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沈惜月转醒时,酒店套房里昏黑一片,她下意识摸手机想看时间,没有摸到。
沈惜月揉着眼睛——这是哪里?
恍惚了会,她才回忆起,昨晚和母亲还有大舅小舅一起吃饭,他们都各自带了家人孩子,以及这家酒店的老板陈总,坐了满满一桌。
陈总和裴继交情匪浅,奉承殷勤的态度让沈惜月都看出有利益关系牵扯。
唯独裴继没有带任何家人。
不过这也正常,裴观玉被裴坤亲自养在身边,和谁也不亲。
连柏灵都关系冷淡,和不着家的裴继更甚。
沈惜月回忆里,好像都没见过他们说过话。
外婆总共生了三个孩子。
大舅裴均行一,母亲裴妍行二,裴继行三。
裴均在高校任职,母亲自己开设计院,在外都属于体面上等的职业,但在人才济济的裴氏家族只属边缘,唯独裴继后力有余,今年高升调回来,在一个不过分显眼但有实权的位置。
许久没有这样单独团聚,氛围不错,母亲和舅舅们还聊起了小时候的事。
中途,母亲去了洗手间,裴继亲切地和她聊天,问他是不是和裴观玉关系好,可以和他说上话,叫他做什么事也叫得动。
沈惜月想到裴观玉那天别别扭扭喊出来的那声姐,点点头,认下关系挺好的头衔。
裴继叹声。
感慨他这些年工作繁忙不着家,和孩子都不亲了,还感谢她这些年多照顾。
沈惜月有些汗颜地摆摆手。想到自己上次还胡思乱想裴观玉可能是…她心中阿弥陀佛,真是太罪过了。
裴继也只简单和她聊了这么几句,之后裴妍便回来了。
饭局还在继续,裴继让她和舅舅喝几杯,想着都是家人,没什么顾及,沈惜月喝了一些。
再后面,她好像是头晕,裴继让她和母亲就在酒店住一晚。
醒来她和母亲就在这间套房里。
沈惜月从来没有醉到这样记忆断片。
想到今天还和简泱俞奚他们都约好了,找不到手机的沈惜月有些着急。
赤着脚拉开窗帘,就在套房到处翻。
“妈妈,我手机呢?”沈惜月翻遍房间。
裴妍也揉着额头起来。她更不常喝酒,起来头晕目眩,身体像被下了药般发软。
“手机?是不是落在饭桌了?打电话给酒店客服问问。”
沈惜月忙去打电话,得到的答案是没有看见。
她急得团团转。
就在这时,套房门被敲响,服务员说早餐已经备好,裴继邀请她们去包厢用餐。
房间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也没有,沈惜月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想着可能落在哪个昨天包厢角落服务员没有发现,她点头答应。
洗漱完就和裴妍跟着服务员去了套房。
去的路上,裴妍还握着她的手,眼中还有些微的泪意,说:“你舅舅这些年不容易,我们一家人,以后要多团聚多帮持——”
话音未落,她们被带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
大门打开,“啪嗒”,在她们身后关上。
桌前摆着丰盛的早餐,但桌上,放着红烛和一副巨大…属于外婆的灵像。
裴继点着烟坐在桌前,另一侧是大舅。
他们身后还有好几个人高马大,身上还有纹身刀疤的人物——看起来好像是陈总的人。
骤然出现灵堂才会出现的东西,沈惜月被吓到了,皮下冒起一粒粒的鸡皮疙瘩,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比她更先说话的是母亲,她的嗓音满是惊惶和失望:“裴继!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参与你的——”
裴继叹声打断:“姐,我们是一家人,昨晚碰杯时,不还说我们一家人齐心合力?”
他举起手机晃了晃,温和地说:“没有你家惜月,我还没法这么轻易地骗那个孽种上钩。”
裴观玉身边几乎是一座铜墙铁壁。
任何追踪窃听都没有可能,他精通这方面技术;又生性冷淡谨慎,想在他身边安插新的人更是难如登天。
他完全无从下手。
绑架他那个厮混的混血女友,倒是一个办法。但哪里有利用他心软无能的姐姐和外甥女,更省心省力。
听到“孽种”,“上钩”,沈惜月脸色“唰”得白起来,一个恐怖的猜测在脑中成型。
她扑过去要去抢夺手机,被裴继带过来的保镖拦住。
饭庄的陈总看着监控,附耳道:“他们到了。”
裴继唇角咧起兴奋又阴寒的弧度:“带进来。”-
路上,俞奚看着窗外的景色,脑中其实没想什么。
该闹的几年前就闹过了,怎么样都没有用。
现在无非是又落在他手里,和他结个婚而已。
从再见面的那晚,俞奚就已经做好他们互相报复一辈子的准备了。
俞奚听见裴观玉在一旁断断续续,愉悦地哼歌,还是那首《Brave heart》。
他在把玩她的手指,指腹在她右手的无名指摩挲,想象着准备好的戒指,套在她手指的样子。
《Cici》里,公主有一个储物戒,是在探险龙洞时,取得魔龙的红宝石,做成的戒指。
裴观玉在和她恋爱的第一天晚上,睡不着起来画了戒指的图纸,想送她作为恋爱礼物。
可等戒指定制做成时,他和奚奚已经异地,也成为仇人了,戒指没送出去。
但没关系。
还能做他们的领证礼物。
跟着导航,目的地已经能映入眼帘。
特种兵退役,职业习惯,司机邓业仔细观察着附近陌生的建筑,哪怕是沈惜月的邀约。
盯着裴观玉的人不少,本家对家都有。
这两年裴观玉身边,裴坤用来监视,同时也保护他的保镖,已经被他支开调走了。
如今,裴观玉的行踪也基本只有作为司机的他知道。
而裴观玉身上穿的用的,也脱离了裴坤的控制,从前衣服带的伪装成纽扣,或是配饰的定位报警器,管家也再没法插手去安排。
这么多年,裴观玉身边的人,换过很多批,大多是裴坤安排,也有柏灵安插。
能留下来的,只有自己和他的私人医生,如今已经擢升副院长的林照。
原因就在于,他们会审时度势。
邓业观察过,被换掉的人,大多迂腐,将裴观玉的动向事无巨细汇报。
他们都在裴观玉十四岁上大学,逐步脱离明合六庄全方位的掌控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干下去,或是家里出事,或是本人出意外。
邓业学会在裴观玉和裴坤之间,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找到一个平衡点,他得以做到现在。
曾经裴观玉私下和俞奚恋爱,是他最紧绷的一段时间。
他赌了一局,没有将这个动向汇报裴坤。
且裴观玉不是外表的不沾世俗,他颇懂得驭下之术。
去年邓业女儿中考差几个名额入学某个名校。
他不过叹着提了一嘴可惜,裴观玉正在闭目养神,淡淡道:“是挺可惜。”
几天后,邓业就收到了招生办的电话,说今年名额扩招。
事实证明,忠诚于裴观玉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前途无量,已经成长得足够快速和强大。
邓业将车开进酒店外,门童过来迎接。
已经初夏,太阳起来得很早。
俞奚下车,眯着眼看这处算得上偏僻,但环境还不错的度假酒店。
虽然有些奇怪沈惜月突然换地方,但想到有周温昱那样精神不稳定的家伙,突然发癫也合理。
两人都是差不多的神经病,俞奚心中骂了一句。
既然怎么也逃不脱,那她或许真的要去请教一下简泱,要怎么样才能训练心态,和这样的疯狗把日子过下去了。
也不知道简泱今天还在不在,俞奚乱七八糟地想着。
胡思乱想间,他们已经上电梯,穿过铺着红红地毯的长廊,到了最里面的包厢。
俞奚每次走这种铺着地毯的长廊,都会有比较倒霉的事情发生。
这次她的右眼皮也突然跳了跳。
看着宽大的,沉重的木门,俞奚甚至有种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她压下不安,把这种感觉归结于被裴观玉强逼着结婚的反感。
一抬头,给他们带路的侍应生,手已经握在门柄。大门在他们眼前打开。
刚开一个缝,沈惜月的惊叫从里面透出来:“快走——呜。”
她似乎被人捂住了嘴。
门还没打开,俞奚都没看清楚,裴观玉的反应比她更快。
猛地拽着她的手往回跑,俞奚被拉得一个趔趄。
但身后也突然围上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样式的男人,将他们的去路堵住。
俞奚被逼着往后退,头毛快炸了。
干什么?!
裴观玉这小疯子又双叒在外面得罪谁了!
俞奚的心脏猛跳,满脸惊疑地转身,越过裴观玉的肩膀往里看,对桌上仿佛灵台般,巨大的黑白遗照对上视线。
以及桌侧坐着的,两个一身黑色,神情冷酷的中年男人。
和恐怖片一样的光景,冲击着视野,俞奚脊背冒起细细麻麻的冷汗。
右侧的男人看向她身侧的裴观玉,温和道:“进来吧,快到你文阿姨忌日了,跪下来给她磕几个头。”
“不认识了吗?”男人的声音透着诡异的疯感,“小玉,这是你奶奶啊。”
啊?
什么文阿姨,什么奶奶?!
俞奚脑中一团浆糊,又听不懂中文了。
她的手被裴观玉握得很紧。
俞奚满脸懵地看过去,裴观玉唇线抿紧。
但他总体的神情还是平静的,垂眸,手指在她衬衫衣襟,整理了下,轻轻带过胸前的纽扣。
“我可以留下,让她走。”
俞奚皱眉,想说不要弄得和为了她要英勇就义一样,另外一个男人轻蔑地冷笑:“怎么,你也要脸吗?怕给女人知道你是扒灰通。奸出来的——”
语言也如尖刀,可以杀人。
说话的是大哥裴均,裴妍听不下去,厉声打断:“哥!”
俞奚还在消化“扒灰”“通。奸”的中文含义。
转头看到裴观玉的脸色透明般,他立刻看她一眼,不等她反应,又飞速垂下眼睫。
实际俞奚仿佛局外客,看了场与她无关的哑剧,什么也没听懂。
但也由不得他们选择,裴继挥了挥手,身后传来一股重力,俞奚被人推搡着往前倒,裴观玉同样,他立刻环抱住她,整个人在下面接住她。
他们以一个很狼狈的姿态倒在裴继几人居高临下的冷漠视线里。
“我做什么都可以。”
俞奚听见裴观玉的声音,“放她走。”
那个最先说话,面容最阴翳的男人走过来。
他居高临下,眼中的仇恨让人心惊:“那你就跪着,爬过去给我母亲磕头忏悔。”
“说柏灵是个婊。子贱货,你是个脏种。”
俞奚脑中“嗡”一声,巨大的愤怒席卷而来。
哪怕她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她也不能允许裴观玉被这样作践。
俞奚抬高声音:“不可能…!”
“做不做?”裴继阴毒道,“我数三声。”
“不做我就刮花你这漂亮女朋友的脸。”
俞奚愤怒:“你——”
裴观玉捂住她的嘴。
俞奚对上他沉静的瞳孔,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没事。”
但他的手指其实在轻微地发抖。
沈惜月的眼眶红得滴血,甩开钳制住她的保镖:“舅舅!这些事情和裴观玉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把怨气都撒在他身上!”
裴继被激怒,顺手拽起裴观玉的头发,看着这张和柏灵肖似的脸,恶狠狠给了一拳。
沈惜月尖叫,要冲上来,又被保镖拽住。
“没关系吗?他不出生,你外婆怎么会那对狗男女害死?”
“惜月,我对你太失望了。”
裴观玉嘴角被打出了血,手撑在地上,垂着眼睫。
在心中计算邓业接到警报信息,带人来的时间。
奚奚衬衫的第二颗纽扣里有他曾经佩戴的定位器,是裴坤为了监视他,也为了看护他的东西。
有两个功能。第一是实时查看行踪,第二遇到袭击报警,裴观玉刚刚按了隐藏的报警按钮。
只需要拖够时间。
打一下似乎还不解气,裴继又用上了脚,要踩裴观玉那张可恨下贱的脸。
他恨不得柏灵也在这里,看着她倚仗的儿子被像泥一样踩在脚底。
这一次是裴观玉,等他今天废了他,下一个就是柏灵那个贱货。
眼看着裴继侮辱性的动作,而裴观玉竟然不闪不躲,俞奚心肝俱痛,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愤怒地用力一推。
她经常健身,力气不容小觑。
裴继没料想她胆子这么大,猛地被退到后面,腰都被坚硬的木桌角猛撞一下,痛得倒吸口气。
“贱货。”陈总露出凶相,上前就要邀功式地给这漂亮带劲的混血洋妞一巴掌。
原以为裴观玉是个懦弱无能,被打也不敢还手的弱鸡小白脸,谁知还没靠近俞奚,就被他一脚踹出几米远。
裴观玉练军体拳长大,这一脚几乎将他踹得脾脏出血。
陈总痛得撕心裂肺,咳嗽间都是血沫。
暴怒地挥手让保镖全都上前:“打,给我废了他!”
裴妍心惊肉跳地起身:“裴继!阻止他!”
裴继阴沉着脸,不说话。
裴妍厉声:“你一定会后悔的!”
昨晚吃饭,裴妍知道,这个陈总是混黑路子出身的,后来走白路搭上裴继。
裴继给了他不少油水,他也唯裴继马首是瞻,更目光浅薄不知道裴观玉是什么身份。
他一出手,那真的会没轻没重。
被这群来者不善,满身匪气,完全不是善茬的男人围住,俞奚的脑中印出两个字:完蛋。
裴观玉这个破嘴总是许愿要和她葬在一起。
今天真要实现了。
俞奚被裴观玉紧紧地,全方位地将她护在身下。
他冰凉的嘴唇贴了贴她的脸颊,唇角上扬,竟然还在笑:“奚奚,你不该保护我的。”
真是个笨蛋公主。
明明和她没有关系,她最不该做的就是激怒他们。
不是恨他吗?
恨他就应该看着别人将他踩在脚下,踩进泥地。
恨他就应该看着他像狗一样爬行磕头。
为什么还要保护他。
为什么还要让他活得像个人。
“把他们分开,”裴继捂着腰,冷冷道,“让这女人看着。”
裴观玉低头,亲了亲她为他疼的眼睛。
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再等五分钟。”
“无论怎么样,都不要管我。”
“奚奚,我感觉到一点。”
你或许还有一点在乎我。
是他今天太心急,太自负愚蠢了,没有再多查一步。
或许会被打死,打残废,可裴观玉还是感觉到病态的愉悦和高兴。
这竟是他继被骗着睡了那晚后,所能真切体会到唯一的幸福瞬间。
看她护在他面前,看她为他心痛流泪,看她挡在身前,替他捡起尊严。
裴观玉觉得他还活在人世间。
沈惜月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分开,裴观玉被一群亡命徒围住,俞奚呆愣着被丢在地毯,无助地捂住眼睛。
她绝望地哭。
都怪她,都是因为她,她简直是个害人精,害了奚奚又害裴观玉。
她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过螳臂当车,开始大骂裴继:“你要报仇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找裴坤报仇!为什么!是不敢吗?”
“你连报复裴观玉都是靠利用我和妈妈的感情,你真是我见过最没用最无能的——”
眼看裴继脸色森寒,她身后的保镖得到指示,要捂住她嘴。
沈惜月逮到机会就恶狠狠咬他一口。
她这刻竟然想念周温昱那只无法无天的狮子,好放出来给他们全屋人都咬烂。
保镖吃痛地移开手,沈惜月扑到裴观玉面前,张开手臂大声道:“要打我弟弟,你们先打我吧!”
她面前的人露难色,等待裴继指示。
裴妍眉心一跳,上前晃动裴继的领子:“裴继,月月是你亲外甥女!”
裴继阴沉着脸。
看着一个两个女人,都围着,拼了命也要护着这个脏种。
而他唯一的姐姐,本该相依为命的妻子,有血缘关系的外甥女,都成了站在他对立面,背叛他最深的人。
为什么?
裴继眼中是怨毒的光。为什么从没有人能这样支持他,保护他!
“弟弟?”裴继荒谬地大笑,指着裴观玉,“这脏种,裴坤和柏灵苟。合生的脏种!”
“你外婆怎么死的你知道吗?他们不知羞耻地苟。且,还杀了你可怜的外婆!”
“裴观玉从出生就是杀人犯!”
裴继最后看向俞奚,眼中已经是理智尽散,癫狂的恨意:“这种公媳通。奸生出来的脏东西,和他待在一块,你不恶心吗?你要和这种东西繁衍生出更多的孽种?
“……”
原来是这样。
话说到这个程度,俞奚总算听懂了。
说实在的,这样宛如炸弹般的八卦秘辛,的确是让她的大脑翻江倒海,震撼无比。
一瞬间,裴观玉曾经所有不正常的自厌自毁情绪,都有了解释。
他知道——他应该一直都知道。
俞奚平时看片都不看这种猎奇的,她确实觉得有点恶心,不太磕这种无秩序的乱。伦。
可这一刻。
她和裴观玉对视,他很狼狈,靠在墙角,嘴角被那一拳打裂了,脸上也有被拖出来的灰尘。
他的眼眸死寂一片。
被她看着,忽然抬手严严实实地挡住脸,肩膀些微轻颤着。
就像被霸凌的孩子一样。
俞奚的记忆突然回到那年夏天,同样是蜷缩在鬼屋的裴观玉。
那时他落着眼泪虔诚地抱住她,说“谢谢你保护我。”
俞奚心尖猛地被刺一下,流淌着酸疼的汁水,滑过知觉神经,让她认识到——血淋淋又恐怖的真相揭开,比所有情绪都先到来的,是心疼。
俞奚张了张唇。
她想说,她好像觉得没什么耶。
可她没能说出口。
因为下一刻,一阵有力的脚步声靠近,包厢的猛地被踹开。
看到邓业,以及他身后表情严肃亮出证件,身上还别着枪。支,穿着制服的人。
裴均裴继以及陈总,一时间都变了色,表情极其难看。
两方斗法,一片混乱。
五分钟。
几乎和裴观玉预估的一分不差,他们得救了。
……
俞奚被沈惜月牵着,坐上她们的车。
沈惜月受的惊吓看起来比她还大,一直抽噎着在她耳边道歉。
沈惜月的母亲裴妍,也在愧疚地轻拍着她的肩。
她们两个才是真的无辜。
俞奚摇头说没事,让她们不要自责。
俞奚也确实没什么事,她好像只是来参与着被强迫喂了口大八卦。
透过车窗,俞奚看到裴观玉身后跟着好几个穿制服的人,点头哈腰地给他开车门,裴观玉正用湿巾擦着手,眼眸阴翳冷淡。
他这副混迹权力场的派头,让俞奚很陌生。
而且从得救开始,他们就没有说话。俞奚看他,他也垂着眼睫,把脸偏开。
车要开走了,裴妍眼含复杂地看窗外。
今天最终被带走的只有这个当刀使的陈总。
她比谁都清楚知晓,自己的哥哥弟弟都将要面临裴观玉的报复和清算。
没有摆在明面,只是他们名义还是父子,家丑也不可外扬。
裴妍握着女儿的手,心中万千沉痛复杂的情绪。
明明昨天她还以为,他们的生活会变好,凝聚力会更强的。
沈惜月和俞奚回了她的公寓。
还担心她有心理阴影,非要留在公寓陪她,俞奚哭笑不得。
这还是沈惜月第一次来俞奚的家,小心地环顾一圈。
这处公寓比之前那个大,阳台晾的衣服,洗漱台的用品,茶几上的双人瓷杯,都有明显的同居痕迹。
沈惜月神情有些不自然。
自然不信俞奚会让一个分开近四年的前男友,重逢几天的情况下,就让他住进来。
裴观玉有没有在这段关系里用强制手段,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可她都没问问奚奚的处境,竟然就一厢情愿准备撮合调解他们。
沈惜月像被当头一棒,在俞奚递过来茶杯时,她眼眶红着,又没忍住哽咽了起来。
俞奚还以为她在自责,递过去纸巾,安慰道:“放心,我没有什么事,裴观玉他也没事。”
“我表弟…”混乱的关系让沈惜月一噎,吞回后面的话。
沈惜月想问俞奚是不是根本不情愿继续下去,一点也不想再被裴观玉纠缠。
张了张唇,沈惜月又咽回去。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也阻止不了裴观玉任何,也找不到任何能在境内制住裴观玉的人。
沈惜月在这里陪到了晚上,原本准备留宿。
可发现公寓就一个房间一张床,她还在浴室角落和卧室床头都瞥到了无处不在的安全套盒子。
俞奚自以为她没看见地快速收起来。
沈惜月心情很复杂,羞愧胆怯到问不出口,这些是否经过俞奚性。同意。
也不知道,得知裴观玉这更复杂到有点变态的身世后,奚奚会不会更排斥他。
沈惜月心情沉重,找了理由和俞奚告别。
一出门,沈惜月就拨通裴观玉的电话——她要再和他聊一聊。
第52章
送走沈惜月,俞奚一个人坐在公寓。理了理思绪,其实还松了口气。
这样有惊无险的一天,总归比真被强逼着领了证好。
另一头,沈惜月坐在出租车,打开许久未看的手机,发现有多条消息。
她今天真是罪大恶极,不仅害了奚奚和裴观玉,还鸽了在农场等她一天的简泱和周温昱。
周温昱发了好多条消息骂她,还放话说不止裴观玉,她以后也不准入内。
沈惜月没搭理。
从简泱那,沈惜月总算知道依照裴观玉的谨慎,怎么没有坚持打电话多问她几遍。
根源就在这个闯祸精洋鬼子早晨打给裴观玉的那通辱骂电话。
两个人结仇已久,精神都不稳定,一赌上气,智商就直线下滑。
沈惜月和简泱说了来龙去脉,还恨恨发语音把周温昱骂了通。
他应该也被简泱狠狠教训了,消息界面老老实实,安安静静。
沈惜月刚挂电话,看到裴观玉终于回了消息。
他发来一个定位,是之前那间小公寓的地址——他竟然一个人回了那里吗?
沈惜月改路线,去了公寓。
裴观玉开门。
他神色淡淡,敛着眉眼,半边脸的乌青,浸透了薄而白的皮肤,看着有些触目惊心的疼,是早上被裴继那一拳打出来的。
过了这么久,伤势也没有好好处理。
沈惜月回头,裴观玉还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地面,一眼没有看她,淡淡道:“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沈惜月被他这冰冷的态度刺了一下。
什么意思。
这是身份大白了,真没大没小把她当小辈看了?
沈惜月怒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裴观玉坐在沙发,打开电视,看着屏幕无意义的影像,调转到最常看的电影。
他声音被湮没在背景音里:“不恶心吗。”
沈惜月没听清他喉间含糊的腔调。
“你说什么?”
可裴观玉也没说下去。
空气静下来,只留电影主题音乐。
当着她的面,裴观玉给自己调了一杯酒。
“你伤还没好,喝什么——”
“少管我。”
沈惜月被噎回来,一股邪火让她耐心也告罄:“我刚刚从奚奚那里过来。找你是有点话想问你。”
裴观玉喉结吞咽,喝了半杯酒。
猜到他很快要醉,沈惜月加快语速:“你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强迫她。”
厅前只开了壁灯,裴观玉的面庞一半隐没在暗处。
不仅没有回答问题,还冥顽不灵地道:“你让俞奚死心,我不可能放过她。”
沈惜月被他这满身刺,尖锐的态度吓了一跳。
气得拍了下桌子:“所以你真的一直在做强迫女孩子的事!你还在我面前装可怜,要我去做帮凶——你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脸上的伤突然千丝万缕地疼痛起来,像是迎面撒来盐水,让裴观玉喉间都是血腥味。
他吞咽下去,满脸平静地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乱。伦生出来的脏种。”
“你对我还能有什么真善美的期待?”
都讨厌他吧。
他就可以报复所有人了。
这几个字重重砸到沈惜月脑门,她愣了愣,酸疼也从心尖蔓延开。
“不,”沈惜月哑着声音否认,“你不是。”
裴观玉说:“我是。”
沈惜月想,就算她神经大条,迟钝,但这么多年,他们的姐弟感情是假的吗?上次那声“姐”也是假的吗?
裴观玉这样封闭冷淡,谁都靠近不了的性格,唯独不设防地进了以她为诱饵的圈套,这样的信任也是假的吗?
沈惜月抬高了声音:“裴观玉,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还把你当弟——”
裴观玉打断:“我不是你弟弟。”
他这样拒人千里之外,沈惜月眼中闪烁泪光,喉间哽咽地点点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行,那我也不和你废话。”
“你要是还想和奚奚有好的结果,现在立刻收手,尊重她爱护她追求她。”
“不然,你就放过她。”
沈惜月看一眼裴观玉表情,就知道“放过奚奚”在他这里,没有一丝可能。
不仅如此,他的神情还变得有些可怕,浅色的眼眸暗黑一片。
“是奚奚让你来的。”
“是她吗?她觉得我脏。”
“还有你,”裴观玉的眼皮薄到透明,“你也觉得我脏,配不上她,才突然要我放手。”
“……”
沈惜月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俞奚上次说,和裴观玉无法沟通的原因了。
因为他固执地钻牛角尖,且不听任何的解释,俞奚说,是她骗过他太多回,他已经不信了。
可沈惜月现在看着裴观玉苍白的一张脸,坐在这个小小冷清的公寓,好像真的要把自己当泥巴一样藏起来。
她心尖又像被刺了一样,酸疼蔓延开。
“到底谁说你脏了!”沈惜月上前,用力推了他一下,“你白眼狼吗?”
“奚奚为了你不被欺负,今天那么努力地保护你!”
“我要是嫌你,我现在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何必来你这里找气受!”
裴观玉被她推得歪到一边,缓缓抬眼。他突然快速揉了把眼睛,把头偏开。
“所以你能不能用正常人的追求方式,让奚奚自己选择。”
裴观玉侧颜像剪影,又一声不吭把杯里面剩下的酒全部喝完。
沈惜月:“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下一秒,她对上裴观玉像是玻璃珠般盈满水汽的眼眸。
“奚奚不会要我的。”
他肩胛骨微微颤抖,嗓间挤出沙哑的,绝望的鼻音。
“她只要有的选择,都不会要我的。”
她把他当做很坏的人,什么坏事都要丢在他头上,朝他发脾气。
现在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就更不会要了。
沈惜月竟从这个天之骄子的表弟脸上,看到了浓厚的,深深的自卑和厌弃。
她说不出太重的话,压着声音:“但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再强迫——”
“我不!”裴观玉白而薄的皮肤染上绯红,明显酒意已经上来。
他抬起声音,神经质地说:“是不是奚奚,是她嫌我脏,是她想借着保护我的名头博取信任再甩开我,是不是。”
沈惜月震撼他这么刁钻的想象力,无论说什么,他都能拐到奚奚不要他,嫌弃他,要甩了他这一层上去。
裴观玉撑着桌子站起来,口中喃着:“我不可能放过她。”
“她烂也要和我烂在一起。”
“你想让我离开奚奚,”他还推她,“你也是坏人。”
“你走。”
“……”
沈惜月就这样被不讲道理地推出了公寓。
裴观玉“砰”把门关上。
裴观玉现在已经是极度自卑到无礼了,喝了酒更无法沟通。
沈惜月在门口站了会,深吸口气,在原地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决定重新找简泱求助。
夜已深,俞奚翻来覆去,都没有睡着。
一闭眼,脑海中都是早上面对面那个遗照,面目狰狞的裴均和裴继,还有纠结痛苦叹气着的裴妍。
以及最后,用手挡住脸,快要把自己藏起来的裴观玉
俞奚最终还是从床上坐起身。摸出手机,消息列表空空荡荡。
裴观玉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并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他的微信也是莫名奇妙重新出现在自己列表的。俞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了自己的手机反过来去加他,因为消息页面还停留在他通过了她的验证申请。
对他这种幼稚行为,俞奚不予置评。
俞奚退出微信,无意识地翻着别的软件,打开文娱热搜,看到一个眼熟女艺人的词条,点进去还是黑热搜。
这个女艺人是B牌高珠系列原先的代言人,最近到期没续约。
而最近俞奚这边在和总监接触,对面看起来有签她做新代言人的意思。
黑热搜竟是好几天前就有了,一直发酵到今天,路人都在说这个女艺人是不是得罪资本了。
但评论积愤已久的对家粉丝说,她只是原形毕露了,还统计了和她有竞争关系的艺人,都不约而同被她的工作室下了黑水。
这个名单里俞奚看到了自己,名头是抢了她的B牌高珠代言。
她神经牵动一下,忽然意识到——她或许误会了裴观玉。
那些黑通稿,可能真的不是他发的,而她对他发了很大的脾气。
就因为这件事,他们爆发了争吵,裴观玉要绑她去结婚。
时间已经快到零点。
明天还有拍摄,俞奚不敢再去深想,慌乱地丢下手机,试图催促自己入眠。
她的心跳不止,很久没有这样失眠,俞奚吃了两片褪黑素。
迷迷蒙蒙,总算睡着,可还是睡得极不安稳。
俞奚做了很多的梦。
这是继那次摔倒恢复被催眠的记忆后,第二次梦见少年裴观玉。
但他这次没有站在原地,目送着轿车送她离开,而是打开车门。
乞求地半蹲在她的裙摆旁,用还是变声期的稚嫩声音说:“带我走吧。Cici,带我一起走。”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会被惩罚的。”
梦里俞奚看着自己回握住少年裴观玉的手说:“好,和我一起走吧。”
“我会保护你。”
车启动了,他们即将一起启程。
少年裴观玉的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喜悦和依赖,他看着前方,眼中无限憧憬。
天也快亮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就在他们快要驶出宛如巨兽般的明合六庄时,裴观玉却突然被黑暗里的漩涡吸回去。
他用力抓住她手,摇着头,脸上是绝望和求助:“Cici,我不想回去,好脏,那里好脏,你救一救我。”
俞奚回握住他,可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拽回去,湮没进无尽暗黑。
她捂着脸爆哭出声。
画面一转。
少年的脸和长大后的裴观玉重叠,他们又回到了今天的酒店。
可这次裴观玉没有那么幸运。
他被按在黑白遗照前,裴继踩着他的脸磕头,口中恶狠狠地骂他“脏种”“贱货”。
裴观玉被他们一伙人打,骨头都断了,却始终牢牢地,密不透风地将她护在身下。
“奚奚,我不脏。”
“我每天都洗两遍澡,你不要讨厌我。”
在看到裴继即将用棍子给他后脑最后一击那刻,俞奚心脏传来尖锐到她无法承受的疼痛,她撕心裂肺,痛到哭不出声,满脸泪痕睁开眼。
场景又切换了。
屋内一片昏暗,只从窗帘缝隙透出微弱的光亮。
视线里,裴观玉正伏在她上方,脸色昳丽像是苍白的艳鬼,半边脸还有淤青。
他的呼吸有酒味,在低声问她:“是你让沈惜月过来劝我放手吗?”
这又是哪个梦?
俞奚抬手,抚摸他的伤口,眼中还泛着莹莹泪光。
她的手被裴观玉按住。
他用力地,像狗一样舔吻她的脸颊,脖颈,嘴唇。
“我这个乱.l伦出来的脏种,在亲你。”
裴观玉冲她露出顽童一般恶劣的表情,“你和我一起变脏了。”
“很遗憾我今天没死成功,会后悔保护我吗,你又要被我纠缠到死——”
吵。
俞奚捂住他叽叽咕咕的嘴。
另只手稍一点用力,将他的脖颈往下按,亲吻上他的眼睛。
他突然像个鹌鹑一样僵住。
俞奚觉得这个梦的触感格外真实,她从他的眼睛,亲到鼻尖,再到嘴唇,每一处都碰了一碰。
她轻声说:“不脏。”
“裴裴很干净。”
俞奚说出只在梦里才会和他说出口的话。
可惜,这个梦里的裴观玉像个木头,点了哑穴一样,也不回应,任由她将他的脑袋按在怀里摸了摸。
“我会保护你的。”俞奚说。
裴观玉睁着眼,面色怔忪,呼吸都放轻了。
酒原来有这么好的效果,喝醉了就能升入天堂。
幻想出来的奚奚,是不是什么都能说,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俞奚被很缱绻温柔地亲吻住。
她被这个梦里的裴观玉,脸颊贴着脸颊蹭着,他的唇摩挲她肌肤的每一寸。
这个梦和以往的都不一样,他没有再冷冷地推开她,说恨她。
他喑哑又晦涩地吐字,像是受尽委屈的小孩,带着鼻音说:“奚奚,我很想你。”
“我一直在想你。”
“我爱你。”
“一直爱你。”
裴观玉像个毛绒绒的狗一样,贴着她乞求地蹭。
“和好吧,奚奚。”
“和好就贴一贴我。”
裴观玉温热的泪水落在她脸颊,也烫化了俞奚的心脏,她的眼波粼粼,手臂环紧他的脖颈,脸颊贴上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和好。”
他们像要互相将对方融入进骨血里,抱得紧得都快喘不过气来。
俞奚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好的梦。
裴观玉决定他明天还要喝醉。
直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落在眉眼,两人都不是睡眠很沉的人。
揉着眼睛幽幽转醒,一睁眼,就互相对上视线
一秒。
两秒。
无尽的沉默。
俞奚猛地坐起身,用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什么时候来的?”
裴观玉垂着视线,没有看她:“我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昨晚沈惜月走后,他又喝了几杯,这次晕的厉害,都不记得是怎么联系司机,然后坐车过来的。
头还一阵阵地痛,酒精让伤口更严重。
裴观玉将头靠在床前抵着,缓解神经的抽痛,不动声色撩眼皮,看她。
他还有一段记忆。
喝醉会萌生不存在的记忆吗。
俞奚也有一段记忆。
从前再印象深刻的梦,醒了也会模糊忘记,可这次的却很清晰。
“和好”那段,是真的假的?俞奚的心脏加快跳动着。
两人都没再吭声。
俞奚起身去洗漱。
冷水拂在面上,大脑清醒一些,昨晚的细节反而更真实。
她确定,这是真实发生的,不是梦。
但俞奚不知道裴观玉还记不记得——他昨晚看起来意识不清。
清醒的裴观玉,是不会对她撒娇说喜欢的。
理性分析,如果“和好”,于她而言还是好事,至少裴观玉的情绪不会再那样阴晴不定,她也能和他好好沟通。
或者…俞奚第一次预想,他们或许也有好好在一起下去的可能。
因为昨晚,他们紧紧抱在一起,互相说和好的时候,俞奚有瞬间体会到了很久没有过的幸福甜蜜。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他们最初在一起时。
俞奚看见他笨笨的,每一条都绞尽脑汁回的消息;示弱撒娇求她多陪陪他的粘人;吃饭时认认真真剖尸的一整条鱼,亲手给她绘画的美甲图案…
俞奚在洗漱间耗了很久的时间。
出来时,俞奚看了眼坐在餐桌,做了三明治等她吃早餐的裴观玉。
气氛有些尴尬。
裴观玉手机开机,电话就不停响,他低垂着脸,唇角的淤青很明显。
他接了通电话,俞奚听出对面是柏灵,因为他平静地喊了声“妈。”
下一句就是:“我没死,您还可以高枕无忧。”
俞奚下午有杂志要拍,需要消肿,准备做一杯黑咖啡。
喝着咖啡,看着裴观玉的脸,还是没忍住,去冰箱拿了鸡蛋放在灶台上煮。
古装剧里看过,用鸡蛋滚脸可以消肿。
柏灵说:“我会让他去死的。”
裴观玉淡淡:“谁去死?”
“我的两位父亲,父子俩都去死吗。”
“”
俞奚一回头,发现裴观玉正一眨不眨地看她。
她这才看出来,他就是故意这样直白又扭曲地说给她听的。
他特别在意她对这件事的看法。
出身不是裴观玉能选择的,俞奚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她虽然不会就这个事情攻击他,但不代表她喜欢听他这些疯癫语录。
又怕露出什么表情被他敏感地曲解,索性拿着咖啡进了卧室。
翻着手机,发现沈惜月邀请她进了一个[偏执狂受害者联盟]的群聊。
群里算上沈惜月竟然已经有三个人。
头像是小羊玩偶的账号,俞奚认识,是简泱。
更惊奇地,是俞奚发现了一个久违的熟人——
时岁。
那年俞奚回洛杉矶,注销手机号前,有和她抱歉地说明情况。
时岁并没有多管闲事,只温柔地祝她一切顺遂。
世界原来这么小的吗?
沈惜月发来私窗,和她介绍时岁,说是她和简泱去洛杉矶玩的时候,认识的一个特别好的姐姐,当时简泱在她的动漫工作室实习。
俞奚:[我其实认识岁岁姐]
但这又是一段可怕且不好的回忆了。
俞奚这辈子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就是裴观玉那次在停车场的发疯。
沈惜月发来一连串问号。
但这件事说来话长,俞奚先回了群里简泱和时岁发来的友好问候。
作为群主的沈惜月发消息,约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坐在一起聊一聊天,帮俞奚出出主意。
但沈惜月还发来小窗表示,如果最终还是调解不好,她们一定会尽全力帮忙她和裴观玉分手。
裴观玉的脚步声靠近了,俞奚快速退出群聊。
空气静悄悄,像有一根线牵扯着他们两人的神经。
又是谁也不先开口。
俞奚不确定裴观玉记不记得半夜的“和好”,琢磨着该怎么试探。
裴观玉忽然又在面对面和她科普般说:“你能听懂什么是扒灰吗?”
这个俞奚确实没懂,她睁着大大的蓝色眼睛,皱着眉看过去。
裴观玉突然颤着肩膀笑起来,边笑边喊了她一声“笨蛋。”
俞奚被这句笨蛋挑衅得火气直冒,还没发作,被裴观玉压上来,很暴力地亲吻住。
她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他半蹲着,几乎是跪在地上。
裴观玉的体温烫到不正常,眼眶也通红一片。
他把舌尖探入她的唇腔,用他最常用的,冒犯式地舔她的喉咙,喂进来不知多少唾液。
裴观玉边亲边在她耳边一字字强调说:“就是公媳乱。伦,我就是他们乱。伦生出来的孩子。”
他退出一些,指腹将牵扯出来的银丝重新涂抹在她唇瓣,瞳孔是压抑痛苦的漩涡。
“还记得vc和你说,想自杀吗?”
俞奚记得。那时他大概接近十四岁。
“那天我看见我爷爷和妈妈在做。爱。”
俞奚不知道这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他在耳边绕口令般念着“妈妈喊爷爷爸爸”“爷爷问她喊爸爸裴观玉喊他什么”。
俞奚的cpu都快听烧了,被他亲出刺激性的眼泪。
她终于知道裴观玉和她在接吻和上床的变态恶趣味来源于哪。
他骨子里觉得自己低劣,所以使着坏将她也“弄脏”,相当于狗标记地盘,满足病态满足的心理。
他总是说自己脏,可只要她真的顺着他说,或露出半分受不了的神情,又能顷刻间摇摇欲坠,风雨欲来。
被发现了秘密的裴观玉,无异于被剥了皮毛,阴晴不定的落水小狗,在她面前无处遁形。
俞奚曾经不想承接他生命的重量,她没有这样茂盛的能量。
那时的她年纪小,裴观玉也只是谈了几个月恋爱,偏执得让她无法承受,要任性甩开的大麻烦。
可现在,俞奚没法再做到冷静地隔岸观火了。
因为闭上眼,脑中已经不再是纠葛的恨意。
而是。
少年亲手将她送离深渊的生涩眉眼。
是对她的轻声告白,是对她“永远自由”的祝福。
还是数十年如一日陪伴她,教她念书的vc。
霸凌她的女生离奇受伤;考上高中时那场盛大的烟火;备考A大时全部对得上的考点…
一切的不合常理,都因为对面是裴观玉而变得合理起来。
是他。全都是他。
干坏事的是他,保护神也是他。
裴观玉无孔不入地将他嵌入她生命的各个时段。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陪伴她岁岁年年。
俞奚恨他惧他的时候,拒绝去想他的好。
可当他示弱,这样多的牵扯和记忆涌上大脑,她竟又完全恨不起来了。
俞奚的心在随之他牵动,被扯出丝丝入骨的疼,让她无法再狠心地剥离开,任由他在牢笼中痛苦挣扎了。
人的爱恨怎么可以转换得这样快。
明明昨天,在被逼着去结婚时,他们还互相诅咒一起去死。
晚上又能抱在一起,一个做梦,一个醉酒,说出平时死都说不出的话。
“你不脏。”
俞奚在裴观玉神经质地诉说着听见裴坤和柏灵聊天,轻飘飘说到原配妻子被抹杀的生命时,抱住他。
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抚摸到脖颈,她轻声说:“裴裴,你很干净。”
掌心下,裴观玉的肩膀在像风吹的芦苇般颤动,又像是小狗试探蹭她的尾巴。
俞奚试探着想要说更多,耳边却传来喑哑的一句:“你现在的演技真好。”
好到他如临深渊的惶恐,却又无可救药地祈盼。
心脏砰、砰、砰。
让他又要变成愚蠢的傻子了。
他太熟悉这样被塞一口糖,尝到甜滋味,再被狠狠欺骗捅刀的流程了。
每次都是这样,在他总以为幸福会降临的时候,就会迎来更深的深渊。
那他宁愿永远不贪婪那点幸福。
俞奚的胸腔缓缓冷下来。
所以。
“和好”只是她的自以为是,一切真的只是大梦一场吗?
第53章
“当然不是。”
幽静的茶楼内,对面黑发柔顺的女生听罢,放下茶杯,冲俞奚轻轻弯唇道:“这么坏脾气的男朋友,是需要教规矩的。”
旁边时岁漾起浅浅的梨涡:“没错,还是要好好调教。”
教规矩?调教?
俞奚看着对面温温柔柔的简泱,甜甜美美的时岁。
仿佛一脚踏入了新世界。
沈惜月约的地点在一座清雅的茶馆。
鉴于上次的阴影,这次沈惜月和她全程通话。俞奚先一步赶来,坐在二楼的包间,简泱和时岁都还没到。
沈惜月低声问她,这两天和裴观玉相处怎么样。
俞奚实话实说:“比之前好点。”
他们度过了略微平和的几天。
当然——最主要还是裴观玉忙起来了,没空二十四小时跟着她。
俞奚知道裴观玉在忙什么。
她在工作间隙,去搜索那天的西郊酒店,发现已经全网下架查封。
搜索关键词,还有员工发账号讨薪,在评论区说老板突然进去了。
鉴于他之前所展示的阴戾手段,被这样整一遭,肯定是要十倍报复回去的。
但俞奚张了张唇,没有和沈惜月说。
总归是沈惜月有血缘关系的舅舅,她夹在中间,其实很难办。
这时,外面有车停下来,俞奚看一眼,是一辆黑色大G。
副驾驶,一个身型极高挑,目测有一米九的男生下车,冲着驾驶座张开手臂:“宝宝,跳下来,我接你。”
他的脑袋被推开,身形清瘦的女生自己跳下车,把钥匙丢给他:“你回去吧。”
女生只到男生肩膀,纤薄的身形看起来也只有他一半宽。
“我不想回家,泱泱,”男生垂头丧气,手勾着她的衣襟,“为什么不能带上我?”
说起来简泱就生气,尤其得知周温昱的任性差点害裴观玉出事。
她拍开他的手:“不行,每次带上你就闯祸坏事。”
眼看撒娇没有用,周温昱立刻变了张脸:“沈惜月她怎么总是找你!流浪猫吗?除了你没有别的朋友——唔。”
他声音很大,当街就说起坏话,浑然不知楼上就能听见。
他聒噪的嘴巴被简泱捂住,她嗓音沉下来:“阿昱!”
眼看她真的不高兴了,他耷拉下眼睛,气得要命却只能把委屈往胸腔咽。
看他变乖,简泱又松了眉眼,踮起脚亲了他一口,摸了摸他的脸:“你先回家,回去陪你通关昨晚的游戏。”
“这混蛋,又在背后说我坏话,”沈惜月拍桌,“一会看我怎么和泱泱告状!”
俞奚则看戏一般看着那位印象里精神一直不太正常的周温昱,狗一样谄媚,简泱稍微一变脸,就察言观色憋回小脾气。
一步三回头地开车走了。
有些颠覆俞奚的印象。
她以为周温昱是那种素质不高的teenager(虽然也的确是),但在简泱面前的他,其实——俞奚脑中竟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词:挺可爱的。
变脸快得让她几乎对应不上,当初隔着网线那个形容癫狂的人,也是他。
时岁也和简泱一前一后到了。她们在门口遇见,一起上的楼。
同时见到她们二人,俞奚还有些恍惚。
转来转去,世界竟这样小。
许久不见时岁,俞奚和她拥抱。
几年过去,她依旧年轻,眼神明亮,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聊了几句得知,时岁做了好几年的电影《白鹤少年》即将上映了,最近在京市跑宣传。
时岁后面是简泱,一个在她和沈惜月口中聊了多年的八卦中心人物。
她们对视上的第一眼,就没有初次见面的局促。
简泱和她拥抱,微笑说:“我今天特地喷了你代言的香水。”
“和你一样香了。”
沈惜月总说简泱是相处了就会爱上的人。
俞奚觉得一点没错。
她和时岁都是这样好的女孩。
陈佐依家里出事,西娜联系变淡,俞奚已经许久没有知心的女生朋友可以聊天了。
她的心尖泛着感动的涟漪,有一种预感。
或许有她们的帮助,她真的可以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了。
俞奚回到公寓,还在翻看下午记的笔记。她们的群名也已经被沈惜月改成[驯犬计划]。
离去时,沈惜月愧疚地凑近她耳边说,实在还想离开,她会想办法。
再跑,那可能真要一辈子不死不休了。
俞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她的债,她自己来还吧。
把裴观玉变好——就像如今的周温昱,也不是没可能,对吗?
俞奚打开门,裴观玉已经在公寓。
她自然没有和他报备行踪,也没有这个义务。
但这次回来,裴观玉也的确没有和之前一样,总让两个人形保镖跟着她。
不仅如此,他自己身边也没有了。
他不担心她再跑了吗?
裴观玉看着手机里,定位器的红点从某个茶楼,一路回公寓。
她在那个茶楼待了三个小时。
俞奚还在走着神,想着下午时岁和简泱的话。
她们说,驯这种小疯狗首先要有耐心,不能被他激怒带跑情绪,一定要将主动权把握在自己手里。
俞奚开始深刻反思自己。
上次在裴观玉说出“你现在演技真好”后,她的情绪就开始崩塌,浑身也竖起尖刺,用“谢谢夸奖”堵回去。
那时裴观玉嘴唇哆嗦了下,眼看矛盾蓄势待发,外面煮的给裴观玉滚脸的鸡蛋要炸锅了,发出声响。
那段对话也到此终止。
他们恢复那不冷不热,半生不熟的关系,谁也不再提半夜的那场短暂的“和好”。
“你去哪里了。”
裴观玉突然发问,张口就是查岗,打断了俞奚的沉思。
他不问才不正常,俞奚没撒谎的必要:“月月约我喝茶聊天,还有泱泱姐,岁岁姐。”
裴观玉敛眸,带着讥讽意味道:“她们给你出什么主意了。”
俞奚正在喝水,水呛在了嗓子里。猛地抬头,怀疑他是不是监听了她。
不然怎么知道“出主意”。
怒火“噌”得冒起来,就要兴师问罪时。
裴观玉说:“你以为,在国内,谁还能帮你离开吗?”
“……”
俞奚的气散了。
她有些懊恼,为自己冲动的情绪,差点就和上次的黑通稿一样误会他,爆发争吵。
时岁和简泱说的是对的。
想要驯服他,首先自己的情绪要稳定,要冷静,
不然误会只会越滚越多。
“我的工作和学业重心都在大陆,我能离开去哪?”
俞奚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遥控器,退出他快要看烂的《Cici》。
她搜着想要放的剧,听见他阴晴不定的嗓音:“那毕业之后,你是不是就准备…”
“那你帮我想想,”俞奚轻飘飘问他,“我还有什么方式能无声无息从你身边离开。”
裴观玉无话可说。
但这个答案也并不是他想要的,他的胸腔还是空空荡荡,灌着风。
“我不会再离开。”一片安静中,俞奚说。
裴观玉手指僵硬地松开又握紧,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眸轻微闪烁,腔调还是刺人的冷漠:“是她们教你的?没有告诉她们,这招你已经用过了吗。”
俞奚胸腔起伏,有瞬间又被气到了。
她最终还是谨遵教诲,保持冷静,把“被你识破了,没错,我就是恨不得立马离开你”这句赌气的话咽回去。
她干脆不作声。
旋即俞奚发现,自己不回嘴以后,裴观玉也老实下来,安安静静的。
就像是颗收了刺的仙人掌。
俞奚情绪彻底平和:“她们只是教我怎么和你相处。”
“所以我不想再和你吵架。”
裴观玉闷声:“谁想和你吵架。”
俞奚操控着遥控器:“你要看什么?”
“随便。”
“那我放了。”
俞奚直接换到了《谎言》,她和卡西安演的那部美剧。
背景音乐传出几秒,裴观玉比她还熟悉。
倏地侧头看过来,眼神刺刺的,神情也冷下来。他似乎又被戏耍了,她做这些,是不是就为玩弄他的情绪——
俞奚平静地道:“我和卡西安,是炒作的绯闻。”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把他当成了陈佐依,我和他总共都没说过几句话。”
她面不改色篡改了一些事实,因为实在无法没出息地对“前男友”说,她喝多了都在想他,把别人当成了他的替身。
像被强制着喂了颗他以为会很酸很苦的果子,实际甜味在口腔蔓延。
裴观玉喉结吞咽了一下,隔了好久,含糊说:“其实你这部剧,演的还行。”
“?”
俞奚偏头看他。
但裴观玉已经先一步按全部智能按钮,关了客厅所有灯,包括那盏微弱的壁灯。
目不斜视看电视。
“……”
次日,裴观玉的假期应该是结束了。
他正式忙碌起来,总穿的很正式,俞奚想到裴邵詹上次说的功勋大会。
不再被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见面的时间少了大半。
日子就这样别扭地过了下去。
虽然俞奚学得的训犬知识,一时半会难以施展。
但裴观玉至少不再绑架她去领证,不再阴晴不定吵架,不再把“恨”当口头禅使用,也不再一言不合就要拉着她去死。
时间不缓不慢到了六月初。
这样的季节,天气算不上热又绝对不冷,空气也闷得慌,最容易发一些小病小热。
俞奚上个月拍摄入水广告染上了咳嗽,辗转一个多礼拜还没好。
裴观玉每天都要给她喂药。
但俞奚贪凉,咳嗽反复,裴观玉把林照喊到了家里。
看着他白大褂上的副院名牌,再看人忙了一天还过来给她处理这种小病,俞奚也没好意思浪费时间。
公寓小,俞奚打吊水的时候,能听到林照和裴观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这种天气对病人康复不易…裴老先生又感染了风寒,情况加重。”
俞奚听出林照是让家里人做好心理准备,人很可能说去就去。
裴观玉事不关己地回应:“万事具备。”
俞奚听出他大逆不道的弦外音,大概是:就差人死了。
看得出林照亲自过来也只是想在裴观玉这里传消息,后面拔针是他的学生赶来的。
两瓶药水打进来,药到病除。
俞奚不再咳嗽,裴观玉拧着的眉心也松开。
俞奚最近忙得团团转。快要期末周了,她又陷入了昏天黑地的复习中。
俞奚还顺利拿下了B牌的代言。
看她在这边发展势头迅猛,公司把经纪人都派过来,替她对接品牌商务。
复习之余,俞奚必须抽时间,去熟悉品牌和全系列产品。
裴观玉今天回来的挺早,身上还穿着制服——藏青色双排扣军装,金色雕花纽扣,左胸是功勋奖章。
他是俞奚见过的人里,最适合穿制服的人。
身高腿长,肩宽背直,仪态好,从不含胸驼背,满身清冷疏离的气质,更给这一身衣服增添禁欲威严。
俞奚快速扫了眼他胸前的铭牌,瞥到上面的军衔,哪怕知道他如今混的好,但真的了解到,还是震惊了一下。
她视线停留久了些。
不知露出了什么表情,又让他不舒服了,裴观玉冷不丁说:“很难看吗。”
要是之前,俞奚肯定不会承认说好看。
但简泱说:小疯狗也是小狗,一定会喜欢被夸赞。
俞奚便实话实说:“挺帅的。”
裴观玉想要立刻脱掉衣服的手顿住。
还没到开空调的时候,俞奚没开。
室内气温起码二十多度。
俞奚看他进门,也没有和往常一样换衣服,穿着这厚重的一身,端正坐在沙发。
不热吗?
俞奚原本趴在沙发背书,他这样笔直地坐过来,她腿也施展不开,而且穿得像男模,诱惑得很,打扰她看书。
俞奚后天就要考试,索性进了卧室,靠在小沙发上。
熟不知她刚走,裴观玉的表情就变了。
他眼睛发热——他一定又是被她欺骗和戏耍了。
就如同那年骗他大声唱歌,实际她只是为了嘲笑他。
很坏,永远都这么坏的奚奚。
俞奚正揉着头发痛苦背书,
一转头,裴观玉进来了。他已经洗完澡换了衣服,制冷机一样坐在她身侧。
冷冷看她背诵,一句古文颠三倒四背十遍还在漏字。
世界第一笨的公主。
被文言文折磨的俞奚突然有点想念曾经陪着她一起背书的裴观玉了。
他会给她解释文意,教她背书技巧。
她实在背不下来的句子,他就当复读机,耐心地在她耳边念,知识总能钻进脑子。
时岁的话又突然映入脑海。
她说:小狗是情感高需求的生物,小疯狗更是。
有的时候要故意让小狗知道,他很有用,还在被需要。
俞奚慢吞吞把书推过去。
裴观玉视线落在书页,无动于衷地说:“做什么。”
俞奚翁里翁气:“陪我一起背吧。”
裴观玉没有如简泱说的那样,兴高采烈接任务。
他的语气谨慎阴郁:“你上次不还是嫌我烦。”
俞奚眨眨眼:“我只是不想你替我做,但你可以陪我。”
她把书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我现在需要你。”
他气息更重了些,倏地把脸偏开。
嗓音不太成调,起起伏伏的:“什么话都是你说的。”
“需要我的时候就骗我,不需要就一脚踹开,你以为我真的会一直——”
俞奚打断:“那你要拒绝我吗?拒绝我,那我以后真的都不再需要你。”
裴观玉像被踩了尾巴一样。
他静静看着她许久,俞奚快被看得心虚。
“你是在哪里学到了这种不成套的方法,来训诫我?”
“……”
俞奚错愕。
她没想到他能这样敏感,立刻就发现了她的意图。
时岁和简泱说了,在前面的方法奏效,他平和一些的时候,就可以加一些训诫和诱导方式,让他逐渐收起爪牙,改掉坏脾气。
前面都好好的,怎么步入正题失效了?
难道是自己性格太燥了,没有她们的耐心,说着说着就偏离了教纲?
裴观玉不冷不热道:“简泱那几个人教你的?”
“……”
没事。
时岁她们还说,遇到挫折,也不要慌乱,还有最后一步杀手锏。
俞奚问:“是什么?”
“他爱你。”
爱吗。
他爱她吗?
俞奚说裴观玉或许更恨她,想报复她。
她们都坚定地摇头:“一定不是。”
俞奚:“那他现在这样作来作去,是想要什么?”
三人,包括沈惜月都异口同声:“想要你爱他。”
俞奚侧头,他们隔空对视上。
俞奚莽莽撞撞就开口:“你还想我爱你吗?”
“……”
一片寂静。
从裴观玉的眼睛,俞奚看到了深冬的霜,冷秋的雾,最后变成潮湿的水汽。
他却还表现得冷淡:“你想拿这个做交易?”
俞奚索性直白地摆出底牌,重复一遍:“你想要吗?我的爱。”
有什么在空气中无声灼烧,让她的神经都被拉扯成一条紧张的丝线。
谁也没有先退开视线。
裴观玉张了张唇,喉间吐出一层艰涩的气息。
“不要。”
“不想。
他不要施舍怜悯的那一点爱。
这是毒药。
会再次让他被背叛,被丢下,变成傻瓜。
俞奚心一刺,有瞬间又要放弃了。
和简泱她们不同,在和裴观玉的关系里,她背叛欺骗的次数确实太多,总是气势不那么足的一方。
她还是个乌龟,被刺到就会理亏地缩回壳里。
但时岁以过来人视角说:“胆小总会将道路走曲折。”
于是俞奚掐了掐手心,继续凑近他的脸。
他的脸颊还有浅浅的淤青。
俞奚亲上去,嘴唇轻柔地碰了碰,逼问他:“真的不想吗?”
“被我爱,我会保护你,会一直陪着你,会…”
裴观玉如避蛇蝎一般躲开她的亲吻,后脑靠在沙发,用手臂挡住眼睛,情绪波动不止。
他倏地又放下手,睁开眼,无机质的瞳孔对上她,口中拒人千里之外地一遍遍重复。
“不想。”
“我不想。”
“你永远不可能再骗到我。”
惊惶,痛苦。
像受伤太重后的应激反应。
俞奚的心脏被牵动着,无言的沉默蔓延开来。
俞奚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点——他的确还爱她,但不敢再信她。
算了,慢慢来吧。
俞奚:“那你到底陪不陪我背书?”
“……”
一秒,两秒。
他握上笔,给她做批注,硬邦邦地说:“你这句话断句断错了。”
夜已经深。
他们现在每晚睡觉,都还必须用手铐拷着。
到锁住她的手腕,紧紧抱着她,裴观玉波动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他闭上眼,呼吸终于均匀。
俞奚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很久才闭上眼。
次日,俞奚考完试,从教室出来坐上车,在[训犬计划]群聊里发布。
Cici:[失败了。]
Cici:[小猫叹气jpg.]
第54章
六月下旬,俞奚的考试成绩出来了。
她门门都达到了八十分以上,甚至拿到了这学期的奖学金。
这是俞奚整个学业生涯的巅峰,她将成绩单和奖学金发在了外网。
配了个谦虚(实际装逼)文案:[老师说我还要努力奋斗/奋斗]
俞奚美滋滋地刷着粉丝的夸夸,又看到那个影评人皮尔斯占据前排:[在?还演戏吗?你现在除了满天飞高调的恋爱新闻,待播片只剩下一部《虚拟》]
俞奚的好心情折戟。
《虚拟》就是俞奚回大陆前,拍的那部都市异能剧,上线日期也临近了,大概率在暑假。
如果要上映,她是需要回洛杉矶参与宣发的。
想起来就烦闷,俞奚下线了账号。
临近盛夏,雨水变多,空气之间时刻潮湿阴雨。
裴观玉现在的工作时间规律起来,早出晚归,晚上有时也在整理,归档项目材料。
他很忙,下班时间,电话也总是响个不停。
他甚至还有了学生,俞奚经过,听见他电脑的线上会议里,有人尊敬地喊他“裴老师”。
更装一点的称呼是“裴少校”。
这下真是能更好一手遮她的天了,俞奚阴暗地想。
不曾想,有人先替她撞了枪口。
俞奚和B牌高珠的代言,即将于三天后的中午官宣。
但她突然又开始出现源源不断的黑热搜,这次明显比上次还要有针对性。
俞奚没有什么实质性黑料,对面就直接从国籍入手,下通稿骂她是美国人,来内陆就是捞金的。
过度解读她公开平台的所有言论,说她在媚外粉,只把中粉当提款机。
这种话题在大陆很敏感,也是裴邵詹一开始就预料过的,她一个外籍艺人,在国内注定走不长久。
经纪人打电话过来,说已经查出水军背后的公司,大概率是上次那个女艺人黎映的工作室在发力。
黎映在圈内横行霸道,会打击所有对家。在她眼里,无论青红皂白,俞奚就是抢走了她的代言。
而上次黎映的黑料飞了一整月,她或许也认为是她干的,所以憋着一口气在她代言官宣前报复,目的就是狙掉她的商务。
经纪人说会想办法公关,俞奚点点头。
可刚挂电话,热搜一刷新,有关她的热搜就全都消失了。
俞奚以为眼花,又刷了几遍。
甚至去搜索关键词,整个词条都被炸了。
再一刷新,黎映的黑料在热搜上轮番滚动。
把事做的这样利落冷酷,俞奚心里有了数——她的辱追粉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凶神。
俞奚从阳台走去卧室。
她当然不是来和他说对不起的,上次得怪他自己情绪不稳定,不张嘴,她反而被他发疯弄得很惨。
但一码事是一码事,这次的事她应该感谢他。
“谢谢。”俞奚说。
裴观玉敛着眉眼,专注地看电脑屏幕工作。
闷着头,没有一点领情的意味。
上次就因为这个黎映,她误会了他,用了最难听的话骂他,他们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
俞奚走上前,把话摊开来道:“上次是我误会你了。”
裴观玉不吭声,在和她撒脾气。
怎么,还指望她追夫火葬场来痛哭流滴给他道歉啊?
俞奚戳了戳他的手臂,道:“上次我们都有错,抵消了。”
裴观玉胸腔起伏了一下。
恶毒糊弄的提议。
明明是她不分青红皂白欺负污蔑他,为什么他也有错。
眼看裴观玉要顶嘴,俞奚捧住他的脸,低头在他脸上贴了贴,轻轻亲了一下:“抵消吗。”
裴观玉呼吸乱起来,眼睛也迷离着,追着她的唇瓣。
俞奚没让他亲,偏开脸,重复了遍:“抵消吗?”
“抵消就代表你以后不能再和上次一样,不顾我的意愿,绑我去结婚。”
俞奚观察他的表情,他其实是清醒的,在犹豫在权衡。
简泱说:曾经被伤害过的小疯狗,会龇牙应激是正常的。这时候更需要耐心,用行动慢慢顺毛,解开疙瘩,再借此提出要求。
俞奚坐上他的腿,面对面喊了他一句。
“裴裴。”
“你听见了吗?”
他不应,俞奚表情变淡,立刻要下去——如果提出的要求不被满足,那就立刻抽离,冷落他。
裴观玉手按在了她的腰,用力到她腰都快断了。
裴观玉紧紧看着她。
他能看透她想做什么,本该冷淡抽离,作壁上观她要玩的所有把戏。
可她就像罂。粟。花,他着迷她到上瘾。
明知她很坏。
可她又有这样多的筹码,可以轻易诱惑他。
奚奚很久没有主动亲他了,她是那样腻味他,每次主动都是为了演戏。
俞奚看着他,眼睛像星星,红唇似花瓣。
她多久没有这样看他了。
裴观玉听见心脏不争气的剧烈跳动声,血液充盈四肢百骸。
砰砰。砰砰。
俞奚用额头和他碰了碰,解释说:“这是抵消的暗号。”
而贴贴是和好的暗号。
“你碰一碰我。”
他望进她透澈的瞳孔,好像看到一只被套上缰绳,还摇着尾巴的狗。
好狼狈。
裴观玉突然负气,头和她相碰的同时,用了狠力气,按住她的脊背,低头和她接吻,另只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肢。
俞奚被压在书桌上,他的发丝蹭着她的小腹。
还有一个知识点,驯小狗,需要奖罚并用。
做得对,奖励就作为激励。
俞奚愿意奖励他,用上她曾经最擅长的撒娇发嗲,呜呜乱喊着求饶。
“老师,裴老师,呜呜呜不可以的奚奚快坏掉了。”
裴观玉看起来快疯了,脸颊烧红成一片。
俞奚的腰都快被他握紫了。
“…”
俞奚当然没坏,裴观玉反而像个程序坏掉的机器人。
他紧紧抱着她的脊背,含糊呢喃了句:“奚奚,奚奚…别再丢下我。”
俞奚怔住,以为幻听。
但裴观玉突然僵硬,下一秒就变了张脸,冷冷道:“这是你想听的吗?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你要做什么,我都很清楚。”
“”
随便他吧。
这天后,压在俞奚肩上的最迫切的压力消失了——终于可以放心,不会再一言不合被强制领证变已婚,回国还要打报告。
她心中有个跃跃欲试的念头,或许回洛杉矶工作也指日可待了。
恰逢俞奚现在放暑假,档期空闲,经纪人联系她,说有不错的本子递过来,让她回去试镜。
上次的舆情后,俞奚发现,国籍问题是迈不过去的坎。她在大陆的发展只能是暂时的,根基还在好莱坞。
皮尔斯的话也很真实,她如今的待播剧只剩下《虚拟》,如果不继续有新的作品,会被观众忘记。
虽然俞奚已经做好读书的几年坐冷板凳的准备,但如果在假期时间,有好的,可以突破自己的剧本,她没有错过的理由。
俞奚捏着手机,让经纪人把剧本发来,她看一看。
裴观玉最近下班很准点,有时候俞奚最后一堂课要到六点半,回来时,他已经到家,桌前放着丰盛的菜肴,依旧是五星级酒店点来的。
吃完饭,他们各自都有事要做。
裴观玉忙起来,总算不再和之前一样,她走哪跟到哪,有时还会突然像个阴晴不定的炸弹般爆炸发疯。
现在的生活相比从前,仿佛和谐到在过日子一般。
直到裴观玉看见她打印出来的剧本。
这是俞奚故意放在书桌的,就是为了让他看到。
她想试探裴观玉的底线。
这部戏也确实是经纪人发来的几部剧本里,她最有感觉的一部。
文艺片,她扮演的不是女主,是女主的妹妹。
俞奚仔细看了剧本,需要扮演一个长年高压,优秀姐姐对比下,双重人格的少女。
情绪张力很足,也是镜头会格外聚焦微表情的一个角色。
虽然演不好又是灾难,但她还是很想去尝试。
“哗啦啦”。
裴观玉敛着眉眼,手指翻着剧本。
动作越来越快,翻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俞奚站在门边,观察着他的表情说:“你也看到了,经纪人要我回去试镜。”
裴观玉看起来情绪还是稳定的。
俞奚稍微松口气,走近。
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亲了亲。
这一招很有用。
这些时间,每次主动亲亲贴贴他,撒娇哄两句,裴观玉再不情愿都会软下来,像是他毛绒绒的发丝,变得温驯无害。
上周末俞奚要去拍广告,裴观玉要跟着监工。
但那天的广告产品是丝袜,需要拍腿。俞奚不敢让他去,差点要闹僵时,她踮脚亲了亲他。
他满眼看穿她把戏的冷淡:“这套没有用”。
又没有用了吗?
俞奚当做没听到,用脑袋在他胸膛蹭着撒娇:“裴裴裴裴裴。”
“答应我答应我答应我。”
“我不想被人说是性缘脑,干什么都带男朋友了。”
“你听话一点,我就喜欢你一点。”
他紧紧抿着唇,审视着她,眼中阴翳和纠葛交错,最终埋下头,闷闷在她肩膀咬了一口。
“你想做什么我都清楚,我不会被你——”
俞奚捂住他的嘴:“行啦,我知道你很聪明,怎么还敢骗你。”
裴观玉最终还是乖下来,没有跟她一起去。
这段时间的课没有白上,卓有成效。
以至于俞奚以为一切都能这样顺利,她可以按照教程里的下一步,继续试探裴观玉的底线。
直到今天将剧本放在他面前。
俞奚亲完他,要按照之前那样故技重施撒撒娇说几句软话,刚凑上去,裴观玉忽然应激性把脸别开。
剧本被他面无表情,用力扔到一边,纸张哗啦啦摊开。
俞奚一愣,裴观玉的呼吸沉重像野兽,指骨收拢,落在她下巴。
俞奚被他抵在书桌前,他眼眶通红,声音在发抖,哑得不成调:“我很像傻子吗?”
“一而再再而三这样玩我,再甩开我,有意思吗。”
她在用的那些小把戏,他一清二楚。
他还是太贪婪,饮鸩止渴地吞下她喂的毒药。
只是她未免太没耐心。
就是把他当狗驯,当狗养,也得等他真的晕头转向了,养熟了再杀不好吗?
非要马脚尽露,错漏百出地羞辱他。
俞奚愕然:“我没有要甩开你,我真的只是要回去工作一段时间。”
她心乱如麻。到底哪里做错了?是她太心急了吗?
还是说“回洛杉矶”,永远都是裴观玉的禁区,无论她多么努力,裴观玉都不可能过得去这个坎。
裴观玉的情绪很糟糕。
他脸色苍白,像是透明的纸,眼眶红得像焰火。
屋内一片死寂。
俞奚也沮丧透顶,茫然到几乎绝望。
她恍惚发觉,这段时间的平和好像只是一场幻觉,信任的崩塌是不是就是破裂的镜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
他们兜来转去,还是重回了死胡同。
六月末的天,说变就变,外面也下起暴雨。
轰隆,巨大的雷声响起,让俞奚一个哆嗦。
沉寂间,裴观玉的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
俞奚看着他接通。
闪电透过窗户映射在他面庞,又是一道雷,俞奚听不见裴观玉说什么。
只看着他眼眸明明灭灭,有种平静的兴奋。
唇角牵起,再牵起,放大成诡异的弧度。
到他挂断电话,裴观玉缓步走过来,开心地对着她说:“好消息,奚奚,我爸终于要死了。”
俞奚手扶住桌面,茫然地看他。
此刻竟也差点问出那个荒谬的问题——“哪个爸。”
但看密切雷声中,裴观玉在书房转了几个圈,亲昵地抱住她说:“裴坤要死了。”
“哈哈。”他发出雀跃的笑声,“终于要死了。”
太病态压抑了,俞奚脊背僵硬。
突然,裴观玉阴晴不定的情绪又平静下来。
手指抚摸着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奚奚,你知道你的把戏,我从小见识到大吗?”
俞奚感觉一股凉意窜到后背,听着裴观玉慢条斯理在她耳边说着话。
从出生,裴观玉就从没被当做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生命看待。
裴坤将他当狗一样,操控他的人生。
因为在那人眼里,他只是个和儿媳通。奸出来的贱种,放在明合六庄,作为承载他个人阴暗情绪的载体。
他就像裴坤控制的游戏npc,可以肆意发泄窥伺欲,占有欲,控制欲。
无处不在的摄像头,监视他的保镖佣人,安排好的食谱,列好的时间表,随意塞进来的女孩,到时间就要安排下来的繁衍任务。
听话就有奖励、做错就是惩罚。
奖励、惩罚。奖励、惩罚。
他就是一条狗而已。
裴观玉的压抑也感染了她,光是听着,俞奚几乎都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无法想象这样可怕的人生。
“我没有再骗你,”俞奚只能苍白地重复,“我这次,真的不是骗你。”
裴观玉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和她接了一个湿润的吻。
他的面容隐没在阴翳的光里,说出完全不相干的一句话:“我爸葬礼,要顺路去我家玩吗?”
“上次没有带你在南城玩,这次有机会了。”
[训犬计划]的群聊里。
Cici:[我又失败了]
Cici:[小猫跪键盘jpg.]
沈惜月发来私聊,大意是说裴坤快要去世,她要连夜赶去明合六庄,这边仪式办完还要去南城。
裴家的仪式特别多,可能没有空和她们通电话。
俞奚回复:[那一会见面再说吧]
沈惜月发来大片问号。
这是俞奚第二次。
不。
算上年少那次,是第三次,她第三次来到了明合六庄。
这个记忆里,总是和阴影挂钩的地方。
还在下着漫天的暴雨。
坐在车后排,隔着模糊的车窗,俞奚看到灯火通明,已经挂起白幡的明合六庄。
接到消息赶来的人络绎不绝,车在这里堵着。
裴观玉的车不用排队去车库,直接无阻开去外面的庭院。
刚停下,立刻有佣人撑着伞过来。
俞奚想到了多年前,她就是后面排队的车里的一员。
同样是雨幕里,看着裴观玉下车。
“你第一面,是在这里见到我的。”裴观玉说。
是的。
俞奚没有否认。
两个意义上的第一面,都是在这里。
但都不是好的回忆。
这个外人眼里的庞然大物,实际是吞人的巨兽,藏污纳垢,无限黑暗。
俞奚被簇拥着进去。
哪怕风雨飘摇,也因为有人躬身撑着宽大的伞,她没有淋到一滴雨。
大厅更是挤满了人。
但裴观玉经过的地方,都会让出一条道。
在他身边出现的俞奚,同样备受瞩目,哪怕俞奚已经长。枪短炮的摄像头免疫,但这些人的视线,不比摄像头的干扰差。
因为这些视线如有实质,是对权力的敬仰和羡慕。
往里走,她踏过梦里类似的长廊,昂贵的,红色的地毯。
两边的佣人将大门打开。
裴观玉牵着她,还在说着不正常的话。
“奚奚,今天后,你就是见过我父母的关系了。”
俞奚并不想见裴坤,但她想目送他死。
外面人满为患,纷纷杂杂,各有心思。
裴坤久居高位,子孙满堂,临死前,却无一人为他悲切。
内室里安安静静。
只有柏灵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喝茶。她下了命令,除了裴观玉,别人都不让进。
不知道裴坤和柏灵之间发生了什么样不愉快的对话。
地毯上是被打翻的药,泛出刺鼻的苦味。
柏灵微微一笑说:“小玉,有什么想对爷爷说的,现在说吧。”
想做什么就做吧。
而裴观玉一进门,裴坤就像被激活了全身的细胞,冲他招手。
明明已经是将死的人,面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过来,小玉,我最满意的孩子,过来。”
完全受摆布的傀儡,最温驯听话的狗。
“我即是你,你就是我…”
这样完美的孩子,是他生的傀儡娃娃,是他的意志投射。
眼前的画面惊悚,裴坤脸上并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他看向裴观玉的狂热,倒像真将他当做可以附身控制的艺术品。
让俞奚一阵恶寒。
裴观玉握着她的手收紧。
仿佛陷入某种噩梦,他痛苦地皱着眉头,死死盯着裴坤。
这神经病老东西,俞奚忍无可忍了。
“什么你即是我,我即你的。”
她满脸怜悯:“老头,你真以为裴观玉是你亲生的啊?”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
柏灵都看向她。
“我们今天就是过来告诉你真相的。裴裴给我看过报告。”俞奚挽住裴观玉的手臂,“你就是他的爷爷。”
“……”
她演技浑然天成,让柏灵都有瞬间的怔愣,是不是真的出了差错,裴观玉其实是裴继的孩子。
但不太可能。
裴坤当年权势滔天,DNA都是他手下的心腹去做的,怎么也没法浑水摸鱼。
可柏灵不知道,她这片刻的停顿躲闪,已经让多疑的裴坤呼吸发窒,猛地咳出血来。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生根发芽。
他的双眼发黑,抖着手指着柏灵的方向:“贱人,你是不是…”
裴坤上个月开始,就已经对柏灵经手的药产生怀疑,也意识到身边的心腹都有了二心。
他私下倒掉了药,不再去喝,可六月感染了风寒开始,还是一直缠绵病榻,不见好转。
身边没有可用的人,裴坤几次授意来看望的其他儿女,可传递的信息都如石沉大海。
他立刻猜测是监控出了问题,不再完全受他掌控。
谁能有这个本事——谁能有。
除了裴观玉,还有谁。
还有柏灵,再不知道身边出了个美人蛇,他也算白活了这么多年。
裴坤几十年宦海沉浮,享受过权利巅峰,品遍人间畅快滋味。
从前的政敌,走的走,关的关,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走到如今这岁数地位,早不惧死,不过愿赌服输。
他一点也不后悔亲手养出裴观玉,这是他最完美的作品,骨子里流着和他一样的黑血。
他死了,裴观玉就继承他的意志,继续作为他活下去。
可如今——
对上裴坤惊疑不定的表情,柏灵弯唇,不肯定也不否定。
“爸,您猜呢。”
看向裴坤崩塌的表情。
裴观玉忽然噗嗤一声,开心地笑了。
眼中迸射出光芒,突然亢奋地低头,亲了亲他的天才公主。
他牵着俞奚上前,温声说:“让爷爷走好吧。”
俞奚乖巧地点点头:“您走好。”
裴坤阴狠的目光死死盯着裴观玉。
不可能。
DNA报告是他一手让心腹手下去测的,百分之九十九的父子关系。
可他恍惚地盯着这个含了他后半生心血的孩子,他费心铺路打造的容器。
他的眉眼,鼻子,嘴唇。
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
密密麻麻的怀疑从躯干升到神经,裴坤喉间一口痰咽不下,也咳不出。
他涨得面皮通红,逐渐进气多,出气少了。
一口气断了般,脸上充血的红晕褪去,变得宛若残烛般枯朽。
裴观玉居高临下,毫无感情地扫过。
“走好,”他牵起唇角,一字一顿地喊,“爷爷。”
俞奚被他牵着出了卧室,后面还有裴坤沙哑愤怒地诘问:“不可能!不可能!!柏灵!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最后卡在喉间:“裴观玉到底是不是我的——”
却突然没了声息。
他再也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万事俱备,早已经准备好的丧钟敲响,唢呐齐鸣。
赶来的,长龙般的裴家人,发出排练好的机械哭声。
呜咽伴随着风声。
俞奚被裴观玉按在长廊的阴影里接吻。
他疯狂地发笑。
一滴眼泪却滚落在她唇边,俞奚尝到发涩发苦的味道。
又是他的公主。
替他拿起剑,穿进了恶龙的胸膛。
第55章
人生前身后,都讲究一个排场。
裴坤的丧事,浩浩荡荡从京市办到南城。
南城作为传说中裴家“一手遮天”的地方,更是封了几条街,给裴家运送裴坤的灵车队伍通行。
丧葬仪式繁杂不已,从到达南城,裴观玉就没走开过。
这里跪完跪那里,这里拜完拜那里。
裴观玉让她自己玩。
俞奚抱臂在裴宅张望着。
看着最后排的小孩,因为跪不住,被长辈拿戒尺抽了下。
裴观玉在最前排最中间,处在一众匍匐哭灵的子孙里,眼睛漠然到冷淡,脊背笔直,看不出一丝伤怀。
这样大逆不道违背规则,可也没有人去管他。
包括俞奚自己,她蓝色的眼睛,栗色的长发,时髦鲜艳的穿搭,在一众披麻戴孝的裴家人里晃来晃去,很突兀。
可同样没有人说她,见到她的人,都面色和善,点头颔首。
俞奚逐渐看明白,裴家的规矩,只对没有话语权的人有效。
她抱臂观望着,好像看到了曾经寒冬腊月里,被罚跪在祠堂的裴观玉。
这场冗杂的丧葬仪式,规矩多得离谱。
期间忌荤腥,每餐都是素斋。
晚上,俞奚看一眼菜,立刻就约了陈佐依,去饭店吃了大餐。
回来还给跪得膝盖疼的沈惜月带了一些,她正在房间用药酒揉膝盖。
裴坤的灵还停在祠堂,还有法师给他牵魂,沈惜月有些迷信,没敢吃。
但烤鸭不能浪费,于是俞奚留给了裴观玉。
他正在灵堂守夜。
俞奚晃来晃去听人聊天说第一夜灵,本该长子守。但裴家没照这个规矩来。
原因很简单,裴观玉受重用,还会是继任家主。
这样象征地位的第一夜守灵,也就落到了他头上。
俞奚到的时候,裴观玉坐在本该跪着的蒲团刷手机。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裴观玉的屏幕竟是有关她的帖子,他在刷粉丝评论,还给喊她老婆的评论点踩。
她都快走到身侧了裴观玉才发现,快速收了手机。
“……”
俞奚装作没看见,问他吃不吃烤鸭,裴观玉点头,伸手让她递过来。
“你要在这吃?”
裴观玉给她科普规矩:“守灵不能断。”
他还知道守规矩?
“那守灵可以吃烤鸭?”
裴观玉:“出去吃烤鸭犯了两条戒律,灵前吃烤鸭只犯一条。”
“……”
俞奚嘴角抽了抽。
想起沈惜月的话,她道:“我们不会被报复吧。”
裴观玉打开餐盒:“被谁报复。”
俞奚眼神朝前飘了飘,他们面前就是裴坤的冰棺。
这里除了裴坤,还有裴观玉祖宗的牌位,列祖列宗都即将看着他在“爷爷”灵前吃烤鸭。
突然一阵阴风掀过,带灭了火烛。她脊背忽然有点发凉。
裴观玉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害怕?”
俞奚本来不怕。
但想着刚刚沈惜月说的什么法事,什么牵魂,还有裴坤死前自己胡说八道的一通。
而且俞奚听说过,娱乐圈的人都信这些,很多还会花很多钱做法事。
裴坤这种恶人,死后不会还阴魂不散,缠着她吸她气运吧。
裴观玉手指抚了抚她的脸颊:“怕为什么还掺和进来。”
“他不是你的噩梦吗?”
俞奚撇撇嘴道,“我想你从噩梦里醒过来啊。”
“为什么要帮我。”
俞奚叹气:“还不是想你变好点。”
不要再动不动对她发疯了。
裴观玉忽然不再接话。
俞奚一抬头,看见他在仔细地,一寸寸地,机器扫描般看她。
俞奚突然被捧住脸,裴观玉倾身,气息紊乱地,急切地亲吻上来。
她挣扎了一下,提醒他这里还是灵堂。
裴观玉含吮她的唇瓣,低声说:“他们没意见。”
俞奚:“你怎么知道…?”
“有意见会说的。”
谁说?牌位吗?
“你到底吃不吃烤鸭——”
“不吃了,戒荤。”
俞奚被按着腰,压在祠堂的桌上,后面就是裴坤的棺材,他祖宗的牌位。
她嘴唇被亲得通红,眼眶也蒙起一层雾。
裴观玉痴迷地含吻她的眼睛。
奚奚现在的演技真的太好了。
他真的快分不清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从前的他,无论怎样求,她都不喜欢,将他毫不留情一脚踢回地狱。
现在的他这样烂,这样脏,她怎么还会愿意救他。
一定是她还在试图蒙蔽他,欺骗他,好逃跑回洛杉矶。
书桌上的剧本就是证据,而他又要被愚蠢地骗了。
可是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砰砰。
就算是欺骗,他也还是快要爱死她了-
这场仪式真是无比漫长,陆陆续续快一周,才算快到了出殡的正日子。
裴坤停灵的时间,裴宅外,豪车都堵在道路上。每时每刻都有络绎不绝的各界名流大佬前来随礼祭拜。
俞奚坐在二楼外开的窗户前,能很清晰地看见下面的庭院,看见柏灵如鱼得水地交际在这样的场合。
俞奚精通美妆,一眼看出柏灵眼眶一圈仿佛哭出来的殷红是用液体腮红打上去的。
不得不说,柏灵的美丽,就算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也依旧能排得上前列。
已经四十多岁,看起来仍像三十的轻熟少妇。乌发如云,看着骨架娇小匀称,实际身量目测能有近一七零,身材窈窕丰满,皮肤也白里透红。
眉眼画里画出一般,泫然若泣的模样,别说男人,就是俞奚都为之打动。
裴坤最后分辨不出来裴观玉到底是不是他的孩子,也是有原因的。
因为裴观玉五官,像柏灵八分。
一哭,就像十分了。
更让俞奚佩服的是,这场葬礼的所有细节,程序,客流安排,人员筹备,如此庞大艰难的工作量,基本都是柏灵一手安排的。
柏灵无异是个能力极强,异常聪明的女人,也不怪她能生出裴观玉这样天才的儿子。
可俞奚的视角,柏灵真是一个奇怪的母亲。
一开始,俞奚以为柏灵是不支持她和裴观玉在一起的,她也的确让自己离开,甚至俞奚在国外几年,还打电话让她交新男友。
可为什么上次裴观玉逼她结婚,柏灵竟面不改色祝福她?
而又是什么能促使一个花季的女人,愿意背负不。伦的关系,也要委身大她几十岁的男人?
裴坤死的那天,也看不出柏灵对他有半分感情。
是什么呢?
俞奚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恭敬喊着“柏总”“柏会长”的柏灵,没有一个人喊她“裴太太”。
她忽然明白了。
是权力。
一直以来,俞奚都以为是裴坤给予的高压和痛楚,让裴观玉变成如今这般病态,而忽视了柏灵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这次她和柏灵也有短暂的照面。
对待她,柏灵一直都温柔有礼,哪怕几年前谈判让她离开,也都是春风拂面。
这次柏灵还当着裴观玉的面,将手上看起来能买一套房子的翡翠镯子推给她,弯着眼睛地说镯子很衬她。
她从没有把和她的关系弄僵,变脸也极快。
这是个永远给自己留退路的女人,异常无情的野心家。
她不会爱任何人,包括她的孩子裴观玉。
柏灵只爱权力,只爱自己。
出殡这天,下了数日的雨停歇了,反而是个大晴天。
因为天天吹哀乐,俞奚嫌吵,第一天就去住了酒店。
清晨她赶来,追悼会还没开始。
俞奚去找了沈惜月,她正在她常坐的,后宅的一个藤椅。
俞奚凑到沈惜月旁边,陪她坐下。
沈惜月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面色都有些憔悴,俞奚递给她一块补血糖的巧克力。
“总算要结束了。”沈惜月咬着巧克力,长长地叹了声气。
她的声音里满是解脱,这次之后,她和母亲应该要彻底远离这里了。
俞奚探究的视线落在前院一个个进来的客人。
她这些天一直没有看到裴继,连裴均也只有匆匆几面。
这两个作为裴坤名义上的长子,次子,按照规矩,本该承担葬礼的每项安排。
她低声询问了沈惜月。
沈惜月神情微顿。
那次酒店事件后,她也问过母亲,后面大舅小舅怎么样了。
可裴妍一直讳莫如深。
沈惜月只能自己去搜寻信息打探。
一了解,果然裴均裴继都相继出了事。
裴均作为导师和女学生的聊天记录被曝光,在受调查,很可能停职处理。
裴继因从前工作失误的旧账突然被举报翻出来,调任了部门,明升暗降,一个坐冷板凳的职位。
沈惜月回去找母亲求证。
裴妍叹口气,反而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只是这样,也算是好结局了。”
她心底惴惴不安,总担心按照柏灵的毒辣,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轻轻放下。
之所以没有大动干戈,无非是裴继还是裴观玉名义上的父亲,柏灵担心影响她儿子,只小施惩戒。
怕的就是在裴继放下警惕后,后面还有斩草除根的大动作。
最坏的预想还是发生了。
消息传到裴妍耳朵时,是裴继不满现状,郁郁寡欢酗酒,酒精中毒进了医院。
一听到消息,裴妍立刻亲自去医院看护,还动用了婆家的人脉。
她和赶来看望的柏灵打了照面。
曾经亲密的姑嫂,相识几十年,贴己话说了那样多。
再见面,裴妍满脸陌生怆然地看她:“你就放过他一条命吧。”
柏灵露出讶异的神色:“姐,你这是什么话…”
“我们之间说话,就直来直往一点吧。”
柏灵脸上矫揉的表情终于缓缓褪去,微笑道:“去哪里谈。”
裴妍最终和柏灵达成协议。
她会劝裴继放下一切,而她和裴观玉也需要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只要柏灵放手不再伤害她弟弟性命,之后他们就维持这样的关系,各不相干。
柏灵浅浅弯了一下唇瓣:“我的好姐姐,你们家就你一个聪明人。”
如今的柏灵如日中天,最大的倚靠是前途无量的儿子,这些年在裴坤身边接触的势力资源,背后还有垄断整个南方制造的柏氏。
怎么和她斗?
裴妍把话摊开,和恢复意识的裴继说了很多很多:“下次我也护不住你了。”
裴继的眼神停滞在天花板,一言不发。
裴坤去世,裴继还在住院,知道他肯定也不想参加,裴妍都没有通知。
沈惜月断断续续,和她贴着耳朵说完。
俞奚神色久久没有缓和。
她很想知道,这样阴狠的手段,是柏灵,还是裴观玉,亦或是他们一同谋划的结果。
但其实知道也没有意义。
在这个吃人的家族,这对母子能站到顶尖,他们彼此共生共谋。
可裴观玉也喜欢吗?享受吗?
俞奚垂着眸,想的却是很多年前的一天晚上。
裴观玉抱着她,说陪她去洛杉矶。
他们重新考大学,做一对校园情侣。
他来帮她在Daddy的农场,挤牛奶剪羊毛。
假期他们去沿海旅行,露营。
……
祠堂前奏鸣的哀乐,打破俞奚的思绪。
沈惜月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时间到了,我要过去了。”
俞奚也紧随她去祠堂,抱手臂站在侧边。
裴观玉一身黑白孝服,站在最前排念悼词。
嗓音平淡毫无起伏。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浩浩荡荡,平辈站着,后辈都跪在后面。
裴家宗祠的牌位,又多了一位,裴坤身前逐权,身后也追名。
这样一个在俞奚看来劣迹斑斑,道德低下的变态,死后的牌位还能入驻祠堂,接受子孙万代的祭拜。
悼词都是古文,俞奚根本听不懂,她只能开着Mirror,戴上耳机听翻译。
听到裴观玉悼词里的“公心济世,德泽后昆”,“留一身清正,留万古清风”的大白话翻译后。
俞奚一不小心,在肃静的祠堂,发出“噗”一声。
真是荒谬的戏剧。
“……”
裴观玉的气息也乱了瞬,隔空朝她看一眼。
后面几个字都咬得不太清晰。
前排好几个叔伯长辈都横过来,眼中尽是不满。
在他们眼中,裴观玉是裴坤一手带大,端方清正的爱孙,未来的继任家主。
整个家族都将在这样的儿孙下,欣欣向荣,走向顶峰。
结果他身边却出现这样一个混血妖精,整天花枝招展,嘻嘻哈哈,把裴观玉都要带坏了——
悼词结束,哀乐奏鸣响起。
就要进行新的仪式时,忽然之间,有什么宛若纸钱一样的白纸,从祠堂二楼回廊的栏杆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俞奚还以为又是祭祀仪式的某个环节,好奇地抬头看。
瞥到飘落下来的纸张上有字,俞奚伸手接过来,在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后,她的脑中“嗡”一声。
——这是一份复印的DNA验证报告,显示裴观玉和裴坤亲权概率百分之99.9,也只有亲生父子,才能达到这个指数。
二楼撒纸钱的人还在上面放了喇叭,高声播放着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些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
俞奚听不懂,但其他所有人都能听懂。
这台词出自《红楼梦》经典桥段,是焦大对宁国府公媳通。奸的醉骂。
与此同时,祠堂里也沸腾了,如此惊惶荒谬的闹剧,私语声一浪高过一浪。
世俗的目光如杀人的利刃,是是非非都落在最中间的青年身上。
柏灵最先起身,面上还是沉静的,眼中戾气横生,大声吩咐安保:“把闹事造谣的抓起来,报警送进去。”
安保立刻挤上楼梯,去抓人。
但二楼的人身手敏捷,直接顺着栏杆,灵活地跳下来,又笑嘻嘻撒落一地的纸张,身上还有扩音的广播,在整个祠堂循环播放。
他脸上有一块疤,俞奚看得眼熟,这是那个陈总手下混黑的小弟!
祠堂内部还好,只有裴家内部人,但家丑不可外扬,外面可都是宾客。
人性如此,都爱看高岭之花落神坛。
言语和眼光能杀人,这样多的口舌非,裴观玉以后要怎么样自处!
裴坤,裴继,柏灵人人作恶。
可所有的苦果,恶果为什么都要裴观玉来承受?
俞奚眯了眯眼。
这该死的,荒诞的,吃人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烧掉就好了,全部烧掉,只剩一地灰烬就好了。
俞奚的眼眶红起来,忽然在一片混乱冲到裴观玉面前。
他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平静,瞳孔冷寂地看所有人。
所有对他的轻视,嘲弄,嫌恶,他都事不关己的漠然。
俞奚挡在他身前,隔绝所有的视线。
她一言不发,将手中的纸张就着灵前的火烛烧着,丢到灵堂白色的帷幔,再把香油撒在裴坤的牌位,一起丢进去,火苗一瞬间窜升,熏黑裴坤的遗照。
一切罪恶的根源,最该接受谴责和审判的人,凭什么还能安享美名?就该死了也不得安生!
俞奚此举太惊世骇俗,太不可思议。
场内有一秒的寂静,随着香油喷发,浓烟蔓延,整个裴坤的灵堂都要被火焰吞噬。
随即前排的族老气得直哆嗦:“把这个,这个闹事的女人给我抓起来!”
但有一件事显然更重要:“不!先救火!快!”
再不跑就得被抓起来送进大牢了。
俞奚拍了拍手,抬头平静地问裴观玉:“跑吗?”
裴观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眼中还倒映着火苗,闪烁炙热疯狂。
浑身的细胞都在为她着迷地尖叫,心脏也几乎要从胸腔跳跃出来。
他的奚奚。
他的公主。
烟雾太重,祠堂的人都在往外跑。
“走不走?!”火浪都要冲过来,俞奚焦急拽他。
“走。”
裴观玉鸦黑眼睫垂落,带着鼻音,“那你要保证,永远都不要再丢开我。”
俞奚攥紧他的手,直接往外奔跑。
他们冲出了裴宅,进入裴观玉的车后座。
他扣住她的下巴,痴迷地,疯狂地亲吻她。
裴观玉的眼中尽是水光,嗓音颤栗不止地呢喃。
“奚奚。奚奚。”
“我终于等到了,等了很多年。”
从十岁他就在许愿。
许愿一个也能替他斩魔龙,烧教会,带他出逃的Cici公主。
他等到了奚奚。
真的有公主会来救他。
裴观玉滚烫的泪水,一颗颗,止不住地落在她肩颈。
他埋着头,肩膀轻颤,像是受尽委屈和欺负,终于被接走的孩子。
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多眼泪。
俞奚轻拍着他的后脑,揉着他柔软的发梢。
等他释放完情绪,她才切进正题:“今天的事,怎么办?”
裴观玉头埋在她颈窝,低声道:“不会有人能带走你。”
“我不是问我自己。”
俞奚想说的是裴观玉的身份,被这样传扬开,以后的是非口舌该怎么办。
裴观玉抬起眼睫:“什么事?”
“精神病人烧我祖父灵堂,毁我祖父声誉的事吗?”
俞奚愣愣地看他。
裴观玉此时的神态,让她有些陌生。她以为他独自站立,承受众人眼光,是无措无助,实际他几个瞬息就能想好应对之策。
而等俞奚被裴观玉牵着回去,一切早已回归风平浪静。
那些触目惊心的纸张,循环反复的广播消失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一小时内,裴坤的灵堂已经再次摆好,仪式继续。
柏灵站在台上官方地给大家道歉,说安保出漏洞,惊扰大家。
闹事的人有精神疾病,已经报警交予相关部门处理,现在仪式继续。
俞奚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结束。
她不知道其他人信不信。
但信不信不重要,话语权从来只掌握在上位者手里。
怪不得他们都对“权力”趋之若鹜。
裴观玉呢?尝过了上位的滋味后,应该再也不会和当年一样傻乎乎,抛下一切跟她走了吧。
俞奚打了个哈欠,有些意兴阑珊。
好不容易做了回孤勇英雄,结果好像多此一举。
她还烧了那老家伙的牌位,万一被他的鬼魂缠着报复怎么办?
看来也要找个法师给她驱驱邪了。
俞奚打道回府,回了酒店睡觉。
她睡得昏昏沉沉,然后被藤蔓一般缠绕着四肢的重量感弄醒。
睁开眼,酒店昏昧一片。
裴观玉伏在上方,双臂收紧,以一种恨不得长在她身上的力度抱着她。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她,灼热的,专注的,痴迷的。
或许…俞奚没有看错的话,还有一点崇拜。
“结束了?”
“嗯。”
“摆了新牌位?”
“嗯。”
俞奚翻白眼:“那我不白烧了。”
裴观玉认真地瞎诌:“不一样,新的没有法师牵魂。”
“那就是魂已经烧掉了?”
裴观玉一本正经地点头。
俞奚松口气,看来裴坤的魂魄不会缠着她了。
有几秒没人说话。
直到裴观玉把头埋进她脖颈,低声说:“谢谢你,奚奚。”
俞奚不以为意地说:“其实你并不需要我,也能处理好。”
裴观玉沉默了会,说:“不一样。”
被子里,他攥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空气寂静下来。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温度上升。
俞奚把脸转走,错开视线。
可她把脸转到哪,裴观玉的眼睛就追到哪。
他们最终面对面在被窝里。
裴观玉把脸凑过来,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
俞奚错愕。这个动作是她上次说的“抵消”暗号。
“抵消了。”裴观玉哑声说。
俞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地响动,放轻声音:“抵消什么。”
“以前所有的事。”
他停顿了会,轻轻说:“我不恨你了。”
俞奚的眼眶泛起红。
这刻,裴观玉干净纯澈的眉眼,又和很多年前,那个十几岁眼睛晶亮看着他的少年重叠,使得俞奚的泪水顺着眼眶下滑。
笨蛋。
她欠他这么多回,这就抵消了。
俞奚哽咽:“你确定吗?”
裴观玉闷声:“…嗯。”
“那你救我离开那次,我也不用还了。”
空气安静下来。
裴观玉的瞳孔缓缓放大,看着她,唇瓣张合很久都没有说出话。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俞奚看着他说:“ins,其实我有一点想你那天。”
似乎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但他们都能听懂。
裴观玉吞咽着,缓慢地说:“其实我那天——”
“我知道,你也在想我。”俞奚轻声说,“vc和我说过了。”
很多回忆的细节,如果不翻,就永远过去了。可翻一翻,就能重新得到很多答案。
裴观玉垂落眼睫。他面皮白,脸颊红起来就更加明显。
喉间也像是塞了团棉花,让他都快发不出声音。
“想起来会害怕吗。”
俞奚摇头:“想起来反而不怕了。”
因为噩梦的尽头,其实是你。
裴观玉冷不丁说:“我要撤回那个抵消。”
俞奚:?
裴观低头埋在她的颈窝:“你欠了我这么多。”
“就该用一辈子来抵债。”
“生前和我睡在一起,死了也要葬在一起。”
第56章
“……”
俞奚觉得,他们之间的账是要好好算一算了。
她冷笑一声:“是抵消不了。”
“你吓我骗我损坏我名声多少次,精神损失我还没找你赔呢。”
裴观玉这个小变态,这么多年都潜伏在她身边视奸,马甲都不知道套了多少层。
俞奚一层一层拆开。
是他。是他。还是他。
鬼打墙一样,崩溃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还敢找她抵债。
裴观玉眯了眯眼,用一副“你竟然还有理”的口气逼问她:“那你又骗我背叛我,出轨了多少次?”
“……”
俞奚被气地不轻,在被窝里用力捶一下他的胸膛:“说了多少遍,我没有出轨!而且就算我在国外真的恋爱了,那也不叫出轨,我们已经分——”
裴观玉抿了抿唇,也掐她腰上的软肉,打断她:“就是出轨!”
他不知哪来的底气这样理直气壮:“我从没答应分手。”
“……”
俞奚震撼:“快四年不联系,还不叫分手…?”
“那只是你单方面,”裴观玉淡淡,“我一直在和你联系。”
意指是vc那个马甲。
还有脸说。
俞奚气得脑仁痛,话顺口就溜出来:“那年我在机场说的还不够清楚——”
说一半,察觉不对,猛地刹车。
她撞见裴观玉立刻起潮气的眼睛,忽然用手把眼睛捂住,可喉间还是传来细碎的鼻音。
细碎的额发因为晃动,露出小指盖大小的一块,浅浅的疤。
俞奚心脏猛地被蛰了下,又酸又痛,还有点憋闷和生气。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
这么作恶多端的坏狗,姿态却做得和历史上那个苦守寒窑挖野菜的王宝钏一样可怜。
可俞奚还是没忍住抬手,指尖拂开他额发,轻抚上那一块浅浅的月牙。
掌心下的皮肤温热,裴观玉却突然僵硬,把她手拂开,把疤也挡住。
嗓音硬邦邦的:“做什么。”
俞奚咬唇,想骂他傻子,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
她没回他话,只是停顿了会。
裴观玉就不知犯什么病,发作起来,敏感地将脸埋在枕头,挡得更严实。
俞奚去掀他的枕头,打开来,对上裴观玉闪烁的眼睛,里面都是碎裂的玻璃渣子。
他冷冷地问她:“很嫌弃,很失望吗。”
“?”
“我现在变老变丑了,脸上还有疤。”
“”
现在的裴观玉已经不是阴晴不定的炸弹了,是稍微一碰就可能碎掉的高敏感瓷器。
俞奚只是发个呆,他都能拥有丰富的想象力,立刻胡乱扭曲她的意思。
俞奚哑口无言。
想叹口气都强自忍住了,怕裴观玉又要阴暗解读她这声叹气。
最终,俞奚捧住他的脸,低头在他额角那处其实都看不清晰的小月牙上亲了亲。
他们对视上,裴观玉终于安静了。
本来还叽叽喳喳争吵着,就这样突然陷入无声。
俞奚什么也没说,把脸埋在他的胸膛,裴观玉手掌盖在她肩膀。
就这样年糕一样粘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心跳声。
俞奚闭上眼。
他们这笔烂账,是算不清了。
但俞奚并不想说对不起。
她的角度,她没错。裴观玉的角度,他好像也没错。
他们只是不会恋爱,而互相伤害。
裴观玉更是个笨蛋。
总是将恶对她展露无遗,好却全都藏起来。
如果她想不起来,他个小笨狗该怎么办。
俞奚最终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我不要谢。”
俞奚抿唇:“那你要什么。”
空气一瞬间像被什么拉紧。
床头只开了盏夜灯,昏昧的光线里,裴观玉缓缓低下头,他们在被子里对视。
裴观玉直白地说:“我要爱。”
俞奚忘了呼吸。
砰砰。
什么声音?竟是心脏在用力地跳。
说来也奇,纠葛这么多年,嘴亲烂了,爱都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他们间这样暧昧怦然的时刻竟是少之又少。
俞奚和咬了颗青涩的酸果一样,各种滋味都在胸腔炸开。
裴观玉低头衔上她的唇瓣。
一个情欲意味很少的亲吻。更多是亲昵的摩挲,气息的交换。
裴观玉退开一些,道:“奚奚,你很吝啬。”
“你给过我的爱,很少很少,养不活我。”
他的手掌落在她胸口,隔着薄薄一层肋骨。
“我想要你把整颗心脏都给我。”
裴观玉望向她,眼中是细密的,焦渴的,病态的独占欲。
他很贪婪。
一点点怜悯和爱,他吸不饱的。
他想要全方位地寄生,汲取,被包裹,如同孩子在母亲的子宫。
“”
裴观玉说什么,俞奚都不意外了。
这是一只给一点点阳光就能得寸进尺的小疯狗。
但这刻,俞奚没有惊惧退缩,她反问他:“那你拿什么来换?”
在裴观玉开口前,俞奚提醒说:“别说没用的东西,比如你的命,你不正常的爱。”
她早就已经拥有了。
裴观玉不说话了。
俞奚也不急,等他考虑好。
裴观玉这样聪明,一眼就看出她之前想给他套上缰绳。
他该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需要交换什么。
他注视着她,视线像是扫描的机器,焦灼,审视,踟蹰,还有剧烈,迸发出的渴求。
俞奚坐在了裴观玉身上,凑近他脸颊,直视着他 :“怎么,你不敢赌了吗?”
裴观玉抬眸,望进她海妖般的眼睛,呼吸都追着她而动。
他的奚奚,他的公主,他梦寐以求的阿芙洛狄忒。
可她又是最坏最会骗人的女孩。
他不该再被操控的。
他会又变成可怜的傻子。
他…
“你还会再骗我吗?”
他竟问出了这样愚蠢的问题。
裴观玉狼狈地把脸别开。
俞奚望进他还在故作冷静,实际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睛,亲了亲他的眼皮。
“听话就不会。”
裴观玉用沉默来做这微弱的抵抗,实际他已经温驯地引颈受戮,任由她将缰绳套在脖子上。
不指望他能用嘴巴承认,毕竟长大了几岁,比以前更要面子了。
她不让他躲避,抬起他的下巴,问:“听话吗以后?”
“听话就贴一贴我。”
俞奚耐心地等待。
裴观玉僵硬地,缓缓地,抬头,自愿将头放进她早已准备好的缰绳。
在他脸颊贴上来的那瞬间,俞奚抬手将他抱在怀里,接住了他。
轻声在裴观玉耳边,送出达成交易的第一件礼物。
“那年和卡西安的绯闻。是因为我酒醉,把他当成了你。”
“我其实在对他说。”
她停顿,等着小狗上钩。
裴观玉果然沉不住气,沉声问:“说什么。”
俞奚笑了一声,贴近他耳边。
“我说。”
“裴裴,我们和好吧。”
俞奚再从酒店出去,已经是几十个小时后了。
还是她将手机开机,看到沈惜月的消息,问裴观玉现在是不是和她在一块,族老找他都要找疯了。
出殡结束后面还有很多仪式,结果裴观玉都不露面。他要消失的时候,别人找都找不到。
俞奚忙给她回消息。
她起身时,腰还是软的,腿间刚刚上过药。
混着又被他上药时恶劣捣出来的水,稍微动一动有一股沁凉难言的感觉。
俞奚用手肘撞他,让他赶快开机去处理他家那些破事。
他耷拉着眼,眼中全是厌烦,一副要醉生梦死的模样。
埋在她脖颈说:“奚奚,我想辞职。”
俞奚依旧当他在说疯话。
这两天裴观玉说了太多疯话,干的癫事也要让她招架不住。
曾经他在床上的恶俗性癖,俞奚也不过见了冰山一角。
秘密曝光,被剥了皮毛的小疯狗,最后的脸也不要了。
他用力吸她,问她怎么没有奶。
还在耳边呢喃着喊她“妈妈”,能不能让他一直住进子工里保护他。
俞奚听得想给他送进精神病院。
可惊悚地发现,身体反应做不得假。
在裴观玉低低的笑声,和耳边一声声“妈妈”里,俞奚哭泣,她不会也成变态了吧。
俞奚回完沈惜月消息,用力晃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正在看手机消息,经纪人说她看中的那个本要开机了,《虚拟》也即将上线,让她尽快回国宣传和试镜。
在裴观玉凑过来,快要看到屏幕时,俞奚快速退出页面。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辞职。”
俞奚点醒他:“你辞得掉吗?”
几年前就不可能,现在更是天方夜谭。
裴观玉闭上眼,头枕在她肩膀,从喉间溢出一声。
“我好累,奚奚。”
俞奚微愣,为这片刻神经的触动。
因为她缓缓发觉。
从前裴观玉从没在她面前传递过任何有关他自己的负面信息。
哪怕做几个昼夜的实验回来,被关十天的禁闭,再给她处理乱七八糟的琐事,也绝不主动提一句我好累。
为什么呢?
俞奚心间其实已经有了呼之欲出的答案。
因为自卑,因为害怕。
感觉到的爱很稀薄,所以不敢露出一点不好。
俞奚揉了揉他发丝,好奇地询问他:“你不喜欢权力吗?”
这个他家族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东西。
裴观玉回答她:“不喜欢。”
“但我也不会放手。”
俞奚呵呵:“不喜欢还不放——”
“只有权力才能让我有真正的自由。”
裴观玉看着她说,“让你再也跑不掉。”
“”
要命。
自己还成为他向上爬的动力了。
这几年不会每天都戳她小人,靠恨她,幻想报复她过日子是吧。
俞奚推他:“你可以走了。”
裴观玉的手机一开机就响个不停,很快就有人送衣服过来。
他床上床下全然两个样子。
穿上量身定制的黑色孝服,笔直地站立,又恢复那副端正冷淡的派头。
俞奚以前穿个十厘米高跟鞋,和他差不了太多。
结果这几年,裴观玉还长了个,肩膀也更宽了,俞奚穿个拖鞋在他面前,悄悄抬头目测他到底长了多少。
这小动作瞒不过他。
裴观玉回答她:“十七点五厘米,现在我比你高这么多。”
俞奚顶嘴:“再高有什么用,我不还是能站你头上,你还不是要听我话。”
“嗯,你还可以坐我脸上。”
“”
裴观玉纽扣系到最上方,还有深色的吻痕在喉结,挡都挡不住。
俞奚想起那天听到乱七八糟的戒律里,似乎还有守孝期间不能有性生活的。
他们两人几乎快把所有戒律犯个遍了。
他这样出去,影响的是她的名誉。
俞奚快速去翻了遮瑕,要给他喉结来一点遮一遮。
裴观玉还算配合。
看着他抬起来的脸,俞奚没忍住,手指给他这几天纵欲熬夜的黑眼圈上点了点。
裴观玉倏地睁眼看她,皱眉。
看他又无比敏感地不舒服起来,俞奚脑中发出警报:“我只是觉得,遮一遮会更好看一点”
裴观玉静静看着她:“不遮就不好看了吗。”
“不是。”俞奚忙道,“你不还要回去主持仪式吗,正式场合,稍作修饰也没有错”
“你以前也没有给我遮过。”
俞奚:“你以前也没有啊。”
“所以现在很明显吗。”
俞奚科学地说:“毕竟以前十八岁嘛,现在代谢肯定差一点。”
“你嫌我年纪大代谢差,没以前让你喜欢让你爽了,是吗。”他神经质地问她,“是不是换个十八岁的过来,你就又能出轨。”
俞奚:“……”
她不知道裴观玉是怎么顶级理解,把她的话曲解成这个意思的。
俞奚的耐心也到此为止,已经不知道怎么哄他了。
俞奚把遮瑕盘一扔,摊手:“你随便吧。”
闹吧,闹吧。
裴观玉没有再闹。
他只是一声不吭地垂着头,看起来心情无比低落。
但电话铃声一直在响,他只能压着眉头去接,外面也有人在敲门了。
他嗯一声走了。
俞奚没去,她刚刚就通知裴观玉不想去,不想再管这些事了。
他没有强求,只是沉默了会,点头说好。
俞奚收拾心情,出门见了陈佐依。
这次见面,陈佐依的状态已经相比年初好了太多。
据她说她们这边证据齐全,胜率很高,律师说,一旦胜诉,别说家产,就是渣爹这些年给小三四花的钱,都可以要回来。
渣爹那边已经开始几次三番上面求调解,但陈佐依的母亲不再对他有任何心软。
真是一个让人扬眉吐气的畅快结局。
“不过说实话,”陈佐依还说起一件奇怪的事,“这边有一个关键证据,还是一个匿名邮箱发给我的。”
她把自己收到的邮件放给俞奚看,里面是一段渣爹和小三小四多次手拉手进出某外地酒店的监控。
“真是人在做天在看,老天都站在我这一边呢。”陈佐依得意地说。
俞奚却愣愣地看着她的手机。
盯着这串长长英文名最后的两个字母vc,以及发邮件的日期——似乎正是她上个月在裴观玉面前胡乱说,她只是把卡西安当成陈佐依那天。
俞奚握紧手指,眼眶泛起酸意。
陈佐依开心地握住她的手:“妈妈说这边不用我管了,我又可以回去念书啦。”
俞奚轻吸一下鼻子说:“真好。”
“你哪天回洛杉矶?”
“都行啊,”陈佐依迫不及待,“我太想伊文他们了,这次回去一定要通宵唱几天歌。”
“你呢?”
俞奚咽下口中的柠檬汁,说:“这两天吧,你和我一起回去吗?”
“真的?你和那个小疯子男朋友说好了?”
俞奚:“他现在会听我话的。”
“真的?”
其实俞奚也并没有底。
早上给他擦了点遮瑕都踩了雷,回洛杉矶,岂不是在裴观玉雷区蹦迪。
但洛杉矶是一定要回的。
不是现在,也是以后。
如果不能训练裴观玉习惯和接受,那他们的关系就还是扭曲不正常的。
他必须要能接受她自由来去。
离开南城前,俞奚临时和母亲俞萱吃了顿便饭。
她这次来南城联系过俞萱。
但俞萱刚好带女儿去旅游了,本以为这次没空见,谁知俞萱竟专门提前赶回来要见她一面。
当天才打电话过来,俞奚随便收拾一通就去了。
吃饭时,俞萱有些欲言又止地问她:“你和那个男孩子,现在还在一块吗?”
之前和裴观玉的全网公开,俞萱有打电话来问过。
俞奚那时正在气头上,说的话也难听,给俞萱的回复是随便玩玩。
俞萱尊重隐私,就没有再多问,只隐晦提醒她要保护好自己。
俞奚抬起头道:“在一块,他是我男朋友了。”
俞萱表情欣慰起来:“那下次带来给妈妈见一见,我看照片,长得很乖很俊俏一男孩子,你不要玩人家。”
“……”
乖个屁。
俞奚的嘴角抽了抽,心说那小疯狗干的癫事能吓坏你。
俞奚回酒店时,没想到裴观玉已经结束所有仪式,回来了。
她进门时,他正在看手机。
刷房卡的声音惊动他,裴观玉摁灭了屏幕,俞奚只匆匆撇到页面似乎有一个红点。
他眼睛随着她动,问:“奚奚,你去哪里了。”
俞奚坦白了吃饭的地点,没注意裴观玉的眉头松了些。
外面烈日当空,光是从街道来酒店这段路就让她出了汗,俞奚脱掉bra,赤脚准备去浴室洗个澡。
她心底装着事,因为经纪人又在催了,时间很紧迫,再不回去,新戏的导演也等不了她了。
裴观玉查岗一样,跟着她身后问:“和谁一起吃的饭。”
俞奚心底有一些隐隐的烦躁。
按照裴观玉这样黏人的程度,她完全不清楚这次回去能不能成功。
如果谈不拢,关系又要崩。
但她还是深呼吸,压下情绪回答道:“和我妈妈。”
裴观玉嗯声。
他的神情淡淡,并没有因为她诚实回答了,就满意起来。
反而情绪难辨,眼睛一直盯着她,让她很不舒服。
俞奚还是强自耐着性子,温声问:“到底怎么了。”
裴观玉静静看着她:“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一股无名邪火冒上来。
“裴观玉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俞奚抬高声音反问:“我是成年人,我去和我妈吃个饭都要和你汇报,等你批准吗?”
她声音一提,裴观玉唇线紧紧抿着,眼眶立刻红了一圈。
他的喉咙像被塞进干瘪的玉米梗,咽不下吐不出。
明明他已经很克制了,什么也没有做。
没有逼他去她厌烦的裴宅,没有干预她出门,没有中途打扰她,问她和谁在一起。
他只是定位了她的行踪。奚奚说了实话,他很高兴。
裴观玉也只是想问她,为什么和妈妈吃饭不和他说。
他明明是她说要把心脏给他的男朋友。
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去。
可自尊让裴观玉说不出口。
他不主动公开,他在她所有的亲人朋友粉丝里,都不会有任何名分。
为什么呢。
还是因为他拿不出手吗?
她已经不想管他家的事,是不是很快就又会厌烦他。
“你又要烦我了吗,奚奚。”
“……”
又来了。
俞奚神经有点崩溃。
话是都说出去了,她会爱他,保护他,只要他听话。
可裴观玉现在的敏感粘人程度,实在有点超出她的底线了。
小狗是不能让他过于得寸进尺,以为耍脾气就能逼得主人让步。
俞奚决定冷一冷他,让他知道分寸,直接把浴室门关上。
“我要洗澡了。”
门外静悄悄的。
等俞奚洗完澡出来,发现裴观玉坐在床前的地毯上,正垂着眼睫发呆。
俞奚稍微松口气。
还行,挺正常,可她旋即看到他已经被抓得破皮渗出血痕的手背——裴观玉在无意识地自残。
俞奚心脏重重跳一下,头皮都快炸了。
几步上前,抬起他下巴,对上他没有焦距的瞳孔。
俞奚心尖流淌过重重的酸痛,眼眶都泛起酸意。
“你又在发什么疯?!”
“到底要干嘛啊?你说啊。”
裴观玉的眼睫是湿润的,自厌从他眼眸中溢出来。
“你为什么不带我去见妈妈。”
“?”
“就是觉得我拿不出手,对吗。”
“”
俞奚真的服了。
他这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俞奚这辈子也跟不上。
谁能想到就和俞萱吃一顿临时便饭,裴观玉也能敏感地脑补一出大戏。
俞奚长长地舒口气,边打客服电话让送药膏,边冷斥道:“你下次有什么事,能不能直说!”
“我妈临时喊我吃顿便饭,我自己都上午才收到的消息,要怎么带你?”
“”
裴观玉的变脸很迅速。
把头垂下又抬起,缓缓观察她。模样让俞奚幻视犯了错在想办法的狗。
俞奚垂着眼,她在心疼他的手。
她认识裴观玉时,他的手特别修长漂亮,美玉一般,骨节分明,俞奚总想拿着把玩。
可和她在一起后,就发疯了好多次。
她走后,肯定又干了很多神经病的事。
如今白玉微瑕,手背上已经有几道浅浅的褪不去的刀痕了。
俞奚捧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抬头看见裴观玉着迷地凝视她,被她这样心疼,他竟还在病态地开心。
酒店服务员送来了药膏,俞奚起身去拿。
她绷着脸,低眉给他上药,裴观玉凑上来,轻轻贴了贴她的脸,蹭了蹭。
明显的讨好意味。
尽管压着声腔,但还是克制不住嗓音的起伏:“那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去见妈妈。”
俞奚眼睫动了一下。
关于回洛杉矶的事,她好像突然有了办法。
俞奚想把见父母这件事作为奖励。
“等我回来吧。”俞奚上完药,放下药膏。
裴观玉的神情缓缓褪去。
声音淡下来:“去哪里。”
“洛杉矶。”俞奚直视他说,“你上次也知道,我要回去工作,时间不多了,我打算今晚就直接从南城离开,也好早点赶回来。”
空气一瞬间凝固下来。
俞奚的手都被他抓痛了,她观察着他,没有错过裴观玉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你听见了吗?我说我要回去工作。”
裴观玉把头扭开,呼吸有些急促:“我不见了。”
“我不见妈妈了。”
俞奚一口气噎在胸腔。
“你见不见,我都要回去。”她把裴观玉的脸转过来,“你听到了吗?”
裴观玉浅色的眼眸浮现一圈暗红,那些负面的阴翳又如乌云般扑面而来。
他的情绪很不对劲,小疯狗要咬人了。
俞奚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向他的脸,不等裴观玉反应,直接低头亲住他。
裴观玉浑身僵硬,避蛇蝎般,应激地要推开她。
俞奚没让,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第一次主动,将舌头探进他的唇腔,另只手往下,抚摸他的脸,轻揉他的脖颈,喉结。
他兴奋得要命,发。情般把自己更多地送进她掌心。
俞奚下了重注,在他耳边喃道:“这次回来,我不仅带你见妈妈。”
“我还全网官宣你是我初恋,唯一谈过的,以后要结婚的男朋友。”
这句话有奇效,裴观玉突然像雕像一样静止。
俞奚一下下亲吻他的眉心,鼻梁,耳尖。
“裴裴。”
“听话。”
终于,裴观玉动了。
他的喉结在滑动,气息也乱的无可救药。
身躯都因为她的话像高。潮般发抖。
多诱人的鱼饵,足以让他咬着钩幸福到死。
但若再是骗局,也能够将他骗到死。
裴观玉落在她脊背的指骨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来回数次。
最终裴观玉垂落手臂,脸颊贴着她蹭动,纤长眼睫刮到她,潮湿的泪痕也弄湿她的脸颊。
嗓间艰涩地挤出声调,他几乎是恳求她。
“我答应你。”
“奚奚,这次真的,不要,再骗我了。”
就算他是只狗,也不要再这样差劲地对他了。
狗也会被养死的。
俞奚其实没有想到,裴观玉会这样轻易地答应。
几年前,她怎么也走不出的死局,竟然在这刻被破解了。
俞奚足足愣了好几秒。
但裴观玉又变了脸,用力咬着她的肩膀,恶狠狠威胁道:“你再骗我,再骗我,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
“我会把你抓回来,天天关着,让你怀上我的脏——”
俞奚再次亲上他,吞掉他后面的话。
浓烈的,喷涌的情绪从心底喷涌,爱意开花成茂盛的树。
“不会。”
“再也不会。”
她吸着鼻子。
眼泪像是流不尽的河流,让她又哭又笑,用尽全身力气抱紧裴观玉。
“裴观玉,跟我再认真谈一场恋爱。”
“我永远都不会再骗你。”
裴观玉皱眉。
他觉得这个“再”字很刺耳,提醒她:“我们没有分过手。”
俞奚:“到底谈不谈。”
裴观玉:“我们下一步应该是结婚。”
俞奚扬手要打人了,裴观玉则直接按住她的手腕,亲吻过来。
他头抵着她,轻轻的嗓音落在耳畔。
“奚奚,降落平安。”
“我等你回来。”
第57章
降落平安。
这四个字,能从裴观玉嘴巴里吐出来的难度,简直不亚于她演的烂片能申报奥斯卡。
俞奚弯眼,欣慰地伸手挠了挠他下巴:“好乖。”
一个完全上位,尽显冒犯的动作。
裴观玉却配合地随着她的手指蹭,把脸颊尽可能往她掌心送。
乖小狗比犟小狗惹人怜爱一百倍。
尤其是甘愿束手就擒,戴上止咬器的小疯犬,在她面前彻底俯首称臣,收起了所有的爪牙,露出柔软肚皮。
俞奚笑了一声,乐于给一些奖励。
她继续倾身,亲吻他的眼睛,学着他从前的动作,试着用舌尖舔了舔他的眼皮。
俞奚其实觉得这种亲昵很病态。
但裴观玉显得极其兴奋,手指用力掐紧她的腰,喉间溢出不成调的喘声。
她退开了些。
看裴观玉怔忪地睁开眼,眼睛发直,一副快要呆傻的模样。
俞奚贴着他的额头,低声问:“还想要我舔你吗?”
裴观玉眼中闪烁,说话也带着鼻音:“还可以吗。”
俞奚揉着他的发丝:“当然。”
她也没忘记提醒他:“这是听话的奖励。”
“听话的裴裴会有特别特别多的爱和奖励。”
裴观玉微微张开的唇瓣被俞奚咬上。
她比刚刚更细致地,用舌头撬开他唇腔,勾缠他的舌尖,舔他的上颚,牙齿也没放过。
俞奚退开时,脸颊也泛红,还继续在他唇瓣吮吸,学着他曾经说她的话。
“裴裴,你也很甜。”
裴观玉头晕目眩地仰起头,脑袋往后靠在床上,脖颈都溢起青筋。
俞奚难得在这件事上更清醒,居高临下地看着裴观玉。
仅仅是稍微亲一亲舔一舔,他就发出这样浪。荡的吟声。
眼睛起了一层雾,脸颊烧红一片,估计连自己姓什么也不记得了。
真的是很敏感很容易发。情的小狗。
这瞬间,竟有种诡异的满足和充斥俞奚心脏。让她牙齿痒起来,想对裴观玉做一些更坏的事。
比如她曾在片里看到的。
给他控s,他会不会哭着求她。
……
但时间来不及了。
今天只有傍晚的航班去洛杉矶,现在已经两点多,俞奚很快就要走。
她低头给陈佐依发了消息,问她今天要不要一起走。
“这么突然?”陈佐依回消息过来。
俞奚消息回得艰难。
因为裴观玉又像是病症复发一样,他变得极其焦虑,情绪找不到出口,紧紧从后将她抱着,呼吸很沉很急,还发着抖,揽住她腰的小臂也因为用力而痉挛。
俞奚回头,看他眉头蹙着,在竭力忍痛。
她很眼熟这样的症状,俞奚曾经惊恐焦虑症发作的也是这样的。
俞奚眼眶发热,一瞬间心疼又焦急,差点就要说改日,先送他去医院。
但知道去医院也无济于事。
俞奚很清楚,任何情绪病症,外界治疗都无法让其彻底痊愈,只能靠自己调整,将心病消散。
俞奚这次必须要走,而裴观玉几年内肯定无法出境。
她要是心软留下来,他下次发作只会更严重。
裴观玉缓慢问她:“陈佐依也要和你一起走?”
俞奚点头,解释说陈佐依家里的近况:“她开学就要回去读书了。”
裴观玉抿着唇,眼睫抖得更厉害。
他把头扭开,但恐惧还是一层层,黑洞般将他席卷。
不该帮陈佐依的。
她们聚在一起,奚奚有人陪,万一变了主意,不想回来了。
他怎么办。
裴观玉始终一副要生离死别的模样。
就像即将被丢在家留守的小狗。
小狗都有分离焦虑症,怎么哄小狗就怎么哄裴观玉了。
俞奚低头不停地亲他,抚着他的脊背,不说走的事,只说回来会给他带什么。
“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回来给你带。”
“给裴裴做两个超大版羊毛毡好不好?就放我们床前。”
“再给你,嗯,送一对戒指。”
裴观玉在和她赌气:“不要。”
“我不要。”
俞奚把能想的都说了,说到口干舌燥。
但裴观玉还是在和她唱反调。
时间实在来不及时,俞奚狠下心拖起行李箱。
他愣了愣,慌乱着,立刻跟在她身后。
坐在车上,裴观玉讨好地贴她,蹭她。
试图用行动加码,无声乞求她一定要回来。
裴观玉的肌肉碰起来,还是硬硬的。他的焦虑症丝毫没缓解,身上一定很痛。
导致他情绪反复,眼睛时而波动起阴翳的戾气,俞奚一看不对劲,就伸手拍他,再亲亲他。
飞机起飞两小时前,他们总算来到南城机场。
机场,一个俞奚这几年,反复来到的地方。
通过飞机,她来到大陆,改变了人生。但对裴观玉,这是一个永远也踏不出的结界,困住他的牢笼。
俞奚以为,在登机安检前,还要和裴观玉来一通拉扯。
但没有,邓业将简易的行李箱推给她后。
裴观玉就缓缓松手了。
他长身玉立,背景人头攒动。
俞奚摘下墨镜看他,裴观玉站在结界外,目送她。就如同很多年前,站在车外,看着她离开。
他永远都这样身不由己。
只能目送着她,一次,又一次去远方。
俞奚推着行李箱走出几步,然后停顿。猛地回头,跑回去,用力抱住他。
哽咽着说:“裴裴,等我回家。”
因为登机时间紧张,俞奚和陈佐依还是在机场的候机位见面的。
对她说走就走的提议,陈佐依很是兴奋,打仗一般收拾了超大行李箱,兴致勃勃赶过来。
以为都快来不及了。结果竟然还是她先到,眼看着俞奚再不过来,就又要错过登机,陈佐依焦急不已,几乎怀疑她又被那个小疯子男友控住了。
遇事不急,先抽牌算卦。
陈佐依要往口袋去摸,肩膀被轻拍了拍。
一抬头,俞奚摘下墨镜,冲她笑。
陈佐依睁大眼睛,站起身回拍她一下。
机场广播通知登机。
俞奚和陈佐依一起随着人群往通道走。
快要进机舱时,想到那年和裴观玉在机场闹的那场猫捉老鼠游戏,俞奚还猛地回头看一眼。
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手机嗡动一声,裴观玉发来消息。
[原来的羊毛毡也带回来。]
[新的大的也要。]
幼稚鬼。
俞奚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佐依时隔一年回去,俞奚也是半年未归,小伙伴们立刻给她们开了场落地party。
好久不曾联系,俞奚和他们聊天才知道,现在小乐队四分五裂。
陈佐依作为贝斯手不在,俞奚不在,连西娜也走了,去追逐梦想,做了独立音乐创作。
“西娜走前突然和我们说,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伊文耸肩,对俞奚说:“可Celia是Celia,她是她。”
“你们两个人,我们一直分得很清楚,都是我们最好的伙伴。”
“乐队永远需要你们。”
俞奚神经被拨动一下,陈佐依也轻轻揽住她的肩。
她很久没有和西娜联系了。
那次西娜和她坦白一切后,俞奚和她道了谢,但只字没有再提做朋友的事。
Party结束后,俞奚给西娜发了消息:[祝你创作之路顺利,梦想成真]
西娜回复:[相同的祝福送给你。]
[谢谢你,我的人生也因你改变。]
现在洛杉矶大概是十一点,俞奚回来得匆忙,公寓都没来得及租,差点要流落街头,要和陈佐依订酒店时。
手机嗡动一声,是属于国内的那个号码的消息。
俞奚点开。
她在落地后,立刻就给裴观玉发了已经到达的消息。
裴观玉和蹲在手机边一样秒回,问她接下来去哪。
Party安排在酒吧,俞奚有些不敢说。
差点又因为天高皇帝远,他管不着也监控不到为理由撒谎胡诌几句,最后一秒,俞奚还是删掉了。
她说过的话,要算数
于是俞奚坦诚回答了接下来的行程。
那头显示在输入,好半天,发来一个[炸弹]的图标。
像是要用这个来表达暴躁和震慑的意味。
俞奚一点也没有被威胁到,反而还笑出声。
裴裴:[你总爱去这些很臭很容易出轨的地方。]
俞奚当做看不见,回复:[挺好玩的,人多可以玩游戏]
她敲键盘,随手发:[下次带你一起]
但发出去,俞奚恍然,其实很难有“下次”。
裴观玉肯定都没去过这些地方,也没有朋友。
想着他又是冷清清一个人,做着枯燥的,繁杂的,永远做不完的学业和工作,俞奚的心尖蛰了一下。
面对着她从前最喜欢的热闹,俞奚突然也提不起劲头来,要是能把他也带进自己的圈子,认识更多的朋友就好了。
裴观玉撤回了上面那条消息。
裴裴:[干杯/干杯]
俞奚久久看着,这次却没有笑,胸腔反而闷闷地难过起来。
裴观玉明明是个这么好哄的笨蛋。
他们却莫名其妙走到那么歇斯底里的死胡同好多年。
再看手机。
裴观玉这次发来的是一个PDF。
又是那个俞奚让熟悉的,安心的,能解决她所有问题的PDF。
陈佐依扫一眼,看到PDF,八卦马达倏地警醒起来:“谁,谁的瓜?!”
她眼巴巴看着俞奚点开PDF。
里面跳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陈佐依大致看了几眼,眼睛越看越直。
最前头是银行账户和密码。
往下翻,好几处好莱坞附近的昂贵大平层的地址,门锁密码,下面还附着公寓的图片,和每个管家的资料卡片联系方式。
再往下是各种豪车的车牌号,和地库位置。
反正事无巨细,生怕俞奚在这边过得不舒服般,钱,房,车,全部事无巨细摊平递过来,供她挑选。
陈佐依震撼地张大了嘴。
突然明白俞奚怎么就这样恋爱脑了。
俞奚那句话也没错:这不发病的时候,确实挺好的。
俞奚的眼眶有些潮。
她问陈佐依想住哪里,让她选一个。
作为他们恋爱路上绊脚石的陈佐依心虚地抿了抿唇,道:“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陈佐依选的公寓离俞奚要拍的剧组很近。
刚选完,立刻就有管家打电话,问她们位置,好过来接。
俞奚回去洗漱完,和裴观玉打了电话。
他回了京市,现在在上班,背景音还有人声。
“你这是上班摸鱼。”俞奚说。
裴观玉淡淡:“那你去举报,让他们开除我。”
又在赌气。
俞奚不和他计较,想到现在住的寸土寸金的公寓,轻声说:“谢谢你,裴裴。”
裴观玉硬邦邦地说:“我不要谢。”
“嗯,我爱你。”
那头沉寂了下来。
声音很低:“奚奚,我好想你。”
一直在想。
做什么都在想。
俞奚不知道在电话里能不能问,只能含糊道:“你在这边怎么会有这么多”
“什么时候准备的?”
裴观玉:“十四岁开始,给你攒的礼物。”
俞奚:“?”
俞奚不可思议:“你十四岁,我都不认识你”
“粉丝送给偶像的。”裴观玉回忆了下粉圈那个名词,“是叫应援礼吗。”
“……”
不管怎么样,已经是男朋友,俞奚心安理得地在他准备的“应援礼”里住下来。
俞奚很快忙得脚不沾地。
她在第二天就进了组试镜,同时开始配合《虚拟》剧组进行宣传。
俞奚遇上这类细腻的文艺类戏剧,演得还是略显生疏。
试镜结束,她看出导演实在满意她的扮相,却对她的演绎频频蹙眉。
在俞奚和另外一位女演员之间纠结。
俞奚心情有些低落,回去不停地翻剧本,重新去上表演课,想调整状态,再去找导演试一次镜。
洛杉矶已经来到最炎热的盛夏。
俞奚忙起来,就没有空经常回消息。
裴观玉同样。
他的工作性质注定不可能经常用电子设备。
有时候往往一两天才能通上电话。
这天,裴观玉那头甚至还是凌晨三点,他突然打来了电话。
嗓音惊惶,哑得不成样:“奚奚。奚奚。”
“我梦见你又不要我了。”
“我好想你。”
“你能不能回来看我一眼。”
俞奚这头即将开始第二次试镜,她神经紧绷,焦头烂额。
却还是耐着性子:“你乖一点,我这边马上要——”
裴观玉打断她,声音缓缓冷下来:“我们两天没有打电话了。”
“你每次都说忙。”
“上次打电话,也只是找我看剧本。”
他揉着眼眶,缓缓咽下喉间的哽声。
每次都是这样。
用完了就扔掉他。
俞奚叹口气:“可我真的很忙。”
这头导演已经喊她,俞奚快速说了句:“你快睡觉,我要试镜了,乖。”
她咔嚓挂断电话。
定了定心神,进入角色状态。
俞奚这几天的废寝忘食,终于得到了一个好结果。
她顺利通过了试镜,pk掉另外一个竞争对手,拿到角色。
这还得感谢裴老师。
俞奚三天前哭着找他看剧本,让他帮帮忙,裴观玉陪她到半夜,讲解剧本。
他虽然在情感上是个小机器人,但智商高总能碾压一切。
而且和这个角色,也在某种意义上专业对口——一个从小生活在强控制环境下的孩子。
俞奚问他:“你小时候,觉得压抑的时候,总在想什么。”
裴观玉说:“想奚奚。”
“”
俞奚没好气:“你正经点。”
裴观玉疑惑她说他不正经,重复一遍:“我真的在想你。”
“想你来救一救我。”
俞奚愣了愣,脑中灵光一现,用笔用力敲了一下剧本。
她总算明白她缺少一点什么情感了!
不该是死气沉沉的绝望,是绝望里还渴望被救赎,是希冀。
拿下角色,俞奚总算松口气。
她有短暂的两天假期,但俞奚再去联系裴观玉,发现他不接电话,发消息也没回。
俞奚心中咯噔一下。
她立刻打电话给沈惜月,询问裴观玉的情况。
沈惜月说她不在京市,但说会帮她联系试试。
可沈惜月回消息说,她的电话也打不通。
俞奚逐渐有些焦急起来。
她翻遍列表,都没有任何能联系上他的方式。
俞奚发现裴观玉真的消失的时候,她真的找也找不到。
但沈惜月给她发来了邓业的联系方式,让她问问司机。
俞奚忙打电话过去给邓业,问裴观玉去哪里了。
邓业奇怪地说裴观玉这两天休月假在家,并没有行程。
大概率在她的公寓。
俞奚心脏不正常地跳动,立刻让他去看看。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的眼皮都在乱跳,手指蜷紧。
终于等到邓业的电话:“裴少爷生病发烧,头还嗑到了桌角,昏迷了一天。”
“手里还一直抱着您的抱枕。”
“您,您要不回来看看他吧。”
怎么会这样。
裴观玉昏迷在家,都没有一个人能发现吗?
俞奚眼眶盈满泪水,想都没想,猛地起身,直接叫车去了机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她落地就飞奔去公寓。
从前俞奚会认为,这会是极其愚蠢,冲动,浪费假期的事,但她这次全然已经忘记了思考。
裴观玉已经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
竭尽全力。
她还有力气,可以回头接住他,抱住他。
他走九百九十九步,她走这一步就好了。
让这只小笨狗知道。
她愿意费劲力气,十二小时,一万公里地来回看他一眼。
从机场,到公寓。
俞奚手抖地按密码,按错了两次。
在里面也传来窸窸窣窣,急促的脚步声响时,她终于打开了公寓门。
裴观玉红着眼睛看她,久久没有眨眼。
头上包着纱布,又将自己弄伤了。
俞奚闭上眼,直接扑上去用尽全力,紧紧抱住了他。
“裴裴,别怕。”
“我回来了。”
(正文完结)
第58章
俞奚的假期只有两天。
来回飞行时间,就是二十多个小时,再算上转换交通工具坐的车。
剩下的时间,不眠不休也不过十几个小时。
如果有人在这之前的任何时段对俞奚说。
你未来会为了一个男人,牺牲短暂的假期,来回一万公里,几十个小时,就为了看他一眼。
俞奚只会翻个白眼,骂他脑子坏掉了。
不可能有男人值得她这么做。
但要是去掉所有假设条件,去问裴观玉,愿不愿意牺牲短暂假期,奔波去看她一眼。
裴观玉会觉得这是应该做的。
裴观玉控诉她的话没错,她好像真的是个吝啬给爱的人。
因为俞奚不需要付出,总能轻易得到男人的狂热和追捧。
让她觉得爱是这样一个廉价的东西。
对裴观玉,俞奚也得到得太容易了。
曾经不愿分手的理由,也很肤浅,不过是觉得他能替她解决很多麻烦,留在身边很舒心。
“你真的喜欢我吗。”
曾经的裴观玉总是执拗反复地询问。
那时俞奚觉得他幼稚好骗,如今看来,是她太傲慢冷漠。
她才是那个不懂爱的人。
细数这段感情,俞奚给过他的真的很少很少。
俞奚这次回来,除了必要的证件,什么也没带。
甚至穿的衣服,还是公寓里休闲不着边幅的T恤短裤,现在经过长途飞行,也已经变得皱皱巴巴。
这要是在机场被街拍到,能登陆年度最邋遢女星榜。
唉。
现在真成恋爱脑了,俞奚乱七八糟地想着。
不满她走神,裴观玉掐了下她的腰,脑袋也撞了撞她的小腹。
他正将头枕在她的大腿上。
明明超大的一只,这样收拢着肢体,看起来恨不得缩小钻进她的怀里住进去。
“有没有魔法,”裴观玉垂眸,对她说出幼稚的话,“能把我变小。”
俞奚手指轻轻抚在他额角:“变小做什么。”
“变小就能把我装进奚奚的口袋里,”裴观玉把脸贴在她手心,低声说,“一起带走了。”
她的心尖又被他说得闷闷的。
俞奚捏他脸,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两天假期,还飞过来看你了。”
“这还不够吗?”
裴观玉没有很快说话。
“可我也想去奚奚长大的地方看看。”
俞奚愣住。
“去奚奚的家,住你抱怨总是有鸟筑巢吵闹的房间。”
“窗外绵延的绿茵草地,目光远眺能看见大海。”
“想和你一起野餐,一起去沙滩,一起环海。”
“再去你当过拉拉队长的高中”
俞奚听得从鼻尖迸发一股酸气,刺激得她几欲落泪。
这都是他们没有见过面的少年时期,俞奚在ins分享出来的生活。
像是约定俗成,俞奚隔几天就上线发动态,但绝不主动私信,哪有偶像天天给粉丝发消息的。
她一声不吭,只一味傲娇地分享图片和视频。
知道那个小尾巴一定会点赞,再发出笨笨的萌萌的仿若古人般的评论。
这已经成为俞奚刚回美国,人生地不熟下,唯一的乐趣了。
甚至有个乌龙,还让俞奚以为vc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家庭贫困连书都念不起的小孩。
因为vc总执着于看看她念书的学校,无论初中还是高中。
俞奚太讨厌学校了,问他干嘛总要看这么无聊的地方。
vc回答她:[我没上过学。]
俞奚看得当天都没睡好觉,琢磨着能有什么渠道给他捐点款做学费。
直到她在初中考倒数被霸凌,发ins哭。
对面发来长长的批注,中英双版,教她错题。
他的字也写得和字帖一样端正有笔锋,书里刻出来的般,比自己狗爬的好看一百倍。
俞奚有种被背叛的感觉,问他不是没上过学,为什么这些高难度的题目都会。
vc发来了个疑惑的小图标。
vc:[我有家庭教师。]
vc:[我现在已经上大学了。]
原来文盲只有她一个。
俞奚哭得更大声了,哪有粉丝比偶像还厉害的。
如今再去翻这些陈年细节,将vc的脸对应成裴观玉时,就像突然被塞了一口又酸又甜的过期糖,让俞奚想笑又想哭。
她低头,和他额头相贴,哽咽着说:“我可以带你去,那你要怎么才能去呢。”
但裴观玉的眼睛缓缓暗淡下来。
身不由己。
他从出生就被剥夺了任何选择的权利。
裴坤死了,但他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如他所愿,裴观玉依旧被沉甸甸的规则教条压住,依旧得按照他给他制定的轨迹,是继承他的意志的傀儡人。
如今已经不是他去决定,是否做下去。
家族合力铺路,将他奉上高位。
同时化作一只只贪婪的血手,蚕食他的血肉,分尽他所能给出的利益。
跌下来的代价是死。
俞奚看着裴观玉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压抑和沉闷从他身上溢出来。
裴观玉咬了咬她的手指。
微微的刺感,和俞奚的心疼一起蔓延开。
“我可以给奚奚自由多彩的世界。”
“但奚奚要学会爱我,很爱我,只爱我。”
“再把世界带回来给我看看。”
俞奚捧住他的脸,一句一句地回应他:“爱你,很爱你,只爱你。”
这样的话她从前当调情的甜言蜜语,不要钱地和他说了很多遍。
现在俞奚终于懂得,“爱”这个字背后万钧的力量和含义。
因为裴观玉是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笨蛋。
俞奚所能停留的十几个小时,就这样和裴观玉黏糊地,浪费在一起,说两句话,就亲一亲,再抱一块昏沉沉地睡一会。
裴观玉想做,俞奚轻拍一下他的脸,没同意。
他有些低烧,头还包着纱布,俞奚不知道这种情况,他怎么还能有力气发。情。
问他为什么会发烧,还傻乎乎摔到了头。
裴观玉沉默不说。
他这样更让俞奚怀疑他是不是又故意自残,俞奚立刻吓唬他说:“不说是吧,时间不多,我要走了——”
裴观玉应激地抓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到发白,低声说:“我做噩梦。”
他其实很少做梦。
乏善可陈的空白生活,连梦也不知道梦什么。
至今做的寥寥几个梦,一半噩梦,一半春梦。
全都是奚奚。
却唯独没有美梦。
他两天没能和她通上电话,手机里的红点显示她正常在公寓,在片场,在经纪公司。
这么长的时间,几十个小时上千分钟上万秒。都不能和他打电话吗?
噩梦里,他又联系不上奚奚了,她的号码变成了空号,他再一次被骗了。
心脏破了洞一般,让他连在梦里都体感歇斯底里的疼。
裴观玉惊醒。
他分不清现实和虚拟,打电话时,意识还没有清醒,但结果很清晰,奚奚又在说忙,又不理他了。
裴观玉全身的肌肉紧绷发疼,心脏也跳得很快,胃里一阵阵焦虑地翻滚,就像是送走奚奚的那天一样。
裴观玉以为是x.瘾发作,因为只有x.瘾才会这么疼。
身上出了好多汗,他打低空调,对着她最喜欢的抱枕。
但却越来越疼。
他被自己粗暴的动作弄得疼,身上的酸疼也没有缓解。
甚至不仅没有缓解,还痛得昏在床上。
再醒过来时,林照和他的心理医生,全都焦急地赶来。
裴观玉从小的心理检测报告,都是他对外做出的“健康”。
他能看透那些测试问题,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让他规避掉一些麻烦。
在这次,心理医生给他检测出“中度焦虑症”导致的惊恐发作时,裴观玉陌生地盯着这个名词。
竟然又多了一个病。
被奚奚欺骗,抛弃了那么多次,都没有得这样的疾病。
被奚奚爱了,反而生病了。
问裴观玉问题,他就和挤牙膏一样,问一句说一句。
虽然问得艰难,但俞奚还是拼拼凑凑出真相。
说的糙一点。
那就是半夜做了噩梦起来,发病了,但他以为是发。情,起来乱弄了一通。
空调还打太低,所以一过冷风,就发起了烧。
中途头昏脑胀起身,头摔到了床头柜。
俞奚手止不住心疼地抚摸他额头:“你迟早要把自己摔成傻子。”
这么聪明的脑袋,经得住撞这么多次吗?
“也好。”
“摔成傻子,”裴观玉甚至还想了想说,“我就能和奚奚走了。”
没有了价值,自然也拥有了相对的自由。
俞奚眼底直冒酸气。
不住抱紧他,轻声说:“这次以后能明白,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吗?”
裴观玉先点头,想到什么,却又摇头,手指冲她比了个圆圈。
俞奚:“什么意思?”
“0。”裴观玉对她说。
“?”
“奚奚的信用分。”
俞奚眯了眯眼,裴观玉也淡然回视:“以前是负数,现在归零了。”
“奚奚还要一直对我好,信用分才会涨。”
俞奚有些炸毛了。
小笨狗还给她立起规矩来了。
“你以为你在我这有信用分吗?”俞奚叉腰,“我都懒得说你,你套那么多马甲耍我”
“我也给你负分,负十,负百,负一万分!”
裴观玉满脸无谓:“好。”
“”
好气。
吵架也吵不过他。
胜负欲上来,俞奚咬了咬牙齿,想到了最能威胁他的话:“那我爱你也扣分,扣——”
裴观玉脸上的表情褪去,唇色也发白起来。又变成那个说碎就碎她还碰不得的敏感瓷器。
哇。
这个世道,真是坏狗当道。
俞奚彻底老实了,最终还是俯身,弯唇对他眼睛亲了亲。
“扣负一百分。”
“负负得正。”
“现在更爱裴裴一些了。”
第59章
十几个小时,弹指一挥。
可能因为无意义的事做了太多,俞奚总觉得好像什么也没干,时间就过去了大半。
看窗外天色已经黑下来。
俞奚想拿手机,看一看时间,再订返程的票。
但摸了半天,却没找到手机。
于是俞奚推了推藤蔓般抱着她的裴观玉,习惯性问他看没看见。
他记忆好,过目不忘,还有点强迫症,俞奚以前乱丢找不到的东西,他都能知道在哪。
裴观玉不冷不热:“没看见。”
俞奚咕哝了声奇怪。
她明明记得,把手机拿进了卧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俞奚只能用上最后的办法:“嘿,siri。”
这是她在国外找手机找不到,陈佐依教她的办法。
没注意裴观玉抱着她的手臂微僵。
紧接着,俞奚就在被子下面,确切地说是——裴观玉靠的好几层枕头的最下面,传来siri的声音“我在。”
在俞奚的注视下。
裴观玉缓慢地,错开视线。就像犯错被抓现行的狗。
俞奚都快被气笑了。
“小偷啊你。”
之前就偷她的小宝马,现在偷手机。
俞奚戳他脑袋,伸手:“把手机给我。”
裴观玉把头扭开。
被发现了还敢和她杠。
俞奚戳的力气变大:“听见没。”
裴观玉反而往后,把抱枕靠得更紧了。
淡淡:“凭本事拿。”
一直被挑衅,俞奚眯了眯眼,有些生气了。
但同时,又多了一点奇妙的感觉,让俞奚觉得,他们现在,好像才是真的是在谈恋爱,裴观玉在她面前展露了更多的,千奇百怪的模样。
从前他从来都是承担照顾她的角色。
总一副少年老成的古板模样,她说什么做什么,话也很少,戳一下就应一声。
俞奚从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时候俞奚不知不觉踩了他的雷,裴观玉就突然发癫,把“惩罚”挂嘴边。
现在倒是显露一些幼稚的小孩脾气了。
俞奚也随他的意,扑过去,手往后枕头后掏。
但裴观玉这么大一只挡住,俞奚是碰也碰不到,反而在他腿上,被搂住腰,一直吃豆腐。
用手腕推他,打他胸膛,也和调情挠痒一样。
俞奚胜负欲上来了,邪火冒出来。
眼珠转了转,忽然伸手往下,猛地在被子里恶劣地抓了一把。
不止是他熟悉她。
俞奚同样熟知他哪里最敏感脆弱。
又痛又麻。
裴观玉都被刺激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背弯下来,牙齿也没关住吟声。
俞奚顺势在这个空档,在他背后把手机掏出来,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对上裴观玉还在发懵的眼睛。
裴观玉气恼地盯着她,唇瓣动了动。
可惜,贫瘠的词汇让他不会骂人,更不会骂她。
只能用一种震撼的眼神看她。
让俞奚翻译,应该是在骂“手段好脏。”
一开始的恋爱两个人还都在装。
俞奚要绞尽脑汁演喜欢。
裴观玉要辛苦地装柏拉图。
后来撕破脸。
俞奚每天想方设法跑路。
裴观玉就天天想办法围剿她。
到这刻,两人好像才突然刷新了对彼此的见解。
俞奚看着他,没忍住笑,“噗嗤”一声,弯起眼睛。
嘴上还要推卸责任,保护女神形象:“这是武打老师,教我的防狼术。”
裴观玉缓缓吸口气:“他会教你用手去抓男人的”
“他是教我用脚踹,”俞奚胡诌,“但人要懂得灵活变通嘛。”
“不许这样变通”
裴观玉说一半,咽下去,“你不会有需要用到防狼术的时候。”
俞奚嗯一声:“所以我只对你用。”
她往下扫一眼,吹了声流氓哨:“好敏感啊裴裴。”
“这样也能升旗啊。”
裴观玉气息波动一下,牙齿用力咬了咬,明显被气到了。
面无表情扑上来。
俞奚都预判到了,先一步拿抱枕怼他的脸,还顺势在他脑袋上挑衅地拍了下
裴观玉深吸口气,丢开抱枕。
两个人就这样不顾形象地滚在一起扭打。
在他手刚掐到她腰时,俞奚“嘶”一声,泫然若泣:“你弄疼我了。”
她现在的演技,对泪水的掌控早已经出神入化。
裴观玉明显一僵。
垂眸看手指,真以为弄疼了她。
趁他发呆的期间,俞奚顺手又在他屁股上用力拍一下,笑眯眯道:“手感不错。”
然后滚到一边爆笑。
耍裴观玉这个小呆子怎么能这么有意思
一转头,裴观玉看起来气得眼眶都红了。
他捂着胸腔,唇线紧抿着,不说话。
俞奚看得心中咯噔一下,有些慌乱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在离开前,活跃一下氛围,不想让他总因为她的离开难过。
再顺势逗一逗这个容易炸毛的小机器人。
可好像一不小心,又玩过了火。
俞奚回想——是不是因为她演戏又骗他了。
可她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
俞奚咬着唇瓣,缓缓膝行向前,要去哄人时,她却被裴观玉接住,抱在了怀里。
他的心跳也隔着胸腔和她同步跳动。
裴观玉把头埋在她脖颈间,忍住力度咬住她的肩膀。
又被奚奚骗了。
这么坏的女孩,让他气得心脏都要出毛病了。
他的牙齿很痒,恨不得咬坏她。
再把她的笑声也撞成泣音。
可胸腔满满的,也沉甸甸的。
还有羽毛轻轻刮过,痒得让他想将她揉碎在怀里。
裴观玉又明确地感觉到了幸福。
这个让他渴望至今,却又转瞬即逝,总是抓不住的东西。
从见到奚奚开始,浓度就一直攀升。
到刚刚,已经满到快溢出来了。
身上因躯体化发作而残留的酸疼,也因为甘泉缓缓流淌,而平复,平静。
奚奚是他的瘾症,又是他的良药。
一片安静间,俞奚捧住他的脸,抬头亲了亲。
终于说:“裴裴,我要走了。”
裴观玉眼睫垂落,又有些微的湿意,他藏了回去。
“嗯。”
裴观玉忽然变得这样安静。
不是从前那种被压得缓不过气的沉闷压抑。
是真正的澄澈安静。
没有再闹。
也没有再发作焦虑病症。
俞奚反而更怜爱,一股酸气从鼻尖冒出来。
连她都有瞬间的怨气——好烦,假期为什么不能长一点,这戏是一定要拍吗?
念头一冒出来,把俞奚自己都吓了跳。
完蛋。
这恋爱脑一旦传染上,怎么会越来越严重,治都治不好了。
不会成绝症吧。
两个人一对视上,就又没忍住,黏黏糊糊亲在一起。
裴观玉肌肉又硬又烫,刚刚被她欺负乱抓的地方,存在感不容忽视。
俞奚佩服:“你发烧怎么还能这么有精力。”
“不试试吗。”
裴观玉敛眸,低低在她耳边说:“这次你错过了。”
“下次就试不到了。”
俞奚不解:“错过什么?”
想要和他做,不是勾勾手就来了。
“我很少发烧,现在很烫。”
裴观玉一本正经用做研究般的方式,在她耳边说着最变态的话。
“我想知道,很烫地和妈妈做,会不会更舒服。”
俞奚瞳孔因为震惊放大,心中惊叫“变态。”
她面红耳赤,可身上有些兴奋地发抖。
她想说找借口时间可能来不及了,可声音已经被裴观玉吞掉。
他浑身滚烫的温度压上来,真的像求知的孩子般道:“实践出真知,妈妈教教我,陪我做实验吧。”
两个人同时恋爱脑以及恶劣xp发作的结果就是。
俞奚差点误机,她在机场狂奔,才踩着点登上机舱。
躺在飞机上,她的腿还在抖着,行走间还有难言的,粘稠的触感。
裴观玉不让她擦掉,边给她穿上衣服,边一本正经地蹭着她脸颊,病态地说:“这样也算带着裴裴一起走了。”
俞奚一个人捂住烧红的脸。
她真是被他传染上疯病了。
落地洛杉矶的公寓时,陈佐依正在快乐地吃饭看剧。
她还没开学,在这里居住,陈佐依几乎过上了皇帝般的生活。
管家贴心接送,厨师也是有着丰富中餐经验的华人,满足了她的中国胃。
瞥见俞奚行色匆匆回来的模样,陈佐依啧了声。
俞奚:?
陈佐依犀利地说:“你真像从春药里泡了几天,被吸干了阳气。”
俞奚震撼她的敏锐力。
“去你的,”她脚底打滑,冲进浴室,“我去洗澡了。”
洗完澡,俞奚还没吃两口饭,手机就又响了。
陈佐依和她聊八卦的话被打断:“诶诶诶,你差不多得了啊。”
她们之间约法三章过。
闺蜜相聚时间,禁止陪男人。
俞奚直接挂了电话,回语音说在吃饭,等会找他。
陈佐依看一眼,竟然真的安静了。
不由挑眉:“可以啊现在,这么听话。”
俞奚夹菜,晃着脑袋说:“他其实一直挺听话的。”
“”
陈佐依又被她这八百层滤镜糊了眼睛。
但吃的用的住的都是她老公的,陈佐依明智地咽下不好听的话。
她观察着俞奚明显被甜蜜包裹的眉眼,道:“你俩现在才有点谈恋爱的样子。”
“之前,你是觉得他好用又好睡吧。”
俞奚下意识为自己辩驳,“我也是喜欢他的,只是他那时候太粘人,占有欲太强”
陈佐依挑眉:“现在就不强不粘人了?”
话音落,俞奚看到亮起来的屏幕。
裴观玉发来一个[闹钟]的图标。
这是在默默催她了。
俞奚闭上嘴。
陈佐依一副过来人的表情,“你要让他想办法改。”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恋爱注定不是你生命的全部。”
“你现在刚和他和好,刚把话说开,还在热恋和赏味期,时间久了还是行不通的。”
陈佐依耸肩说,“上次那个小狼狗就是太粘人了,我三个月就受不了了。”
“尤其你这个职业,”陈佐依问,“以后有爱情戏找你,吻戏甚至是床戏,他能接受吗?”
不可能的。
俞奚都不用想,就能知道答案。
她握紧筷子,有些结巴:“我我暂时也不想接这类的戏。”
俞奚依旧对除了裴观玉外的所有异性感到排斥。
所以这些年对递过来的,有亲密戏的剧本都一概婉拒。
陈佐依知道她的心理障碍,软下声来说:“我也只是假设。”
俞奚沉默,被热恋冲刷的大脑也缓慢清醒过来。
沉甸甸的压力落在头顶。
俞奚清楚裴观玉现在还是很病态。
能暂时平静,不过因为被她给出的爱意安抚。
可日子很长,说不定哪天又因为什么因素点燃导火索,她也不再和现在一样耐心。
俞奚有些吃不下了。
叹口气。
看来驯小狗之路还很漫长。
一低头,裴观玉又发来消息。
这次是两个闹钟的图标。
很有规律的,十五分钟加一个。
第60章
次日,俞奚就忙起来,一早就调整状态进组。
她泡了浓浓的黑咖啡提神消肿。
俞奚昨天一整晚都没睡。
作息太乱是一层原因,除此外,她在和裴观玉打电话。
因为晚饭和陈佐依聊了太久的pdf八卦。
在裴观玉发来第四个闹钟图标的时候,小人机炸毛了,打了电话过来。
他嗓音沉闷闷的。
又用一副被她欺负耍弄的语气:“奚奚。”
“你一回去,就又不理我了。”
俞奚说还在和陈佐依聊天。
裴观玉的声音还是很低:“你和她为什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那头又恢复了沉默。
想到裴观玉总是孤身一个人,俞奚心随念转,循循善诱地建议道:“裴裴,你也可以试着交一些朋——”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要。”
俞奚耐心地问:“为什么?”
“浪费时间。”
“怎么会呢,”俞奚试着给他引导正确的价值观,“朋友会给生活增添乐趣,增添开心…”
“不会。”裴观玉冷淡地说,“我看到人就烦。”
幼稚又孩子气的答复。
“他们还会想勾引你。”
“……”
俞奚脑上青筋跳了跳,被。干沉默了。
暂时放弃劝他交朋友的想法。
晚上,俞奚洗漱要睡觉的时候,裴观玉已经在上班了,烧不过才刚退。
她睡不着,而他又不想挂电话。
裴观玉无理取闹,要她把和陈佐依说的话,也说给他听。
“我们说的都是八卦,这你也要听吗?”
“要。”
俞奚还真没和裴观玉聊过八卦。
电话那头,时不时他和同事下属,不苟言笑,冷冷淡淡的嗓音。
裴观玉正在给他们作指导。
俞奚则在这头,神神秘秘说着猎奇的八卦。
她说起某留学圈知名秀恩爱情侣终成兄妹,都是某地产大亨私生子时。
裴观玉很好奇:“他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当然没有,”俞奚惊悚,“这都得成心理阴影了吧,怎么在一起。”
“为什么?”裴观玉疑惑,“兄妹不是更亲近更刺激了吗。”
俞奚:“”
果然不能将裴观玉和正常人相比拟。
俞奚想说伦理,世俗不容。
就要说出口时,又猛地咽下去,差点踩到裴观玉雷区了。
所幸裴观玉没有敏感地发现她诡异的沉默。
他沉思了会,认真地问她:“奚奚,你喜欢听这些吗。”
俞奚挑眉:“喜欢啊,谁不喜欢听八卦吃瓜?”
裴观玉缓缓“哦”了一声。
他顿了顿,突然说了个大陆很火很帅粉丝万千的流量男星名字。
俞奚:?
“这是我妈妈在外养的男孩之一。”裴观玉平静地说。
“因为妈妈说他最会舔。”
俞奚猛咳好几声。
脑中“fuck”连连刷屏。
“你怎么知道?!”
她不信柏灵会和自己儿子说这些。
再怎么样,她也是名门闺秀,私生活怎么可能拿到台面上和裴观玉说。
裴观玉淡淡:“我监听了她的电话。”
这太不道德了吧,俞奚唇角抽了抽。
但他们母子之间的事,俞奚管不着,她也没这么圣母心。
俞奚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你不会还在监听我吧。”
周温昱之前给她做了那个防监听预警程序,其实一次没有响过。
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用。
隔了会,裴观玉说:“我不会对奚奚做这些。”
裴观玉很快带过了这个话题:“奚奚还有想听的吗?我这里还有一些。”
俞奚发现裴观玉嘴是真的挺严的。
这么多的劲爆大瓜,这么多年,竟然都能忍住不和她说!
这一整晚,俞奚几乎把娱乐圈大瓜,几个大世家秘辛吃到撑。
甚至还有晏听礼的瓜。
说到晏听礼时,从来只是平铺直叙的裴观玉略带个人感情地提了句:“他最装。”
“他爸是他撞残的。”
俞奚:?
“他妻子也是他强制来的。”
怪不得时岁也出现在了[受害者联盟]群里。
俞奚不可置信:“可他们现在这么恩爱…”
裴观玉打断:“我们更恩爱。”
“……”
一晚上知道这么多八卦。
俞奚哪里还睡得着,错过几百亿般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这个人机,有这么多好玩的事,竟然都不知道和她分享。
要早和她说瓜,他们之前至于天天你死我活吗。
“我以为你不喜欢。”
啊。
俞奚要锤床了。
到底谁不喜欢吃瓜,谁!不!喜!欢!
裴观玉沉默了会,说:“都是些很脏很阴暗的事。”
说多了,奚奚会不会觉得他也很脏很阴暗。
“我喜欢我喜欢我喜欢听啊!”俞奚超大声地说。
“不恶心吗。”
俞奚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裴观玉这个高敏瓷器。
严肃道:“我命令你,以后每周都给我上报一份pdf记录新瓜。”
“听没听见。”
“可以,”裴观玉道,“但奚奚要和我交换。”
还和她谈上条件了。
俞奚谨慎:“你想要什么。”
“我们也约法三章。”
“不要再让我等,超过四个闹钟。”
他放轻嗓音:“我总是在等。”
外面晨光都微亮了,俞奚头埋在枕头——都要熬穿了。
裴观玉也下班了。
两个二十来岁的人,和十几岁刚谈恋爱的愣头青一样,一谈起恋爱,理智尽失。
裴观玉上班乱上,俞奚都听到领导找他聊天,已读乱回被询问。
俞奚自己更是大脑发昏。
第二天就要进组,竟然没有睡美容觉保持状态。
她洗了好几个冷水脸,再冰敷半小时才总算把气色提起来。
一进组,演戏的高压让俞奚很快进入状态。
这部电影名《双面浮生》。
俞奚饰演因永远比不上女主角姐姐,被畸形家庭压力,催生出双重人格的妹妹。
妹妹的第二重人格,是模仿姐姐而存在的。她学着姐姐的口头禅,说话方式,妆容穿搭。
而被妹妹永远追随羡慕姐姐,同样有着妹妹看不到的痛苦和压力。
她是小镇的天才,但升级进更高的阶层,才发现天才不过是门槛。
姐姐在浮华中挣扎多年后回到了小镇。
而妹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姐姐。
最终的结局,姐妹俩经过重重的心灵修炼,终于和自己和解。
经纪人在俞奚进组这天发来消息。
这部戏是有冲奖打算的,她曾经浪费过一次机会,但机会不会一直都有。
俞奚更为认真地投入状态,她每天都在啃剧本,观察同剧组演员的戏。
这部的女主演甚至二十岁就获得过奥斯卡最佳女主的,是真正的天才女演员。
俞奚还在和她的对手戏中感觉到了深重的压力——她接不住她的戏。
之前的松散彻底褪去。
俞奚的焦虑症状都因为重新进组,而复发起来。
几年前被全网嘲弄的噩梦席卷。
俞奚好几天吃不下饭,管家天天变着花样让厨师做中餐。
陈佐依看出都是俞奚爱吃的。
精细到俞奚不吃葱,不吃花椒都注意到了。
是谁安排的不言而喻。
但无济于事,俞奚几天瘦了好几斤,这让陈佐依很忧心。
而陈佐依之前所预言的,俞奚和裴观玉的矛盾,也终究如引线点燃,在某个点爆发了。
俞奚这天ng了很多条。
这是一场镜前双重人格的转化戏,俞奚的情绪把控不到位,怎么都入不了戏。
导演无奈,只能让她回去调整,先安排别人的戏份。
俞奚看着女主角顺利地,完美地完成所有戏份,承接剧组激赏的目光。
俞奚黯然回到公寓,满桌都是厨师精心准备的菜肴,甚至还有精致的糕点。
她了无食欲,依旧是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把自己闷在卧室。
裴观玉的消息发过来。
大陆时间快到中午,他们一般会在这个时间通电话。
他们大概有两天没好好通电话了。
裴观玉本就不多的耐心也到这里,发来了约法三章的定下的四个闹钟。
但俞奚这几天回来就是关机闷头睡觉,她会在第二天回裴观玉说,太累睡了过去。
他虽然不太开心,但还是缓慢地,安分地回了知道。
裴观玉发消息来的时候,同组的演员沃尔斯正在给她讲戏。
这是俞奚所饰演角色的父亲,也是鼎鼎有名的影帝,拿过奥斯卡最佳男配奖。
之所以花时间给她讲戏,是因为他也演了温伯格的电影,从籍籍无名到成为一代影帝。
沃尔斯也是性情中人,愿意点拨点拨她。
俞奚很是感激。
她回裴观玉消息:[我在打电话,等一会]
等到结束再和他通电话,已经是一小时后。
裴观玉嗓音很淡:“你在和谁打电话。”
俞奚实话回答。
那头陷入沉如死水般的寂静。
裴观玉冷冷道:“你又出轨了。”
俞奚被激出一瞬间的火气:“裴裴,沃尔斯只是在给我讲戏。”
“他为什么要给你讲。”
俞奚耐着性子说缘由,但被裴观玉打断:“他想勾引你。”
更旺盛的火气从俞奚心底冒出,她强压下来。
裴观玉的声音已经明显地波动:“今天是第三天,你三天都没有主动联系我。”
“我给你发的pdf,你没有接收。”
“你也没有好好吃饭。”
俞奚这几天心情不好,尽量避免和他正面接触,担心一不小心就把很差的情绪发泄在裴观玉身上。
可能又要发疯,更严重地会去伤害自己。
可怎么做都是错。
就算不说,他也依旧能因各种各样的缘由找茬,焦虑不安。
俞奚耐心值在锐减,但她还是克制着声调说:“我这几天很忙,演不好戏,等我顺利下来,我自然会抽空陪你。”
“那就别演了。”裴观玉嗓音无波,“一件事做得艰难,那就是不适合。”
俞奚被他一句话,说得心底空荡荡地灌风。
她语调彻底冷下来:“裴观玉,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不要逼我和你吵架。”
那头彻底沉寂下来。
再出声时,裴观玉带上细微的鼻音。
“为什么你总能这样冷淡地对待我。”
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不去想念,不去打扰她。
他的工作也很忙。
那些老东西烦的他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们。
下属也愚蠢得不像人类,听不懂话。
这么这么多的烦心事,也不能抵消他对她的需求。
裴观玉二十四小时都在想她。
可为什么奚奚总能说不需要他就不需要他。
她的热情和冷淡总能无缝交织,让他一秒人间,一秒地狱。
有了一点,就想有更多。
他在水火冷热之间,患得患失。
电话里的声音哑得不成调:
“奚奚,你为什么不能和我爱你一样爱我。”
俞奚的心底缓缓塌陷。
她疲惫却又难过。
俞奚想说,她已经用尽全力去爱他了,她的生命力里还有很多东西,她也没有他这么强的能力,总能处理好所有问题。
但俞奚没有说,因为知道裴观玉会哭得很难过。
她爱他,又会心疼,不想他哭。
“正常,你俩问题多了去了,不吵架才不正常。”
把这些事说给陈佐依听,她倒是满脸淡定,“这是恋爱的磨合期,能捱过去反而更有利于稳定。”
真的可以吗?
他们昨天到最后,还是聊崩了。
俞奚转移话题说她很累,需要休息。
裴观玉隔了很久,闷出来一声:“我讨厌你。”
“讨厌我是吧?”俞奚道,“那你有本事别联系我!”
下一秒,裴观玉真嘟嘟把电话挂了。
俞奚微愣,然后咬了咬牙齿。
行,挺有骨气。
有了前辈讲戏,再独自一人仔细过了很多遍戏,俞奚后面的状态好了很多。
第二天只拍了几条,就过了那场戏。
她在摄像机回看自己的表现。
只能说是合格,能以人满意但并不算惊艳的表演hold住了这一场高难度戏份。
和女主演那种纯粹的天赋型,还是有所差距。
但俞奚前几天因为这种差距而产生的焦虑,竟在突然间褪去了。
俞奚在这一天认识到,她并不是曾经所以为的天赋型。
但勤总能补拙。
一连一周来的重压终于泄去,症状一缓解,俞奚总算能重新吃下去饭了。
结果这天厨师“无意”在金汤牛肉里放了花椒。
俞奚吃太快,被麻了一嘴,眼泪都呛出来几颗。
她挑出来那个小小的花椒,对着远在万里外的那个小心眼坏狗,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俞奚的心情恢复正常,对裴观玉那天的找茬和赌气,她也不生气了。
人就是这样不稳定的情绪动物。
情绪不好时,俞奚:爱不动了。
情绪好了,俞奚:又能爱了。
她算是渐渐懂了陈佐依说的磨合期。
但俞奚要面子。
她不可能去主动示好的,俞奚倒要看看,那个坏狗能坚持几天。
吵架后三十小时。
裴观玉发了一个G的pdf过来。
后面跟了两个小图标[瓜/瓜]
俞奚按了接收,但过河拆桥,收了文件快乐吃瓜,没搭理他。
裴裴:[。]
俞奚跳到ins,用小号发了条动态,只有一张她自己画的简笔画。
带着皇冠的公主,在给在系着领带的小白狗强行灌一整罐的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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