很快便给了俞奚一连串的古诗让她挑选。


    俞奚复制发布:[重楼依水看曲岸,一河烟韵满江南]


    她满意地看了又看。


    雅,实在高雅。


    vc点赞了你的ins。


    vc:[欢迎回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vc:[终于等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中文不太好。


    俞奚觉得这句话看起来有点瘆人,倒真的像黑粉寻仇。


    她没接茬。


    [我这诗做的怎么样?]


    Ai查重百分百。


    裴观玉点屏幕:[可以念给我听一听吗]


    俞奚看了眼,还好字她都认识。


    俞奚毫不犹豫地念了出来。她第一个字习惯念“zhong”,并不知道在这里读“chong”。


    俞奚套房一墙之隔外,手机正一遍遍播放她的声音。


    裴观玉头在枕头上,笑得喘不过气。


    脑袋紧紧靠在床头,另只手青筋凸起,难耐地收紧。


    他喉结吞咽着,想象今天看到的,她红红的眼睛,雪白的长腿,香甜的气味。


    三年半了。


    怎么他的公主还是这样笨到可爱。


    让他的身体都坏了,变得这样敏感和浪荡,完全控制不住,随便就能跟着她起反应。


    裴观玉脸色变了变,又感到十足的怨恨——都是她把他玩成这样的。


    vc发来好几个点赞的小表情。


    俞奚得意地挑挑眉。


    vc突然发来:[我家也在南城。]


    俞奚一愣。


    这么久了,好像还是vc第一次向她泄露个人信息。


    这么巧吗?


    vc:[方便见面吗。]


    vc:[我想见你]


    vc:[好想好想]


    裴观玉的手指已经快握不住手机。


    他眼尾绯红,脑中炸出五彩斑斓的光,亢奋地想象她再次被骗,见到他的震惊,惊恐。


    就像那年在他的书房。


    他如愿彻底拆开她,看她无处遁逃,绝望的崩溃,看她上下都被他侵入得深红。


    俞奚蹙眉,手指有些纠结地敲了敲屏幕。


    之前都是没机会,俞奚可以把答应的话说满。


    真到可以见面的时刻,她又有些不安和焦躁了。


    vc虽然陪伴她很久,帮助她很多。


    但他精神状态也挺不稳定的,神一阵鬼一阵。俞奚有点怕这样情绪不稳定的人。


    可她又真的很好奇,这个爱恨交织的黑粉现实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俞奚心底痒得厉害。


    最终没有贸然答应,毕竟她是公众人物,需要注意安全。


    所以俞奚约了陈佐依。


    得知俞萱已经没有事,陈佐依替她松口气。


    Zoe:[你说你要去见那个vc?]


    陈佐依一直知道她有这么个粉丝,对vc也很好奇。


    但就vc曾经自卑不敢见面的态度,她和俞奚分析,大概率是个又宅又丑,平时只会念书,情绪还不稳定的梦男。


    俞奚让陈佐依别这样说她的粉丝。


    陈佐依努努嘴,给嘴巴上了封条。


    俞奚:[嗯,他说他家就在南城,约我见面,你有空陪我一起去吗?]


    陈佐依答应了。


    [正好,我最近都快烦死了,也需要换一换心情]


    不过她还是提醒:[但见网友开盲盒和这种事,很容易开出无敌大“惊喜”]


    [你最好还是问问他一些基本情况啥的,可别到时候想走都不好意思走]


    俞奚也觉得有点道理。


    她便跳回ins。


    [好奇想问一句,你多大啊?]


    vc:[21,快22。]


    俞奚愣住。竟然比她还小吗?!


    她惊讶地和陈佐依说:[他竟然21?!!]


    Zoe:[哪里21?]


    俞奚没看明白。


    什么哪里…想通什么,她额角一跳,服了陈佐依的想象力。


    俞奚:[当然是年龄!]


    陈佐依看起来很是失望:[哦]


    “……”


    俞奚依旧惊讶于vc的年龄。


    他这么小到底是怎么教她学习看书的?


    俞奚:[你年龄这么小吗?]


    vc:[不小,可以结婚了。]


    俞奚更震惊了:[结婚?你有女朋友了?]


    vc:[嗯,我们今年就会结婚。]


    俞奚吃惊得眼珠都要瞪出来。


    她转发给陈佐依:[好了,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人家不是我梦男,还要结婚了]


    Zoe犀利评价:[啧,恨娶小哥哥一枚吖~]


    俞奚:[那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v^]


    这句祝福还是她在红包上看到的,好像中国人结婚都要这样祝福,所以俞奚套公式一样到处用。


    vc:[谢谢]


    vc:[百年好合就好^v^]


    不过俞奚又想到一件事。


    他如果都要结婚了,再见女偶像真的合适吗?


    俞奚想了想,又问:[明天你女朋友会来吗?]


    vc的回答给了她定心丸:[会的。]


    俞奚彻底放松,和vc约了时间和地点。


    那头给了一个地址,说请她喝茶和听曲。


    俞奚点进去翻了翻,外面都看不出什么信息和评价,似乎是一个很高档的地方。


    她把地址发给陈佐依:[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隔了会,从小在这里长大陈佐依竟发过来说,她路过这里很多次,但从没进去过,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种地方,私密性很高,应该得有身份,才能进去。


    Zoe:[你这个粉丝有点东西啊]


    不知怎么,俞奚的右眼皮又开始跳动起来。


    她怀疑是太久没睡,需要休息。


    陈佐依还说这里离附近的景点很近,还可以先带她去逛逛。


    俞奚回了好。


    想到明天要化妆,还要给vc和她女朋友准备个红包。


    俞奚和vc约到了下午。


    [我要睡了,明天见]


    裴观玉看着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伴随着极度的焦渴。


    他手指最后用力收紧,然后松开,眼中出现炫彩的影,他胸腔起伏着喘息。


    良久。


    裴观玉起身,垂着眼睫,懊恼地擦干手。


    不该控制不住。


    他应该全部留着喂给她的。


    正月初九,天公寿辰,也是一年中敬天最重要的时间。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沈惜月就被母亲唤醒,说今天很重要,不能迟到。


    沈惜月揉着眼睛,竭力保持着精神,跟在家族后面上香。


    她说起来属外戚,还是个女孩,在裴家根本排不上号,但裴坤的优待,让她这些年都能跟着混进去,收到一阵羡慕的眼光。


    如今这样冗杂枯燥疲惫的祭祀仪式,已经成了她的负担。


    尤其最近沈惜月格外渴望远离裴坤。


    因为年初二,上次她突然被惊醒的外公看着,他眼眶血红,极其骇人地让她去死。


    “我让你死一次,还能让你再死一次。”


    但很快,他又惊恐不已地抱头,哆嗦着嘴唇,喊着外婆的名字求她原谅。


    沈惜月全身透凉,感觉一股阴寒从脊椎上移。


    柏灵淡定地冲她微笑:“你外公年龄大了,有点老糊涂了。”


    “以后别让月月过来了,免得把孩子吓到。”柏灵吩咐管家。


    沈惜月这才像得了赦令般,再也不用去明合六庄。


    前排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沈惜月也回神,举着香到头顶,俯身跪拜。


    起身时,她余光看到了前排,裴观玉的后脑。


    所有人都在虔诚闭眼,脊背弯曲,感谢祖上庇护和荫德。


    他个子高,皮肤又白,还挺直着脊背,格外突兀明显。


    旁人高高捧在眉心的三炷香,裴观玉随意握在手里,香灰被他散漫地吹灭。


    他们从小就被教导严厉的规矩。


    首要的就是,敬香的香火绝对不能用嘴吹灭,这是浊气,是对祖上的大不敬。


    裴观玉不可能不知道。


    沈惜月还在发愣,被旁边的母亲拉住衣摆,严厉地让她守规矩。


    她张了张唇,想说有人比她更不守规矩。


    但很快意识到。


    在裴家,人有多少自由边界,从来取决于权力大小。


    叩拜结束。


    后面还有大大小小的仪式,家族各位重要的掌权人都要请大师开新年卦,诵读祭文,饮福受胙等等。


    从清晨到午后结束,沈惜月已经腰酸背疼。


    她痛苦不已,想着明年真的不来了。她没有裴姓,却还要受着姓裴的苦。


    裴宅在南城的祖宅是个单条中轴线的五进穿堂。


    沈惜月为了躲清净,去了最安静的北厅。


    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裴观玉。


    祭礼要求穿深色衣服,他身上是剪裁合身的黑色中山服,全身上下简洁只有衣襟前的纽扣做装饰。


    他这两年竟又长高了些。


    沈惜月目测,能有一米八七,清瘦颀长,满身冷清,高不可攀。


    裴观玉还没发现她,专注在照屏风的镜子。


    他显得焦躁不安,将衣服最上面的扣子解了又系上。


    镜子里,他的眼眶泛红,指节揉搓着脸颊。


    不知受了什么打击,他双手撑着,头无力地垂下,脊背颤着。


    突然一拳砸在那扇价值能有百万的屏风上。


    沈惜月吓了一跳。


    干嘛?


    干嘛!


    她倒吸冷气的声音,引来了裴观玉的注意。


    他微红着眼眶,看过来。


    说实在,沈惜月现在不止怕裴坤。


    还有些怕柏灵,怕裴观玉。


    他们都好诡异。


    整个裴家,就是个能吃掉人灵魂,吸取人欢乐的地方。


    沈惜月正琢磨该说些什么。


    裴观玉突然说:“你有办法,让我变好看一些吗。”


    哈?


    搞半天是在这里容貌焦虑啊。害的沈惜月还以为这位表弟也疯了。


    沈惜月凑近看:“哪里不好看了?”


    明明是中了基因彩票,长得这么像裴家第一大美人的柏灵,唯独眼睛的颜色像裴坤,和自己一样,都是琥珀色。


    裴观玉眼眶还是红的,指着自己的脸:“我老了很多。”


    “脸没有完全对称,鼻子有点歪。”


    “还有了黑眼圈。”


    沈惜月:???


    什么老?你在说什么?


    谁家脸完全对称啊?机器人吗?还有鼻子哪里歪了?拿尺子量的吗?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沈惜月无语地说。


    但她还是从包里摸出粉底和遮瑕:“你要是嫌黑眼圈不好看,可以遮一下。”


    “而且你明天不就要去基地了,都是黄沙,封闭三个月,你好看给谁看?”


    裴观玉皱眉接过她手里的化妆品。


    沈惜月准备教他,但他看起来见过别人化妆,有模有样地对着脸上了一层。


    看着黑眼圈消失,他眉眼总算松了些。


    嗓音也有了明显的起伏:“我女朋友马上要来见我。”


    沈惜月惊讶:“真的?带我也去见见呗。”


    “今天不行。”裴观玉整理袖口。


    他的声音里有种颤栗的愉悦和亢奋,表情还是平静:“我们很久没见了。”


    “要做。很久的爱。”


    沈惜月猛咳一声。


    说实在,她挺能嗑cp的。连简泱和周温昱,她都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磁场和性张力。


    但裴观玉和这个弟妹,沈惜月真想象不出,两个性冷淡人机,到底怎么干柴烈火,做很久的“爱”。


    她艰难出声:“好吧,那今天我就不打扰了。”


    “祝你们度过…愉快的夜晚。”


    裴观玉:“会的。”


    他没有把化妆品还给她,脸色如常地穿上大衣,然后顺手放进了口袋里。


    他看起来是那样雀跃,喉间甚至低低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惜月辨认地听了会,觉得像是《Brave Heart》,电影的主题曲,还一反之前的不礼貌,和她道了声谢。


    沈惜月全身都毛毛地搓了搓脸。


    正是春节时期,游人如织。


    陈佐依一见到她,就红着眼睛扑过来抱住她。


    她们有半年没见,陈佐依看起来清瘦了不少,连之前总花里胡哨漂的头发,都全部换成了好打理的黑色。


    俞奚的眼眶也有些酸,张唇要询问她母亲的官司怎么样,陈佐依一挥手:“出门不提这些糟心事,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陈佐依走街串巷,带着俞奚吃了很多地道美食。


    两人在洛杉矶疯玩过,却从没在大陆相聚玩耍。


    聚在一起,不止陈佐依,连俞奚的心情也变得特别好。


    陈佐依带她在周围的古建筑转了转,还介绍着曾经的历史。


    [善言堂]。


    路过一处古色古香的漂亮建筑时,俞奚驻足看了眼。


    “这是民国第一财团裴家,曾经办给百姓的私塾,在这里出了很多名人呢。”


    “你那个姓裴的前男友,应该就是这个裴。”陈佐依啧啧一声说,“这可在南城,只手遮天啊。”


    怎么他在哪里都只手遮天?


    俞奚撇撇嘴。


    而且,遮的谁的天?她的吗?


    俞奚拉着陈佐依走远了。


    路过摊位时,俞奚给vc挑选了个精美恭贺新婚的红包,再去银行换了人民币。


    陈佐依看她大方地往里面塞了一万块,竖大拇指:“大手笔啊。”


    俞奚弯唇:“这叫宠粉。”


    做完这些,她们打车,准备去vc发来的地址。


    过年期间堵车严重,俞奚看了眼时间,她们可能会晚几分钟到。


    所以她发消息说了句。


    vc:[没关系。]


    vc:[也不差这一会了]


    二楼的贵宾室,楼下的戏台一览无余。


    他包场点了昆曲《牡丹亭》,一首庆祝有情人破阻重逢,终成眷属的曲子。


    裴观玉坐在屏风后,打开沈惜月那里顺来的镜子,仔细端详。


    客观评价,他老了近四岁,心情也总是不好,脸没有之前状态好了。


    俞奚是个很坏的女孩。


    曾经好看年轻的自己,她都玩腻了,何况现在。


    所以裴观玉想,如果奚奚服软,主动贴一贴他,可怜地求着他和好,并承诺再也不出轨,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可以原谅她的多种罪无可赦的行为,少给一些惩罚。


    以后还要做夫妻,闹得太僵,也会让他的心情变差,会更难看。


    他们各退一步。


    才会——


    裴观玉听到了清脆的脚步声靠近。


    他心脏痉挛着收缩,血液也倒流。


    紧紧盯着屏风外模糊的窈窕影子,他昂首,等待看她震惊恐惧的神情;又突然垂眸,藏着自觉已经不是很赏心悦目的脸。


    门外俞奚看着包厢:“是这里吧?这字写的好草,我不认识啊。”


    陈佐依也跟着抬头:“好像是的。”


    她们正要进门。


    就在这时,陈佐依的电话响起,她接通。


    刚“喂”一句,她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裴观玉再抬眼。


    门外的影子已经消失,脚步声也远离。


    手机传来一条新消息。


    [真的很抱歉,我朋友家临时出了点事,今天没法见面了。下次有机会再见。]


    裴观玉瞳孔空白了,所有的表情消失。


    精心准备的惊喜重逢被毁,胸腔戾气横生。


    他突然砸了镜子。


    看见碎片反射自己扭曲变换的面容。


    第45章


    俞奚走得匆忙,等上了车,才想起该给vc发个道歉的消息。


    因为陈佐依的状态很不好,她后面都没有空看手机。


    因为起诉离婚的事,陈佐依的父母吵得很凶。


    今天上午两人刚吵过架,陈母精神恍惚,愤怒开车去律师事务所的路上出了车祸,情况有些严重,现在还在急症监护室。


    俞奚抱着陈佐依,不停安抚。


    等再看vc的消息,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


    vc:[你弄砸了我精心准备的完美见面。]


    vc:[我不会再原谅你。]


    “……”


    俞奚看得头大。


    虽然是她放鸽子在先,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她好歹还是他偶像,有对偶像这种态度的吗?


    但确实自己有错在先。


    俞奚只能又说了遍抱歉,问他什么时候再有空,他们可以重约时间。


    vc不回了。


    包厢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过来清理了镜子的碎片。


    她们大气不敢喘。


    因为这位贵客行事诡异,精神也起伏很不正常。


    他把镜子砸了,看着破碎的镜面,突然被灼伤似的,用手将碎片挥散开。


    白净漂亮的手指划破了,也和没有痛感一样,恍若未觉。


    巨大的期待和渴望到了顶端又突然踩空,裴观玉眼眶酸胀,感觉一阵目眩。


    一垂眼,镜子的碎片,还倒映他难看的面庞。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丑陋暴躁的样子?


    她连以前漂亮干净的他都不喜欢。


    何况现在。


    都怪奚奚。


    都怪奚奚!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奚奚把他变成了这样。


    把他从内到外搞坏,变丑以后,成了一个无趣腻味的鸡肋骨后,不负责任地挥一挥手就走。


    现在依旧不负责任地耍弄他。


    裴观玉决定再也不原谅奚奚,再也不给她任何温和有礼貌的见面方式。


    书上说,猎物心情最放松最美妙的时候,一口咬断它的脖颈,滋味才会是最鲜美的。


    俞奚正坐在急诊室外。


    陈佐依的心情还是很低落,呆呆看着前方:“奚奚,有你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让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真正绝望。”


    俞奚为曾经有一刻怀疑过她们的友谊而愧疚。


    她怎么可能不被她的朋友需要。


    裴观玉自己不被人需要,就要把这些垃圾全都带给她。


    俞奚越想越气,越恨他。


    “奚奚,你是不是马上要回洛杉矶了?”陈佐依突然握紧她的手。


    俞奚想肯定地说短期内不会再走,可她心里还有顾虑。


    如果前男友发现了她回来,要发病报复她,俞奚不得不再次想办法离开。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俞奚好歹也是个公众人物,在A大念书的消息传出去轻而易举。


    要是哪天裴观玉看她不爽,想整她真是太容易了。


    俞奚这辈子都绝无可能和他服软道歉的,更不可能再和他像之前那样纠缠。


    但俞奚不想每天都提心吊胆。


    她想了个办法,准备通过沈惜月的嘴巴,去试探一下裴观玉的反应。


    办法刚成型,急症病房的门突然打开。


    在医生说生命无恙,已经脱离危险,陈佐依紧绷的身体放松,俞奚也松口气,抱了抱她。


    到夜晚,俞奚才疲惫地回到酒店。


    她喝了杯茶提神,找到了沈惜月,把打好腹稿的文字发过去:[月月,我不久后有场国内的走秀和晚宴,有空见一面呀~]


    沈惜月正坐立难安地在席间吃晚餐,还得琢磨着给那些长辈敬酒说漂亮话。


    看到消息,眼睛亮了,手藏在桌布下面快速敲着:[天呐奚奚!你终于愿意接大陆的活动了?]


    俞奚回了肯定的答案。


    她没有暴露自己已经在大陆的事实,这样进可攻退可守,裴观玉要报复她,她还能趁着他没反应过来赶快溜。


    沈惜月:[那我一定会来给你捧场的!]


    俞奚回了个击掌的表情包。


    然后不留痕迹地将话题拐了个弯:[你表弟女朋友不是也很喜欢我吗?可以带她一起来玩吖,我给你们留专属的vip位~]


    她此举也有故意恶心裴观玉的意思在。


    他能带着现女友在她面前晃悠,她就能表现得毫不care,持续挑衅他。


    沈惜月沉默了会。


    该怎么说她到现在还没见到裴观玉那个传说中的女朋友?


    要不是裴观玉整天就在秀恩爱,今天还真的出去约会了,沈惜月都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是不是裴观玉压力太大了臆想出来的。


    不过沈惜月还是回答:[好,我会把这个消息转达给他的~不过你大概是什么时候的活动呀?到时候提前约时间!]


    她的确有一个奢牌邀约在三个月后,只是之前俞奚不确定是否回国,目前还没有敲定细则。


    俞奚回复:[大概三个月后吧]


    沈惜月回了个转圈圈的表情包:[太期待啦!]


    旁边的裴妍拉了拉她的袖子,眼神示意长辈还在,不能再玩手机,还要她继续敬酒漂亮话。


    沈惜月一直很想吐槽,为什么一个酒桌,规矩能这么多。


    而裴观玉已经能饭都不回来吃了。


    冗杂的家宴总算结束,沈惜月偷偷溜下桌,去门外的长廊坐着透气。


    俞奚的电话竟然打过来了。


    沈惜月按了接听,俞奚和她聊着天,问她在做什么,晚上吃了什么,最近账号数据怎么样,之后准备拍什么题材。


    沈惜月觉得今天的俞奚很是热情,也很开心地和她聊起天。


    直到对面漫不经心说了一句:“怎么样?你问你表弟了吗?这边vip位置要早点确定呢。”


    “……”


    沈惜月沉默了。


    想到裴观玉中午那句“要做很久的爱”这种惊世骇俗的话,她轻咳一声道:“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说不定人家情侣在蜜里调油,她电话打过去问这种小事,说不定要被骂。


    俞奚:“嗯?”


    “他们今天在约会。”门外有车灯扫过她的眼睛,沈惜月抬手挡了挡。


    俞奚牙齿咬了一下:“哦。”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正准备找借口挂电话。


    那头,裴观玉的声音突然闯进来:“表姐。”


    不止俞奚,连沈惜月也吓了一跳。


    回身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裴观玉又无声无息站在身后,一边耳朵上还挂着耳机。


    他少见地喊她一句姐。


    沈惜月发懵:“这么快吗?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过夜了。”


    裴观玉眉目冷淡,满身浸润着从外赶来的冷气,没有一丝约会完的春情。


    他冷淡地说:“坐一下午,还不够吗。”


    做一下午…


    这么露骨这么惊世骇俗吗?


    沈惜月沉默了会说:“…我还在打电话。”


    裴观玉浑然不觉他的话有什么问题,扶了下耳机,淡淡道:“和谁打电话。”


    俞奚的神经在听见那道嗓音起,就紧紧绷起来。


    少时匆匆一面,裴观玉十三岁。


    真正认识裴观玉时,他不过刚满十八。


    他的嗓音也一直处于少年变声期的低哑,似乎觉得声音不太好听,从来不会大声说话。


    几年过去,裴观玉的声音已经全然变成了青年的低磁,干净温润,像是上等的管弦乐器。


    可俞奚在听到他不知廉耻地和沈惜月说这种话后,所有的悸动全部褪去,恶心得恨不得把晚饭都吐出来。


    越长大越不要脸。


    做一下午。


    就是用这种声音在别人耳朵喘吗?


    怎么不死在女人身上。


    俞奚稳住声线,语气如常地道:“刚好你表弟也过来了,你就顺便帮我问问吧。”


    “没在大陆参加过高奢活动,有你们在,我也安心一点。”


    沈惜月指了指手机,朝裴观玉道:“这是奚奚。”


    “哦。”


    “她说过段时间要来参加时装红毯,给我们留了vip位——”


    裴观玉漠然道:“我没空。”


    俞奚手指掐紧,唇角冷冷地翘起:“没关系,他来不来无所谓,我反正也…”


    裴观玉的语速更快,极尽冷淡:“我早就不喜欢她了。”


    “演戏差,没内涵。”


    “我再也不想见她。”


    俞奚的指骨被她捏出“咔哒”的声响,她的眼眶发涩,胸腔也燃烧熊熊怒火,恨不得在电话这头和他对骂起来。


    但还是得装作若无其事,深吸口气:“他听得到我说话吗?”


    沈惜月:“没有啊,我没有开免提。”


    沈惜月不赞成地瞪一眼裴观玉。


    在正主面前回踩,真的好没风度。


    “奚奚问的是你女朋友,她给留了位置,问她去不去。”


    裴观玉突然又开心地笑了。


    唇角的弧度诡异上扬,他点头:“去,她当然去。”


    裴观玉按了按耳机,一字一字说:“Celia去,我女朋友就去。”


    俞奚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女朋友去不去。


    这通电话她早已经打不下去,如果裴观玉在眼前,她都恨不得给他十个耳光。


    她最关心的事情,已经试探完毕。


    裴观玉的确已经彻底不在乎她,也不知道她早已经落地大陆,就算知道她即将入境参加活动,也根本不在意,不想看到她。


    她可以放心入学。


    “我知道了,”俞奚冷冷道。


    又勉强和沈惜月说笑了几句,她挂断了电话。


    沈惜月无语地看一眼裴观玉:“你干嘛要说那种话?没听出奚奚已经不高兴了吗?就算脱粉至于这样吗?”


    裴观玉按耳机,重复听刚刚的电话录音,为他吐出的毒汁般的话语能刺痛她而感觉到扭曲的愉悦。


    她任何的因为他而起的变化,都能成为他活着的养分,他眼睫在兴奋不已地抖动。


    “我就是要让她不高兴。”


    她又什么时候让他高兴过?将他反复玩弄欺骗,她就该和他一起痛苦,哪怕只有一点。


    vc:[我要走了。]


    中午,俞奚享受完美食街的午餐,回到酒店,看到vc发来消息。


    vc:[我们下次还会见面的,对吗。]


    又开始神一阵鬼一阵了。


    昨天还在不会原谅她,今早又变了脸。


    俞奚:[你又要走哪里去?]


    vc:[笼子里。]


    俞奚:我看你是活在梦里。


    但她还是发消息:[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重新约]


    俞奚还准备把红包给他们。


    vc:[三个月后。]


    vc:[我真的好期待和你的见面]


    vc:[好期待]


    他的信号好像又卡了,消息一条条跳进来。


    [好期待]


    [好期待]


    [好期待]


    [好期待]


    俞奚看得眼皮直跳,感觉到一直诡异的可怖感。


    她下了线。


    因为陈佐依走不开,最后在南城的几天,俞萱带着她逛了逛。


    或许生死面前,一切感情的隔阂都不知觉消散。


    她们这次的相处比之前都自然,还一起约了旗袍妆造,拍了照片。


    俞萱指腹抚摸着照片,喉间有些哽咽,她握住俞奚的手,轻声说:“奚奚,妈妈从来没有骗你。”


    “你真的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俞奚的眼眶红得彻底。


    俞萱牵着她的手,在桥边走。


    她说一直关注她这些年在国外的发展,看她越来越好,由衷地感觉到开心。


    俞萱问她还做不做噩梦。


    俞奚摇头:“很久没有做了。”


    “妈妈,那段记忆,我想起来一些,但不全面。”


    俞萱脸上微微苍白。


    “你能和我和我说一说吗?”


    俞萱沉默了会。


    时隔这么多年,第一次和她提起,十四岁那年的事。


    “那辆车将发烧的你送回来以后,我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竟然是个还在变声的男孩。”


    “这个孩子很早熟。”


    “他让我送你出去,以后永远都不要让你在任何公开镜头露面。”


    俞奚:“他有说他是谁吗?”


    “没有,”俞萱摇头回忆,“那孩子只说他很喜欢你,是你的粉丝,会一直喜欢你。”


    俞奚闭了闭眼。


    闷闷的痛感充斥着胸腔和心脏,竟让她又有些恨不起来了。


    俞奚甚至有瞬间的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遍,她一定和他好好恋爱,真的不骗他了。


    只是如今早已经物是人非。


    陈佐依母亲的体征已经平稳,俞奚去看了几次。


    在元宵前,她收拾好行李,即将登上去京市的飞机。


    陈佐依和俞萱过来送她。


    “好好念书,念到博士,”陈佐依拍着她的肩膀,“以后我们Celia也是好莱坞全能高知女神!”


    俞奚噗嗤笑起来。


    几小时的飞机落地。


    南城烟雨濛濛,京市竟还是银装素裹。


    俞奚下飞机,就吃了好几口冷气。


    加斯帕已经旅行结束,在酒店等她团聚。


    俞奚坐在出租车上,突然看到俞萱发来的酒店退款消息。


    俞萱很不高兴:[奚奚,你干嘛还和妈妈客气?]


    俞奚愣住,她并没有付房款呀。


    打电话咨询了酒店客服,那头笑着说,是住在她隔壁套房的先生付的。


    “这位先生是您的粉丝。”


    俞奚对她隔壁是谁,完全没有印象,连去感谢都没有门路,只能懵懂地接住这从天而降的惊喜。


    这次来大陆,俞奚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她不再是之前寂寂无名的小透明,时不时都会有粉丝路遇和她合影要签名。


    唉。


    怎么办。


    裴观玉再恨在扭曲有什么用呢?她现在就是这样闪闪发光,有很多人爱呢。


    第二天,俞奚就骄傲地带着加斯帕参观了自己的校园。


    带他去超大的图书馆,美术馆,还去了名人堂吹了吹牛,“说不定以后我也能出现在这里呢。”


    加斯帕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给她比大拇指:“好!好!好!”


    到给她租完房子,加斯帕帮她把行李布置好。


    肩膀也垮下来,说晚上的机票,就要回洛杉矶了。


    “这次不要再逃课了。”


    “也不要太久不回来。”


    俞奚的动作顿了顿。


    曾经被困在京市,怎么也没法去对岸,见到daddy阴影席卷。她起身,去抱了抱加斯帕:“不会了这次。”


    等送走daddy几人,俞奚坐在冷清的公寓,心底的孤寂感也袭来。


    她很想回之前的公寓,那个房子她更喜欢,地段更好,租金还便宜一点。


    可已经被恶毒的前男友霸占,弄脏了。现在住的,俞奚特地选了离之前很远的地方。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俞奚来大陆的第一学期。


    她惊悚地发现,那位教古代汉语的教授被返聘了。


    他们又很有缘地在新学期的第一堂课,大眼瞪小眼。


    “……”


    俞奚绝望不已。


    好几年没有接触汉语,俞奚暗无天日地啃书,自己去写那对于她像是天书的课程论文。


    想过用Mirror生成,但俞奚又实在想改变做个好学生,最终还是一边看书,一边痛苦地手搓论文。


    深造的同时肯定也没忘立人设,俞奚会经常在公共平台分享读书笔记。把满是古诗词的书籍往外网一发,上面还有俞奚的英文注释,老外被唬得一愣一愣。


    连那个刻薄的影评人皮尔斯都评论了句:[看起来是一些很有文学性的书]


    俞奚发现,能读懂中文,品味古诗词的晦涩,做散文的阅读理解,再去看原来觉得生涩拗口的英文台词,就好像大佬回新手村。


    她查资料的次数越来越少,竟然能慢慢看懂复杂的剧本了,俞奚第一次从学习上感觉到乐趣。


    就像是健身,是一个自己被雕琢得更好的过程。


    但俞奚还在学习中发现一件糗事。


    她后知后觉“重楼”的正确读音,想到上次那样自信地给vc念她的诗,俞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上线ins,她这些天发了不少动态,但vc都和消失一样,没有点过赞。


    他到底干嘛去了?俞奚只能将他归结为又犯病要冷暴力她了。


    而外面春回大地,杨柳依依。


    等俞奚再经过x院外的柳树时,才发现已经四月中,她已经回来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月,日子平静悠然。


    她平时很低调地上课,空闲时候去拍了几支广告杂志。


    俞奚逐渐发现,她在大陆的资源,比在好莱坞还高几个度,她能摸到在那边根本触碰不到的品牌。


    她在竞争激烈的好莱坞算不上前列,但在大陆,她混血的脸,身材,高级感,好莱坞的光环,几次国际大奖的提名,各项因素让她成为了时尚圈的宠儿。


    经纪公司也突然发现了她卖座的大陆市场,给她接了很多商务代言。


    俞奚忙着上课,推了大部分,但工作还是突然多起来。


    一眨眼,时间到了五一。


    俞奚已经在大陆正常学习生活,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三个月。


    今天这场时装秀,是B牌高珠的系列,俞奚作为特邀嘉宾出场。


    这也是俞奚邀请沈惜月的那场活动。


    沈惜月已经毕业,这段时间在外拍素材,并不知道她已经回A大上学。


    昨晚还发消息,她正从藏区回来,今天一定会来参加她的秀场。


    俞奚忍不住问了句:[那他女朋友呢?]


    沈惜月回复:[刚刚问了,放心,会过来的。]


    俞奚已经在后台做好了妆造。


    她的胸腔起伏,全身都胸闷气短,用力按了返回键。


    在嘉宾席的沈惜月左顾右盼:[你女朋友呢?在哪里啊?我怎么没看到?]


    裴观玉似乎凌晨才回来,昨天半夜回的她消息,说她一定会见到他女朋友。


    裴观玉回答她:[一会就看到了]


    可大秀都结束了,沈惜月都还没见到裴观玉这传说中的女朋友。


    沈惜月找不到人,就在秀结束后,去了vip室,定制了好几套成衣珠宝,在后面的晚宴上给俞奚冲销量。


    俞奚拿着香槟,在和晚宴的贵宾社交,这样的场合,明星就类似于带货的销售,以体现时尚价值。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一个格外意想不到的人——裴邵詹。


    他竟然也是今天的嘉宾,几年不见,还人模人样在人前一副矜贵模样。


    两人对视上。


    “……”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裴邵詹左顾右盼,做贼一样看了看。


    然后朝她走来,隔了起码有一米的距离,他停下脚步。


    裴邵詹已经不想回忆当年的倒霉事。


    裴观玉果然没那么轻易放过他。不久后,裴邵詹的公司上下被查,补缴了几千万的税,到现在还痛心。


    但和俞奚做的坏事比,他可是小巫见大巫。


    裴邵詹震撼地看她:“你竟然还敢回来?”


    当年裴观玉为了个女人在飞机场大闹的事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后面皮都刮了几层才从那场调查里全身而出。


    俞奚端着香槟,品了一口:“为什么不敢?我都回来三个月了。”


    裴邵詹:“刚好三个月?”


    “不然呢。”


    俞奚冷笑:“怎么,你以为他会报复我吗?”


    裴邵詹只是看着她说:“你完了。”


    俞奚翻白眼:“你才完了。”


    “内部消息说,他项目圆满验收完成了,功勋会上还要大提拔。”


    裴邵詹语速很快,怜悯地看她一眼,“后面就能腾出手搞你了。”


    俞奚眼皮突然猛跳了一下。


    她定下心神道:“那你要失望了,他——”


    一阵激情的爵士乐突然在场内响起,服务员推着香槟塔过来,巡场倒酒。


    这是一场秘而不宣的庆祝,预示着这场晚宴,目前为止的总成交额已经有千万。


    俞奚这桌,服务员献上了专属限量年份香槟。


    后续,公关总监,创意总监都满脸兴奋围坐在她身边,告诉了她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俞小姐,您今晚销售额已达千万。”


    俞奚指了指自己:我吗?


    她根本没做什么呀。


    “有位大客户。”


    俞奚心跳得快了些:“谁啊?”


    那位的身份贵不可言,总监也只是讳莫如深地往上指了指。


    “这位先生订了全线珠宝,要送给即将结婚的未婚妻。”


    “销售额将会算到您的业绩。”


    俞奚立刻知道是谁。她唇线抿紧,脸色也沉下来。


    她感觉到无比的耻辱和愤怒。


    但同时,俞奚的右眼皮也在疯狂地乱跳。


    莫名的不安和焦躁。


    甚至让她有一种拔腿就跑,回洛杉矶的冲动。


    第46章


    俞奚的好脸色,也只支撑她到晚宴结束。


    她卸了珠宝和身上的高定,轻装上了车。


    因着这边的工作,公司将俞奚在国外的助理辛迪也派了过来。


    种种行径,都能看出,经纪公司已经把目光投到了值钱的大陆市场。


    坐在车后座,俞奚没急着走,她想到了沈惜月。


    听说沈惜月还为她冲了业绩,俞奚心中是沉闷的感动。


    今天还没有好好地招待她,这样走很不合适。


    为什么同是一家出来的人,沈惜月能这样善良。


    俞奚给沈惜月发了定位,让她过来找自己,请她吃饭聊聊天。


    沈惜月并没看到消息,她正在晚宴外厅和裴观玉打电话。


    “你女朋友在哪里?”沈惜月有些生气,“我找一晚上,都没找到,她到底来没来?”


    没来也不和她说,来了也不打招呼。


    有这样没礼貌的吗?


    但裴观玉浑然不觉。他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尾音亢奋地雀跃地上扬着:“来了,全场最漂亮的就是她。”


    “最最漂亮的那个。”


    “是我的公主。”


    那你的滤镜也太厚了。


    有俞奚在,谁能比她漂亮?沈惜月被腻歪得心中吐槽。


    “是吗?可我真没看见。”沈惜月无语。


    裴观玉笃定地说:“你看见了。绝对,看见了。”


    沈惜月:“反正我这里在场最漂亮的就是奚奚。”


    裴观玉像是醉酒了般,从喉间咕噜怪笑出来,还在轻轻哼着歌。


    他的音调真的很没水准,沈惜月仔细辨认,才能听出这是《Brave heart》。


    只会这一首歌了是吧。


    “表姐。”


    裴观玉忽然又这样喊她。


    沈惜月:“干嘛。”


    裴观玉不停地笑,嘲笑她:“你真是我见过。”


    “世界上第二笨的人。”


    “笨死了。”


    “第一名是俞奚。”


    沈惜月:?


    她憋了一肚子火,刚要骂人,忽然察觉他明显的不对劲。


    她记忆里,裴观玉曾经也有过一次这样离谱的时候。


    沈惜月狐疑问:“…你是不是喝多了?”


    从小到大,裴观玉都是不被允许碰酒的。


    因为裴坤不许他沾染任何可能“出格”的习惯爱好。


    但规则同样是被裴坤打破的。


    大概是几年前,具体的时间沈惜月也忘了。


    那次家宴,裴观玉被裴坤命令着喝了几杯。


    沈惜月没想到他酒量这么差,不仅很快上脸,还特别容易醉。


    裴观玉醉起来,简直是变了个人。


    平常几句话都憋不出的自闭少年,喝多了就会变得颠颠的。


    那次沈惜月也是有事要拜托他。


    她喜欢的爱豆演唱会门票还没开售,黄牛就炒到了五位数。


    沈惜月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冤大头。她想让裴观玉帮她开挂抢票。


    沈惜月趁着家宴搜罗了很多绝版周边,同样在车里等裴观玉进行交易。


    在饭桌上还不显出来,因为他话实在少。


    坐进车,裴观玉白玉般的脸颊红成一片,拿着她递过去的周边,垂着长长的眼睫呆呆地看着。


    突然。


    嘿嘿笑起来。


    和痴汉迷弟一样,将脸贴在色卡上,小狗一样蹭。


    沈惜月看得目瞪口呆,以为他被夺舍了。


    “Cici喜欢我。”


    裴观玉低头,亲了亲画面上人的脸颊,颇为骄傲地抬起脸,“她喜欢我。”


    “Cici说要来追我了。”


    沈惜月:“”


    她艰难地张张嘴:“你是不是喝多了。”


    裴观玉摇头,说的和真的似的:“是真的。Cici说她要追一个人,名字叫裴观玉。”


    “……”


    “是我,是我,是我。”他低头,又珍重地亲了周边几下。


    裴观玉皱着眉,看起来很是苦恼纠结。


    “我要不要答应她。”


    “可我还没有准备好。”


    “老东西会不会伤害她。”


    “”


    “谈恋爱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亲我。”


    “可我很脏的。”


    “”


    沈惜月听得感觉大脑的褶皱都被抚平了。


    真是可怜又可怕的梦男,喝醉了做惊天白日大梦呢。


    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做梦女神给他来一场入室抢劫般的追求吗?


    沈惜月怜悯地投去目光。


    现在裴观玉的状态就和那一次差不多,或者说,更颠了。


    他似乎在走路,然后上了车,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我要回家去等我女朋友了。”裴观玉愉悦地说,“我们下个月结婚。”


    沈惜月头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下个月?我怎么不知道?家里人知道吗?”


    “没关系。”


    裴观玉平静地说:“我女朋友也还不知道。”


    “……”


    沈惜月翻白眼,不想再和醉鬼说话。


    “我不和你说了,再见。”


    “表姐。”


    裴观玉还不肯挂,他醉酒后的话比平时多几倍。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忽然神秘地压低声音。


    一听到秘密,沈惜月来劲了,把耳朵竖起来:“什么秘密?”


    裴观玉认真地说:“俞奚就是我女朋友。”


    “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了。”


    “她很坏的,我刚成年就被她骗着上了床,玩腻了就把我甩了。”


    神经病啊!


    沈惜月简直想破口骂他几句。


    她真的觉得裴家不能待,不然每一个人都有点病在身上。


    现在的裴观玉,臆想症严重,精神状态让沈惜月想起周温昱那个故人。


    可这明明是她这么干净乖巧的表弟啊!


    沈惜月忍无可忍吐槽:“脱粉回踩就算了,别给奚奚造黄谣ok?”


    “挂了!”


    刚挂电话,沈惜月看到了俞奚发来的消息。


    她深吸口气,回消息:[来了来了~]


    等待的时间,俞奚正在车里和西娜聊天。


    她回国的日子里,西娜一直很关心她,担心她的安全。


    俞奚被逗笑,好多次告诉她,大陆的治安很好,不用过于担心。


    可西娜还是很焦虑。


    她今晚的情绪似乎很不好,发来奇怪的话:[对不起,我不该一直劝你回去的,我实在是太自私了]


    俞奚看得一头雾水,询问西娜是不是太久没见自己:[你想我了?]


    西娜心情低落地看着最后一笔转账到达。


    那位雇主看起来是那样高兴,转账都多打了一位数,通知她:[今天之后,你就自由了。]


    西娜慢吞吞地按着键盘,给俞奚发消息:[希望以后你还能把我当好朋友]


    俞奚:[当然会的~!]


    看着那头发来的可爱表情包,西娜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把头埋下来。


    “奚奚。”


    车门被打开,沈惜月坐进来,兴高采烈地抱住她,“好久不见!”


    俞奚也回抱了抱她:“好久不见。”


    她询问沈惜月想吃什么,请客带她去吃。


    “我最近减肥呢。”沈惜月羡慕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要诱惑我。”


    “那我们去…”俞奚托腮想着,“你想去哪里玩?”


    “去酒吧?”沈惜月说,“我知道最近大学城附近新开了一家,调酒师都超级超级帅!而且你放心,我们可以进二楼雅间,不会有人拍到你。”


    俞奚答应了。


    她的心情很不好,或许需要酒精来释放。


    助理导航,开车去了目的地。


    “到了,奚奚。”沈惜月跳下车。


    俞奚和她从地下坐电梯上去,进了包厢。


    调酒师的确如沈惜月说的那样,帅得赏心悦目。


    品着漂亮的酒水,沉郁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俞奚手撑着头,看向玻璃窗外的夜景。


    一句话在喉间含了半晌,最终还是吐出口,不动声色地说:“我今天没有看到你表弟的女朋友。”


    沈惜月蹙眉不满地啧了一声:“别说你了,我都没看到。”


    俞奚一愣:“你也没看到吗?”


    “对啊,”沈惜月无语地说,“问我表弟,他非说他女朋友已经去了,我绝对见到了。可我真的没看到,难道不好意思见我,躲起来了?”


    俞奚抿了口酒,似笑非笑:“有可能。”


    品味变得够快,现在喜欢这样胆小害羞的小白花。


    沈惜月吐槽:“不只是今天,除了那张照片,我其实到现在都没见到他女朋友。”


    俞奚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都要结婚了吗?你怎么还没见过他女朋友…”


    沈惜月摊手:“谁知道,藏得和国际机密似的。”


    俞奚沉默了会:“那女生叫什么来着?”


    沈惜月呆呆地看着她:“…忘了。”


    “你等我再找找。”沈惜月去翻之前的聊天记录,“哦,叫米柔。”


    米柔?


    俞奚念出来,音译和她的Mirror一样。


    她的心脏突然剧烈收缩一下:“他们怎么认识的?”


    沈惜月摇头:“不知道啊,没说,就说是异地。”


    “那女生在哪里读博?”


    “这个…我也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


    俞奚垂着眼,突然感觉到有一阵丝网般的阴寒正沿着她脊椎缓缓上升。


    有个荒谬又可怖的念头猛地跳出来。


    被俞奚见鬼一般用力压下去。


    不可能。


    裴观玉都亲口说了,讨厌她,再也不想见她。


    而且都过去快四年了,上千个日夜。


    要有多闲多神经多不可理喻,才会编造一个女朋友,来专门骗她。


    ——但裴观玉的确脑子有病,她知道的。


    “我们生前睡一起,死后葬一起。”


    他最后那句病态的话又倏地蹦进她的脑海。


    俞奚的身上阵阵发冷。


    她握住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精依旧没有压下身上黏腻的不安和寒意。


    不会的。


    不可能的。


    俞奚一遍遍安慰自己。


    三个月都没事,就一定没事。


    “叮咚”,手机突然嗡动一声。


    竟是许久不曾出现过的vc。


    vc:[你在哪里。]


    俞奚奇怪:[干嘛问这个?]


    vc:[因为我想和你见面。]


    俞奚:[我现在不在南城了,见不了]


    她都想着要不要直接给他转账算了,因为她又想回洛杉矶避风头了。


    再就不知猴年马月见面了。


    vc:[我也在京市]


    俞奚心脏跳了一下。


    vc:[看到你今天的活动了,很漂亮]


    vc:[我很想见你]


    俞奚已经过了想要见粉丝的那个劲头,她不冷不热地拒绝:[今天很晚了,不太方便]


    vc:[哪天方便]


    俞奚:[最近都不太方便]


    vc:[为什么]


    俞奚揉着微疼的额角。


    酒意有些上头,俞奚想她是微醺了。


    总不能说她和前男友结了仇,第六感不太好,想遁回去吧。


    她手指在屏幕删删减减,突然,俞奚想到什么。


    [你现在还会计算机,能查别人的的信息吗?]


    vc:[你要查谁?]


    俞奚:“之前米柔那张照片呢?我想再看一看。”


    沈惜月去翻裴观玉的朋友圈:“喏,这里。”


    俞奚皱眉端详了会,明明这个女生也很好看。


    但俞奚发现,她竟然一直没记住女生的脸。


    上次看过就模糊了,这次再看,也不觉得眼熟。


    是她记性太差了了吗?


    趁着沈惜月去吧台点了酒,俞奚快速对着屏幕拍了张照,发到对面。


    [这个女生叫米柔,你能查到她的信息吗?]


    vc:[为什么查她。]


    vc:[是你情敌吗?]


    俞奚:[当然不是]


    vc:[不是情敌为什么要查。]


    俞奚:[你到底能查不查?]


    vc:[你什么时候到家]


    俞奚:[干嘛?]


    vc:[到家后告诉你]


    酒精麻痹神经,俞奚昏昏沉沉,都没有发现这段聊天的不合理处——vc怎么会知道她还没到家呢?


    她摁灭手机,把头埋在桌上。


    手机嗡动几声。


    竟又是西娜,她发来了消息-


    夜色厚如浓墨。


    俞奚新租的公寓,比之前的要大一倍,外面就是高楼大厦的夜景。


    笨蛋公主记不住。


    她的密码锁永远是那几个一成不变的排列数字,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被他闯入了。


    就如同她曾经被他轻易撬开的口腔,撞开的双腿。


    裴观玉把头埋在她新买的沙发靠枕上。


    深切地,贪婪地吸着气,上面还残留属于她的馥郁香甜。


    旧的已经好几次沾染上他肮脏的体。液,洗了很多遍。


    早就没有奚奚的味道了。


    裴观玉带了行李箱过来。他要继续在这里,和她婚前同居。


    想着她喜欢干净,裴观玉还去仔细地洗了澡。


    他在奚奚的浴室里。


    看到了她挂起来应该是早上健身后换下来的内衣,顺手洗着挂了起来。


    裴观玉洗内衣比做饭娴熟。


    她骗他上了床后,他给她洗过很多遍。


    裴观玉其实硬得浑身都在痛。来前吃的药都已经压不住了。


    但他不能再浪费了。他今天得全部都给奚奚。


    洗完澡,裴观玉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为了赶进程,他三个月都没好好休息。


    又比上次还老了三个月。


    裴观玉盯着眼下突兀的黑色,脸色阴阴地沉下来。


    他拿起台面上的化妆品。


    要往脸上抹的时候,裴观玉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又重重放回去。


    他凭什么还要用脸取悦她,做这种卑微低级的讨好。


    无论美丑,奚奚都必须跟他在一起。


    裴观玉换上了准备好的衬衣和领带。


    想了想,还是套了件深灰色马甲——他觉得很麻烦,反正最后都是要脱掉的。


    但奚奚出轨的那个赝品,也是这样穿的。


    一会穿着和她z爱。


    该让她仔细看一看,谁才是正品。


    裴观玉在晚宴的贵宾室喝了香槟。


    酒精让他的大脑有些眩晕,他从浴室走出来,想象着,待会最好的重逢地点。


    他先躺去了奚奚的床。


    算了。


    从床上起来可能会吓到奚奚。


    于是裴观玉又回去了最中间的沙发。


    他放了电影,还是《Cici》。


    他讨厌她后来演的每一场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的神经亢奋得几乎快起跳,等到电影都过半,裴观玉生气了。


    去哪里了。


    是不是又要出轨了。


    他以后要给她设个门禁,不许超过九点回家。


    裴观玉登录上vc的号。


    奚奚真是天下第一笨的人。


    他打出那句[到家告诉你]后,拿着手机笑得喘不过来气。


    太可怜了。


    笨蛋公主就要被一口口吞进肚子里了-


    看到西娜突然的消息,俞奚颇觉纳闷地眨了眨眼。


    西娜竟然又在让她回国,今晚就回国。


    俞奚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西娜又支支吾吾地不说。


    俞奚已经坐上车。


    这里离大学城近,离她的公寓也近一些。所以辛迪要先送她回去,再送沈惜月。


    沈惜月也有些喝多了。


    她迷蒙着眼睛,嘟囔着:“奇怪,怎么连我酒量也这么差了。”


    别说她,就是俞奚这种经常喝酒的人,都觉得今天调的度数偏高了。


    俞奚随口问了句:“还有谁酒量差?”


    沈惜月吐槽:“我表弟啊,每次喝几口就能发酒疯。刚刚还在发酒疯。”


    俞奚:“发酒疯?”


    想到裴观玉晚上说的话,沈惜月吐舌头:“疯得厉害。”


    “还说梦话,说你就是他女朋友。真是白日做梦。”


    她在嘀嘀咕咕吐槽,未曾发现,原本还散漫闭着眼的俞奚浑身僵硬,猛地睁开了眼。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什么意思?”


    沈惜月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哎呀,他做白日梦呢,以前喝多了还说你在倒追他。”


    “听听就得了,这是梦男梦不到恼羞成怒——”


    辛迪停了车,示意俞奚已经到家。


    俞奚脑中纷乱一片。


    她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打赌被发现的那天上午。


    俞奚走进电梯。


    西娜刚刚一直没回复,这次竟然发了很长一段话。


    这一刻,时间刚好跳到刚好零点。


    [对不起,奚奚。新的一天终于到了,我想把全部真相告诉你。


    我是你在大陆的仇人安排在你身边替代你,监视你的。我的房子也是他给我薪酬买的。他要让我洗脑你,劝你回国。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如果最糟糕的一切还没有发生,他还没有找到你报复。


    请你马上,马上回洛杉矶。]


    俞奚的大脑嗡得一声,心脏也停止了。


    她的酒几乎全醒了。这刻像是梦回曾经的噩梦,俞奚双腿发软,哆嗦着往公寓跑——她的签证和护照都在家里。


    俞奚要立刻回洛杉矶。


    但哪怕到这一刻,所有的矛头都指向那个最恐怖的结果时,俞奚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


    她边眯着眼睛按密码开门,边急切地翻到vc的聊天。


    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米柔这个女朋友。


    俞奚发消息过去:[我到家了,你呢,查得怎么样了?]


    同时刻,按错了两次密码的公寓门终于被她推开。


    室内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出微弱的城市灯光。


    裴观玉坐在最中央的沙发。


    他的面容半明半暗。


    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还有ins的提示音响起。


    他扫一眼,在俞奚惨白的脸色中抬起头,冲她温和地笑了下,说:“查好了奚奚。”


    “米柔是人工智能。”


    “奚奚,你回来得也刚好。”


    “下个月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第47章


    俞奚以为过去几年,她长了几岁,历练得更成熟,心理素质也变好了。


    她无聊的时候甚至还预演过,就算冤家路窄,再见到裴观玉,她也不会再和几年前那样情绪化,更不会再泄露半分惧意。


    可裴观玉的阴森和不择手段,还是超乎她的想象了。


    米柔是假的。


    vc也是他。


    西娜也是他安排的人。


    还有呢?


    俞奚的脑中泛起细细麻麻的恐惧,一些巧合的,但从没深想过的事情一帧帧映现。


    俞萱的误诊,加斯帕的“中奖”。亦或是,陈佐依家里出的事?


    还是A大的退学预通知,表演老师的让她休影的建议,甚至是网上突然对她学历的大肆嘲弄…


    这样抽丝剥茧,竟是每一件事都值得怀疑起来。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情绪的极速跌宕和漂移,让俞奚全身惊慌地发着抖,身形站立不稳地往后趔趄一下。


    俞奚发愣的时候,裴观玉已经走到近前。


    他竟比之前还要长高了,肩宽背直。


    五官眉眼都因为年龄的成熟而深邃了一些,但整个人的气质却更为沉郁。


    瞳孔像蛇一样,一动不动落在她的面颊。


    视线一寸寸舔过她的脸颊,肩膀,胸前,着迷的,恶劣的,冒犯的,居高临下地将她当做逃不脱的囊中之物。


    “奚奚。”他又亲昵地喊了她一声。


    裴观玉凑过来深深地嗅闻她的脸颊。他低头,把脸和她相贴,小幅度地蹭了蹭。


    然后满足地,从喉间深深地溢出一声喘息。


    “好久不见。怎么不和老公说话。”


    他这样平静,若无其事,言行却极其诡异,让俞奚感觉到一阵恶寒。


    又来了。


    曾经那种被网兜住,拖入湖底的窒息感,如影随形地将她笼罩。


    裴观玉垂眼睫,呼吸粘腻地落在她眼睛。


    觊觎的,痴迷的。


    “我想舔你。”


    俞奚的胸腔终于负荷不了过压的心脏,“嘣”得炸开,胃里紧张到反酸,酒精上涌,她竟是没忍住,捂住口鼻,干呕了一声


    这一动作后。


    室内一片凝固的冷寂。


    俞奚的视野里,裴观玉呼吸停住了,像被痛击一样,漂亮的脸发白。


    “嫌我脏吗。”


    她回视过去,看到他眼眸闪烁,里面又变成克制不住的滔天恨意。


    俞奚牙齿重重咬了一下。


    她同样恨他。


    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将她像小丑一样摆布,恐吓,就是为了看她这一刻狼狈的丑态吗?


    俞奚终于面无表情对他说出相见以来的第一个字。


    “嗯。”


    她清晰地看见裴观玉最后的表情在破裂,眼眶通红一片。


    有微不可见的哽声从喉间溢出,被他死死吞进去。


    裴观玉上前一步。


    吞掉翻江倒海的腥气,维持住声音的平稳说:“那奚奚要忍一辈子了。”


    “我们以后要天天接吻和做。爱的。”


    俞奚同样不闪不避地和他对视。


    她没有再说“求他放过自己”“质问他为什么”这样没有意义的蠢话。


    被他用小号当傻子一样戏弄这么多年,又被他毫无防备地骗回来。


    是她太愚蠢,也是她低估了裴观玉的疯癫。


    俞奚冷冷地,用最刺骨的话回敬他:“如果天天接吻上床就是你对我的报复,那实在太成功了。”


    “绝对能让我恶心一辈子。”


    裴观玉突然往前,虎口用力抬起她的下巴,指尖重重抚摸她的脸颊。


    他终于触碰到近千个日夜,做梦都在描摹的脸——宝石一样的眼睛,殷红的唇瓣,是他的公主。


    身体在生理性颤栗地发抖,爽得恨不得化在她身上。


    心口却被像用刀锋剜出来,痛不欲生。


    裴观玉预演过无数次他们见面的反应。


    想她或许恼怒,或许害怕,或许会慌张地往外跑。


    他游刃有余地追赶,一口口剥开吃掉她。


    但只要奚奚能服一服软,主动求他和好,他可以原谅她的。


    可奚奚没有。


    她只是把刀更深地更用力地捅进了他的胸腔,鲜血淋漓。


    他就不该对她有半分心软,裴观玉想。


    反正她永远不会对他好的。


    裴观玉木偶般牵动唇角,平静地说:“把奚奚做成不会说话的人偶就好了。”


    他指尖一用力,俞奚的下颌被制住,嘴唇以一种难堪的姿势张开。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她的唾液也顺着唇瓣下流。


    还是这样好,裴观玉想,她就说不出让他生气的话。


    不然他真的会想z死她。


    本来只想让她闭嘴。


    但一不小心看到奚奚鲜红饱满的唇瓣,柔软的舌头,唇腔丰沛的汁水。


    裴观玉走了神。


    俞奚被钳制着,看着他突然发情一样低下头,着迷地舔她的舌头,吃掉她的口水。


    像是饿了很久的兽,喉结滚动,贪婪地吞咽。


    裴观玉的眼尾红了,喉间也溢出不知羞耻的喘息。


    比之前更加不加掩饰的涩情和浪荡。


    俞奚有种被发。/情的狗缠上的黏腻感。


    甚至这种激素,甚至也将她传染了,她的脊椎通电一般,身体也在不住颤栗。


    她很可能也要露出丑态。


    他的手一松开,俞奚就震怒地一巴掌扇了过去:“你要不要脸?!我让你亲我了吗?”


    裴观玉的一边脸颊红了。


    被她打,还在回味地舔着唇,手指蹭了蹭脸颊。


    俞奚看见他手背的青筋因为亢奋凸起来:“奚奚,打我一巴掌,我就可以舔你吗?”


    他认真地问:“那打几巴掌,我们就可以做。爱?”


    俞奚傻眼地看他。


    从前裴观玉好歹还有一些羞耻心。


    她骂他凶他,他会哭,会生气,会不好意思。


    现在竟彻底变成了阴晴不定,毫不遮掩的涩魔。


    “奚奚。”裴观玉冲她露出一个破碎过,又重组起来不伦不类的笑,“我现在不要你的爱了。”


    “我只要在你身边,永远地恶心你,报复你。”


    俞奚眼前一阵发黑,怒火冲到胸膛,张了张唇,又要骂他刺他,但裴观玉提前卡住了她的下颌。


    俞奚唔唔两声,说不出话,被他打横抱起来,丢在了沙发。


    裴观玉像是狗一样,伏上来,低头在她发丝,脸颊,脖颈,锁骨着迷地深嗅着。


    脸贴着,胸腔重重起伏,再缓缓吐出。


    好香。


    好香。


    肺里都是奚奚的味道了。


    他还想嘴里,肚子里,都是奚奚。


    他离开她太久了,久到几乎要缺氧死去了。


    他被她用刀伤得太深了,血都快流干了。


    他太需要她汁水的滋润,太需要她温暖的包裹了。


    “奚奚,”裴观玉把脸贴近她的手心,“你打。”


    “打完让我舔一舔你。”


    “再让我暖一暖身体。我好冷。”


    裴观玉这样的反应太像个精神失常的病人了。


    俞奚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


    裴观玉浑然不觉,还在蹭她吸她的脖颈,“你不打,那我就先赊账了。”


    他缓慢地说:“要先赊三次。”


    俞奚穿的是短裙,很轻易被他灼热的手掌碰到。


    裴观玉头埋进去,深深地吸了口。


    这个变态。


    俞奚一激灵,猛地抓他的头发,抬起来。


    对上裴观玉微微眯着的,带着潮气的眼睛。


    他的瞳孔无机质的,脸色也白得透明,唯独绯红的情。欲让他看起来像个活人。


    裴观玉突然冲她咧开唇角。用着平静的语气,故意刺激她说:“奚奚。”


    “我刚刚看见那里,有一小片深色。”


    俞奚的脸色有被戳穿的狼狈,红一片白一片。


    但她一点也不想再和他不明不白滚在一起。哪怕她的身体已经很不争气地被他发疯激起了反应,现在很糟糕。


    俞奚更想分析他到底对她的所有动向了解多少。


    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她同样存着试探的心思,反刺他说:“我只是好久没和我男朋友做了。”


    “我男朋友,你知道吗?我和他演过《谎言》——”


    裴观玉突然一口咬在她大腿娇嫩的皮肤。他像被刺激疯了,声音也变得阴翳暴戾:“那个赝品又勾引你了?”


    “他怎么敢…”


    “他真的该死。”


    裴观玉脑中仔细排查他可能没有监测到的地方。


    不可能。


    那个赝品没这么大胆子。


    是奚奚很坏,又在故意惹他生气。


    裴观玉抬起头。


    对上俞奚已经洞察一切的眼眸,里面满是对他的恐惧。


    俞奚脸色冰冷:“所以卡西安骨折进医院,是你干的。”


    裴观玉语气像是杀了一只鸡::“我没毁了他要饭的脸,已经是放他一马。”


    哪怕早有准备,到确定是裴观玉的这刻,俞奚的脊背还是涌上一层寒意。


    从前裴观玉再怎么疯怎么控制她,俞奚还相信,他是个干净温和,至少不会伤害他人的好学生。


    可当他这样轻飘飘将伤天害理的事做得这样理所当然。


    俞奚看着他,眉眼和那个十三岁,送她离开的少年重合。


    她却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了。


    俞奚哆嗦着唇瓣:“西娜…”


    裴观玉抬膝朝她靠近:“是我。”


    “我妈妈的误诊…”


    裴观玉膝行而近:“也是我。”


    俞奚说出了所有的,有关他的猜测。


    “我daddy的中奖,还有表演老师,还有zoe——”


    裴观玉笑得开心:“是我,都是我。”


    俞奚说出她最无法接受,也最觉胆寒的一个事实。


    “vc,是你盗了他的号,还是——”


    裴观玉歪头:“是我,一直是我呀。”


    他泛凉的手指怜惜的轻抚她苍白的脸颊:“我说了,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奚奚的。”


    俞奚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怒火冲天,用力将他推开。


    她说不出任何,只能捂住脸,呜咽着一句句说:“神经病。”


    “你这个神经病…”


    所以她这些年的逃离,她自以为的成长,在他眼底到底算的了什么?一场戏剧一样笑话吗?


    俞奚很少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刻,每一次都是因为他。


    裴观玉的报复的确太成功了。


    首先他就能彻底将她困在这里。


    而她就算再有天大的本事逃去世界各地,都无法再随便去交往,认识其他人,说不定其中就有他安排的棋子。


    她甚至不敢再开任何小号倾诉心声回复网友,说不定其中就是他。


    还不敢相信任何他人的建议,甚至是网上对她的评价,因为也有可能是裴观玉的手笔。


    更别提认识新的异性,组建新的恋爱关系,对方随时有生命危险。


    俞奚恐惧地看他,吐出几个字:“你真可怕。”


    裴观玉脸色扭曲了瞬,下一秒,又冲她开心地笑起来。


    藤蔓般紧贴着她,疯狂汲取她身上漫出来的绝望情绪。


    裴观玉又贴上来,续命一样嗅闻她的味道:“奚奚知道就好。”


    “以后就不要想着离开我了。”


    第48章


    “以后就不要再离开他。”


    俞奚其实很想问问裴观玉,他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她还能有什么样的办法,离开他。


    她不想再歇斯底里,平复呼吸。


    包括恐惧,慌张,愤怒在内的情绪,也随着疲倦消耗殆尽,缓缓平静下来。


    这几年,她从巅峰去过谷底,又独自克服各种病症,俞奚学到的一点就是,哪怕再倒霉,也不能再为难自己了,日子还是得乐观平静地过。


    裴观玉总归是她招惹来的疯犬。


    疯犬是这样的,癫狂,记仇。


    而且对狗来说,抛弃背叛是大罪,一定会被报复反咬。


    她越惊恐逃避,说不定还能越让他得意兴奋。


    她和裴观玉之间,这通烂账是算不清了。


    与其让他再发疯去乱咬别人,还不如她亲自牵着缰绳,戴上止咬器。


    这样想着,俞奚站起身,面色平淡地脱下吊带外面披的外套,居高临下扇到他脸上。


    一个满含羞辱性的动作,裴观玉竟还被扇出一声喘息。


    他拉下一点衣服,鼻尖还在嗅闻,只露出两只欲色弥漫的眼睛,微微眯着看她。


    俞奚看出,他竟还在期待。


    似乎她对他做什么,他都能毫无底线地接受。


    长着这样一张白净端正的脸,这种时候却里里外外都浪荡得彻底。


    总说别人浪荡勾引她,实际她身边最色。情的人就是裴观玉。


    俞奚倾身,自上而下俯视他。


    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都这样了,骗你这么多回,你还喜欢我?”


    裴观玉瞳孔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


    不。


    他再也不喜欢奚奚。


    他恨她,是来报复她的。


    俞奚对上他突然冷淡的双眼,唇角动了动,弯下膝盖上沙发。


    看他不自控地要贴近她,俞奚倾身下来,用脸颊贴了回去,轻轻蹭了蹭。


    她要试探一件事。


    俞奚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如果我现在问你,和好吗,你还会答应我吗,裴裴。”


    裴观玉满身僵硬,呼吸都听不见了,一直没有动作。


    俞奚的心脏也在这瞬拧紧。


    曾经最想念他的时候,在梦里,俞奚无数次问出这个问题,都在梦里被他推开。


    她对视上他的眼睛。


    裴观玉乌黑的眼睫在几不可察地颤动。


    眼睛酸痛一片,心底的某一角也在坍塌。


    她这样诱惑他,他几乎想要抱着她,回蹭着,点一点头。


    但点头意味着引颈受戮。


    这是一个多明显的哄骗陷阱。


    他又会变成那个愚蠢的,被骗的团团转的傻子。然后被一脚踹开。


    裴观玉压着嗓道:“我只想报复你。”


    试探好像失败了。


    俞奚没有再在他的眼中看到曾经那般,会服软,会委屈,会撒娇的神色。


    他的恨是真的。也是真的,只想报复她。


    彻底疯了的狗,是不是再也没法继续用以爱为名的套路,驯化他,让他听话。


    俞奚的心像被蛰了一下,钝钝的痛感蔓延开来。


    但俞奚无暇去分辨这样的痛,到底是来源于哪里,是惊慌,是无助,还是…她不愿深想的地方。


    俞奚的眼眶也烧起来,死死忍住。


    她也压不住胸腔的戾气,冲他脸颊重重拍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眼巴巴地,用尽手段地追我,怎么赶都赶不走。”


    “是还没被我玩够吗?”


    刚刚有瞬间的温情泡沫,都在顷刻间戳破。


    俞奚眼睁睁看着裴观玉的脸色阴翳下来,眼睛红成一片。


    他的鼻息有颤音。


    但今晚他一直没有对着她掉一滴眼泪。


    “我恨你。”裴观玉咬上她的肩膀,“恨死你了。”


    他就是她的玩具而已。


    他庆幸他没有愚蠢,再交出底牌,去换她变着花样的谎言。


    俞奚在呜咽间隙说:“我更恨你!这辈子都这么倒霉,被你这么个神经病纠缠——”


    她不要再说话了。


    她那张嘴只适合用来叫。


    天旋地转。


    俞奚被按在了下方接吻,她的吊带下滑,被他很用力地剥去。


    裴观玉将她的手按在上方。


    胸腔起伏,居高临下地看她像瓷器般的身体,釉理般的肌肤。


    他的眼睛像春药。


    俞奚的肌肤冒起了小粒,渐渐染粉。


    两人面对面,都看清楚了对方的反应。


    各自突然都不再说话。


    少时经历,让俞奚十几岁时性。欲很淡。


    虽然不排斥和裴观玉做,甚至第一次后还有点食髓知味,可也没到渴望的地步,因为他实在做的太多了,她都产生不出欲求不满的需求,甚至因为过于频繁而厌烦。


    回美国的第一年,俞奚的重心都在事业和调整心情上,睡眠障碍严重,更别说做春梦。


    真正开始,是她找回记忆,焦虑症状开始好转,可以真正安稳入眠后。


    中国有句古话说,饱暖就思淫。欲。


    浴室水声黏腻。


    “咕叽。”


    湿滑的。


    裴观玉手臂收紧,锁在她紧致的小腹。


    他们互相比着不想发出声音,却都没忍住。


    从喉间溢出破碎的,不成调的低吟和喟叹。


    裴观玉的牙齿打颤。他爽得快晕过去了。


    他被她开发玩弄得太早,刚成年就被拐上了床。


    彻底品尝过她的馥郁甜美后,食髓知味,连瘾症都没缓解,就被欺骗着,一脚狠狠踹开。


    一千多个日夜,他能看见她的身影,听见她的消息。却怎么也无法真正触碰到她。


    他渴得都要死了。


    被封闭的时间,他更是被困在牢笼里。


    入眼都是黄沙,做不完的,失败无数次测试实验,层层叠叠的高压任务。


    最恐惧的,还是他监控不到她,她会不会真的被勾引,找了别人。


    裴观玉在基地的日子,总是日夜做梦。


    春梦,噩梦,交替反复。


    她的新杂志,新出镜头。


    他能循环看上成百上千遍,他痴迷她的美丽,她的光芒,然后跌入更自卑自厌,诚惶诚恐的深渊。


    这样地狱般的痛楚,胜过他前二十多年加起来的总和。


    裴观玉至今为止,受过最严重的惩罚,都是奚奚给她的。


    他不在,奚奚还在不停地雕琢自己。


    明明同样老了近四岁,她的身体却比从前更美丽迷人。


    吸引了那样多的浪荡货色。


    他们都喜欢她。都为她着迷。


    只有他能占有,只有他只有他!


    从浴室到镜前。


    模糊满是水汽的镜面被俞奚扶不稳的手掌蹭干净。


    再到被她捏皱的床单


    俞奚的意识都被颠得迷离了。


    他们明明都互相这么恨了,为什么身体还能这样不受控制。


    都说男人人机分离,可她为什么也会这样。


    俞奚的眼皮被他狂热地亲着,吻着。


    裴观玉的胸膛紧贴着她,她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心跳。


    这样近的距离,俞奚又看到了他额发下面,有一道很小的,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疤痕。


    这是一个浅浅的坑。


    和那年他拿额头撞墙的位置一样。


    俞奚无意识伸手,卡在一半停下,又蜷缩着收了回去。


    裴观玉静静看着她。


    或许过度的身体亲密,也会让人产生错觉。


    竟然让他有瞬间,觉得奚奚或许还有一点心疼他。


    可他早已经不奢求这世间最捉摸不透,最复杂难辨的爱了,他撞得头破血流。


    他费劲力气阻止,还是有那样多的人爱奚奚。


    而他生来就没有人爱,又怎么求得到她的爱。


    他们几乎做到了下半夜,窗外都透出晨微的熹光。


    俞奚这些年常于健身,拍的很多戏也对体力要求很高,身体素质之前好了很多。


    可这一夜后,她还像是被抽干水分的鱼,精疲力尽。


    就这样,裴观玉还是吃了药的情况。


    有的人工作不要命,有的人玩乐不要命。


    但裴观玉好像做。爱不要命。


    俞奚已经没有睡懒觉的习惯,生物钟让她八点醒来。


    睁眼,裴观玉竟然还睡在身侧。


    她感受到什么,冷下脸:“出去。”


    裴观玉把眼睛闭上,装死。


    到了白天,他的脸也看得更加清楚。


    有的男孩越长大越发腮油腻越长残,国外更多。


    但裴观玉长大几岁,几乎是等比例放大,脸很窄,五官还更立体了。


    但或许因为年纪大了点,代谢确实没有之前好了。


    俞奚第一次能清晰看出他眼下有黑眼圈。


    十八岁的时候,他虽然压抑,但面上不显出疲惫。


    现在的裴观玉,让俞奚觉得,他是真的累到了没有了生机和活力。


    明明她昨晚还听裴邵詹说,他事业亨通,步步高升。


    裴观玉也从没委屈自己。


    俞奚身边的人,他想控制谁就控制谁,想让谁出事就让谁出事,她也被他耍得团团转。


    到如今,他彻底成功地将她困在身边报复。


    裴观玉没有出去。


    他比发情期的狗还要夸张,在俞奚推他,乱动几下后,他又喘息着倾身上来。


    一天一夜,他们甚至都没吃饭。


    裴观玉也不说话,他看起来是想死在她身上。


    俞奚连大腿都被他蹭破皮了。


    她忍无可忍,终于给了他一巴掌。


    咬牙道:“你再不滚下去,信不信我会趁你睡着掐死你,说你是精。尽人亡死的?”


    裴观玉用舌头顶了顶还火辣辣的腮,静静看了她一会说:“我的荣幸。”


    “这是我最梦想的死亡方式。”


    这样的荒谬,一直持续到这天晚上。


    俞奚醒来时渴得喉咙冒烟。


    裴观玉还在睡着。他一直搞到快s不出来才堪堪结束。


    那时俞奚真的怀疑他可能会死。


    她要下床去倒水。


    “哗啦啦”。


    手腕传来金属锁链的声响,俞奚一怔,看到锁链的另一头,是裴观玉的手腕。


    他不知什么时候,或许是她累得睡着时,用手铐将他们铐在了一起。


    俞奚看到裴观玉被声音惊醒,睁开眼。


    他嗓音平静:“你又要去哪。”


    俞奚头皮发麻:“你什么意思。”


    “不铐住你,”裴观玉淡淡说,“我睡不着。”


    任何“你有病”这类的话,已经没有说的必要。


    他本来就是有病。


    俞奚懒得费口舌:“解开,我要去喝水。”


    裴观玉却是起身,和她一起去了饮水机。


    俞奚嗓子快冒烟,咕噜咕噜喝水。


    她以为裴观玉看着他,也要喝,准备把杯子递给他。


    裴观玉摇头,看她一眼:“我喝了很多水。”


    意识到他说的“水”是什么,俞奚脸色“蹭”得红起来。


    放下水杯,她看着晃荡着,哗啦啦响的手铐。


    沉下声:“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观玉:“我想睡着觉。”


    “那我不在呢?没我你就不睡了?”


    “所以我吃安眠药。”


    吃了两年安眠药,知道失眠煎熬滋味的俞奚愣住。


    她的失眠是因为梦见他治好的。


    那他的失眠是怎么回事,他难道要说是她带给他的吗?


    俞奚的心脏起了一层细微的酸疼,这种讨厌又多余的心疼让她恨得牙齿都咬紧。


    把头别到一边,“手铐解开,我饿了,想吃饭。”


    依旧是酒店外送的餐。


    竞争激烈,酒店口味也在进步。


    曾经吃腻的餐食,在国外几年的衬托下,成了珍馐佳肴。


    等到饭吃完,裴观玉拿着手铐,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俞奚用力抽回手:“我们聊聊。”


    裴观玉看她。


    俞奚其实并不知道要聊什么。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说她受不了这样。


    说她要被他吓死了。


    但说了并没有用,他们说不定还得吵起来。


    “你的报复计划是什么?”俞奚冷冷道,“说来听听。”


    裴观玉忽然对她缓缓地笑了一下。


    他每次这样笑,都没有一件好事发生。


    他打开她的手机。


    看到他随意试了几个密码,熟练解锁的手势,俞奚的表情变形。想到了被他破门而入的家。


    在看到无数个来自各方的未接来电,不停嗡嗡振动的公开账号,无数cp粉的询问,以及微信上来自沈惜月大几十条的消息后。


    俞奚抢过手机,刷到有关她的热搜。


    #俞奚高调官宣新男友


    #我嗑的北美cp be了


    #卡西安小三


    俞奚翻着手机,了解到前因后果。


    竟是全美叫得上名字的大屏,都被一掷千金包下,换成了多年前,她在A大湖边,踮脚亲吻裴观玉脸颊的照片。


    而卡西安还发布各个社交软件道歉自己不该插足他人稳定的感情,还被网友侮辱是小三。


    俞奚捏紧手机,死死盯向裴观玉。


    “卡西安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


    他淡淡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你靠近谁,谁就是下一个小三。”


    “下次不要再出轨了。”


    裴观玉站起身,将手铐铐在自己手腕,再铐着她,“等我安排好,我们就结婚。”


    就着手铐,他将她打横抱起。睡在床上,心满意足地抱住她。


    裴观玉呼吸均匀,看起来竟真要睡着了。


    俞奚看着天花板。突然轻声道:“我有一年,差点摔死。”


    想着他或许早就通过西娜知道,俞奚平静地询问:“是不是我那时候死了,你就舒服了。”


    裴观玉将手和她铐在一起的手,十指相扣,)回答她:“会的。”


    “人死了,得以长眠,会是最舒服的时候。”


    “我应该会让人把我的骨灰带过去,和你葬在一起。”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俞奚被阴得全身发寒。


    俞奚看到了裴观玉的行李箱。


    他就毫无底线地,继私闯民宅后,要在这里住下了。


    俞奚今天有课。


    还是那个老教授的,她没法逃,逃了会很明显。


    俞奚冷冷地看裴观玉给她解手铐。


    她的手腕都有了一圈印子。


    裴观玉看了会,怜惜地说:“今晚我换一个加绒的。”


    俞奚甩开他的手。


    经纪人发来信息,问她这个亚裔男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直接公开,都没有和公司报备。


    现在她和卡西安闹得这样破裂,cp粉全数解绑。


    还有沈惜月,以及正在暴躁的加斯帕,关心询问的俞萱,以及发来一成排小丑表情包的陈佐依。


    每一个俞奚都无法解释,有口难辨。


    裴观玉已经将她的所有退路堵死,她一个本该在网络拥有最多话语权和曝光的公众人物,竟然有一天也能被彻底封住口鼻,什么都没法辩解。


    俞奚一个人也没回复。


    她要想办法,她不能再被他击溃,就是纯恨她也要占上风。


    学习竟然成了俞奚唯一能静下心的事情,她打开门,要去上学。


    但裴观玉也跟在她身后。


    俞奚猛地回头:“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裴观玉说:“最近没有。”


    “而且我准备申请婚假。”


    俞奚学会把他的话当空气。


    她坐在桌位,裴观玉也穿着学生模样,坐在她身边。


    一上午,他们都坐在一起上课。


    总有人会看奚奚。


    但一看到奚奚,就立刻能看到她身边的他。


    这让裴观玉的心情很不错。


    他已经拥有了完整的名分,彻底打上了俞奚的标签。


    他们知道他是奚奚的,奚奚也是他的。


    这么漂亮迷人的奚奚,只被他一人所有。


    他们应该会很羡慕吧。


    或许还会和嗑卡西安那个赝品一样,嗑他和奚奚的甜蜜。


    可能还要在心中感慨他们是这样的般配,再辱骂卡西安是个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


    裴观玉挺安静,慢吞吞地转着笔发呆,没有作妖。


    俞奚也忙着听这天书一般的课程。


    课后,老教授又布置了复杂的课程作业,要求写一篇仿古文的读后感。


    俞奚揉额角,裴观玉把她的书抽过去。


    他看着她,眼中有点点的星光:“我来帮你。”


    俞奚把书拿回来。


    “不用。”


    裴观玉:“这些麻烦的事,交给我。”


    俞奚看他一眼:“可我已经不需要你帮我解决这些麻烦了。”


    裴观玉瞳孔凝固。


    俞奚收拾好书本,又补充说了句:“而且我其实没想象中,那么需要你。”


    “很多事我早已经能自己解决。”


    “而很多风雨都是你带给我的。”


    第49章


    下午没有课,俞奚来到停车场,上了自己的新车。


    从前那辆车,俞奚是让俞萱处理的。


    但俞奚回洛杉矶后,俞萱就说,没有在机场看见她的那辆车。


    俞奚一听就知道,遭小偷了。


    裴观玉竟然连她的车也要弄走,直接私吞她的财产。


    这次回来后的新电车,是俞奚自己买的。


    现在国内人工智能发展的飞快,无处不见智联未来这家公司。


    这辆车连接的就是和“Mirror”同源的大模型。


    看到Mirror,俞奚就又想到裴观玉编造出的,那个荒谬的“米柔。”


    而自己,还有沈惜月,都愚蠢得被这样的小把戏骗成傻子。


    俞奚想到自己因为米柔生的气,浪费的情绪,就又感觉胸口一阵熊熊怒火。


    她冷着脸,语音让Mirror导航。


    裴观玉坐在副驾驶,一声不吭。


    他们一直没有再说话,因为刚刚那场吵架。


    在俞奚说出“外面的风雨也是他带来的”后,裴观玉的脸颊微微白了,他的眼睫颤动,说出的话却足够气人。


    “我要的就是你不好过。”


    教室人来人往,看他们的人不在少数。俞奚手指握紧,忍住在这里吵架的冲动。


    裴观玉是疯犬。


    她不能和一只狗吠起来。


    最终,俞奚只是淡淡道:“确实,离开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好过。”


    他们对视着。


    她又吵赢了。


    俞奚看到裴观玉的眼眶红了,但很快就把头扭开,他长大了几岁,一次都没再对着她掉眼泪。


    俞奚有瞬间为刺痛他而畅快,但也只是瞬间,很快就沉下去,胸腔重重的。


    裴观玉似乎在和她冷战。


    俞奚要看后视镜,让他往后坐点,他装听不到,不理睬。


    “……”


    俞奚更没搭理他,直接把他脑袋按后面去,自己探头看。


    开着车,她一脑门的官司,思考着该怎么处理这样多的烂摊子。


    首先就是卡西安。


    没有做任何冒犯她的事,却倒了最多的霉运,现在还被临头倒上一盆污水,洗都洗不干净。


    俞奚考虑平台发文,给他公关澄清。


    她不是多么圣母善良,但她是正常人。曾经受过类似的陷害,让俞奚想起塞尔维那对情侣都牙痒痒。


    她现在在卡西安眼里,或许也和那对癫公婆差不多。


    第二就是加斯帕,他现在对她的看管虽然不再和之前那样严厉,但和卡西安的绯闻传出来,他还是打了很多电话,质问她怎么偷偷谈恋爱,为什么不和家里说。


    在俞奚解释只是公司炒作后,加斯帕才松口气,告诫她如果谈恋爱一定要和他汇报,他要仔细看过那个男生,同意交往了才行。


    俞奚心虚应下。


    怕什么来什么。


    车内蓝牙响了,Mirror提示加斯帕来电,他打来很多个但俞奚都不敢接。


    俞奚先是挂断。


    再响,她正要挂时,裴观玉按了接听。


    “你个小混蛋终于接电话了!”一接通,加斯帕暴躁的声音就传来,“你这个男朋友是什么时候谈的?”


    俞奚不愿意和daddy承认在谈恋爱,凭什么要被按头着了裴观玉的意。


    俞奚转方向盘,一字一字故意说给加斯帕,也说给裴观玉听:“不是男朋友。”


    裴观玉转过头,脸上的视线很刺很冷,俞奚没有搭理,继续道:“就是随便date的,没必要和daddy你说——啊!”


    裴观玉突然面无表情地伸手过来,用力推了下她的方向盘。


    俞奚猝不及防,车直接往花丛冲过去,眼看就要撞上,她心脏都停了,惊魂未定地转回来,踩刹车停下。


    加斯帕被吓了一跳,不停问她怎么了。


    俞奚:“没什么,在开车,前面车突然停了。”


    加斯帕忙让她先开车:“等会再说。”他挂了电话。


    等车内安静下来,俞奚想都没想,顺手给了裴观玉一耳光:“你想死是不是?”


    他舔了舔唇角。


    淡淡看着她道:“我刚刚心情不好。”


    “我心情不好,就想报复你。给你带来更多风雨。”


    “所以奚奚最好不要让我太难受。”


    俞奚的好心态差点没绷住,几乎要暴怒地扑上去和他厮打。


    最终还是把这种无谓的情绪压下来。


    她不能冲动,不能被击溃。


    但俞奚的心底还是不住发凉,意识到现在的裴观玉,更像一颗阴晴不定的炸弹,随时做出不可控的行为。


    他离正常人已经很远了。


    但她还是不可能妥协让他爽的。


    俞奚收拾好心情,重新往前开,知道他在生气什么,她偏要刺痛他:“我Daddy不会喜欢你也不会承认你的。”


    “他喜欢善良的,礼貌的,情绪稳定,听话的。你并不沾边。”


    俞奚这次扶稳了方向盘,预防他随时暴起又来一次。


    但裴观玉没有做什么,他只是把头偏开,看向窗外:“我不需要他的承认,也依然占有你。”


    奚奚好残忍。


    一遍遍提醒他像块人人嫌弃的垃圾,一点也不被爱。


    裴观玉还是没忍住开了窗,他的呼吸在发抖,冷风吹进来,他才好受一点。


    可他已经被喂了满嘴的玻璃碴,呼一口气,还是觉得肺里生疼。


    后面这一路,他们谁也没再说话。


    俞奚精疲力尽,吃完饭就去午睡了。


    醒来时,裴观玉不在这里,并不知动向。


    俞奚开始一件件处理烂摊子。


    沈惜月的消息是她最后回的。从昨天开始,对面就发来很多条消息,俞奚看到一个遭受了天打雷劈,不知所措的沈惜月。


    俞奚消息回过来的时候,沈惜月正在明合六庄。


    春节后,她就没有再回来过了。


    只听母亲裴妍说,她外公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无数名贵的药灌下去,都不见起色。


    但裴妍语气里也没多少真切的关心。他们原配这一脉三个子女,其实都和裴坤的感情不深。


    一开始母亲家世也算和裴坤相当,强强联手。裴坤一路调任升迁,但母亲中途娘家站错队倒台,差点牵连到裴坤。


    对外,裴坤不离不弃,对妻子鹣鲽情深。


    对内,在母亲失势后,他们这一脉的地位早已经一落千丈。


    裴坤并不爱性格沉闷无趣的母亲,也对他们几人都冷淡不已。


    小时,裴妍以为这只是身居高位,属于父亲的威严。到母亲去世后,她才得知,裴坤在外还有几个私生子,在重点培养扶持。


    他只是嫌他们才能平庸,不堪大任,裴妍的心寒了大半。


    所幸他们这一脉还有裴观玉争气。


    裴继常年外调,裴妍心疼他们孤儿寡母在复杂的裴家不好站住脚,还主动和柏灵打好关系,教育惜月要关心弟弟。


    最近几次,裴妍过去看望,裴坤都在昏睡。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但柏灵还一直坚持侍奉床前,裴妍其实很佩服她。


    不过她转念一想,裴坤对待柏灵和裴观玉,又是全然不同的重视了。


    他们感情深厚一些也正常。


    今天上午,裴妍接到消息,裴坤突然惊梦休克过去,情况很不好,医生委婉暗示,家里人可以过去看一看了。


    沈惜月一直是裴坤“看重”的外孙女,这些年,靠着这个名头,裴妍在婆家,在外场都很风光。


    现在这场孝顺的戏不做也要做。


    沈惜月在这里见到了裴坤直系的大部分子女,孙辈。包括那些她只听母亲零碎说过的外公在外面的孩子。


    裴观玉是最后一个来的。


    和那些假装伤心的同辈不同,作为平时最被器重关照的孩子,他却连装都不装。


    对待病床上,已经行将就木的爷爷,他面无任何痛色,满脸事不关己的冷淡。


    再见到他,沈惜月的思维还是错乱的。


    这样大的乌龙,她做了这么久的小丑,还差点怪上奚奚,可奚奚到底有多少灾难是她带来的。


    想到那年她得意地带奚奚去了裴观玉的书房,现在她又乱传消息把奚奚骗了回来。


    奚奚是有多绝望。


    她对奚奚而言算得上是一个灾星了。


    沈惜月手指缠在一起,看着表弟熟悉的面庞,想到奚奚口中那个令她崩溃害怕的偏执控制狂,她心底泛起森然的寒意和惧怕。


    她好蠢,竟然从没看出这个表弟的真面目。


    周温昱的偏执疯癫至少还表现在面上,可裴观玉的阴暗却是连她这样一个几乎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表姐都没看出。


    裴观玉一出现,病床上裴坤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就灼灼发亮,像是看见他最满意的艺术品。


    “过来。”


    “过来。”


    “小玉,你上前。”


    裴观玉静静看着,眼神冷淡淡地发呆,像是看着一块死物。


    气氛有些凝滞。


    房间内都是人精,互相对视,还是柏灵出声:“小玉,快来,爷爷喊你。”


    沈惜月看见裴坤牢牢拽住裴观玉的衣袖。


    振奋地说:“我的孩子…我的血脉。”


    “你是我最满意的孩子,有着我最好的基因,你最像我,会是裴家的未来和骄傲。”


    在场倒没人觉得不对,但沈惜月愣愣看着,视线从裴坤泛着病态兴奋的眼睛,到柏灵紧紧交握的手,再到裴观玉毫无动容,寒霜赛雪的眉眼。


    三人的面容交叠,重合。


    裴观玉的眼睛,裴坤的眼睛…


    一个闪电般的可怕想法在沈惜月脑中激现,她猛地一哆嗦,手中握着的水杯碎在地板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收到来自四面八方不满的视线,沈惜月快速低头,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不可能的。


    她想象力还是太丰富了。


    可沈惜月的胃里还是被刺激得一阵阵的干呕,她捂着胃,小声说了句不太舒服,奔向洗手间


    快到傍晚,人群陆续从卧室里走出。


    裴妍正要寻找女儿,迎面走过来裴继。


    他们姐弟年少时互相帮持,但这些年裴继都在外地调任,大抵是生了个让裴坤满意的儿子,连带着裴坤也会想办法帮扶裴继,让他这些年都稳中有升。


    但随着两地相隔,且这个性情温和的弟弟这些年愈发沉默寡言,所以他们这些年的交流也少了很多。


    “姐,我送你回去。”裴继说。


    裴妍正要说不麻烦,有司机,一抬头看见裴继明显有重要的话要聊的表情,她掩人耳目地说:“好,我们姐弟也好久没见面了。”


    沈惜月收到母亲消息,让她跟司机回去,自己坐了舅舅的车。


    她走到外面,准备上车。


    看到了坐在另一辆车后座,车窗打开的裴观玉。


    他什么也没说,但沈惜月看出,他是在等她。


    她的心情复杂难言,站在原地犹豫了会。


    理智告诉沈惜月,她以后应该和裴观玉保持距离。


    他并不是想象的干净乖巧,或许是一个很冷漠危险的人,也并没有把她当关系不错的表姐。


    可想着话总要讲清楚,她还是走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对话不再需要避讳那些如影随形的监控和保镖。


    所以沈惜月很放心地上了车。


    但她没有先说话,只冷冷看向窗外。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抱歉。”


    沈惜月鼻子有些发酸,立刻就维持不住高冷了。快速回头:“你不是我表弟了!”


    “你骗了我这么久,靠着我欺负奚奚,你真的无耻!变态!到底把我当什么?”


    “你知道我知道真相,觉得我像什么吗?我像你的帮凶。你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她喋喋不休,裴观玉始终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等她说完,他才抬头,沈惜月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


    “可是她先骗我的。”


    “是她打赌先过来追我的,骗了我无数次,”裴观玉呼吸颤着,哑声说,“把我玩腻了就甩掉了。”


    “我那么喜欢她,你知道的,我那么喜欢她,我能活着就是为了她。”


    “她真的很坏的,是她一直欺负我。”


    “你是我的姐姐,为什么要一直替她说话?”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哽意,快速把脸偏开。


    沈惜月愣住。


    从没在裴观玉脸上看到这样带有委屈和依赖感的表情。


    她缓缓意识到,他或许在把她当成可以倾诉的姐姐。


    “可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啊!”沈惜月抬高声音,“奚奚只会越来越怕你,周温昱那疯子还没给你教训吗?”


    裴观玉张了张唇。他的声音里是精疲力尽的绝望:“可是简泱爱他。”


    “奚奚一点也不爱我。”


    沈惜月也突然被这样的哀伤感染。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可沈惜月很快想起什么,抬高声音:“可我觉得奚奚明明喜欢过你!”


    “她这种厌男的性格,如果不喜欢,百分百要提分手的,可她一开始是不想分手的,这还不能证明她喜欢你吗?”


    沈惜月感觉裴观玉的心情好像好一点了。


    沈惜月叹口气:“你们之间是不是有很多误会啊,就不能好好说清楚吗?非要弄得很难看吗?”


    她怀疑裴观玉是不是太封闭,也从不找人倾诉。


    一个社会化程度很低的感情笨蛋,和梦寐以求的女神在一起了,患得患失地钻牛角尖,怎么会谈得好恋爱呢?


    “你要不要带上奚奚,我们三见一面,好好聊一聊。”


    “有什么心结,有什么矛盾,铺开来讲不好吗?”


    沈惜月看到裴观玉轻动的眼睫,闪着星点亮光的瞳孔,像是路边等食的流浪狗,沙漠缺水的旅人一样看她,知道他被说动了。


    “等我和奚奚说好,你们找个时间来和我见面吧,我帮你们调解。”


    沈惜月下车前,看见裴观玉眼睛都清澈了。


    听见他低低说了声:“谢谢。”


    他没再阴阳怪气喊她表姐。而是咕噜含糊从喉间冒出一声:“姐。”


    从小到大,裴观玉锯嘴葫芦一样,从没叫过她姐。


    沈惜月走出几步。


    突然想起今天脑海蹦出的那个荒谬念头,如果按照这样来演,她似乎还得反叫他一句舅舅吧。


    太可怕了。


    沈惜月猛地晃了晃脑袋,加快速度上车。


    她到家时,母亲竟然还没回来。


    沈惜月撸猫逗狗玩了一圈,想着一个能和俞奚,裴观玉好好说话的地方。


    最好是一个气氛温馨和谐,浪漫点的地方,还要大,能够布漂亮的景。


    想着周温昱似乎在京郊包了片养了小羊,小鸡的农场,沈惜月觉得不错,打算去借一借场地,刚给简泱发去消息,母亲回来了。


    但她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眼圈红了一片,脸色也泛着白,失魂落魄的模样。


    沈惜月上前给裴妍倒了杯水:“怎么了妈?”


    裴妍久久怔忪。


    沈惜月看见母亲的眼中有沉痛,有嫌恶,还有浓烈的恨意。


    母亲一直是个乐天派,从前在裴家因能力平庸不受重视,和父亲也只是例行联姻,但她一直都能保持温和,逐渐经营好了事业和婚姻。


    沈惜月从没见到母亲这样的表情,这让她有点害怕。


    “没什么,”裴妍最终还是摸了摸她的脸,“只是和你舅舅聊了会天,回忆以前的艰难,心情还没恢复而已。”


    沈惜月安慰地抱住她:“现在已经越来越好啦。”


    裴妍看着女儿,想到裴继说的计划,翻江倒海的内心还是闪过一丝不忍。


    今天晚上,裴继告诉了她所有令人作呕的真相。


    他和柏灵早已没有事实婚姻。


    柏灵嫁进来后,发现他不受重视,事业平庸,她有了外遇。


    至于他为什么会发现,是因为柏灵说她怀孕了,而他不能生育。


    裴继强忍着内心的翻涌,找遍蛛丝马迹,发现了她和裴坤让人作呕的奸情。


    他发现了,他们的母亲自然也是。


    但他的母亲比他更沉得住气,她准备等孽障出生后,验DNA再动手公布外界这样的乱伦。


    她已经忍够了,她要和裴坤同归于尽。


    裴继等待着这一天。


    但等到了母亲在去医院的路上,车祸去世的消息。


    他们短命却又温和的母亲,并不是死于意外。


    母亲的追悼会上,刚刚还哭得动容的裴坤,转身就笑着拍他肩膀:“宁城那边缺个人,你去干。”


    “懂事得话,我不会亏待你。”


    裴继红着眼睛,看着抱着孩子望向他,唇角勾了一下的柏灵。


    “来,爷爷抱。”裴坤冲孩子伸出手。


    裴妍听得当场吐了出来。


    她竟然和柏灵这样的蛇蝎相交多年,真心疼爱这漂亮聪明的侄子,还怕他被裴坤的规训逼出心理疾病,让自己的女儿去多照顾他。


    “我已经忍了很多年了,老东西也想不到,他会是被他一手扶上来的‘儿媳妇’一口口喂的药毒死的。”


    “裴观玉这个孽障,我非要让他跪在母亲的灵前磕头。”


    “我看裴观玉废了,柏灵这个贱货还能猖狂多久。”


    但裴继说,裴观玉现在羽翼颇丰,周身更是铜墙铁壁,根本无从下手。


    想窃听信息,跟踪定位,但没有比他更精通这些的人。他生性冷淡,极难接近,塞人去他身边,也是绝无可能。


    想来想去,唯一能利用的,也只有沈惜月。


    看着母亲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沈惜月总算松口气。


    手机嗡动一声,她看到简泱回了消息,她好像在和人打闹,所以发了语音。


    [可以啊,我答应——]


    说一半,旁边传来那道故意夹着的装可爱的声音:[不行的泱泱!裴观玉和狗不能进入!]


    简泱撤回了消息。


    语音被裴妍听到,询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沈惜月挠挠头,说了前因后果。


    “没事,这家伙和裴观玉有仇,但他在家做不得主,我再…”


    却见裴妍突然放下茶杯,对她说:“你朋友不愿意就算了。”


    裴妍柔声说:“我在西郊有个刚投资的度假山庄,你把小玉和他女友约到那里度假,不好吗?”


    第50章


    傍晚,俞奚去健身回来,边吃自己做的减脂餐,边回沈惜月发来的消息。


    沈惜月说裴坤情况不太好,他们回了明合六庄,见到了裴观玉。


    她还说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俞奚沉默了会,回复:[月月,他始终是你弟弟,你不要怕他]


    当初她不愿意说出真相,也是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俞奚总是觉得…裴观玉太孤寂了。


    如果连沈惜月都远离他,他还有什么能说话的人?


    但俞奚很快发现她操心得过多了。


    手机又亮起。


    沈惜月:[他刚刚好像在我这里哭了]


    沈惜月:[我好像又有点原谅他了]


    “”俞奚扯一扯唇:[别信,他老把戏了]


    她早就怀疑,裴观玉是不是故意的。知道女孩子心软,怕他哭,会哄他。


    现在故技重施,把她们二人当小丑一样耍弄欺骗,眼看玩脱了沈惜月也生气了,就在她面前装委屈。


    沈惜月愣住,有些不敢置信。


    她其实想不到裴观玉会在奚奚面前掉眼泪的模样,就连今天也只是红了眼眶而已。


    沈惜月:[可这我是第一次看他红眼睛]


    沈惜月:[我觉得他还是想和你好下去的]


    沈惜月:[要不要我们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聊一聊?]


    俞奚就知道,和从前的她一样,沈惜月被哭心软了,被裴观玉示弱的嘴脸骗了。


    现在估计是发现哭没用,所以裴观玉在她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了。


    俞奚不知道他们还能怎么谈。


    她试图故技重施,哄他驯他,但她曾经用这招骗了他太多次,裴观玉已经有了应激反应,对他不管用了。


    但俞奚又实在不愿憋屈妥协,结果裴观玉像个不定时炸弹,随时爆炸,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俞奚已经感到绝望。


    他们之间的感情裂缝太宽太深,最基本的信任都没了,就算想修补,也无从下手,似乎已经走到了死局。


    俞奚轻敲屏幕:[我和他是聊不通的,他已经不信我了]


    [他恨我]


    沈惜月不这么觉得。裴观玉今晚的模样,哪里恨得起来,明明还爱得要命。


    她敲屏幕:[奚奚,你还喜欢他吗?]


    消息戛然而止了。


    隔了好一会,俞奚发来:[我更恨他]


    “……”


    沈惜月完全不擅长处理这种感情纠纷。


    她没有什么信心,只能拉外援。


    好在简泱是个敏感细腻的人,还有成功降服疯犬的经验。


    正好,简泱回了她借场地的语音,她似乎在溜那只狮子,背景还有狮吼。


    简泱声音温温柔柔的:“当然可以啊,需要我发给你地址吗?在…”


    中途插进来一句:“不可以!裴观玉和狗不能入——”


    简泱捂住了那人聒噪的嘴,快速撤回了上条语音消息,重新发来文字:[可以!]


    沈惜月还邀请简泱一起过来:[我表弟和他女朋友正闹着,泱泱姐你有空一起过来帮忙调和一下吗~]


    简泱的手机被抢走了,周温昱的语音发来:[你是不是又在琢磨着什么坏主意,想要破坏我们的感情?]


    沈惜月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家伙这两年素质好歹有所提高,说话没那么难听了。


    简泱又撤回了刚刚的消息:[当然可以,但我最近在美国交流,要到周末回来]


    沈惜月回了个大大的抱抱表情包。


    事情就这么定了。


    俞奚吃完饭,就看着沈惜月发来定位,地图上叫[泱泱田园],约他们下周一起相聚。


    看到眼熟的“泱泱”。


    俞奚眼皮跳了下,询问:[这是…那个泱泱姐的家吗?]


    沈惜月:[是周温昱在郊外承包的农家乐啦]


    [泱泱姐也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她一定可以更好地协调好你们的矛盾]


    沈惜月让她把这事转告裴观玉,到时候他们一起相约田园,把酒言欢,一笑泯恩仇。


    “”


    虽然觉得他们太乐观,但好歹能出去散散心,认识一下这位神奇的,包容性很强的“泱泱姐”。


    俞奚最终还是答应了。


    裴观玉在一刻钟后到了公寓,还装模作样敲了三声门。


    俞奚懒得搭理,他就不装了,直接按密码进来。


    裴观玉手中拿着带回来的餐食,却看到她的餐盘。


    奚奚也会做饭了。


    却没有等他一起吃饭。


    他脑中又印出她说的那句“我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需要你”。


    裴观玉不轻不重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在她旁边坐下,也不吃饭,也不说话。


    俞奚看他一进来就绷着个脸冷战,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阴招。


    他们分开三年半,重新见面才三天,虽然又有了最亲密的身体关系,但爱都做的比说的话多。


    俞奚受不了他像个制冷剂一样堵在面前,食欲都下降了,放下叉子。


    她通知他:“月月约我们去她学姐简泱那聊一聊天。我答应了。”


    裴观玉垂着眼睫,嗓音捉摸不透:“你想和我和好?”


    俞奚立刻:“谁要和你和好。”


    空气似乎凝固起来,裴观玉眼中冷寂。


    “我更不会。”


    裴观玉说他是来报复她的,俞奚确实被他整得很不好过。


    她有课业要学习知识,有各种品牌活动,要健身睡美容觉维持美丽。


    原本井井有条的生活,硬插进来一个人。


    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


    她走哪,跟到哪。


    俞奚看书,裴观玉就坐一侧,直勾勾地看着。


    看她眉头紧锁,咬笔写作业。


    “我可以帮你写。”


    他在,俞奚更不自在,本来就烦,很容易就迁怒:“你能不能别打扰我?”


    裴观玉浑身压抑又沉闷。


    俞奚写不下去了,她定下心神,看品牌活动流程,敷面膜。


    九点多,她躺上床。


    裴观玉压上来。


    俞奚被用手铐铐着,和他一起做。爱,睡觉。


    裴观玉还真的换了个加绒款。


    手铐拴着他们的手一起,裴观玉十指穿进她的掌心,十指和她相扣,紧紧地攥着收着。


    他的额头抵着她,全身上下最大程度地和她每一寸相贴,摩挲。


    裴观玉只有住进她的身体里,被她温暖地包裹,汲取她的养分,分享她的温度,才觉得他是活着的。


    见不到她是茫茫如流水般的痛苦。


    可见到她,又是涓涓细流,时刻不停歇的钝疼。


    奚奚真的如她所说的,并不需要他,也并不想和他和好。


    她踹开了他三年半,在他无法触碰也没有参与的时间里,变成他彻底不熟悉,难以掌控的模样。


    她见过了更大的世界,拥有了更独立的思想,更沉着的耐性和能力,变得更加强大迷人。


    他曾经于她而言最后的价值也消失殆尽。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裴观玉,彷徨又痛苦。


    可又无法自控地深陷着迷。


    她的世界里多了这么多的东西,而他还是贫瘠地只剩下她。


    俞奚看他眼眶突然绯红,里面是破碎的痛色,然后狗一样在她肩膀咬了一口。


    “恨死你了。”


    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甩开他这么久,然后变得这么好。


    恨恨恨。


    俞奚已经习惯他的阴晴不定。


    她被他咬疼了,手抓住他的头发,不轻不重给他一巴掌。


    裴观玉报复欲浓厚,眯了眯眼。


    他还记得那个位置,抱着她起来颠。


    俞奚快昏过去了。


    连续这样不要命地搞,裴观玉还有货,俞奚是快要累死了。


    她怀疑他的报复就是想把她搞死在床上。


    或者自己死在床上。


    然后他们俩一起上社会和娱乐新闻,让她社会性死亡-


    沈惜月在简泱那要到了周温昱小农庄的授权,早晨起床,就准备先去参观,然后找团队布置设计一点浪漫的景观。


    刚打扮好下楼,看到了脸色紧绷沉怒,正吩咐司机,说要前往明和六庄的母亲。


    “妈,怎么又要过去,我也要去吗?”


    裴妍的表情勉强缓和一些:“你不用去。”


    “那是又出了什么事?”沈惜月坐在餐桌边,喝了口豆浆。


    裴妍揪着胸口的衣服,深吸口气。


    昨晚因为真相一夜没睡的裴妍,一大早又得知消息。


    临近母亲忌日,裴坤昨晚惊梦。


    今早清醒过来,竟然吩咐管家,要找道士去母亲坟前做法辟邪,不知要用什么污遭邪术,还要如此不尊重已经死去多年的母亲。


    裴妍又惊又怒,对这位人面兽心的父亲感觉到齿冷和胆寒,恨意滔天。


    但这些裴妍都不打算和沈惜月说,免得遭污了耳朵。


    “没什么,”她稳定声线,“惯常去看看而已。”


    沈惜月哦了声,看着母亲走出大门。


    到达明合六庄,裴妍看着正在喝药的裴坤。


    她问了医生,这位中医给裴坤调养了多年身体,说话滴水不漏,说这是补气进血,安定心神的药。


    柏灵确实好本事,这么多年不仅骗过所有人,还能策反裴坤身边的心腹。


    裴继之所以能知道她的计划,并与之共谋,不过因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裴观玉名义上的父亲,裴坤死后,柏灵需要和他统一战线,永久地摁住这个秘密。


    门外,裴继维持从容地让管家送走那群道士。


    柏灵端庄地站在他身侧。


    表情挑不出错,一如平常的温柔端庄,但这已经是她强压着不耐烦才能勉强营造的模样。


    昨晚她不在明合六庄,和年轻小男孩度过愉快夜晚,被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打断,一早就赶过来。


    柏灵看了眼裴继,她这个名义上的,让她觉得乏味的丈夫。


    当年他们在某场饭局结识,之后裴继开始追求她。


    柏灵的追求者众多,她熟知自己的美貌资本,在其中千挑万选。


    裴继温和寡淡的性格不是柏灵喜欢的。


    但得知他出身裴氏家族,是谁的儿子后,柏灵兴奋得几天没有睡好。


    但她无疑被裴继表面的显赫骗了。


    嫁给裴家后,柏灵发现,家族的资源并没有向他倾斜,裴家能力出众的叔伯小辈太多,他只有最为普通的职位,平庸大隐隐于众人的才能。


    连宴会,合影,她都只能随裴继靠边站,还要小心翼翼担心得罪他人。


    柏灵想争家产和股权,让他走一走法院的关系,裴继都面露为难。


    这憋屈的生活比她单身的日子还不如,柏灵觉得她被诈骗了。


    柏灵喜欢强大的男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彼时身居高位的裴坤身上。


    裴坤身材高大,五官深邃优异,保养得当,喜怒不形于色。


    不过五十多岁,就擢升了副g级,她看出裴坤早已不喜欢她性格无趣的婆婆,也知道他在外还有扶持看重的私生子。


    裴坤已经是柏灵所能接触到,最顶尖最有权势的男人。


    他能给她想要的一切,柏灵想借他的势。


    她成功借到了。


    对付男人,柏灵手到擒来。


    他们都爱美人,爱温柔解语花,爱被虚荣地崇拜。


    裴坤还格外着迷于和她的这段不伦关系,似乎能久违地挑动他被顶尖的权力填满的阈值。


    裴坤一句话,比裴继管用千倍万倍,柏灵夺回了家产和股权,在柏家的地位水涨船高。


    柏灵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开始想要得到更多。


    她不信任男女关系。


    她会容颜衰老,裴坤凉薄冷漠。有个孩子,才会是她未来的依靠。


    发现怀孕,柏灵装作惊惶地告诉了裴坤。


    他被刺激得眼睛发红,哈哈大笑,


    “你最好祈祷是我的。”裴坤漫不经心敲了敲她的肚子,“我可以给他铺条通天路。”


    柏灵心脏狂跳。


    她赌对了。


    裴坤低下的道德观让他觉得儿媳怀上自己的孩子,甚至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


    但柏灵无从得知孩子是谁的。


    结婚以来她和裴继都有避孕,自从和裴坤发生关系,柏灵心里有了打算,和裴继说开始备孕。


    她想怀裴坤的孩子,可明面上,这个孩子无论如何也得是裴继的。


    上天眷顾她,柏灵生了一个漂亮聪明的孩子,他为自己选了个厉害的父亲。


    柏灵并不对裴继愧疚。


    谁让他没有本事,她不想跟着他碌碌无为,受尽忽视。为自己而搏,有错吗?


    柏灵也懒得去寻求裴继什么时候得知的实情,他懦弱的性格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他的母亲就是前车之鉴。


    而裴继甚至还能沾着她的光调任升迁,作为裴观玉明面上的父亲,还让他走在外都被人高看一等。


    裴继今年已经调任回来,柏灵替他理了理衣襟:“老公上班辛苦啦。”


    贱货。


    裴继露出一丝僵硬木讷的笑容。


    表面功夫做完,柏灵倒胃口地收回手,和管家说:“这种小事不要告诉小玉,他忙。”


    裴妍最后走出来,擦着柏灵的肩膀而过。


    柏灵一如往常喊了她声:“姐,慢走。”


    裴继上了公务车,和裴妍说:“我送你。”


    裴妍和裴继一前一后走出别墅,坐上车。


    裴继的眼眶红得骇人:“你还要劝我放下仇恨吗?”


    “他们已经不把我们当人看了。”


    裴妍闭了闭眼。


    裴继说,“老东西要死了,几个叔伯族老都快退休,马上就是功勋会,摆明了留位置给裴观玉。”


    “他不废,我们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昨晚的最后,裴妍劝慰了弟弟放下仇恨,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她说裴坤如今也算自食恶果,被自己养的女人下手毒死。


    而柏灵满身孽仗,总有一天也会遭报应,至于裴观玉,那就更是个无辜可怜的孩子。


    裴继听不进去,他们不欢而散。


    可如今再想来,她所能感知的痛苦也不过裴继十之一二而已。


    劝他放下执念和仇恨,或许于他而言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哪怕弟弟满身的痛苦挣扎,让她心酸不已,裴妍最终还是理智地道:“我不反对你,但也不会参与。”


    或许是冷漠,但裴妍不想承这个因果。


    感性上说,裴观玉是她真心对待了二十几年的侄子,她做不到对无辜的他痛下狠手。


    理性上说,裴观玉的能力和地位在那,裴妍不想轻易开罪。


    裴继成功的亨通路裴妍不去沾光,裴继失败的惨烈结果她更不想分担。


    裴妍只想带着女儿逐渐远离这个可怕吃人的地方。


    裴继后面要说的计划卡在了喉间。


    看着亲姐姐置身事外离去的背影,裴继的眼中满是阴冷。


    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向来心软疼爱他的亲姐姐也不例外,到了关键时刻也只会作壁上观。


    只有他在痛苦的深渊。


    既然这样,裴继要他们每个人都卷进来,都不好过-


    从重逢后开始,俞奚和裴观玉的关系就像是在走钢丝。


    表面风平浪静,实际随时一件事都能像引线点燃他们之间的矛盾。


    上次和B牌的合作很顺利,虽然有前男友的冲单因素,但B牌的总监也一直很满意她的外貌形象。


    他们原来的代言人到期不续,最近在和她接触。


    但这几天,俞奚就开始越来越多刷到网上,说她是性缘脑,私生活混乱的言论。


    诡异得类似于她没回国前,外网大批量将她和其他女星的学历对比拉踩通稿一样。


    这些黑稿扒她复红没几年,虽然作品不少,但绯闻就没断过。


    关于她回国读书的事,谣言也有很多个版本。


    有说俞奚恋爱脑发作,回国就是为了和小男友谈恋爱的;还有说她好莱坞混不下去,回国来捞金的。


    俞奚像是被造谣的尼姑一样无力又恼火。


    一抬头,裴观玉进卧室来了,他刚晾好了洗衣机的衣服。


    他走路无声无息的,俞奚吓一跳。


    脾气也比之前大,洗衣收拾房间做饭,她没要他做这些,他就非要做。


    做了还满脸冷淡不高兴。


    俞奚冷冷抬头。


    又是因为他,给她惹了一身的麻烦和脏水。


    裴观玉戴了眼镜,能很清晰看到她手机屏幕在看的东西。


    俞奚把屏幕翻转盖在床上,沉着嗓子问他:“这是不是你干的?”


    裴观玉那样讨厌她演戏,侮辱她的演技,事业,学历。


    她无法不产生怀疑,他可以为了打击她的事业,无所不用其极。


    裴观玉微愣。


    他不吭声,俞奚的火气节节高:“你就这样想搞坏的我名声,毁掉我的事业吗?”


    意识到她这样胡乱冤枉他,裴观玉心尖像被毒针猛戳一下,钝痛蔓延开。


    他淡淡道:“这是你出轨乱玩的报应。”


    所以真的是他?


    俞奚火气“蹭”得上窜,抬高声音:“我和你分手八百年了,和谁谈恋爱传绯闻都和你没有关系。现在也只是你不要脸贴上来,算什么出轨?”


    “那你试试,”他冷冷道,“你出轨谁,谁就会死。”


    俞奚咬牙:“你真可恨,还很可怜。”


    “我当时真是瞎了眼了去招惹你。”


    裴观玉用力咬了下牙齿,偏过脸,忍住胸腔的翻滚。


    他被她骗,被她背叛,被她侮辱。


    现在还要被她冤枉,没干过的事,她也要扣他黑锅。,还把出轨也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女孩。


    俞奚看裴观玉背过头,手也按在桌子上维持身形。


    再转过头时,他眼中一片冷寂,静静看着她问:“可怜吗?”


    “可我最近有很多好事发生。


    俞奚眉心跳一下。她不觉得他口中的“好事”,对她而言也是。


    “我爷爷要死了。”


    虽然知道裴坤不是好人,对他的管教很变态,但好歹是他有浓厚血缘关系的亲属,俞奚为他神情的淡漠而心惊。


    裴观玉继续道:“你要更快和我这个可恨的人领证了。”


    “不然他正办丧事,我们办婚礼,会很晦气。”


    俞奚一直把他口中结婚话当做空气。但裴观玉目前的表情,并不像开玩笑。


    “你发什么神经,我不跟你去领证,你还能怎么——”


    裴观玉缓缓笑了下:“所以我会安排让工作人员上门。”


    俞奚头皮炸开,就要暴起,她被压着怒意的裴观玉按着手臂压在床上。


    裴观玉重重地亲吻她,舌尖伸进口腔搅动,手指娴熟,有些粗暴地挑逗她。


    俞奚很快被逼出泪花。


    她被翻过来,膝盖磨着床单。


    俞奚不喜欢这个姿势,看不见裴观玉,没有任何主导权,被迫被完全地侵占。


    重逢以来,俞奚一直强撑着理智和冷静,想方设法和他周旋对抗,她害怕又回到几年前那个无助快要崩溃的自己。


    所以她也害怕这样不受主导的姿势。


    裴观玉把手机丢在她面前,屏幕上是这个月的日历。


    裴观玉轻轻在她耳边道:“选个日子。”


    俞奚用力把手机扔到一边,叽里呱啦地用尽最难听的话骂他。


    “你做梦!全天下男的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和你结婚。”


    “你真逼我结婚,我就天天出轨搞婚外情。”


    “我早就把你睡腻了,看到你就烦。”


    “用你还不如用玩具——啊。”俞奚眼中沁上泪花。


    裴观玉看起来快要气疯了。


    牙齿咬住她的脖颈,把她的声音穿得破破碎碎。


    是不是真的查烂她,才会乖下来,不再敢说这些气他的话。


    俞奚膝盖发抖,等这一阵快要将她逼死的颤栗过去。


    “不选是吗。”他淡声在她耳边说,“那我来替你选。”


    “周六,我们去表姐的地方,让她当证婚人,我们领证。”


    俞奚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真可怜。”他用力按住她还在痉挛的小肚子。


    “玩腻了,还是只能和我睡一辈子。”


    结束时,已经不知是什么时间。


    俞奚的眼皮疲惫地垂落着,双腿还没过那阵虚劲,动一下还有被撑开的胀。


    她嗓子都骂哑了,眼睛也因为过度的刺激,哭得发酸。


    真的就这样,憋屈地,被逼迫地,和他结婚吗?


    那之后呢。


    他会不会也不让她出去,不让她演戏,斩断她的一切。


    那她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俞奚被这样的想象惊得的浑身发凉。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她背过身闭上眼。


    俞奚平静地道:“你逼急了我,有一天,我活不下去了,就和你同归于尽。”


    裴观玉追上来,贴着她的脸说:“好。”


    “到那一天,我们就能葬在一起了。”


    这两天,沈惜月实地走访了周温昱的农场。


    顺走了几只鸡,又顺便摘了几袋子回去炒的菜。


    没想到周温昱还在这里安了监控,得知她偷鸡偷菜,还专门发信息来骂她偷菜贼。


    沈惜月还决定再宰他一只羊,用来烤全羊。


    但事以密成,所以她没有提,准备周六当天清晨新鲜现宰。


    周五晚上,沈惜月刚从布置得仿佛订婚现场的[泱泱田园]回来,突然收到舅舅裴继的电话,说长久不见,要请她和母亲,还有大舅一家吃饭。


    沈惜月对裴继的印象挺好的,知道是个温和儒雅的男人,小时候经常抱她。


    只不过后来工作繁忙,长期外调,所以见面的机会少了。


    但如今知道了某件事情的沈惜月,有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面目见这位舅舅。


    好在母亲也在。


    沈惜月上车,问母亲在哪,自己开车去接她,一并过去。


    裴妍有一家设计院,正在办公室。


    裴继同样给她打了电话。


    嗓音里有哽声,说他只是实在过得太压抑了,被裴坤刺激得冲昏了头脑,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余生不该一直沉浸在仇恨里,不该伤害无辜的人。


    裴继邀请她和惜月吃饭,将这两天的不愉快掀过去。


    再怎么样还是弟弟,是为数不多的亲人,裴妍听得眼酸,答应了下来。


    沈惜月带上母亲,导航去了裴继说的地方,有点偏,在西郊的一家庄园式的私人饭馆。


    不过想到舅舅也是有职位在身的人,吃饭的地方肯定要尽可能低调。


    沈惜月一打方向盘,扬长而去-


    “起来了奚奚。”


    裴观玉说,“今天是我们领证的日子。”


    周六清晨,俞奚被裴观玉穿上白色的衬衫,仔细地系上纽扣。


    这是他准备的衣服,看一眼就知做工昂贵,扣子的样式俞奚有些眼熟,是几年前裴观玉自己常用的款式。


    她不愿意配合他化妆,裴观玉亲了亲她的脸颊,“没关系,奚奚不化妆也漂亮。”


    裴观玉仔细地收好她的证件。


    俞奚没招了。


    这几天,她用最差的脸色对待他,但这样的抵抗都没有半分作用。


    俞奚甚至试图联系柏灵。


    她二十四小时都被他捆在一起,只能在厕所发消息给曾经联系过她的柏灵。


    俞奚想告诉柏灵她儿子已经叛逆到要背着她,背着家族,逼着她领证了。


    但柏灵回消息:[那就祝你们新婚快乐~]


    俞奚的两眼一黑,然后厕所门被敲响,裴观玉淡淡在门外说:“妈妈说要送你一套珍藏的翡翠作为我们的新婚礼物。”


    她不回话,裴观玉一字一顿:“听得见吗。”


    俞奚捂着脸躲在卫生间,看不到任何希望。


    “结婚也没有用,”俞奚看着镜子中脸色发白的自己,“我永远都不会喜欢你。我恨你一辈子。”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也恨你一辈子。”


    裴观玉的脸色和她一样白。他们俩看起来不像是领证,而是去奔丧。


    俞奚的手机屏幕亮起。


    她低头看,是沈惜月。


    她发来简短的信息说,地址换了,发来了新的地点。


    俞奚心中没有波澜,去哪里都一样,改不了既定的结果。


    连柏灵都变了副嘴脸,已经没有人能阻挡如今的裴观玉了。


    裴观玉不喜欢计划的中断和改变。打电话过去,那头却挂断了。


    他的手机又进了通电话。


    没开扬声器,俞奚都听到了一道说话方式很熟悉的声音,高昂地,愤怒地从那头传来。


    “太贱了你——你结婚要杀我的羊?我这里不欢迎你,你有多远滚——”


    裴观玉皱眉,直接挂断电话。


    他看了眼沈惜月发来的新地址,牵起俞奚的手:“走吧奚奚,我们去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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