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夏日人间 “别碰那里
次日。
景丞迟醒得比俞靳棠这个备考高三生还早。
他动作放轻, 给她掖了掖被子,又摸了摸额头,淋了那么一场大雨,好在没有发烧的迹象。
小病秧总算是没小时候那么娇气了, 这么多年的补药没白喝。
景丞迟静静地站在她床边, 盯着她看了很久。
昨天的一切都像是场梦, 他搓了搓指腹,回味着残余的温度。
不是梦, 都是真实发生的、真实存在的;他是, 俞靳棠是, 昨晚那把带回来的伞也是。
他从她的房间退出去,打车去训练馆。
昨天那场男子混合泳接力, 中国队输得很惨,决赛小组倒数第二,这在泳队的历史上都是没有过的。
林鹏昆的第四棒没起到冲刺的作用,虽然游得无功无过, 但从现场的观感来看, 掉棒得非常严重。
网上舆论瞬间发酵, 却一边倒地将黑水泼在景丞迟身上。
指责他临阵脱逃, 没有集体荣誉感,“景丞迟弃赛”的词条高挂热搜, 久居不下。
景丞迟进韩峰办公室时,见他正在接电话, 眉头紧锁, 面色凝重。
他没打扰,走到窗边摆弄起韩峰养的绿植。
等韩峰挂了电话,景丞迟才很痞地出声:“挨训了?”
韩峰气不打一处来:“游成那样, 训是轻的,奖金都快给我扣没了。”
景丞迟不以为意:“谁叫您不让我上场的。”
韩峰瞪了他一眼:“我是为了谁,还不是怕你出事啊。”
“谢谢韩教练。”景丞迟嘴上说着谢,但语气吊儿郎当的,更像是阴阳怪气。
韩峰拿他没办法:“你小子啊,真是。”
景丞迟这才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抿唇,身子也站直。
“老韩,跟了你三年多,没和你保证过什么。但这次,我保证那封邮件在胡诌、夸大事实,我的状态没有问题,不会影响训练和比赛,求您让我继续比赛。”
“而且,游泳这件事。”景丞迟顿了下,“对我很重要,值得我搭上一辈子。”
他想拿冠军,想登上最高领奖台,想证明自己,更想让俞靳棠看到。
韩峰看着他想起了三年前,他耗在他家门口,求他签约收他为徒。
那副混吝、满不在乎的样子没变,但眼神变得更稳重更成熟也更坚定。
说不动容是假的,竞体之所以有它的独特魅力,就是因为有数不胜数、前仆后继的年轻人,用一颗纯粹、澄亮的赤子之心,追着一场盛大而绚丽的梦。
永远有人年轻,永远有人拼搏。他好像在景丞迟身上,看到了当年程均的影子。
“我已经撤销你的禁赛命令了。”韩峰说。
景丞迟愣了下,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毕竟有师兄的先例在,他以为还得磨韩峰一阵。
韩峰冲他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人家小俞姑娘吧。”
昨天俞靳棠说的那番话,点醒了韩峰。
她说得没错,程均是程均,景丞迟是景丞迟。一味将曾经的遗憾,强加在景丞迟身上,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不公平。
“其实三年前你就该谢人家了。”韩峰多嘴了一句。
景丞迟手掌蜷紧,又松开,有什么东西涌上心头,一点点地充盈开。
他眉眼间一副置若罔闻的冷淡,却说:“知道。”
他该谢俞靳棠的,远远不止这些。
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几句道谢就还得清的。
韩峰又道:“不过队里需要重新测评你的心理情况,确保不会影响竞技状态,才会同意你恢复训练。”
景丞迟愣了下:“我的心理报告…有问题?”
“那封邮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和报告一起来。”韩峰点他,“还是在比赛临上场之前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
“背后有人操纵。”景丞迟得出这个结论,毫不费力。
他其实早有这个猜忌,但不敢深想。
景丞迟想到一个人,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脊冒凉风。
韩峰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昨天什么都没问过你,就擅自禁你的赛,教练和你道歉。不过你放心,国家队不是这些小人能胡作非为的地方,会还你一个公道,停练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别多想。”-
韩峰叫景丞迟从训练馆后门走,景丞迟半推开门时,却突然停住。
他折回去,绕到了正门。
外面堵了不少鸣不平的粉丝和各家媒体记者,都愤愤不平地要为昨天的事讨个公道。
景丞迟抿了下唇,走出去。
无数闪光灯怼上他的脸,一个劲地连拍。
“景丞迟,你赛前临时退赛,是因为什么?”
“您对于昨天中国队取得的成绩有什么看法?”
“有小道消息说,您是药检不过关,被主办方禁赛,请问是否属实?”
“是因为服用了违禁药品吗?”
景丞迟被人群挤在中心,手抓着背包带,指尖蜷紧。
他淡淡地抬头,不惧那些明晃晃、几近于人身攻击的尖锐提问。目光落在远处,果然看见那辆纯黑的迈巴赫。像古时站在斗兽场观赛台上的人,冷眼旁观着那些咬扯、厮杀、你死我活,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所有脏乱的、龌龊的都不会和他扯上关系。
景丞迟敛回视线,盯着离他距离最近的那台摄影机,勾唇道:“缺席昨天的比赛,是我的错。京平是主场,在家门口输成这样不应该,是我的责任。对不起。”
他双手贴着裤线,鞠躬致歉,虔诚且认真。
“但无论如何,我能否继续游下去,都请相信中国队,每一场比赛我们都会全力以赴。”
全场安静,然后猛地爆发出更激烈的发问声。
“您的意思是有退役的打算吗?”
“和昨天的退赛风波是否有关呢?”
“请您正面回答!”
“……”
景丞迟没再回答,唇线紧抿住,良久,又鞠下一躬。
幸好训练馆的安保人员及时赶到,将景丞迟从人流里面解救出来。
他衬衫衣摆受挤,皱得不成样子,混乱中不知道是哪个气不过的粉丝,还冲他泼了杯奶茶还是咖啡什么的,黏糊糊的。
裴修、薛靖文和苗昶听了消息立马跑过来。
“景哥,你都没上场,这锅怎么也不该你背。”薛靖文就要往外去,“我也去道歉。”
景丞迟一把拉住他:“得了吧,反正我也停训了,这事可我一个人霍霍就行了,你们安心训练。”
他抬手把T恤外套脱了。
还好里面这件没沾上,是干净的。
“比赛是我们输的。”裴修开口,“怎么安心?”
苗昶:“景哥,我们等你回来。”
三人拉着景丞迟站成一条直线,对着玻璃门外,齐刷刷地鞠躬。
“输就是输了,没游过就是没游过,没什么好躲的。”裴修拍了拍景丞迟的肩,和其他两人异口同声道,“对不起,没赢下来。”
景丞迟挑了下眉:“等以后,有的是机会挣回这口气。”
韩峰叫了车,在后门接他走。
景丞迟刚出去没两步,又回头问:“林哥呢?”
“他昨天输了比赛之后心情不好,一直没在队里,不知道去哪了。”苗昶说,“景哥你找他有事?”
景丞迟眸色稍顿,摇头:“没事。”-
18班。
俞靳棠刚升高二就被老庞挖去学生物竞赛,相当于比普通学生又多了一倍的课后作业量,不止自习课,她每个课间都不动位置,尽可能地多刷会儿题。
好在她对生竞的内容还算感兴趣,理解起来也不吃力,成绩也一直不错,正反馈很多。
她和景丞迟的青梅竹马关系传开,但所有人都默认俞靳棠和景丞迟是两个世界的人,就连老庞不怀疑两人有早恋的可能,班上所有异性同桌都被调开,只剩下了他们这桌。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景丞迟一整学年都没回过学校。
俞靳棠旁边的位子就一直空着,她平时拿来堆点书本练习册。
还有…班里班外女生送来的情书,快堆成山包了。
今天倒是很反常,都快放学了,还没人来送信。
她刚写完生竞的习题册,合上,窗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声,是盛若。
俞靳棠放下纸笔,绕到班级外面。
还没等她寒暄,盛若就火急火燎道:“棠棠,你、你看见热搜了吗?”
“什么热搜?”俞靳棠一到学校,手机就自动关机,别说是热搜,就连微信消息也从来不看。
“景爷,景爷出事了。”
俞靳棠一把抓过盛若的手机,实时热搜的前十条,景丞迟的名字就占了七条。
一条比一条骂得难听。
盛若急得直跺脚:“景爷是不是傻啊!昨天那比赛他都没上场,把责任都揽自己身上干什么啊?”
终于捱到放学铃响,俞靳棠想都没想,抓上书包就跑。
四合院离101本来就不远,她又一路小跑,硬生生地压缩掉一半的时间。
到了家,校服领子都歪了,永远系到最上面的纽扣也散了,露出洁白流畅的颈线。
俞靳棠按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推开门,看见厨台前忙碌的那个身影时,全身泄力,小腿酸软,差点直接栽倒。
景丞迟正大火收汁,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没抬头说了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饭菜还没好。”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她出声,他觉得不对劲,把火关了,走过去。
“怎么了?”
俞靳棠低着头,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立马转身。
景丞迟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下一秒直接把人带到沙发上。
俞靳棠指尖搭在他肩头,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稳稳地跨坐在他的月退上。
“怎么了?”景丞迟问她,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俞靳棠没吭声,依旧是深深地埋着头,额前碎发落下来,挡住了那张白皙的小脸。
景丞迟目光扫过她锁骨前散了扣子,抬手去系:“不是最遵守校规校纪了吗?怎么校服都不穿好。”
他话音刚落,一滴泪珠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又不安分地沿着小臂上的青筋脉络,一路蜿蜒着向下滚落。
景丞迟喉结动了动,放弃那颗纽扣,转而握住了她的尖下巴,抬起来。
看见她洇得通红的眼尾,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碰着俞靳棠的脸颊,拇指很轻地拂去了悬而未落的那滴泪:“怎么还哭了,嗯?”
“我还以为,你又要自己躲起来了。”她指尖蜷起来,脉搏扯着她的心跳,跳得飞快。
景丞迟弯起唇角,笑笑:“不会了,我答应你,不会再一声不吭地走掉了。”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和谁说过话,温柔得像能掐出水来。
“明明不是你的错…他们干嘛都指着鼻子骂你。”
俞靳棠盯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也说不清自己怎么了。
就感觉像心里装进了一团巨大的云,有淌不尽、榨不干的委屈和苦涩。
她心疼他。
那些不明所以的路人连真相都未知全貌,就一味地将脏水往他身上倒。
她不懂,景丞迟明明是为国争光的运动员,世锦赛、世巡赛上获得的荣誉和金牌都是实打实的,也都才过去不久,怎么一夜之间就要被喷上这种污名。
说他没有团队意识的已经算轻了,叫衰他的,说他是资源咖,比赛有黑幕…更有过分的指责他药检有猫腻,过往成绩都一并连坐地骂。
“替我委屈?”景丞迟扯了个肆意得不行的笑,“不至于。”
“至于!”俞靳棠瞪圆了眼睛,抬手,懵懵懂懂地去摸他的左胸。
“他们那么说你,你心不会疼吗?不会受伤吗?”指腹感知到强有力的心跳,属于他的,俞靳棠咬了咬嘴唇,“怎么可能能熟视无睹啊…”
景丞迟呼吸停滞,垂眸去看那只擅闯入他私人领地的小手,胸腔里被搅起燥热的火。
“棠棠。”他声音见哑,“别碰那里。”
俞靳棠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手指底下,似乎是有一小块皮肤的触感偏硬,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啊……
她没想到!绝对不是有意占他便宜的!
俞靳棠触电了般地立马将手指缩回来,但手臂还停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
“现在真的不难受了。”景丞迟挑了下眉,擦掉她眼角和脸颊上的湿润,“多谢你哄我啊。”
她哄他了吗?
她也没做什么啊…俞靳棠曲起手指,指肚那一小块皮肤开始烧了起来。
总不会是因为那里吧,听说有些人的那里很敏感。
被碰到就会很……爽。
俞靳棠落荒而逃地光速把手蜷起来,“罪魁祸首”的那根食指被她藏在最里。
景丞迟低笑了声,扣住她的腕子,一只手足以钳制住她的两条手臂。
俞靳棠感觉自己像是只考拉,被他以一种极没安全感的姿势,抱到了餐桌前。
她的体重,加上背上书包的重量,不算轻了,但在景丞迟那好像跟抱着个毛茸泰迪熊没什么分别,喘都不喘一下。
景丞迟把她放下,却没急着走,弯下腰,单手撑在她面前的桌上。
冷白的手背上泛起淡青色的血管,走势蜿蜒而有力。
“对了。”他出声,垂下眼睑,盯着她,“韩教练停了我的训。”
“停训?”俞靳棠立马又紧张起来了,“他怎么出尔反尔啊,昨天他都答应我会…”
说漏嘴了,她紧急噤声。
景丞迟顺势掐了把她的脸蛋,软乎乎的:“敢直接冲到教练前面替我求情,胆子还挺大。”
“停训调查是队里的正常流程,和韩教练无关。”景丞迟眼睛眯起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明早等我,一起去学校。”
俞靳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景丞迟居然主动要回学校?
他有这么热爱学习?
景丞迟笑开,手指捏住她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不欢迎我。”
他顿了下。
“还是说某人趁着我不在,偷偷拈花惹草了?”
作者有话说:
去医院复诊来着,来晚了饱饱们!未来几天应该也是下午这个时间左右更新噜~
第32章 夏日人间 “这算你的
离开学校太久, 景丞迟都快忘了一坐就是一天的生活有多痛苦。
高三这个阶段已经没有新的内容了,在一轮复习和二轮复习的交界线上,对于他而言,就是睡觉的天堂。
尤其是没了楼以寻这个五子棋搭子。
在他连睡三天, 连英语老师和化学老师都没分清之后, 俞靳棠也彻底不管他了。
最后只在老师杀气腾腾地递眼刀过来时, 她才在桌子下面踢踢景丞迟的脚踝,把他叫醒, 做做表面功夫。
景丞迟手握着世界冠军的成绩, 保送是板上钉钉的事。
各科老师大多时候也不惯他, 都睁一只眼闭一只,只要别太过就行。
老庞倒是私下找过俞靳棠几次, 旁敲侧击地想让俞靳棠劝景丞迟回家自学,免得在班里动摇军心。
高三最是冲刺的时候,景丞迟就算不惹事,只是坐在班里呼呼大睡, 也影响这些莘莘学子的心态。
俞靳棠和景丞迟说过几次, 换来的只有景丞迟的否定。
还总要混吝吝地补上一句, 你在哪我在哪。
景丞迟一觉醒来, 教室里空了一大半的人,他看了眼表, 发现自己睡过去了两节课。
奇怪的是俞靳棠也不见了人影。
明明平时都不动地的。
他捞过来她的水杯,掂了掂重量, 所剩无几, 准备去帮她接水。
刚起身,景丞迟就看见了她和沈清濯两人在门口,不知道在说什么。
上课预备铃刚好这会儿响起, 两人才中断对话,互相摆手道别。
俞靳棠见景丞迟转着笔玩,她边找书边随口道:“你终于醒了,再不醒老庞要打120了。”
“…”景丞迟不想理她,盯着她的椅子,突然说,“下节课咱俩换个座呗,我坐外面。”
同桌之间左右换位置,老庞不管。
最开始俞靳棠怕她进出影响景丞迟睡觉,主动提出她坐外面,方便点。
景丞迟觉得没什么区别就答应了。
现在觉得不对,又不是面,要什么方便,睡爽了有什么用,家都快被偷了,他还不知道。
“他不是学文去了吗?”景丞迟漫不经心地问。
“沈清濯?”俞靳棠摊开了习题册,争分夺秒地刷起题来,“他来问我誓师大会演讲的事。”
“我听盛若说,你们高一的时候一起做过升旗手?”
俞靳棠心思都在题上,附和地点了点头。
那会儿,三个班为一个单位,各派一个人,负责每星期一的升旗仪式;一个护旗、一个升旗、一个做国旗下的演讲。
10、11、12班刚好一组,她和沈清濯是那会儿有了点头之交。
“那时候我没在。”
“嗯?”俞靳棠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景丞迟敛起视线。
他身子往后靠,倚着窗台,视线不依不饶地落在她身上。
其实能想象出来她和沈清濯一起升旗时的样子,一个文静、一个周正,都是年级前十,尽管他万分地不想承认,但般配得很。
景丞迟想起初中有一次逃课,路过高中部的操场,看见景则知站在台上,高举右手领头宣誓。沈清濯和景则知身上某种气质,很像,品行端正、德才兼备,典型的三好学生。
其实俞靳棠和景则知在一起的画面,也并不难想象。
景丞迟劝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可越克制,那些说不上磊落的思绪便越发不受控地翻涌。
他眸子黯了下,随便抓了张卷子出来,做了前五道题,翻到答案。洋洋洒洒地画了四个红叉后,景丞迟重重地合上,一把把习题册甩进桌膛里。
妈的,真难。
他弄出来的动静不小,俞靳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自习呢,你又发什么疯。”
景丞迟冷笑了下,从桌子里翻出来张信封。
淡粉色,正中心还画了一个小桃心。
俞靳棠对这张信封有点印象,她前不久替他收的情书。
“高二的叶姝然,你认识吧,也是学竞赛的。”
“认识。”俞靳棠只是看了一眼,没接。
“帮…”景丞迟顿了下,“帮我给她,谢了。”
俞靳棠这才拿过来,指腹很轻地在上面画圈,浅笑了下道:“眼光还挺好的,听说她是高二的级花呢。”-
三天后的班会,庞鑫怒气冲冲地进来,手往讲台上一拍:“李季!你给我出去站着去!”
一记惊雷,直接把景丞迟从梦中吓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老庞这又吃什么炸药了。”
景丞迟一抬头,看见放在他手边那张粉色信封,忽然反应过来,眉眼中抹起一丝笑意。
老庞在讲台上正高谈阔论地强调着早恋的危害,尤其是在高考这个节骨眼上。
他半趴在桌子上,拿鞋尖抵了抵俞靳棠的小白鞋,大半张脸藏在胳膊下,只剩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俞靳棠。
“诶,你把那封信交给老庞了?”景丞迟的嘴被挡着,看不出笑,但眉眼之间透出的肆意和张扬,早就把他出卖个彻底。
俞靳棠低着头,目不转睛地整理着错题。
“没想到吧,那情书是李季让我拜托你给叶姝然的。”
李季被阴差阳错地卖了,估计现在在门外还百思不得其解呢。
不过景丞迟现在还没心思去管他的死活,他伸出食指,碰了碰俞靳棠的小臂:“班长大人,是不是你干的?”
他又这么叫她,明显是故意的。
俞靳棠心里一虚,正画辅助线的手一顿,自动铅直接断掉一截,飞了出去。
“俞靳棠,你不会是喜…”
“怕你误入歧途。”俞靳棠面不改色地打断他。
其实靠近他那侧的耳朵早就被烘得发烫,别说是看他了,俞靳棠现在头都抬不起来。
“怕我早恋。”
景丞迟强压嘴角,但唇角的弧度依旧明显:“还是,怕我和别人早恋?”
他的重点踩在了“别人”二字上,那股不可一世的混痞气,几近溢出。
俞靳棠拿笔把题干中的“正确一项”圈出来,重重地点了个点。
“景丞迟,你好烦。”
景丞迟无奈地笑笑,往前一栽,眼皮散漫地沉下来:“得,又烦我了。”-
泳队的调查结果很快下来了,经证实,景丞迟的心理报告曾被人有意调换。
至于江起那封举报邮件里的内容,他也一一打报告解释了前因后果,上级听取了他的辩辞。
心理复测顺利通过,最终认定他的状态良好,可以继续备战奥运。
收到韩峰通知复训那刻,景丞迟愣神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能重回泳池的兴奋感是其一。
除此之外…看见报告书上明晃晃的“心理正常”四个字时,他松了一口气。
像是被判处死刑的人劫后余生后的窃喜,他还能站在阳光下,是健康的。
景丞迟正准备把这消息告诉俞靳棠,结果刚回班,就看她恹恹地趴在桌子上。
他心头一紧,今天不在她生理期的日子里,难道是提前了?
“我去给你接热水。”景丞迟去拿她的保温杯。
俞靳棠埋着头,伸出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是那个…我没有。”
她想起之前那次:“真的没有。”
景丞迟拉椅子坐下来。
课代表这会儿刚好捧着卷子过来:“景丞迟,你的。”
他接过来,扫了眼上面的分数,一把塞进桌膛。
没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拿笔戳了戳俞靳棠:“诶,你不会是因为没考好吧?”
俞靳棠一声不吭,动也没动一下。
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作无事发生。
景丞迟立马了然,从她胳膊下面把她的卷子抽出来,理综249分。
还挺巧,他考了51分。
“要不把我分送你。”景丞迟说,“刚好满分,这样能开心点吗?”
俞靳棠都懒得理他:“景丞迟,你几岁了,幼不幼稚。”
“十八。”景丞迟一本正经地回答,“成年了。”
俞靳棠:“……”
景丞迟又碰了碰她:“你知不知道咱学校里养了羊驼。”
“知道。”校长刚上任时就养了,这么多年也算是101独具一帜的特色。
景丞迟:“你去看过吗?”
“没有。”俞靳棠在学校里的动线很简单,基本就是从上放学的校门口走到班级,然后在班里一学就是一整天,“后院太远了。”
“想不想去?”景丞迟问她。
俞靳棠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高一时的那个五一假期。
她在俞园二楼,他仰着头、笑着、混不吝地问她,想不想。
她当时毫不犹豫,甚至有几分冲动地跳了窗。
现在回想起来,那晚似乎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景丞迟撬开了那扇沉重紧闭的门,光和自由的风涌了进来。
然后诱使她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马上晚自习了。”俞靳棠理智暂存。
他们上周开始上晚自习,意味着高考的脚步正式地近了,誓师大会也要在明天举办,她和沈清濯还要分别作为文理科的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生物竞赛在即,各个学校的尖子生都奔着那几个加分名额使劲,竞争可见有多激烈。刚结束的二模,她理综发挥失常,连250分都没上。
各种压力如潮水般四面八方地涌上来,淹得她几乎窒息,像是溺水的人,疯狂地摆动双臂,但没有一处抓手能借给她力。
“晚自习对我还算个事儿吗?”景丞迟抓住她的手腕,“俞靳棠,你的心情才最重要。”
没等俞靳棠反应,她就被景丞迟拉着出了班级。
傍晚的风扑面,吹拂起她校服外套的衣角时,她有短暂一瞬间的失神。
原来这个时间的晚霞和云这么好看。
她都很久没停下来,然后往窗外看看。
羊驼养在学校的后院,算是半散养,也得凭着运气才碰得上。
他们两个倒算幸运,刚绕过一个拱门就看见了毛茸茸的小家伙。
景丞迟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拎了个小菜篮,里面装了点羊驼爱吃的胡萝卜和菜叶。
俞靳棠挑了个长得最好看的,去喂小家伙。
其实她还有很大一部分压力来源于俞家,她当时一意孤行选了理科,又任性地从俞园搬出来住,基本上没给自己留退路。
高考是她唯一一次的作答机会,不能有错,更错不得。
否则她一定会失去自己人生的话语权,重新变回听之任之的俞家四小姐。
景丞迟看她机械地一根接着一根喂,明显心不在焉,默默把篮子移开。
俞靳棠手指摸了空,才讪讪地看过来。
“再喂下去,羊驼要撑死了。”景丞迟说她。
俞靳棠嘟了下嘴,拍拍手,景丞迟不让她继续喂,她就歪过头,静静地盯着他看。
景丞迟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搓了两把头发:“你盯着我干什么?”
“你带我出来,没有话要说吗?”俞靳棠说。
“没有。”景丞迟在她旁边坐下来,“我就想陪陪你。”
俞靳棠哦了一声,手指陷在羊驼的软毛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玩。
“景丞迟,你会参加高考吗?”
“不会。”奥运会在七月份,六月初刚好是最重要的冲刺备战期。
别说是高考了,这次归队集训后,估计他都没有再从训练馆出来的机会了。
俞靳棠点点头:“也是,你都拿到保送的名额了。”
“问你个事。”景丞迟漫不经心地出声,“你想去哪读大学?”
“沪旦?”俞靳棠照着二模成绩说的,“去沪申也挺好的,从小到大,我还没离家那么远过。”
“你呢?”她问景丞迟。
“沪申。”景丞迟回答得毫不犹豫。
俞靳棠心脏跳快了半拍,装没事人地控诉他:“跟着我说算什么,一点都不真诚。”
再说,她都听说北体大招生办给他递了橄榄枝。
“照抄怎么不真诚了?”景丞迟笑笑,“从小到大,你没离开过京平,我没离开过你。”
俞靳棠看着他的目光里,有些些的惊异,她没想到景丞迟会突然说这些。
他这人平时散漫惯了,对什么都是一副漠不在意的样子,这就导致他冷不丁正经起来时,很不一样。有种莫名的魅力。
“你想离京平、离俞家远点。但我不想,我不想离开你身边。”
俞靳棠眼睛睁圆,连呼吸都差点忘了。
她慌乱地错开视线,试图转移话题:“没记错的话,我们断联也有整整两年的时间。”
“棠棠。”景丞迟叫她,“那是我最后悔的两年,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不会离开得那么久,不会一条消息都不给发,不会让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也不会…”
俞靳棠追问:“不会什么?”
景丞迟扯了下唇角:“不会让那些男生有接近你的机会。”
俞靳棠手指已经蜷了起来,掌心拓下月牙形的痕,不疼,但能轻轻地缓解她此刻的紧张。
她没经历过这种时刻。
“景丞迟,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意思。”
景丞迟挑眉道:“俞靳棠,我又不是禽兽,不是随便哪个女生我都抱。”
俞靳棠慌了,下意识地反应是逃走。
结果被他拦住,单手撑着凉亭的柱子,半圈住她。
“我明天就回去集训了,再见面应该是…”
“高考结束,我会去看你比赛的。”
“在美国,很远。”
“多远我都会去的。”
景丞迟若有所思地笑了下,歪头,盯着她看:“俞靳棠,这算你的答案吗?”
“谁在那边!”没等俞靳棠出声,倒是巡视的保安先发现两人的影子。
景丞迟一把拉着俞靳棠蹲下来,两人背靠着灌木丛。
学校抓高三早恋抓得最狠了,叫家长不说,全校通报,情节严重的,说不定还得挂个处分。
听脚步声越逼越近,俞靳棠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晚自习逃课、还有男女生非正常接触,这要是被抓个正形…
她等死地阖上眼睛,连祈祷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念祷词。
景丞迟垂眸看着她,睫毛翘着,忽扇个不停,他唇角噙笑:“棠棠,你脸好红。”
如果那句怯怯的保证不算答案的话,此时此刻的脸红也算了。
景丞迟觉得自己胸腔里飞进来了一只鸟,尖喙衔着石子,一粒一粒地把那填满,那种餍足感兴奋地游走全身。
他掐了掐她的脸蛋,然后是耳垂。
“一会儿快点跑,知道了吗?”-
最后是景丞迟出去吸引了保安的注意,然后俞靳棠趁机弯着腰,从灌木丛里偷溜回教学楼。
要是放在她和别人被抓,俞靳棠肯定做不出这种弃队友于不顾的事。
但他是景丞迟,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
虽然说起来多少有点不讲究,但她永远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坑景丞迟。
等到晚自习放学,俞靳棠帮他收拾好书包,抱着去楼梯口等他。
晚了十五分钟,景丞迟才吊儿郎当地从老庞办公室走出来。
俞靳棠看老庞没跟出来,才走出来。
景丞迟接过书包,甩到肩上,顺势揉了一把俞靳棠的脑袋,嗔她道:“小白眼狼。”
“…”俞靳棠小声狡辩,“你让我跑的。”
景丞迟冷笑了下:“我还让你离沈清濯那小子远点呢。”
“明天誓师大会最后一次。”俞靳棠说,“以后我都不和他说话了。”
景丞迟沉默了几秒钟,肆然地弯起唇角:“这还差不多。”
走出学校大门,学生们就四散分流,往公交站和地铁站走的更多。
四合院方向几乎没什么人,两人走着走着,从隔了一米多社交距离到肩并肩,校服料子轻轻蹭着。
“景丞迟。”俞靳棠忽然开口,“你明天就去训练了。”
所以这条上放学的路,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走了。
“听歌吗?”景丞迟没接她的话茬。
他掌心张开,正中静静地躺着一枚耳机。
俞靳棠嗯了一声,只当他是不想说这事,才用听歌来化解尴尬。
不过也可能是自己想得太多了,连这种小事情都要伤感上一阵,俞靳棠也在心里自我反思着。
她把耳机戴上,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没歌词,不像轻音乐,更像是没歌词的伴奏。
调子是很悠扬轻快的那种,明显不是景丞迟的style。
他的歌单明明是那种激烈、热血、快节奏的歌更多,不知道这首是怎么混进来的。
回到四合院时,这首曲子刚好放完,他们互道晚安后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
俞靳棠洗漱完,临睡前拿起手机刷朋友圈。
发现景丞迟更新了状态,分享了一首歌。
她一点进去,歌曲自动播放,甜美的女声咬字清晰,就是他刚刚给她听的那首伴奏。
俞靳棠呼吸滞住,睫毛很轻地扇了两下。
那首歌的名字叫——
《明天见》
“我并不贪心只想你在我身边”
“在所有到别里我最喜欢明天见”
“…”
作者有话说:
嘿嘿又是被纯爱小情侣萌化的一天ovo写得我完全哈特软软啊啊啊!
第33章 夏日人间 “看一眼就
次日是誓师大会, 意味着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百天。
俞靳棠和沈清濯按照原本的安排,在台侧候场,按照流程,在校长、副校长致辞后, 就该两人登台演讲。
“靳棠, 清濯, 你们两个稍等一下。”老庞出来,把两人拦住, “先插个全校检讨。”
他冲讲台那边挥了挥手, 俞靳棠看见景丞迟从一堆纸箱后面走上台。
全年级师生都在的大场面, 他校服依旧穿得不板正,领口的扣子散着, 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
明明一身的腱子肉,藏在T恤下却半点不显,整个人清劲。
沈清濯皱了下眉:“怎么还有他的事?”
俞靳棠没吱声,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是正面教材还是反面教材, 这会儿没什么可深究的, 他站在那, 就足以吸引着全年级所有学生的视线, 无比瞩目。
听他检讨的人,比校长致辞的可多了不少。
景丞迟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的纸, 吊儿郎当地展开。
声线却极具少年意气,像傍晚时穿堂的风, 不热不燥:“大家好, 我是高三(18)班,景丞迟,认识我的已经认识了, 不认识我的,现在也认识了。”
“今天在这儿呢,是因为…”
庞鑫咳了一声,景丞迟才稍敛神色,人也站得直了些。
“昨天翘了晚自习,去后院喂羊驼,不小心把人家喂撑了,庞主任让我上来检讨一下。”
“……”
俞靳棠站在台子侧边,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愧是他,连这种时候都没个正形的。
昨天她明明把羊驼喂得刚刚好,哪里来的撑。
景丞迟的检讨不长,很快就到了尾声:“时值誓师大会,我这个成绩祝大家取得好成绩也不吉利,我就祝大家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能意气风发,永远在追梦的路上。以上,我是景丞迟。”
台下爆发轰鸣的掌声。
他是新锐体育明星,人帅能力强,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更有说服力。
景丞迟检讨完,没下台,单手抄兜,就站在离开俞靳棠不过两三米的位置。
注视着她一步步地走上台,拿起麦克风,然后轻声地说出那句,“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三(18)班的俞靳棠。”
要不是老庞就在几步开外站着,他绝对会拿出手机给她拍一张。
这种场合,其实没谁听他们宣誓演讲的内容,尤其是放在景丞迟那番慷慨激昂的一段话后。
俞靳棠和沈清濯发完言,也退到台侧站着。
“景丞迟。”俞靳棠趁没人注意他们这边,问他,“你昨天是不是故意想被庞主任罚检讨的。”
“很明显吗?”他不满地挑了下眉。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和你一起站过升旗台的人了。”景丞迟轻仰着头,觉得今天的天真蓝啊,阳光也好。
俞靳棠和他站得更近,沈清濯在她右手边,隔了一小段距离。
倒真的很难分辨出谁才和谁是发言代表。
她抿了下唇:“景丞迟,祝你比赛顺利。”
“比赛还早。”他纠正,“这话到赛场上说也来得及。”
“那就祝你训练顺利。”俞靳棠改口,“成绩早日有突破。”
景丞迟微微滚着喉结,低头看她,阳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头发丝都发着光似的。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唇角扯弯,声调散漫:“俞靳棠,突然想抱你了怎么办?”
下一秒,一只宽大的手掌圈住了她,一卯劲把她拉到侧台。
各种杂物箱子堆得一人高,景丞迟拉着俞靳棠躲在里面,手指娴熟地插\进发间,抵着她的脑后。
另只手臂横过她的细腰,手掌不费力地揽住整个蝴蝶骨,抱她抱得很紧。
全身上下的所有血液涌向某处,景丞迟黯着眸子,在竭力压制着。
俞靳棠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景丞迟,你疯了吧!”
“这样你以后想起这一天,才能都想起我。”他一顿,听见了她的应声才继续,“俞靳棠,别忘了我。”
俞靳棠不敢回抱他,手指踟蹰着,最后只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的胸膛好热,把她脸颊烧得有点烫,氧气也严重不足,呼吸变得艰促。
她感觉已经分不清眼前和梦境有何区别。
但却无比确信,那种朦胧的、模糊的、曾经日夜缱绻在她心里散不开的情愫,大抵就是喜欢了。
无论他们之间的剧本推翻被重写多少次,都只会有这一种结局。
分开在即,俞靳棠没再说什么告别或是祝福的话。
而是去看他的眸子,在四目对视的那瞬间,她狡黠地勾了下唇。
“景丞迟,那晚就是你的心跳吧?”
不给他承认或是狡辩的机会,她立马接着说:“刚刚我都听到了,一模一样。”-
泳队为了迎接景丞迟,还煞有其事地组织了一场欢迎会。
景丞迟看着声情并茂跳着草裙舞的三个人,一股无名火直往脑顶拱。
跳舞就跳舞,往泳裤外面套了一圈五彩的穗子算什么,还不知道从哪整来六个半椰子壳,串上绳挂在脖子上,盖住“关键部位”。
蠢死了。他现在开始不认识他们还来得及吗?
一点都不想和这三人练混合泳接力。
“景哥!欢迎归队!”薛靖文冲他笑,一副傻白甜的样儿。
三人又一窝蜂地拥上来,最后把景丞迟连推带拽地拉进池子里才罢休。
景丞迟还没换泳裤,整个人从里湿到外。
认识他们真是倒了他八辈子的霉,但从泳池里出来去换衣间时,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下。
还能回来,还能继续游泳,真好。
林鹏昆刚换好训练服,一抬头,就看见推门进来的景丞迟,目光短暂地交错后,他先一步躲开。
景丞迟倒不急,沉着目光打量他。
总教练办公室内没有监控,调查组只查到了走廊的监控——
在事发前后的可疑时间里一共有三个人出入过。
教练的秘书、打扫卫生的保洁,还有一个就是林鹏昆。
韩峰没多说什么,回来前只叮嘱景丞迟,防人之心不可无。
景丞迟走过去,打开自己的柜子,顺势出声道:“比赛我看了,游得不错。”
“比你平均训练成绩慢了0.5秒。”林鹏昆苦笑,“哪不错了?”
“你国际大赛参加得少,观众的情绪、灯光、镜头都会分你的心,心乱了,节奏就容易不稳。多上点比赛练练就好了。”
林鹏昆听见“心乱了”三个字,神色一滞。
他猛地抬眼看景丞迟,又发现他眸色淡漠,仿佛真的在和他探讨赛场上的影响因素。
林鹏昆手掌攥成拳头,手臂连着肩头都微微发抖。
“林哥,这条路我别无可选,你也是。”景丞迟侧目,“所以,我们只能赛场上见了。”
“你是天才,生来就是游泳的料,被韩教练破格收进国家队,一路顺风顺水,得天独厚的。”林鹏昆摇头,“我怎么能和你比。”
换衣间的门被关上,只剩景丞迟一人。
他背抵着柜子,阖上眼,良久,苦涩地笑了下。
他没办法。
冠军只有一个人,他想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就只能踩过所有人的梦想。
竞技体育有太多的无可奈何,“赛场见”是最公平也最残忍的三个字。
景丞迟收起那些没用的伤感,抬眸,对上镜子里自己一双狭长的眼睛。
“景丞迟。”他对自己说,“你不能输。”
泳队最后的冲刺集训在美国,和京平整整十二小时的时差。
景丞迟没日没夜地训练,每天天没亮就到训练馆,一练就到深夜。
离高考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他知道俞靳棠也在紧张地全力备考,两人的对话框还保持着他离开那天的状态。
谁也没再发消息,但他们都心照不宣,这和上次冷战不一样。
景丞迟每次练到快日出的时候都从池子里出来,静静地坐在台子上,看那轮红日悄无声息地升起。
俞靳棠说过她怀念温泉山庄那天的日出,他才发现,原来他也那么怀念。
那天的一切,都被他完整地刻进记忆,天空的颜色、云彩的轮廓还有她的侧脸。
藏在他心底的愿望是,俞靳棠能永远为他骄傲。
他拿起手机,楼以寻发了消息过来。
是上周模拟考的理科年级大榜,俞靳棠的名字几乎在最上面。
总分688,年级第九。
景丞迟笑笑,他就知道俞靳棠做得到,刚要放下手机,楼以寻又弹进一条语音:“老景,你天天这么打听人家成绩,到底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他轻挑了下眉,回道:【是啊】
楼以寻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个竖着大拇指的表情包。
“你这硬件条件,还搞这套背后暗戳戳的?直接问人家不行吗。人家可刚在学校里开了经验分享讲座,那高一高二小迷弟一堆,现在title是美女学霸、神仙姐姐。”
景丞迟脸色阴沉下来。
隔着网线楼以寻看不见他的怒火,还不知好歹地说个没完:“你小子跑西海岸那么远,是真不怕人家被被撬走啊?”
景丞迟没回,眯眼盯着屏幕,笑意凉薄。
小学弟?一群乳臭未干的未成年,懂什么-
俞靳棠的生日刚好和三模的最后一天撞上了,因此错过全家去大溪地旅行的机会。
俞钟康和杨茹静包下大溪地的一座小岛,给俞靳珩办了成人礼,不止俞家,杨家也去了不少的人。
家庭群里很热闹,消息一条接一条,不到一分钟就99+。
俞靳棠考完试又上了两节晚自习,回到家,才有空好好地看消息。
她和俞钟康、杨茹静的关系,从分科那次冲突之后,就变得很微妙。
她从俞园搬了出来,但杨茹静对她的关心并不少,经常会来看她,谈话闲聊也都一如既往。
俞靳棠感觉有一层膜横在他们之间,透明的、薄薄的,但是真实存在的。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们的礼物一早就送到了四合院,这会儿又打来电话,亲口和她说生日快乐。
四人闲聊了几句,俞靳棠不想打扰他们的游玩,主动说累了,然后把电话挂断。
俞靳珩有的东西,她也有,俞钟康和杨茹静怕她一个人在国内孤单,叫了好几个佣人来四合院陪她。
好几层的大蛋糕就静静地摆在餐桌上。旁边是件白色的纱裙,有点像芭蕾舞裙的设计,放在雍贵的盒子里,是原本准备给她在成人礼晚宴上穿的。
大脑高速运转一天,别说是过生日,俞靳棠现在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留了一小块蛋糕,便差枫姨他们回去了。
四合院重归安静,俞靳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礼裙是懒得换了,她就戴了个王冠,意思一下。
十八岁。
从前以为那么遥远的十八岁,居然就这样到了,仓促、慌张、没那么有仪式感的。
她单手拄着下颌,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松软的蛋糕坯。
平板里放着景丞迟的比赛集锦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看他的视频下饭。
很合适。
因为很养眼,满屏的荷尔蒙,看得人食欲大振。
屏幕卡了一下,一通视频通话拨了进来。
俞靳棠看见“景丞迟”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下。
她知道景丞迟不会缺席她的生日,俞靳棠心脏突然跳得有点快。
院子里风大,吹得她头发有点乱,俞靳棠照着前置摄像头,想捋顺额前的那几缕碎发。
但徒劳,她只能进屋。
她刚准备接听,视频就断了,估计是景丞迟在那边等得太久,没耐心然后挂了。
俞靳棠没多想,给他拨了回去。景丞迟接得很快。
手机被很随意地摆了个角度,对着下颌,他好像在走路,视频画质有些模糊,像给他加了一层滤镜。
黑鸭舌帽,外面还罩着运动衫的帽子,眉弓深邃,一双黑眸闲散地垂下来。
入乡随俗,他走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竟真有几分美校男高那股倨傲不羁的劲儿。
俞靳棠不想承认自己看得有点入迷了,紧急移开视线:“刚刚怎么挂了?”
“怕你在忙。”景丞迟看了她一眼。
“没在忙。”俞靳棠回答,“你在干嘛?”
景丞迟:“刚下训,回宿舍的路上。”
俞靳棠哦了一声,听筒里归于平静,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礼物拆了吗?”景丞迟到宿舍了,关上门,声线听起来漫不经心。
“你还送了我礼物?”俞靳棠惊讶。
她抱着平板又跑出去,打量起堆在院子里的那一堆礼品盒,风还是毫不客气地把她头发吹乱了。
不过俞靳棠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些,她犯难道:“要不…你描述下大小、形状什么的?”
盒子有点多,很难找。
景丞迟扯了下唇角,语气不咸不淡道:“礼物还不少。”
他语气别扭到俞靳棠想忽视都无法忽视。
她眨了几下眼睛,解释:“你还不知道么,都是走个形式而已嘛。”
别家的少爷小姐送来的,有的为了跟俞家示好,有的为了请俞家办事,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自然是花孔雀开屏。
“在我房间。”景丞迟放过她了,没再卖关子。
俞靳棠鼓起腮帮:“景丞迟,你诚心的吧,礼物放你房间了,你问我什么拆没拆?”
“所以,一次都没进去过?”他突然问。
“…”俞靳棠觉得他好奇怪,“人和人之间要有边界感,你又不在,我进你房间做什么?”
她推开门,礼物盒就摆在桌子中间,小小一个,方方正正的。
里面是一对耳环,无烧粉钻,折射出斑斓的火彩。
他说等成年后要陪她去打耳洞,反手就送了一副耳环。
俞靳棠隐约能猜到背后的意义,心里像炸开糖果似的甜。
“喜欢吗?”
“还行。”
俞靳棠藏好那点感动,亮着眸子看过去。
景丞迟抬起手,指腹落在屏幕上,有几根发丝乱了,扰了她脸蛋的美。
可终归是隔着屏幕,他也无能为力。摸不到,碰不着。
俞靳棠考了一天的试,腰疼,于是走到他床边,拿几个枕头垫在身后坐着。
她着眼打量起视频里的景丞迟,他明显是到宿舍了,可光还是昏昏暗暗的,多亏他五官立体,才模糊地能看出轮廓。
帽子丢到一边,湿发垂在额前,微微挡着眼睛。
“你头发怎么湿的?”俞靳棠顺口就问了。
“嗯。”景丞迟揉了把头发,水珠散下来,“没来得及洗澡。”
俞靳棠语气急了点:“那你快去呀,别着凉了…”
她没说完。因为对面的人双手交叉,扯着衣摆,利落地把运动衫脱了。
修长匀称的指骨在下腹那停下,指腹压在了裤带边沿。
全身的肌肉随之发力,肱二头肌鼓胀,线条锋利。
一具强劲的身躯赫然地出现在眼前,凶悍又危险,胸肌饱满,再往下是整齐分明的腹肌,毫无预兆,俞靳棠呼吸滞了半拍,后脊猛上一层细汗,那种感觉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缠住。
早就管不了自己还在景丞迟的房间,也管不了什么边界和分寸。
她一把掀起被子,死死地盖住平板。
下面似乎闷闷地传来一声低笑,很淡。
俞靳棠做了几个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才重新把镜头对准自己。
但经过这么一遭,她整个人都陷在景丞迟的床上,鼻腔里充斥着他残余的气息,淡淡的清冽。
镜头里,景丞迟双臂撑着,肌肉线条明显,强有力地喷薄着荷尔蒙气息。
下面裤子穿得完完整整,故意吓她的。
他居高临下地睨下眸子,嗓音发沉:“摸都不知道摸过多少次,现在看一眼就害羞了?”
作者有话说:
异地但甜出了热恋的架势不愧是我们小情侣-疯狂callback前文的一章!
第34章 夏日人间 想她,想见
俞靳棠想起以前和盛若闲来无事时谈的那些小女生话题, 忽然懂了叶公好龙的道理。
小说里的描写也大多词难达意,没法准确地描述出她此刻的震撼,而且是完全高清级别的眼见为实。
她甚至觉得有股热浪源源不断地从屏幕里喷薄出来。
“吓到了?”景丞迟笑着逗她。
“看、看而已嘛。”俞靳棠不肯承认,“有什么可怕的。”
景丞迟指腹按在桌子上, 发力, 青筋贲张, 在宣泄某种不满。
他轻哑道:“拿近点。”
俞靳棠愣了下,等她反应过来时, 身体早都做出了反应, 鼻尖都快要蹭到屏幕。
怎么就听了他的话呢?
都怪他那不怒自威的语气!
她为此感到羞赧, 像茫然的少女拆开潘多拉魔盒的缎带。
刚想放下平板,景丞迟制止她:“棠棠, 别动,好好看看我。”
他很患得患失地想,这么久没见,她会不会把他忘了。于是才这样, “欺负”她, 以一种几乎凶残的方式, 让她铭记这通电话和他, 景丞迟知道他私心很重。
哪有这么看人的啊!
俞靳棠两颊热得就快要爆炸。
景丞迟注视着她那双水涔涔的眼睛,瞳仁是暖茶色的, 看得人心尖直发软。他本来还想质问她那群小学弟是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却突然停下来, 算了, 他怕骨子里最阴祟的占有欲暴露得太多,会吓到她。
他扯起唇角:“嗯,真乖。”
一股电流瞬间钻进俞靳棠的头皮, 又酥又麻,她整个人都僵住,嗓子发紧。
很多人这么说过她,但不知道为何,从景丞迟的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时那么不一样。哑然沉冷的嗓音,揣了点他独有的痞劲,传到她的耳朵里,显得那么…性感。
不等她反应过来,景丞迟又开口。
“生日快乐。”明明相隔万里,可他声音缱绻得像是就在她耳畔,“棠棠。”
“成年了,就可以…”
俞靳棠怔怔地看着他,一瞬不瞬,嫣红的唇瓣张成半O形。
他眉骨压着,鸦羽般的睫毛落得很慢,却源源不绝地散发着压迫的气场。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一头蛰伏在森林深处野兽盯上。
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后背蒙上细汗,或者说是冷汗更为贴切。
俞靳棠不自觉地夹紧腿心。
景丞迟忽然扬了个笑:“就可以坐大人那桌了。等我回去,请你喝酒啊?”
俞靳棠长舒了一口气,放松的同时,又莫名感觉心脏有一块空落落的:“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景丞迟唇角的笑更肆意张扬,“谈恋爱?”
俞靳棠:“……”
屏幕黑了一下,被那边无情地挂断。
景丞迟看着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无奈笑了下,逗得太猛,把兔子惹急了。
他倒了杯冰水,抿一口,陷进沙发里。
他刚刚都看见了,俞靳棠在他的房间里、他的床上。
被子和枕头都散开了,紧贴着她柔软的腰部曲线,景丞迟眸子黯了黯,没法解释在心底滋生的那种隐秘的爽\感。
明明润了冰水,但口腔和喉咙还是又干又燥。景丞迟和自己说别想了,可那画面偏鬼魅似地紧缠他不放,越想忘,越清晰。
他顶了顶腮,快速地低头敛了一眼。
“成年了。”
景丞迟心安理得地圈上,握住。
阖上眼,仰头,后脑勺抵着沙发,喉结上下滚着。
手法并不生疏,半晌,他痛苦和愉悦参半地长喟一声,气音撞在墙壁上,散了,荡回来的只有无尽的怅然。
景丞迟没忍住,骂了句脏,第一次觉得京平到美国的距离有那么远。
想她,想见她,想…-
时间很快来到高考前夕。
101的传统,高考前提前两天放假,是留给学生自主复习的时间。
老庞给他们上了最后一节班会,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考试细节,从贴条形码、涂答题卡,唠叨到考试心态,天气再热也不能贪凉带冰水,以防瓶壁挂水,沾湿卷子。
和这群学生斗智斗勇了快两年的时间,庞鑫转身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挺奇怪,三年一循环,他带过好多届毕业班,每到这时候还是感慨万千。
就像给鸟儿打开了笼子门,却深知不是送他们归巢,而是要目送他们飞向更广袤、更无垠、也更未知的天地。
人生还很长,还有无数张答卷需要他们放手去答。
他只能陪这些小鸟们到这了。
“行了,就到这,都快滚蛋吧。”他摆摆手,“高考加油啊!细心点,不该丢的分别丢!”
所有班级几乎同时放学,不知道是谁带头,把一捧试卷洋洋洒洒地扔向窗外。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广播里放起了毕业金曲串烧,瞬间点燃离愁别绪。
在这个乾坤未定的夜里,学校的长廊见证了太多的疯狂。
俞靳棠几乎是被人群推搡着移动的,她艰难地掏出手机,断断续续地录了几段视频。
也算是记录青春的最后时刻了。
“棠棠!”
盛若在走廊的最那边,跳起来跟她招手。
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才碰上头。盛若立马张开双臂,缠住她,美其名曰沾沾学神的运气。
楼以寻跟在她后边,冷哼了一声:“你那成绩,沾点好运就能上985?”
“呸呸呸!”盛若伸手去打他,“还有两天就高考了,楼以寻你能不能给自己积点口德!”
俞靳棠被夹在中间,笑了笑,这两人还真是不吵到最后一刻不罢休。
走廊上的人又多又挤,难为楼以寻能跟住盛若,走了这么远过来。
三人没凑扔书的热闹,从旁边的楼梯下了楼,走到操场。
盛若凑到俞靳棠的耳边:“我刚刚和他表白了。”
俞靳棠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然后呢?”
“被拒了啊。”盛若苦涩地低下头,拿鞋尖碾了碾草坪上的石子,“不过没关系,我不后悔。”
俞靳棠抱了她一下:“怎么说也是勇敢一次就没遗憾了,盛若,你好棒。”
“是啊。”盛若一屁股坐到草坪上,大敞四开地躺下去,“我好棒!”
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这么久,说不沮丧是假的。
但可能遗憾才是这个离别季的主旋律吧,这世界上本来就没那么多的得偿所愿。
楼以寻去买了气泡水回来,给两人一人递了一杯。
他买了四杯,还有一杯是给景丞迟的,虽然他不在,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真羡慕这小子啊,不用高考。”楼以寻感慨。
盛若立马反对:“你懂什么啊,人家景爷在备战奥运,那压力比高考大多了好吗?”
楼以寻啧了两声:“盛若,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要和我呛两句?”
“好了好了。”俞靳棠连忙拦两人。
盛若表白被拒心情不好可以理解,就是这楼以寻不知道怎么了,也一点就着,易燃易爆炸。
“对了,你们想过大学报什么专业了吗?”俞靳棠转移话题。
“我想学新闻,以后去当记者。”盛若一直很有正义感。
楼以寻耸了耸肩,说不知道,成绩能够得上什么专业就学点什么。
成绩也是盛若的痛,她双手合十,虔诚道:“保佑保佑!好运来好运来!”
楼以寻转头问俞靳棠:“你呢。”
“没想好,还没和家里人商量过。”俞靳棠歪歪头,“不过我想学医。”
她生物竞赛拿了金奖,有加分,如果能报考医学院的话,会更有优势。
只是不知道俞钟康和杨茹静能不能同意。
说不定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俞靳棠最近都在刻意回避思考这个问题。
盛若能想到俞靳棠身穿白大褂的样子,她温温柔柔的,当了医生一定是特别耐心细腻的那种。
她嘿嘿地笑了两声:“那以后景爷训练受伤了,岂不是回家就有人给看病,好幸福哦。”
俞靳棠没想到她会突然提景丞迟的名字,还当着楼以寻的面,她愣了下,心虚地捋了捋发丝,下意识道:“还是别受伤比较好吧。”
盛若笑得更放肆了。重点是这个吗?她故意逗俞靳棠,她都没在意?
这两个人的情况有得还真不是一星半点。
盛若和楼以寻互换了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楼以寻噘嘴,玩笑道:“那小子命都够好的了,靳棠你还奖励他?”
俞靳棠才反应过来两人这是在调侃她和景丞迟,她脸立马红了。
怪就怪她和景丞迟在四合院住得太久都习惯了,居然没第一时间意识到“回家”这个字眼,其实带着极明显的暧昧感。
她不好意思地抿了一小口气泡水,想了想率先举杯:“我们碰一个吧。”
盛若和楼以寻纷纷配合,楼以寻左右手各拿一杯,替景丞迟。
他一本正经道:“时光不老,我们不散。”
盛若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这都多少年前的句子了,楼以寻,你土不土啊?”
楼以寻:“你就知道说我,成成成,那你说说点什么。”
俞靳棠浅浅地弯了下唇:“以后多多联系、多多见面吧,还有高考加油。”
她看了眼属于景丞迟的那杯气泡水,在心里又补了一句。
训练加油,一切顺利,圆梦纽约。
“高考加油!”盛若重重地和她碰杯,笑得一脸灿烂,“致青春!”
时间过得好快。
很多年后俞靳棠回想起高中,其实想不起来那些压得她几乎窒息的分数和排名、永远做不完的卷子或是怎么攻克都不得其法的压轴题。
能想起来的都是一些当下没什么感觉的碎片。
有运动会上11班全体同仇敌忾的呐喊,有她和盛若偷偷跑到书店看书,有在巷子里她冲进入群拦着景丞迟打架…
还有他们三个在操场上无比郑重地碰杯,畅想着高考完、五年后、十年后。
青春其实很美好,只是沉溺其中的人往往被那些渺小的困难蔽目,难以觉察罢了。
俞靳棠抬起头,仰望着夜空中的那轮圆月。
突然很遗憾,景丞迟缺席了今晚-
俞靳棠背着书包,一个人慢吞吞地往四合院走。
学校广播站放的音乐来应景,这会儿还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忘都忘不掉。
她边走边翻着刚刚录的几段视频。
挑了几个给景丞迟发过去,她想让他也感受感受那种氛围。
不然真的很可惜。
网慢,发送的视频一直在转圈,俞靳棠百无聊赖地把流量开关关了又开,想着能刷新得快点。
她走着走着,突然怔住。
胡同里只亮了几盏路灯,橘黄色的光晕能将人影拉得老长,她脚尖堪堪踩到了一个影子。
俞靳棠的睫毛动了动,视线一寸寸地抬起来,屏住呼吸。
景丞迟就站在几米开外,黑T,工装裤,身高腿长,碎发被风稍稍带起,露出深邃的眉弓,和一双曜黑的眸子。
对视上的一瞬间,他很轻地勾了下唇角,眼底那点长途飞行后的倦意被这抹笑盖了过去。
从美国飞回来十五六个小时,因为这一刻她眼底的光亮,都值了。
俞靳棠怔怔地站在那,不敢相信他真的回来了。
那几条视频终于发送了出去,景丞迟口袋里的手机一连串地震响。
他刚想拿手机,怀里却扑进来一团温热的东西,软若无骨。
俞靳棠飞奔过来,踮起脚,张开胳膊,紧紧地勾住他的脖颈。
霎时,他和那股馨芳的玫瑰香撞了个满怀。
勾得那些画面随之冲进他的脑海,景丞迟顿了一下,伸手,轻托住她的腰肢,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他掌心发麻。
全身血液沸腾,在毫无克制地往一个地方涌。
他并不清白,景丞迟承认。
俞靳棠只抱了他一秒钟不到,很快就松开,退回到社交距离,欣喜地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景丞迟低头,怅然若失地搓了搓手掌,余温尚在。
“家里有小朋友。”他滚了下喉结,视线蔓过去,望着她,声音微哑,“来陪考。”
俞靳棠被他那种语气搞得心脏狂跳,不自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估计整张脸连着脖子都要红了。
但她不服地嘴硬:“比我大了四个月,又刚好不用高考而已,很了不起吗?”
景丞迟接过她的书包,斜背在身后。
看到她发的那一堆视频后,漫不经心地扯了下唇,弯腰,盯着她:“发了这么多,敢说不是因为想我了?”
俞靳棠刚要发作,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只手掌打断。
景丞迟揉了把她的头发。她抬头,对上他一双得逞后肆意张扬的黑眸,轻抬眉梢。
“勉为其难让你心想事成一回。”
作者有话说:
溜溜预收~也许下本写这个!喜欢设定的饱饱,指路专栏球球收!《惹火》(名字暂定)娇纵精怪x拽王BKing独立摄影师x消防队长江亦二十八年的人生里,没碰到过宋今也这样的人。她漂亮、精致、矫情,不好惹也不好哄,哭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第一次见面,是她烧旧照片,结果把窗帘点了;他出警,把她从火海里捞出来,看她在消防支队哭了一整晚。第二次见面,是她堵在他家门口,夸他长得帅,问他能不能打个Kiss,解解闷。第三次见面,他决定教育教育这个不知社会险恶的小姑娘。江亦扣住她后颈,身子压过去;没等他说话,宋今也就踮脚吻了上来。两分钟后,她眨着水盈盈的眼睛问她:“江队长,你不会换气么?” -宋今也拿到绝症通知书那天,没哭没闹没声讨命运不公。只是默默接受了现实,然后写下了心愿list:1.裸辞2.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3.抓个帅哥谈恋爱。认识江亦之后,她毅然决然地划掉前两条,狠狠敲下——【追到江亦!追到江亦!要吃就吃最好的!】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宋今也和江亦提了分手。硬得跟石头似的男人第一次红了眼眶:“能不走吗?”宋今也压根不敢看他:“不能。”“那能告诉我,你要去哪吗?”“很远的地方。”宋今也笑笑,“江队长,再问下去就不酷了。”江亦:“只要你告诉我,不酷也无所谓。”宋今也摇头,然后推开他:“不酷可不行,不酷我就不喜欢你了。”tip:女主宝宝的病情是误诊~俺们是小甜文来着的!
第35章 夏日人间 “一整晚都
景丞迟“陪考”陪得很称职, 两天的时间,只要俞靳棠有复习的内容要看,他就跟着在书桌边坐。
早午晚餐都按时准备好,以清淡为主。
六月京平的天气干燥且热, 他怕俞靳棠高温不舒服, 还特地熬了一大碗绿豆汤备着。
眼看到了最后一天晚上, 两人早早就互道过晚安。
景丞迟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生怕哪里弄出动静, 影响了俞靳棠休息。
他以为自己不紧张, 但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怎么都睡不着。
很紧张, 比他任何一场比赛、任何一次发令枪响都要紧张。
景丞迟翻了个身,随便扯了件短袖套上, 出门去胡同口的超市买烟。
俞靳棠说过之后他就没再抽过,他本身也没瘾,戒起来不难。
只是现在似乎需要一种途径,来舒缓一下他那颗剧烈跳动得振聋发聩的心脏。
回到四合院, 景丞迟没进去, 在院子的石墩椅上坐下来。
银色的齿轮火机被他握在指间, 发出很小的一声“嚓”, 火苗蹿起,映着他深邃的眉眼。
景丞迟抽出来一根, 长指夹着,含住, 却迟迟没点。
“景丞迟。”俞靳棠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他手一抖, 烟直接从他指间滑落,掉在石砖地上,景丞迟慌错地看过去:“那个我…”
俞靳棠走过去, 站在他旁边,轻声问:“景丞迟,你能教我抽烟吗?”
景丞迟怔住,看了看她,莫名一股火气蹿上来,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盒烟推远。
俞靳棠咬了咬唇,无辜道:“好紧张,我睡不着。”
听说抽烟能解愁,说不定对焦虑失眠也有良效。
她中考时就因为紧张,没睡好,发挥失常,连101的尖子班都没够上。
俞钟康和杨茹静之前对她管教得那么严苛,也有这层原因,高考不像中考,没有那么高的容错。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错不得。
景丞迟心脏褶了一下,看她紧张得有几分胆怯的样子,说不出地觉得心疼。
但这件事不行,他不允许俞靳棠碰。他抬手,按住她的脑袋,靠着臂展优势不让她接近。
“想什么呢,这种东西不是你这种乖孩子该碰的。”
俞靳棠瞬间蔫了下去,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乞求意味很明显。
“你都偷偷抽呢,为什么我不行,景丞迟,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对。”景丞迟语气强硬,手指按在她眉心的地方,推远,“就不许。”
俞靳棠歪了歪头:“唔…”
“景丞迟。”俞靳棠暂且作罢,倚靠着桌子,“那你呢,你为什么偷偷跑出来偷偷抽烟?”
“睡不着。”景丞迟沉眸诚实道。
俞靳棠撑着桌子,凑过去看他:“你睡不着?我高考你失什么眠?”
景丞迟眸子黯了黯,尾音微挑起:“你说呢,嗯?”
他怕她不能得偿所愿。
怕她因为高考失利,在俞家彻底失去对未来人生的掌控权。
怕她不能做她喜欢的事。
但景丞迟又知道自己该相信她,俞靳棠是做什么都能做得好的人,从小就是,他该无条件地相信她。
或许就是这两种情绪在他身体里缠斗,才逼得他心烦意乱,全无困意。
俞靳棠趁着他怔神的间隙,右手绕过他身后,偷偷抓住烟盒。
得逞了,还不忘冲着他狡黠地勾一勾唇。
“想什么呢?那么专注。”
她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接触着新世界一样,小心翼翼地拿了支烟出来。
景丞迟侧目注视着她,不禁哂笑。他满心都惦记着她,替她纠结紧张,她倒好,挑这个时候调皮。
他看她还没他紧张,现在卯着劲地想学坏。
俞靳棠打量着那支香烟,和她见过的那些不大一样,通体是白色的,细长,尾部的地方贴了个蓝色的小圆纸。
她拿手捏了捏,爆珠爆开,短促地“啵”了一声。
景丞迟就静静地看着她,像头幼兽似地,将烟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没什么味道啊…”俞靳棠评价道,“好淡。”
景丞迟:“抽起来香味才明显。”
俞靳棠把香烟递到他面前:“那你借我个火嘛。”
景丞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抬手,宽大的手掌毫不费力地包住她的。
指腹相碰时,擦出了微微的温烫,他冷漠地将烟夺过来。
“教你抽烟。”他冷笑,“你信不信俞靳珩能打断我的腿。”
“我就想尝一下嘛,偷偷地,他不会知道的。”俞靳棠还没放弃,她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挑起来。
景丞迟慢条斯理地叼住烟嘴,指骨轻碾火机砂轮,凑近点烟,期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予理睬,这大概是他在她面前最心硬的一次。
白烟模糊了他的眉眼,清新的蓝莓香在两人之间迸散,又被风吹远,吹得淡了。
那股亢奋的感觉,很快在他心间溢开,大概是尼古丁的作用。
逐步蔓延至四肢百骸,景丞迟躁意加剧,喉咙发紧。
景丞迟散漫地举起手,烟还燃着。
他五官立体,面无表情时线条感很锋利,在俞靳棠看来,就是明晃晃的挑衅。
她咕哝着,踮脚去够,但两人身高差之悬殊,她怎么努力都碰不到。
“景丞迟,你好烦呐!”
俞靳棠一只手抓着他的小臂借力,然后跳起来去抓,落地时,却脚下没站稳,打了个滑。
景丞迟眼疾手快地揽住她,手掌稳稳地括住那双蝴蝶骨。
等俞靳棠反应过来时,已经惯性使然地整个人扑在景丞迟身上,慌神间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那支烟早就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空气中的水果清香也淡得几不可闻。
俞靳棠屏住呼吸,安静地注视着他。
他离她好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浓密而长,鸦羽似的,每覆下来一次,那双黑眸里她看不懂的情绪就更浓一点。
她才发现,他鼻梁很挺,眼角的痣像滑落的泪,唇形很好看…
饱满,纹理很淡,很健康、气血足的那种红润。
鬼使神差地,俞靳棠弯起食指,很轻、很轻地拿指肚碰了那一下,触感像果冻似的软。
很奇妙的触感,和摸她自己的不一样。
景丞迟抬手,攥住她不安分的食指。
面前的俞靳棠正抿着唇,浅色的瞳仁亮晶晶的。
或许只是她的无心之举,就像她一时兴起想学抽烟…也一时兴起想玩他。但对于景丞迟不是这样,十八岁出头的年纪,正血气方刚,能忍得住什么。
他突然发狠地扣住俞靳棠的后脑勺,小臂青筋贲起。
喉结疯狂滚动,竭力地压着火。
她不是想尝烟的味道么,干脆就喂给她好了,反正是她先不要命地惹上来的。
景丞迟细品唇尖残余的那点香,阴着眸子,逼近。
距离被不断拉近,鼻尖几乎堪堪相蹭,他猛然顿住。
他压在桌沿的指骨紧蜷了下,阖上眼,将就快要溢出喉咙的那句脏忍了回去,喉结滚动,撇开头的动作很重。
还插\在她柔发间的指骨,惺惺作态装得温柔地揉了揉。
“回去吧,该睡了。”景丞迟的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乖。”-
高考紧锣密鼓地进行了两天。
俞靳棠涂好最后一个选项,放下笔的那瞬间,她怅然地感慨,终于是给高中三年时间画上了完满的句号。
她随着大流,走出校门。
中午时她和景丞迟约好了,他等她,接她回四合院。
然后和盛若、楼以寻一起去吃大餐,景丞迟买单。
他个子高,宽肩窄腰,哪怕就穿着最简单的T恤款式,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几乎遮住整张脸,在人群里面也存在感极高,一打眼就看得到。
俞靳棠的唇角欣然地弯起来,小碎步地向他跑过去。
谁料还没几步,一只手突然横在她面前,冲她打了个响指。
“俞靳珩?”俞靳棠懵了,“你怎么在这?”
俞靳珩略有些无语:“你问的那叫废话,你高考结束,我当然来接你回家啊。”
俞靳棠一直以离学校近、能在路上节省时间为由,住在四合院不走。现在高考结束了,这个借口自然失效。
她干笑了两声,眼神不住地往景丞迟那边瞟。
俞靳珩全无觉察,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掉头,往反方向走。
还喋喋不休地念着自己穿搭的look:“你看哥这衬衫,紫花橙花,这叫什么,紫定能橙天走花路!”
“……”俞靳棠揉了揉耳朵。
她反抗不了,只能跟着俞靳珩上了俞家的车。
临上车前面俞靳棠偷偷往后看了一眼,景丞迟没跟上来,也是,她要是他,也不会再进俞园自找不痛快了
她和家里人因为文理分科大吵一架的那天,杨茹静指责景丞迟会带坏她,几乎是明晃晃地宣泄不满。
之后他还为了护她,生生地挨了俞钟康一巴掌。
再看不懂眼色的人也能感觉出来俞家不欢迎他。
说不定俞钟康和杨茹静到现在,都还把她的叛逆反抗归结成景丞迟教唆。
还有报考志愿的事需要和他们商量,俞靳棠不能在这个节骨点再惹他们不开心了。
她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手机壳,眼睛盯着窗外,心不在焉地想着前晚——
她是第一次被人捧着脸说晚安。
那双黑眸紧缠着她,带着极明显的侵略感,危险又迷人。
俞靳棠大脑宕机,脱口问了句:“你是想亲我吗?”
代替唇瓣降下的是他的指腹,粗粝中带着温烫,颤着碰了碰她的下唇。景丞迟的语气几近乞求:“去睡吧,不然真的——”
“一整晚都不用睡了。”
俞靳棠光是回想,都一激灵,起了一身薄汗,她心虚地看了眼旁边的俞靳珩,好在他没发现什么异样。
手机震了一下。
【C:回家了,还能出来吗?】
俞靳棠没问景丞迟这次回来请了多久的假,但隐约觉得他也就这几天要飞回美国去,毕竟大赛在即。
她想都没想就回:【能】
【C:嗯,等你】
俞靳棠笑笑,又和盛若发了一堆的抱歉临时有事,才收起手机。
转头质问俞靳珩:“家里办了宴,怎么都没人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本来都约好同学了…”
“爸妈这不是怕影响你心态吗。”俞靳珩说,“其实你不在俞园的这段日子,他们挺想你的,尤其是爸爸,别看他嘴上不说,其实没事遛弯就往你院子那走。”
他看了俞靳棠一眼:“你这个语气什么意思?不会还想住外面,不回家吧?”
“没有。”俞靳棠摇摇头。但其实,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不算实话。
她确实很享受不受俞家上上下下约束管教的日子,可离开父母确实又舍不得。
如果他们能允许她报沪申的大学,离开家就一年见不了几面了。
“吓死我了。”俞靳珩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你被景丞迟那小子带得心都野了。”
“…”俞靳棠不满地鼓起腮帮,“和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可不信那些事儿,你自己能做出来。”俞靳珩件件细数,“离家出走,偷改分科表,从家里搬出去自己住。”
俞靳棠闭上眼,不想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了,双臂抱胸,倚着车窗假装困了。
高考期间部分道路交通管制,两人到俞园时,比平时慢了快半个小时。
整个园子从里到外都被打扫得焕然一新,她院子的门前放了两株向日葵,茎秆上系了红绸带,几个小窗上都贴了红窗花,讨个好彩头。
晚宴更是准备得精美,枫姨指挥着后厨,从上午就开始备菜,十八道,道道都是米其林五星水平,名字寓意都响当当的。
俞靳棠落座时数了数椅子,七把。
“大哥二哥也回来了?”但数也不对,他们只有六个人。
杨茹静拉过她的手,拍了拍:“你大哥在澳洲,二哥出任务,都回不来,但花和礼物早都送到了,祝贺你高考结束。”
餐桌后面的台子上放了一排的捧花,整个房间都被熏染得淡淡清香。
俞钟康、杨茹静还有三个哥哥一人送了一捧,放在中心C位,剩下的是云寰集团远远近近的合作伙伴送来的。
杨茹静又说:“是隔壁你景叔叔要过来。”
“景…”俞靳棠愣了下,捏住手机。
所以说景丞迟也会过来?
那他刚刚还在手机里说什么叫她出去…
俞靳棠脑袋懵懵的,没想明白,但并不影响她心脏短促地猛跳了一下。
俞靳珩凑过来和她咬耳朵:“来三个人,你猜来的是初姨还是上次那个…”
“小孩子嚼什么舌根。”杨茹静嗔瞪了他一眼,“你景叔叔马上就到了,被听到不好。”
杨茹静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俞靳棠、俞靳珩跟着起身相迎,站在俞钟康和杨茹静的身后,做好打招呼的准备。
景兴先走进来,身边女人穿了一袭大红旗袍,上面用金银丝绣着婀娜的凤凰,也是好兆头。
景兴和俞钟康握手寒暄后,他主动介绍:“这位是李酌嫣,刚好今日来景园拜访,闲来无事,便请着一起来了。”
待坐下后,俞靳珩迫不及待拉俞靳棠小声八卦:“哪有那么多刚好,这算官宣?景叔和初姨离婚了?”
俞靳棠摇摇头:“不知道。”
景家这些事她没听景丞迟说过。
俞靳棠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些,她的第一反应是景丞迟应该很排斥和李酌嫣出现在同一空间。
她偷偷在桌子下面打开手机,给景丞迟通风报信:【你要是不想来,就不用过来了】
【我一会儿找个机会溜出去】
刚发出去,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俞靳棠循声看过去。
进来的人踩着一双纤尘不染的薄底皮鞋,黑西装笔挺匀称,将身形衬得修长。不是景丞迟。
“则知来了。”俞钟康张罗着把人迎进来,“快进来坐。”
景则知手提着一盒糕点,颔首:“我记得靳棠妹妹最喜欢京季的金砖白玉了,特地去买了,路上堵车就晚了些,俞叔别怪我失礼。”
“怎么会,是辛苦你了才是。”俞钟康含笑,“棠棠快谢人。”
俞靳棠只好接过包装雕刻精美的木盒:“谢谢则知哥。”
她彻底乱了,不知道为什么景丞迟没来。
连忙把那两条消息撤回了。
但对面几乎同时弹来一条:【老地方见,等你】-
时隔两年,景丞迟第一次回到这条巷子。
说实话,要不是让俞靳棠从俞园出来就能第一时间看到他,他这辈子都不想回这了。
一年前,景兴和初镜正式协商离婚事宜。
但因为两人当时是商业联姻,其中利益交织盘错得太严重,一时半会儿分割不清,离婚拖到现在也没走完。
初镜回景园和景兴谈协议那天,景丞迟不在京平。
不知道他们是心平气和,还是像以前那样,一见就吵得声嘶力竭,一刀刀往对方软肋上刺。
他也不想知道,和他没关系。
景园的下人出来倒水,看见他,不太确定地试探:“是二少爷吗?”
景丞迟嗯了一声。
下人脸色有点难看,看着他支支吾吾半天:“您怎么回来了。”
景丞迟冷笑:“我从小在这长大,怎么,回来一趟还要得到你的允许?”
被他这么一激,景丞迟倒是跨过了心里的那道坎,一脚迈进景园。
看得出景兴和景则知最近都回来住了,院子里的绿植换了一批,长势良好,几朵蔷薇都鼓起了花骨朵。
只不过很安静,显然没人在。
他随口问:“他们人呢?”
下人毕恭毕敬答道:“去隔壁了,今天俞四小姐高考结束,先生说一家人都过去送送喜气。”
景丞迟脚步怔住,良久,才勾了下唇,眼里苦涩。
俞靳棠才刚高考完,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攀俞家的高枝,也迫不及待地把他划分在外。
好一个一家人。
他没上赶着去找不痛快,只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离开两年,明显没人来打扫过他这,一推门,扑鼻而来的霉味。
景丞迟将包里面的衣服取出来,黑衬衫、黑西裤,他很少穿这么正式的衣服。
但今天特殊,他可以破例一下。
他翻出挂烫机,好在还能用,把衬衫挂上,开始细细地熨平。
旁边的手机震了两下,是俞靳棠。
水汽氤氲开景丞迟眼底的那点苦味,他扫了一眼,没回。
她还不知道。压根没人和他说过今天要去拜俞家的事。
景兴压根没想让他上桌。
景兴当年之所以能弃他的前途不管去和李酌嫣私会,就是因为他从没重视过他。
景丞迟知道他对于景兴和初镜来说,都是累赘的包袱。
他指侧的一小段皮肤被烫了一下,灼烧感很强,那股疼一个劲地往皮肤里钻。
景丞迟不动声色地碾了碾,关了烫机,给俞靳棠回了消息。
【老地方见,等你】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进床里,抬起手臂,挡住眉眼,让世界归于黑暗。
景丞迟回味起来那晚,她在他怀里面,像一团他抓不拢的香气,勾得他心窍迷迭,理智几近被全数吞尽。
不是不想亲她,是还不能。
喉结重重地滚了两下,他起身,换上衬衫,扣子一颗颗地系到最上面,一丝不苟。
景丞迟不知道景兴会不会今天就提联姻的事,景则知会不会趁机献殷勤地表现。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在背后诽议他这个不学无术、对家族集团毫无用处可言的二少爷。
也不知道那场他没资格参加的饭局会持续多久。
但他想,只要能结束,只要俞靳棠还愿意出来见他。
他就把那些话,说给她听。
作者有话说:
众所周知,高考完了就可以…
第36章 夏日人间 啄了下她的
这顿晚餐是为了庆祝俞靳棠高考结束, 但聊着聊着,话题自然绕到两家大人身上。
一般饭局进行到这种环节,就和他们小辈没什么关系了。
俞靳棠心思早飘到九霄之外,琢磨着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溜走。
俞靳珩看她没吃什么东西, 只当她是无聊了, 凑来和俞靳棠低语:“什么情况啊, 景叔叔来咱家拜访,初姨不来, 景丞迟也不来。”
俞靳棠恹恹道:“不知道。”
“靳棠妹妹, 好久不见。”景则知适时出声, 打断二人闲聊,“考试发挥得怎么样?”
俞靳棠眼前餐碟里突然多了块金灿灿的炸物。
她循着餐筷看过去, 对上景则知一双疏淡的眼睛,他的眼睛不似景丞迟那种浑然的曜黑色,是浅棕色的,像茶底。
“谢谢则知哥, 还好。”她乖乖回答。
“客气。”景则知说, “暑假可以放松放松了。”
“嗯。”俞靳棠笑笑, 小咬了一口。
俞靳珩蹙了下眉, 插话进来:“我也刚交完留学的资料,怎么不见则知哥关心我?”
景则知温和地笑笑:“靳珩是吃醋了?”
“有点。”俞靳珩随口答。
趁着上热例汤的间隙, 俞靳珩把俞靳棠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小心别烫到。”
景则知和他们不是一起长大的,他们七岁那年, 他才来景家。
所以俞靳棠、俞靳珩和他不亲, 平日都当长辈一样敬重着相处,没什么私交。
不知道今天吹的是哪阵风,突然对俞靳棠这么殷勤, 俞靳珩怀疑其中有诈。
景则知余光看到,抿唇笑了下,没说什么。
手机传来条消息,他拿起来看了眼,是景家的佣人:【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他眸子沉下来,指腹压在桌面上,泛了白。
他佯装有工作电话进来,起身,向几位长辈请离,然后从主厅离开。
俞靳珩注视了一会儿景则知的背影,又往旁边偏移,落在李酌嫣身上。
若有所思地压低声音:“棠棠,你觉不觉得则知哥和李阿姨长得有点…”
俞靳棠惊地坐直,在桌子下面拍了他一下:“这话怎么能说。”
虽然这么说,但这顿饭的后半程,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往李酌嫣那边递去视线。
俞靳珩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两人的瞳色都是偏浅的,眉弓走向也有点相似。
她摇摇头,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巷子口的拐角。
景丞迟倚着青砖墙,黑衬衫束在裤子里,胸前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
脚边放着一捧甜筒花,浅蓝色的绣球花,缀着几朵小巧的鸡蛋花,淡淡的花香萦着他,拂去了一些冷冽。
衬衫后领紧贴着修长颈线,他微颔首,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
景丞迟从来都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但竟没有一刻觉得此刻的等待漫长。
胡同里虽人来人往的,但鲜少有人往这边来。
银杏树郁郁葱葱,夕阳的光从枝桠里渗下来,落在他宽阔的肩上。
手心冒了一层薄薄的汗,被他攥紧,又缓缓地松开。
忽然一道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景丞迟紧张地滚压了下喉结,才转过身。
看清了来人,他怔住。
不是俞靳棠。
景则知单手抄兜,走过来时,唇角挂着轻蔑的弧度。
“不是她,很失望?”
景丞迟手掌紧攥成拳,不甘示弱地迎上景则知的目光:“她呢?”
“我出现在这,意思还不明白吗?”景则知一勾唇,反问,“你觉得,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约在了哪?”
“她…”景丞迟声音不冷不热,“告诉你的?”
其实,景则知初来景园不久,就撞见过他们三个人绕过胡同口那棵百岁有余的银杏树,钻进了条小巷子。
他早就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秘密基地”,从没和他讲过。
也知道他是外来客,融不进他们的小集体。
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景丞迟想和俞靳棠表白,地点还真的选在了这。
景则知故意不答,走到他面前,无声地与他四目相对,他比景丞迟矮了几厘米,只能被迫微仰下颌。
但目光深沉黝黯,压迫的气场更胜一筹,颇有狩猎之姿。
“小迟,大哥告诫过你的话,怎么不听呢?”他手掌放在景丞迟的肩上,捏了捏,“你一个连俞家桌都上不了的人,配不上她。”
景丞迟抬眼,不屑道:“比你配。”
景则知像是听了个笑话似地,笑了笑嘴角:“你我说得不算,不如去问问爸,看他怎么想,看他会把这婚许给谁?”
他抬步就要走,但被景丞迟一把抓住了手臂。
景丞迟一身黑衬衫,在景则知西装三件套的衬托下,气场弱了一截。
没他那么成熟稳重,倒是更多几分少年气的莽撞。
“泳队的事是你做的。”他尾音甚至没有上扬,无比斩钉截铁地说。
“是吗?”景则知笑意加深,“证据呢。”
景丞迟死死地盯着他,眼底愠火烧着。小臂青筋贲张,整条手臂都因为高度紧张而微微打颤。
他冷道:“那天媒体和记者围在体育馆门口,是你透的风声吧?”
故意引导舆论,教唆网上不明真相的群众网暴为国争光的运动员。
不只他,裴修、薛靖文、苗昶的社媒后台也都充满了污言秽语,骂得多狠的话都有。
“泼我脏水不成,想引导网暴,用舆论压垮我?”景丞迟厉声道,“景则知,收起你在商场上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
“因为你不听话,才会把那么多无辜的人卷进来。”景则知收起疏淡的笑,冷冰冰地暼过一记眼刀,“我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剩下的不过是达到的手段而已,小迟,别再把自己逼进进退两难的绝境。”
“你还有那么多队友,别让大家的前途都葬送在你手里。”
“你敢?”
景则知挑了下眉毛,笑道:“欢迎试试。”
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薄底皮鞋踩出响声。
“对了,忘了劝你别等了,她不会出来的。”
景丞迟:“她会的。”
“是么。”景丞迟轻看了她一眼,“那随便,你可以试试。”-
俞靳棠随便扯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就溜出来了。
刚从月牙门跑出来,撞上了景则知。
她揉了揉额头:“则知哥…”
景则知敛眉,稍稍冲她颔首,明知故问:“靳棠妹妹这是急着去哪?脸都跑红了。”
“没、没事。”俞靳棠心虚,她双手捏着手机,放在胸口位置,“一个同学给我打电话,我给他回一个。”
景则知低头看她,温和道:“我刚刚在巷子里遇到小迟了。”
俞靳棠刚要转身,一怔:“他…”
“他走了。”景则知说,“回美国了。”
“他和您说的?”俞靳棠攥着手机,心里说不出地有些失落。
她还以为他要和她说…就算没什么特别的要说,也至少能见面一面的。
他说好了会等她的,没想到就走了。
“嗯。”景则知点头,催促她,“回去吧,大人们该着急找你了。”
俞靳棠脚步有些磨蹭,恋恋不舍:“则知哥,您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是…因为景叔和李阿姨,他心情不好吗?”
景则知轻笑,没回答她,反而问:“你很关心他?”
“没有。”俞靳棠否认,“随便问问。”
“你们有不同的路要走,你是俞家唯一的女孩,他只是景家的二少爷,其实道不同不该同谋。”
俞靳棠压根没仔细听景则知说了什么,她满脑子都是——
景丞迟说好了会等她,结果一声不吭地走了,他食言了。
和那年他说走就走的情形,一模一样。
俞靳棠乖乖和景则知往回走了一段路,又停住,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了。
她都出来了,怎么也要去老地方看一眼,万一景丞迟又回来了。
“则知哥,你先回去吧,我打个电话就回去,很快。”俞靳棠转身。
下一秒,被景则知扣住了手腕。
他眼底很淡地浮起一抹凉意:“棠棠,杨阿姨从上午就开始和后厨准备晚餐,很辛苦,你确定不陪两位长辈好好吃完这顿饭?你就这么走了,他们会很寒心,会失望的。”
“……”
俞靳棠最后还是跟他回去了。
她只要想起上次杨茹静和她说的那句,她对她很失望,就打颤,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都快成她的心理阴影了。
他们回去时,几人刚刚吃完。
景则知挡在俞靳棠面前,替她圆道:“我刚好碰到靳棠妹妹,吃得有些撑,就陪她在花园里散了散步,失陪有失礼数,请几位长辈莫怪。”
四个大人都没起疑。
景兴还和俞钟康玩笑说,没想到两个孩子关系还不错,能聊得来。
而后他们又张罗起了牌局,一会儿麻将、一会儿桥牌,忙乎得俞靳棠一整晚上都没看上手机。
把景家三人送走后,已经十一点多了。
俞靳棠考了一天试,又应付饭局,神经处于社交状态的高度紧绷,陪着笑了好几个小时。
早就累得不行,连眼皮都睁不开了,一回到自己房间,就上床睡了过去。
熟睡没多久,她梦到了高考前一天的晚上。
梦见景丞迟扶着她的脸颊,然后蜻蜓点水、很轻地啄了下她的嘴唇。
一股滚烫的电流感横生,蹿烧到她心尖,俞靳棠猛地睁开眼睛,瞬间清醒过来。
她拿手指摸了摸下唇瓣,不敢相信自己梦到了什么。
俞靳棠拍拍自己的脸:“俞靳棠你在干嘛…他又一声不响地走了,你还想他做什么?”
她把玩偶抱在怀里,泄愤似地捶了几拳。
墙上钟表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一刻,窗外的一轮明月正圆,俞靳棠看了眼手机,对话框里依旧空空荡荡。
她又不会拦着不让他回美国,干嘛连告诉她一声走了都不肯。
俞靳棠这闷气淤在心口,越堆越堵。
但最后她还是在睡裙外面披了件披风,推门出去了。
从俞园到老地方,走路不到五分钟。
俞靳棠刚经过那棵大银杏树,就发现地上散落着花瓣,淡蓝色的,看着像绣球花瓣。
一路到墙脚,几枝断了的花枝折在那。
还有只贪吃的小花猫,蜷在那,拿湿漉漉的小舌头舔着花瓣。
她走过去,摸了摸小家伙的头:“花可不能吃。”
俞靳棠去给它拿了点吃的,蹲在小家伙的旁边,这么近距离地看它吃播,倒是很治愈。
“慢慢吃,别着急。”她拿指腹轻轻摩挲着小家伙的脑袋,“没有人和你抢。”
她看了看那一地的花,觉得散在这好可惜,明显还新鲜着,也不知道是谁那么不负责,把花扔在这就走了。
俞靳棠蹲下去,把花枝都捡起来,握成一捧,带回家了。
她没养过宠物,倒是挺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的。
院子里种了一大片的竹林,卧室窗前摆了一排含羞草,各种奇形怪状的多肉更是从小就收集。
小时候俞靳珩还开她玩笑,说就应该把门口那两个石狮子换成仙人球。
不仅辟邪,还能当暗器用。
俞靳棠挑了个花瓶,把那几株绣球花插进去,还往花瓣上掸了掸水。
她满意道:“不错嘛,还能开个几天。”
她又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植物都精心照料了遍,才去睡。
一觉醒来,已经是次日中午了。
俞靳棠躺在床上,缓神了半天,才意识到她的高中生活真的结束了。
再也没人催着她快点起床、快点背书,再也没有精准到分钟的时刻表提醒她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她翻了个身,去拿手机。
昨天她就把景丞迟的聊天框隐藏了,首页没他的头像,显然是没给她发消息。
算算时间,就算是飞美国也该落地了,俞靳棠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
翻身,点进和盛若的对话框,她发了一堆语音。
“棠棠!为什么我的生物钟要六点半叫醒我!可恶可恶!”
“呜呜睡不着了…你怎么不回我,还在睡呢?”
“老实交代,你昨儿干嘛去了,还和景爷一起消失,不会是有什么好消息了吧,什么时候官宣。”
“对啦,童瑶在11班群里攒局呢,你要不要去?”
“都高考完了,叔叔阿姨不会还管你那么严吧…”
平时和她面对面时不觉得她话多,放微信对话框里一看,很夸张。
几乎发了一整屏的60秒语音。
俞靳棠一条条听完,然后才回:“什么官宣啊,我现在不想听见他的名字。”
她把苦水向盛若倒了一通,下床,边刷牙边敲起键盘。
【他们应该不管了吧?可以呀,我去班群里接个龙】
俞靳棠在衣柜前选衣服时,被院子里的枫姨看见,她敲门进来。
“四小姐,你照看过院子里的绿植了?您一回来,小东西们都生机了不少呢。”
“嗯。”俞靳棠拿了件裙子在身子前比划,“这段时间都谢谢枫姨帮我打理院子了,辛苦您。”
枫姨摇摇头说是应该的,又问她:“小姐要出门?”
“嗯,有个同学聚会。”她有点发虚地抿了下唇,心想不会真的高考完还要管着她吧。
“那我给四小姐化个淡妆?”枫姨笑着说,“美美地出门。”
出生在他们这种家庭里,其实平时免不了出席各种社交场合,但杨茹静把她保护得很好,没让她在还没成年时就过早地接触这些。
所以俞靳棠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化过妆。
对化妆的记忆还停在小时候那种夸张的舞台妆。
她底子好,尤其是皮肤,白里透粉,紧致又有弹性。
底妆不用考虑遮瑕的问题,只轻推了一层薄粉,简单修容,然后给眼睑上了点色,珠光粉淡淡晕开。
最后给嘴唇抹了点镜面唇釉,偏豆沙红,很衬她,不显得张扬夸张。
“美人。”枫姨赞不绝口,“难怪夫人从不带四小姐去晚宴社交,这带出可还得了,得迷倒多少家的小公子哥。”
“枫姨!您就拿我开玩笑!”俞靳棠笑着红了脸。
俞靳棠一眼相中了一件深灰色的百褶连衣裙。
她局促地拉了拉裙摆,但怎么拽离膝也有两三厘米的距离,她局促地看了看枫姨。
枫姨无奈地笑笑:“快去吧,好不容易能放松放松,几厘米的事儿我不和夫人说。”
“谢谢枫姨!”俞靳棠开心道。
她背了个兔子包,小碎步地跑出家门。
童瑶订的轰趴馆在一栋写字楼里,盛若怕俞靳棠找不到,特地在一楼大门口等她。
见到俞靳棠,她猛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敢认。
“我的妈,棠棠,你也太美了吧!”
盛若没俞靳棠化得那么全,只打底、勾了个唇形。
不只她,来聚会的很多女生多多少少都化了妆,有胆子大的,甚至已经漂了头发,换新发色。
这似乎是这个年纪女孩的共识。
终于熬过了素面朝天的时期,可以肆无忌惮地爱美和做自己,再也没有教导主任站在门口检查素颜和发型。
俞靳棠一眼就看到人群最中心的童瑶,她一头白金长发及腰,大露背,宽松阔腿裤。
童瑶见两人,热情地跑过来招呼。
“盛若!棠棠!好久不见。”她眨了眨眼,“考得怎么样?”
“班长怎么还先破戒啊?”盛若故意板起脸,“说好高考完,就该吃吃该喝喝,不对答案的呢。”
童瑶打了打自己的嘴:“呸呸,我都习惯了,不对不对,今天我们就玩!”
11班虽然只存在于文理分科前的高一。
但不知道是不是高一课外活动最多,没什么课业压力,他们关系都很铁,集体凝聚力也高,大家没唠几句就重新熟络起来。
从“1·29”合唱节聊到校运动会第一,从社团百团大战聊到环湖走……
最后不知道谁把话题扯到了景丞迟身上。
说什么能和体育大明星同班一个学期,想想都梦幻。
坐在俞靳棠左手边的童瑶听见这话,身子明显怔了一下。
“靳棠!”孟一然控诉道,“我后来到新班才听说你和景丞迟是发小,你藏得也太好了吧!”
另一个女生附和:“就是就是!我当时在咱班,还嗑他和班长呢,男帅女美,体育生配艺术生,多小说设定啊。”
童瑶害羞一笑,摆摆手:“害,都是过去的事了,还说什么呀?”
俞靳棠跟着礼节性地抿唇笑了下,润了口柠檬水。
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盛若比她反应还明显,附在她耳边控诉:“你听童瑶那是什么语气啊,明晃晃是想让别人误会她和景爷有一腿嘛。”
俞靳棠看看她:“你当年也总说他俩很配。”
“我…”盛若心虚,“我那时候小,不知道你和景爷是这关系啊,不懂事嘛。”
“现在看来靳棠和景丞迟也算是青梅竹马,大热的cp设定诶。”
“对啊对啊,你们两个后面不也一个班吗,怎么说,有没有…”
“没有。”俞靳棠否认得干脆。
一想起来景丞迟昨晚的不告而别,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俞靳棠坐直,冷着眉眼,微笑道:“我和他没关系,不熟,都没说过几句话的。”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沙发靠背就被压得陷下去,好像有人撑力。
俞靳棠本能反应地侧头,入目的是一截锋锐的下颌,碎发垂下来,若隐若现地盖住那双狭长黑眸,蕴着怨愠。
景丞迟喉结滚了两下,冷冽而磁性的嗓音响起——
“嗯,不熟,没说过话。”
作者有话说:
丞子哥:好好的名分,又飞走了…-爬上来补一句!明天要去复诊~先不更辽后天见
第37章 夏日人间 径直地吻了
景丞迟的出现, 完全点燃了这场聚会的氛围。
他落在俞靳棠耳边的那句,也瞬间被全场的欢呼声淹没,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以楼以寻、李季为首的一群男生直接一窝蜂地冲上去,把景丞迟围在中间。
楼以寻拍拍胸脯的白衬衫:“冠军冠军!给我签个名呗!”
“滚。”景丞迟没好气地一把推开他。
楼以寻不以为意:“人家都说小别胜新欢, 你都多久没见我了?怎么更凶了。”
景丞迟:“……”
轰趴馆各种设施都有, KTV、台球桌, 还有几个电玩机子,同学们聊了会儿天, 就各自散去玩自己感兴趣的了。
桌边就剩他们几个, 盛若作为桌游爱好者, 早就迫不及待。
可惜问了一圈,没有一款桌游是所有人都会的。
盛若自暴自弃, 往桌上扔了一包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牌。
“玩这个总行了吧。”
于是几人围坐一圈,拿了个空酒瓶放在中间,瓶子转到谁,谁就抽一张卡牌, 并回答上面的问题。
大冒险的尺度太大, 大家商量后一致决定废除这个选项, 答不上的就自罚一杯。
楼以寻和盛若两人把全场闲着的人都拉了过来, 十几个人顺序打乱,随意地坐成一圈。
俞靳棠旁边是沈清濯。说是楼以寻刷到聚会消息时, 正和他打篮球,索性就把他一起拉了过来。
孟一然和刚刚起哄景丞迟、童瑶的女生也在, 两人相视一笑, 偷偷把童瑶推到景丞迟旁边。
景丞迟就坐在俞靳棠对面,她抬头时,不小心撞了下他的目光, 她愣了愣,又讪然垂下。
摸不准这人到底想干吗。
不是回美国了吗,怎么又闪现回来了…
游戏开始。
楼以寻率先转瓶,瓶口摇摇晃晃对准盛若停下。
盛若秒爆发:“楼以寻!我就说你冲我!倒死霉了!”
楼以寻毫不手软地抽牌,提问:“第一次喜欢人是什么时候?”
“小学五年级?”盛若爽朗地笑笑,“我很颜控啊,从小就见一个爱一个的。”
这话听得耳熟,景丞迟勾着杯沿的指尖一滞,他抬手,抿了一口。
又继续好几轮,都离俞靳棠很远,她开始时还有点紧张,这会儿也放松了下来,偷偷在心里感慨自己运气好。
结果下一秒,瓶口停下,直对着她。
“…”
俞靳棠乖乖等着转瓶人去抽卡片。
孟一然:“你最讨厌的行为是什么?”
俞靳棠脾气好,原本是没什么讨厌的,但现在…她轻抬眼睑,若无其事地拂过对面的景丞迟:“讨厌别人言而无信,尤其是说好等人,结果一声不吭地走了的那种。”
有几个同学感同身受,纷纷附和。
只有盛若一个知道情况的,义正言辞地看了眼景丞迟,给闺蜜撑腰的意味很明显。
该俞靳棠转瓶,她第一次玩,不大会用那个劲。
酒瓶没转起来,只歪扭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对准她对面的景丞迟。
全场尖叫,都摩拳擦掌要挖点冠军猛料出来。
俞靳棠去抽卡,谁料,景丞迟同时起身,指腹轻碰过她手背,漫不经心地拿起她刚回答完的那张牌。
他胳膊散漫地搭着,卡片的内容都没看。
“讨厌别人言而无信,尤其是说好会来,结果别人勾勾手就跟人跑了的那种。”
俞靳棠坐回去:“…”
盛若摸摸下巴,怎么觉得这事双视角更精彩啊。
她旁边的孟一然悄悄凑过来,八卦道:“这是咋了?”
盛若摇摇头,没吭声。
玩了几轮,一圈人几乎都被问过一遍。
不过这副卡牌的内容都太温馨,没有他们想要的那种暧昧刺激。
于是改了规则,被酒瓶指到的人要先罚一杯酒,再由转瓶的人提问,回答不上来就要干一瓶啤酒。
楼以寻打了个响指:“惩罚力度得狠点啊,不然太犀利了就都不答了。”
规则改了后的第一轮,俞靳棠就中奖。
她拿起面前的酒瓶,喝了一口,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喝酒,那股发酵的味道冲上头,她不免蹙了下眉。
童瑶发问:“靳棠的理想型是什么?”
一圈人尖叫起哄,这味才对嘛!
俞靳棠视线很淡地扫过对面,光影作用下,景丞迟高挺的鼻梁傲人,眉弓深邃立体,黑眸低垂,像蒙了一层雾,她看不懂他。
她收回视线,说:“戴眼镜,斯斯文文,学习好的吧。”
景丞迟掀眸,盯着她埋下去的小脸,冷嗤了声。
拿起酒杯,他喝不了酒换了水,但还是仰头灌下一整杯,在扼压心里的愠火。
童瑶想了想,又说:“棠棠这说的不就是沈主席吗,一文一理,都是常年年级前十的选手,难不成…”
好巧不巧,沈清濯就坐在她旁边,听这话时,还递了视线过来。
俞靳棠后背洇上一层薄汗,她看了眼盛若,刚想解释,盛若先冲出来替她说话,横跨整张桌子,坐到俞靳棠旁边,揽住她的肩:“班长你犯规了啊,说好一轮只问一个问题的。”
俞靳棠小声和她解释:“我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听班长那语气,明摆是故意阴阳怪气的。而且我都表白被拒了,早就game over了。”盛若挑了挑眉,“再说,你那话不就是为了气景爷故意说的嘛,全是他的反义词。”
俞靳棠:“…”倒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童瑶自罚了一杯,酒瓶继续转。
俞靳棠一口气还没松,瓶口又直晃晃地冲向她。
“……”今天水逆吧。
童瑶抓住机会,立马追问:“所以你喜欢的人在现场吗?”
景丞迟撇来视线,冷淡地看她。
俞靳棠指甲陷入掌肉,顿住。沈清濯见状,半圈住她,在她耳边低语解围:“你可以拿我当挡箭牌,我没关系的。”
俞靳棠笑笑,拿起桌边的一瓶啤酒:“我…受罚吧。”
没等在场人反应过来,她就皱着眉干掉了一整瓶酒。
第一次喝酒,俞靳棠颇有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势,把空瓶往桌上一放,坐回去时,头有点晕,被沈清濯扶了一把。
景丞迟敛了一眼,撇开脸,脸色比刚才还冷。
真行。
算她厉害。
楼以寻拿到转瓶权,终于得偿所愿转到了景丞迟。
他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问:“你最满意自己身体的什么。”
景丞迟无所谓地抿了口,答:“小。”
全场人一半茫然,一半已经哄笑了起来。
盛若凑到俞靳棠耳边,认真道:“景爷穿泳裤的时候,我看了,也不小啊。”
俞靳棠正喝水润嗓子呢,一听这话,直接呛住了。
咳嗽得脸都涨红,她赶忙趁着大家都在起哄景丞迟的答案时偷溜去卫生间处理。
景丞迟转头冲楼以寻勾勾唇:“这个回答还满意吗?”
他现在看楼以寻一百八十个不顺眼,11班聚会,显着他了,带了个外班的人来。
“无聊。”
景丞迟将杯里的冰水一饮而尽,掸了掸指尖的水,起身。
“你们玩吧,我走了。”-
俞靳棠在卫生间缓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
都怪盛若冷不丁说的那句,她脑子里面全是画面。
看起来是很…饱满啊。
他们都在说什么!
楼以寻问得乱七八糟,景丞迟答得更是随心所欲。
“……”
俞靳棠有点微醺上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烫得可怕。
刚刚坐着没什么感觉,现在走了几步,才感觉脑袋又晕又沉,两条腿发软。
她没回去,而是绕到了外面的阳台,想着吹吹风或许能清醒一点。
站了没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板一眼,沉稳而不乱。
俞靳棠稍稍侧过头,在余光里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顿了顿转身,脑子很乱,还没厘清,不想和他独处。
下一秒,手腕被牵住,俞靳棠被一把压到墙上。
后背被一只宽大而温热的手掌托着,撞上去不疼,只是有轻微的震感。
俞靳棠条件反射地对上景丞迟漆黑的眸子,他垂眼,不经心的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淡:“怎么就又不认识了。”
“俞靳棠,耍我很好玩?”
俞靳棠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委屈,他干嘛凶她。
明明错的是他,不告而别的也是他。
要不是昨天则知哥告诉了她一声他已经走了,等她满心欢喜地跑去老地方,迎接她的只有空荡的无人巷子。
她光是想想那个场面,都心痛。
“谁让你走?”俞靳棠嗔他,“谁让你惹我不高兴…”
“我走?”景丞迟气笑,舌尖抵腮,“我走去哪?我要真走了,站你面前的是谁啊?我会分身?”
俞靳棠眼波如秋水,泛泛漾着,一瞬不瞬地盯他。
酒精作用,她大脑有些木讷,慢吞吞地消化着景丞迟的话。
他什么意思?他没走?
景丞迟的手滑下来,死死地掐住她的腰。
景家铁了心要踢他出局,只要景则知在,断不会让他和俞靳棠再有什么干系。
但他不信景则知手能那么长,连俞靳棠的同学聚会也横掺一脚。
景丞迟对聚会本身没兴趣。
来,就是为了俞靳棠,就算是推开他,他也要听她亲口说。
他不能没个答案、不清不白地走。
他情绪来得汹涌而猛烈,像登岸的海啸。俞靳棠茫然地看着他,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
横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握得她好痛。
俞靳棠动了动身子,轻推他的肩:“你放开我…好痛,讨厌你。”
“又讨厌我。”
景丞迟冷笑一声,气得眼底猩红。
这世道真不公平,她时不时地讨厌他、推开他、和他装陌生人,他却只能一次次地追过来、贴上去。
他从没讨厌过她,一刻都没有。
那点浑坏彻底无处可藏,景丞迟不仅没放开她,反而一只手钳住了她的两只腕子,抵在身后,彻底圈住她。
她的体温钻进掌心,灼烧感鲜明,点起一把热火。
“老子等你到一点半,俞靳棠,你还有没有良心,凭什么讨厌我?”
俞靳棠懵了,眨巴着眼睛。
她声音慢慢的,也很软:“一点…半?”
所以……问题出在哪了?
景丞迟不明白她这时候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是为何,愠火未减:“放我鸽子有意思?”
俞靳棠舔了舔嘴唇,心很虚。
“我没放你鸽子,就是去的时候没…没看见你。”
“没看到?”景丞迟蹙眉,“什么时候?”
俞靳棠:“两、两点?”
景丞迟愣住,侧过头,忍了又忍,最后也没忍住:“md。”
扣着她腕子的手掌猛发力,钳得更紧,青筋贲张,手臂的肌肉线条紧绷,像在压制着什么,也像在兴奋。
“则知哥说你走了的…”俞靳棠小声狡辩。
单从景丞迟等她等到凌晨一点半这一点出发,她就不占什么理,只能乖乖低头、乖乖认错。
景丞迟唇角扯起轻笑。
一时间不知道是笑她、还是他。
“所以,你信他不信我是吧?”
“……”
俞靳棠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也不是,他后面又说我不回去妈妈爸爸会不开心…什么的,我当时脑子有点乱,就、就先跟他回去了。后来大人们又张罗着打牌,忙乎了大半个晚上,我累死了一回房间就睡着了,然后……”
“要不我拿昨天赢的钱,给你买个礼物?”
俞靳棠想拉拉他衣角,撒个娇,但双手都被扼住了,只能冲他眨了眨眼。
景丞迟的心脏毫无征兆地软了下。
他抿了下唇,嘴硬道:“谁稀罕?”
空气短暂地陷入安静,晚风过境,时不时吹起两人额前的发。
原来吹风并不能让脑子清醒,俞靳棠感觉喝的那瓶酒开始在她体内肆无忌惮地发酵,一点点蚕食着理智。
她可能真的醉了。
连语气都变得愈发大胆,俞靳棠想起刚刚,抬眸问他:“所以,你哪儿小啊?”
眼看她视线往下去,景丞迟抬手,握住了她的下巴。
“想看什么?”
俞靳棠脸蛋红了红。
“痣。”景丞迟说,“有几颗小痣。”
“……”谁想得到是这么纯情的答案。
景丞迟眉心拧起来:“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俞靳棠飞快否认,干笑了两声,“你干嘛说这个啊?”
“不想玩了。”他满不在乎道,“不说点劲爆的,楼以寻那狗能放我走?”
“来同学聚会就是要玩呀,干嘛不玩…”俞靳棠迷迷糊糊地劝他,“你在班里待的时间本来就短,大家和你都不是很熟,要多熟络熟络才好…他们都可崇拜你了,想和你熟一点。”
景丞迟脑子里划过景则知警告他的话,黑眸一滞。
还是离他远点好,免得殃及池鱼。
俞靳棠见他半天不应,挣脱了一只手出来,踮起脚,葱白的指尖凑上前,轻轻地点了点他右眼尾的那颗小痣。
“我只知道这颗,还有哪?”
“鼻梁、喉结、锁骨,还有…”
景丞迟突然顿住,指骨猛攥——
她的指尖正跟随着他的指令,戳着几颗小痣,一路向下,温度滚烫。
电流横生,激得他一整颗心都荡个不停,呼吸又缓又急,完全失了章法。要知道顶级运动员明明该对身体有着绝对的掌控,景丞迟知道他现在很失败。
他没说完,也不能再往下说了。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俞靳棠迷糊地又抬起手,落回在那颗泪痣。
很好看,平平无奇的一颗小痣,长在他脸上,却犯规地好看。
难怪那么招小姑娘喜欢。
不管是粉丝还是学校里的女生,看见他都止不住地犯花痴。
俞靳棠的心脏不停歇地跳着,溢出来好多酸水。
“景丞迟,你昨天是不是想…”她咬唇,措着辞。
景丞迟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不知道俞靳棠有没有意识到,他们离得很近,是他一低头就能碰到她的距离。
他以前没觉得长泪痣这玩意有什么好,现在觉得了,这就是他最满意自己身体的地方。
这个角度和距离,其实很合适接吻。
只要他弯弯腰。
“棠棠。”他嗓子哑了,视线半秒都不舍得从她的脸上移开,喉结微动,“你眼睛好亮。”
俞靳棠嗔他不懂:“那是眼影,你懂不懂啊…”
她话没说完,因为有人扣住她的后脑勺,径直地吻了下来。
懂不懂的不重要。
景丞迟只知道她现在很吵,他…
很想亲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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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夏日人间 “可以吗”
景丞迟的手掌托着她的腰, 指腹泛白,用力到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怀里。
可吻又是极温柔的。
或者说是,青涩。
他轻舐着她的唇瓣,紧张得全身肌肉紧绷, 控制不住地发颤。
怕哪里不对, 怕弄疼她, 怕她不喜欢。
更怕…她推开他。
其实她应该推开他的,她现在还醉着, 他有趁人之危之嫌, 但俞靳棠没有, 她接吻时也很乖。
她最开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就立马闭上眼。
景丞迟很快放开她,抬手捧着她的下巴,指腹拂过脸颊,碰了碰那嫣红唇瓣上洇开的水。
“化妆了。”他借着月色, 明目张胆地盯着她看。
“嗯!”俞靳棠点头, “枫姨帮我化的, 还说以后可以教我, 好看吗?”
她一瞬不瞬地看他,眸子水涔涔的, 像是秋水荡漾。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被他亲出来的, 无论是哪种, 景丞迟都受不了她这么看着自己,撇开了视线:“好看。”
“那你怎么不看我?”俞靳棠质问。
这话她平时说不出来,但她现在醉了, 神经中枢涣散,变得不讲道理。
她张开手掌,捧着景丞迟的脸,转回来,四目重新相对。
景丞迟感觉自己心脏直接漏了半拍,他眯眼,用目光度量她。
他才刚刚满足,现在胸口又升起一股无名的烦躁,凭什么都随她的愿,她可以冲他勾手指、可以信别人不信他、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夸别人是理想型。
“这是你自找的。”
景丞迟扣住她的下巴,发狠地吻了下来,没闭眼,盯着她。
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确定她的一心一意。
他没深入,只是轻轻重重地碾着她的唇瓣,温存和气息混在一起,好甜、好软,景丞迟真的快承受不住。
“俞靳棠。”他早哑得不成样子,“那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值得她喝掉一整瓶啤酒。
景丞迟捏了捏她的脸。
俞靳棠本来就醉着,现在又高度缺氧,整个人迷迷糊糊,站都站不稳。
“所以,喜欢的人。”景丞迟一顿,“在场吗?”
他没忍住,弯着腰,又去碰了碰她小巧的耳垂。
俞靳棠双腿发软,往后退地倚着墙壁。
景丞迟便往前逼了半步,抬手,撑住墙,他盯着她的眼睛,又慢慢地滑下去,落在那抹勾人的红,她唇瓣好像肿了,口红也晕得不成样子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理想型。”他好心提醒,又像是忠告或是恐吓,“说错了,就接着亲。”-
【一会儿出来接人,你妹妹喝酒了】
俞靳珩收到景丞迟的消息,立马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偷溜出去,早早地在俞园门口候着。
好不容易等到景丞迟背着俞靳棠出现在巷子口时,俞靳珩跑上前,担心得不行:“我的小祖宗,这是喝了多少啊。”
两人一起把俞靳棠扶进去,俞靳珩狐疑地看了眼景丞迟。
“你小子没欺负棠棠吧?”
景丞迟心虚地抿了下薄唇,回想起刚才,她闭着眼、手搭在他肩上,乖得很,无论他怎么坏地去吻,也只会哼嘤几声。
亲亲嘴唇而已,不算欺负吧?
而且她看着也很爽很舒服,很享受。
景丞迟唇角不经心地扯起细弧,义正词严道:“没有。”
他目光眷恋地在俞靳棠的眉宇间稍顿,舍不得走,但必须走了。
原本是答应韩教练昨天归队训练,结果阴差阳错地,又多在京平待了一天,再不回去,韩峰估计都要直接杀来抓人。
大赛在即,不能再耽搁了。
景丞迟脚步放轻,转身。
“诶。”俞靳珩叫住他,两人移到院里,他才问,“你家什么情况?”
昨天晚餐俞靳棠和景则知都离开后,他也被景叔支走。
俞靳珩觉得奇怪,没走远,就躲在屏风后面,断续听到了一些大人们的谈话内容。
他问景丞迟:“你爸有意和我们家提亲这事,你知道吗?”
景丞迟眸色冷下来,果然,他们多一天都等不及。
“嗯。”他面无表情地应了声。
俞靳珩皱眉:“你、还是则知哥?”
景丞迟冷着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在景兴那,或许已经是定锤的事实,但从他口中承认,就像是举旗投降,很不是滋味。
“你不靠谱。”俞靳珩分析着,“你大哥…我总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觉得他阴沉沉的,尤其是这次搬回景园之后,还不如你。”
他看谁都不顺眼,都配不上棠棠。
景丞迟淡声问:“俞叔同意了?”
“那倒还没。”俞靳珩面露骄傲,“想和我家提亲的能绕这京平城三圈,娶我妹哪有那么容易。”
景丞迟轻笑了声,这倒是。
景则知那么患得患失,绞尽脑汁地威胁他、恐吓他,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攥得紧这桩姻亲。
他低了下头,装云淡风轻地问:“所以怎么能娶到你妹?”
“那得先过她三个哥哥这关啊。”俞靳珩挥了挥拳,“我二哥专业出身,可是很能打的,军体拳很强。”
景丞迟:“我也很强。”
俞靳珩看了他一眼:“你有病啊,和你有什么关系?”
“……”景丞迟转身走,“走了。”
俞靳珩:“去哪啊?”
“事都办完了。”他勾了下唇角,“回美国训练了。”
俞靳珩看着他背影走远,没几步,喊他道:“景丞迟,你小子比赛加油啊。”
景丞迟没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宽肩窄腰的好比例,犹如刀刻,双腿修长,步子大且有力,身体的轮廓和夜色融成一体,孤傲勇决。
俞靳珩一番深思熟虑后,说:“再拿个奥运冠军,还靠点谱。”-
次日,俞靳棠在俞靳珩的催促中醒来。
“我要睡觉…”俞靳棠打着哈欠,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
俞靳珩盯着自家妹妹那张贪睡的小脸,白里透红,看着昨晚休息得不错,又想到背她回来的景丞迟,又有点气。
也不能只信那小子的一面之词,俞靳珩抱臂:“小祖宗,昨晚干嘛去了。”
“昨晚同学聚会啊。”俞靳棠翻了个身,大半张脸又埋进被子里。
“喝酒了?”
“一点点。”
俞靳棠揉揉后脑勺,又酸又疼。
她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尝到宿醉的感觉,好难受。
俞靳珩看她这样,才放心下来,以前小时候每次景丞迟欺负她了,俞靳棠都会第一时间跑他这告状。
估计昨晚真没事,是他想多了。
俞靳珩把小白瓷碗放在床头柜上:“昨晚景丞迟背你回来,特地叮嘱我给你煮点醒酒汤,算这小子有心,你一会儿喝了啊,喝了头就不会那么痛了。”
俞靳珩没多打扰,关门退了出去。
半秒之后,俞靳棠突然瞪圆眼睛,弹起来,困意一扫而空。
俞靳珩说什么,景丞迟…背她回来?
昨晚的记忆雪花碎片似地涌进她的脑海里,她想起来了一些。
她灌了那瓶酒之后,摇摇晃晃地走到天台,想躲,但被景丞迟堵住,他说他没食言,在老地方等她到凌晨一点半。
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但做了个梦,梦见他们在接吻。
比上次蜻蜓点水的那一下,要缠绵得多。俞靳棠抿了下唇瓣,那股酥麻感莫名地真实,都怪那瓶酒,把她喝得不省人事就算了,又做这种奇怪的梦。
照这个趋势梦下去…
俞靳棠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
她飞快地从床上翻下去,刷牙、漱口,洗脸时连水温都没调,接了一捧凉水就往脸上扑,水花四溅,才好不容易把那些东西忘掉。
她在外面喝醉了的事,俞靳珩帮她在杨茹静那打了个掩护,瞒了过去。
有把柄落在俞靳珩手里,俞靳棠一连几天都只能乖乖听他的话。
俞靳珩也不客气,他自己在外面呼朋唤友,享受出国留学前最后的逍遥时光,然后把电脑和游戏账号都扔给俞靳棠,让她每天上线帮他打小兵、刷宝箱。
俞靳棠自知理亏,任劳任怨地给他当了整整一周的苦工。
这天,俞靳珩从外面回来,检验她一天的成果:“不错啊,你这手气挺欧啊。”
俞靳棠把耳机摘下来,没好气地往他身上一扔:“俞靳珩,你差不多行了。”
眼看快把人惹急了,俞靳珩立马见好就收。
凑过去给妹妹捏了捏肩:“谢谢妹妹,辛苦妹妹,世上只有妹妹好!”
俞靳棠不想理他,抱了个靠枕坐在旁边发呆。
俞靳珩:“明天去逛街?”
她摇头。
“游乐园?”
继续摇头。
“那自驾去津海,看日出。”
还是摇头。
俞靳珩一只手按住她拨浪鼓似的脑袋,严肃道:“俞靳棠同学,你不觉得自己的暑假生活,有些枯燥吗?再宅下去要长蘑菇了。”
他表情突然凝重:“你不会是高考没发挥好,不敢和爸妈说吧?”
俞靳棠打掉他的手。
“呸呸,快闭上你的乌鸦嘴。”
大家都口口声声说高考完坚决不对答案,好不容易放松了,要猛猛爽玩。
但一考完,试卷连着答案都冲上热搜,一挂就是一天,没几个学生能忍得住。
俞靳棠很早就对过答案了,考得还可以。
她说:“在房间里看看书,我觉得很好啊。”
俞靳珩摸摸她额头:“都高考完了,还看哪门子书啊,你没发烧吧?”
俞靳棠最近迷上了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买了好几本,还没看完。
当然,中间还有盛若给她分享的一些小说。
她一高考完可是彻底放飞自我,眼看画风越来越往成人赛道去了,信誓旦旦和俞靳棠夸好看。俞靳棠偶尔看看,倒是很解闷。
“书中自有颜如玉。”俞靳棠点点头。
俞靳珩质疑:“不是先有黄金屋吗?”
“…那你别管。”俞靳棠心虚,“都有。”
“唉。”俞靳珩叹了一口气,大大咧咧地躺下去,“怎么还突然有点想景丞迟那小子了,要是他在,你也不会这么闷葫芦。”
“棠棠,你觉得景丞迟怎么样?”
俞靳棠怔住,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蜷了下。
她知道景丞迟回美国训练了。
景丞迟临上飞机前给她发了消息,只有六个字,回去了,赛场见。
他们之间再次默契地回归到那种心有灵犀的氛围,他忙着训练,她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不打扰他。
可那天晚上景丞迟等她到凌晨一点半,这件事像在她心里放了一叶扁舟。
时不时就要撞一下岸边,提醒她,是她误会他了。
他要说的话,更是悬而不决地荡在她心口,想起来就痒一下。
俞靳棠喃喃道:“挺、挺好的吧?”
“好?哪好?”俞靳珩不解。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俞靳棠正对面,一桩桩和她细数:“初二就带你逃课。”
“那是我考砸了,求他带我出去玩。”
当时去看了烟花,印象里好像是京平禁燃令颁布前的一个月,从某种角度上说,是这座城市最后一场盛大的烟花,误打误撞的,很有纪念意义。
“他偷拿你零花钱,去书摊买乱七八糟的小说。”
“那是我托他去的…你知道妈妈不许我看教材和名著以外的东西。”
不只是小说,还有杨茹静不许她吃的糖啊、辣条啊,一律都是景丞迟帮她跑腿,这么多年,风雨无误,一句怨言没有。
“他打架,吊儿郎当地在外面混日子。”
“这个是…很讨厌。”俞靳棠又改口,“但他现在不这样了啊。”
俞靳珩安静下来,怎么觉得俞靳棠这胳膊肘一直往外拐。
他沉思了一会儿,问她:“俞靳棠,你是不是想去美国找他啊?”
按照他对自家妹妹的了解,她绝对会立马红了脸蛋,边摆手边否认。
但没有。
俞靳棠脸颊是蒙上了一层淡红,可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声音怯怯的,但很坚定——
“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丞子哥:好消息亲到了,坏消息老婆不记得了-下章进新地图啦~新的拉扯嘿嘿俺需要捋一下下一大趴的剧情大纲,明天请假一天~后天恢复更新!之后争取能日更到正文完结(没错我在画饼ovo)
第39章 夏日人间 吻过她
“当然。”
俞靳珩眯眼, 食指落在俞靳棠的额头,轻轻按住推开。
“不可以。”他一字一顿,“景叔初姨闹离婚,现在正是最乱的时候, 景、初两家要是真分了家, 整个京平的局面怕不是都要重新洗牌, 这个节骨眼上和景丞迟走得太近,不太好。”
“再说, 美国那么远, 爸妈也不会同意你去的。”
俞靳棠知道他说的话都在理, 但低下头时,还是忍不住失落。
半晌, 才挤出来一句:“知道了。”
“诶。”俞靳珩还是看不得妹妹垂头丧气的样子,“爸妈要带你出国玩,补偿你十八岁生日没能去大溪地那次,昨儿还问我的意见了, 不然我和他们说你想去拉美, 刚好能在纽约歇一脚。”
俞靳棠小碎步跑回来, 给了哥哥一个拥抱。
俞靳珩哭笑不得, 不过这种事从小到大他也见怪不怪了。
景丞迟处处欺负她,虽然没有太过分的, 但小捉弄不断,奈何俞靳棠还一直乐意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
“俞靳棠, 到底谁是你亲哥?”俞靳珩控诉她, “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
“你,当然你是亲哥啦。”俞靳棠笑着哄他,“哥哥你最好了, 世上只有哥哥好!”
“……”俞靳珩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把小祖宗推了出去-
俞钟康和杨茹静听说俞靳棠有想去的地方,便欣然同意,由管家定了一套详尽的行程。
飞行十三小时后,落地纽约,短暂休整后再重新起航,目的地是素有“桑巴城”之称的里约热内卢。
俞靳棠将航班的时间提前发给过景丞迟,从京平到纽约一路十三个小时,她断断续续睡得也不安稳。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浮现景丞迟的脸。
飞机落地纽约机场,是后半夜快两点,比预计的时间延后了将近三个小时。
俞靳棠跟着父母下飞机,走的是VIP通道,直接进了贵宾休息室。
杨茹静帮她叫了一份龙虾意面:“看你在飞机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是不是晕机了,没有胃口?”
俞靳棠一直偷偷往休息室出入口那边看,在想景丞迟是压根没来,或是等得太久了走了,还是进不来俞钟康的私人休息室。
听了妈妈这话,她顺着点点头:“胸口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
杨茹静欲招手叫人陪着她一起去。
俞靳棠连连摆手:“我、我自己随便走走就行。”
看女儿冒冒失失远去的背影,夫妻俩换了个眼神。
杨茹静道:“怎么一晃都长大了。”
“是啊。”俞钟康也感慨,“要不是那天老景突然提,我都没意识到棠棠都到了该考虑联姻择婿的年纪了。”
杨茹静不悦:“才十八,考虑什么?有什么好考虑的?”
“你不会真被他说动了吧?要把棠棠嫁过去?”
“和景家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俞钟康摸了摸鼻子,边思考边说,“怎么说也是知根知底。”
“知根知底?”杨茹静冷笑,“景兴和初镜的事,我可是占阿镜的,那景兴是个什么东西啊,婚都没离就想着带外面的女人登堂入室,还敢来带来咱家赴约,脸皮厚得很。”
俞钟康摇摇头,也很无奈:“抛开私事不谈,老景在商业上的眼光见地一向不错,乘上东风就能起势,华庭会现在发展得也是如鱼得水,能力是有的,还有则知也是,年纪轻轻就开始逐步接触公司的事务,也是个青年才俊。”
“那也得乘东风。”
杨茹静敲了敲桌:“老俞你别忘了,他景兴当年要不是和阿镜联姻,借了初家的东风,能有现在的建树?还不是用完了就扔,阿镜这么多年都没走出来,现在他又来好声好气地求着和我们联姻,依我看,那嘴脸和当年追阿镜、求初家一模一样,我才不要棠棠步阿镜的后尘。”
这几天,两人就这事没少吵架。
俞钟康还在动摇,杨茹静坚定地持反对意见。
“老俞,棠棠不在家里住的这两年,我总能想起她和我俩吵架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杨茹静说,“我们该好好尊重她的意思。”
俞钟康拿起茶杯,轻抿一口,眸色沉下来:“她还小懂什么?”
杨茹静摇摇头:“我看就是你太固执!”
“我固执?”俞钟康无奈,“马上高考成绩下来,填志愿,我看你还是先处理好棠棠和你爸妈那边的关系吧。”
杨茹静推搡他一把:“我爸妈不是你爸妈?讨厌!”
俞靳棠不知道休息室里有人为她的事争论不休,她的注意力都在眼睛上,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路过的人。
各种肤色的人应接不暇,步履匆匆,她一个接一个地找,生怕漏掉景丞迟。
她手里握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他发消息。
又怕对方压根没来机场,消息发出去反而显得她自作多情。
毕竟她只是随家人路过,在机场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景丞迟大可不必为此特地来一趟,他又不是她的谁。
他也有自己的正事要忙。
谁料下一秒,她的手腕忽然被猛地扣住。
俞靳棠愣住,对上一双灼热的黑眸,她心尖一颤,没等反应过来,就被景丞迟拉进拐角的楼梯间。
这楼梯间离俞钟康的休息室不远。
万一俞钟康和杨茹静出来找她,很容易就碰得见。
俞靳棠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动了动腕子。
力量悬殊之大,她的挣脱毫无意义,但落在景丞迟的眼里就是另外一层含义,他勾了下唇,眸底蔓上沉冷。
“说好十一点落地呢?”景丞迟问她。
“…”俞靳棠心里发虚,可又委屈,这事又不是她能控制的,“飞机晚点了。”
她看向景丞迟的眸子,连同眼下那点淡淡的乌色,心脏绞痛了下。
他集训应该很忙,现在正是冲刺训练的关键节点,本来应该好好在宿舍养精蓄锐休息,准备第二天训练的。
但因为她的一句话,他就出现在这了。
又一次,等了她足足三个小时,等到后半夜。
他们坐的是俞钟康的私人飞机,在公众航空系统里查询不到信息。
所以对于景丞迟而言,这是一趟不知道会不会降落的航班。他没有地方去问,只能凭着俞靳棠的一条消息和一颗想见她的心,劝说自己坚定地等。
他怕错过,到得远比十一点早,等了远超过三个小时。
还好,等到她了。
“你训练还顺利吗?有没有受伤?”时间不多,俞靳棠一个问题接着一个地往外蹦,“这么晚来机场,会不会影响你明天训练?”
“俞靳棠。”景丞迟打断她。
鸦羽般的长睫掀起,露出一双炽烈的黑眸,汹涌着极强的浪。
“就只和我说这些?”
距离上次见面过去了很久,思念犹如春日的枝桠肆意疯长。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回想他们之间浅却绵长的吻,回想着她那份谁见犹怜的乖。
他们接过吻,如今四目相对,她却一句不提。
景丞迟盯着她的眼睛,在等她的答案。
最初知道能见面的兴奋感早在几小时的等待中被磨平,紧接着是紧张,思考着要不要补给她一场告白,毕竟他还没正式地说过喜欢她,再之后开始担心,担心她又不出现,一切又是自己的空欢喜一场——
到现在,害怕的情绪充满他的心腔。
他怕俞靳棠是来给那场没名分的吻讨个说法的。
机场里行人的脚步声都被拉得很远,几乎听不见,景丞迟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唇瓣,期待又害怕。
“还有。”俞靳棠抿抿唇,“对不起。”
那天晚上,是她食言,让他等到凌晨,今天又是。
歉意早就洪水般地涌进俞靳棠的身体,压得她快窒息。其实她知道从小到大,景丞迟为她做过的事,比她为他做过的,要多得多。
就比如景丞迟就从没让她等过,只要她回头,他都在。
“那天晚上,对不起,我…”
她刚轻声开口,却被他打断。
“行了。”景丞迟敛下眸色,他松开俞靳棠的手腕,往后撤了半步,“我明白你意思了。”
俞靳棠点点头,心里终于踏实了。
她大张旗鼓地来纽约一趟,就是为了当面说句对不起。
俞靳棠从小学会的道理是,任何时候都要把解开误会放在第一位,否则再小的毛刺也能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地根深蒂固,成为伤害彼此的利刃。
所以她才急着见他,急着说对不起。
她想告诉景丞迟那晚真的是话赶话,她才听了景则知的话,跟他回了餐桌。平心而论,她肯定是更信他的,何时何地都无条件地信。
没想到,还没等她说,景丞迟就懂了。
看来十几年青梅竹马的默契还是很靠得住,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眨巴眼睛,心里松了一口气,可怎么觉得景丞迟的情绪不高。
尤其是在她道完歉后,一双眼睛直接黯了下去。
“景丞迟?”俞靳棠碰了碰他的手背,“你没事吧?很晚了,你快回宿舍吧,好好休息,别耽误了明天的训练,还有谢谢你今天来见我一面。”
“赶我走?”
景丞迟薄唇一碰,苦涩地弯了下唇。
刚替那场酒醉后的吻道了歉,现在又急着推开他。
景丞迟掀开眼睑,对上她微笑的唇角,她不做任何表情时也不会冷脸,唇角永远会挂着淡淡的细弧。
他的手无力地滑下,旁边的玻璃门感应打开,一窝蜂地涌进一伙旅游团。
个个脸上都写着兴高采烈,说着他们听不懂的外国语言,从两人中间横插而过。景丞迟后背被撞了一下,他踉跄了半步,惊惶失措地抬头,去确认俞靳棠的位置——
他很怕俞靳棠像他生命中遇到过的那些人一样,突然有一天,就毫无征兆地松开了他的手。
不仅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还要一遍遍地提醒他,他们其实没爱过他。
他活该被抛弃,一次、一次又一次。
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只剩下他们。
景丞迟鼓起所有的勇气,上前一步,再次拉住俞靳棠的腕子。
他没用力,只是轻轻地勾着而已。
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七岁那年的雨夜,又好像回到了他亲手拿匕首划破掌心的那瞬间。
景丞迟垂下眼睑,眸里缠斗的物质变得不明。
他被抛弃过两次,也尝过竭尽全力挽留却被再次重重扔下的酸楚,景丞迟以为自己不会再执意去挽留什么。
可是俞靳棠就站在那,他趋于本能地向她低头。
“是我对不起。”低哑的嗓音几近乞求,他没敢抬头,碎发遮住了那双微微猩红的眼,“棠棠,能不能就当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没见过,没说过话,我也没…”
吻过你。
景丞迟心脏涩了一下,体面地没说出口。
他忍不住回想起唇瓣相碰时的那种柔软和甘甜,原来注定是一场梦,是他的肖想,是他在趁人之危,是他在奢望一些不属于他的美好。
景丞迟脑海里唯一残存的念头是不能放开她。
哪怕和从前一样,一辈子以朋友之名,也好;只要俞靳棠不要丢下他,不要不管他。
喉结不住地滚动,景丞迟尝到了无尽的苦涩,他轻轻地阖上眼——
“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这章推翻重写了两遍,之前那版是纯甜来的,但看来看去总觉得不对味TvT丞子哥的性格里有一部分的缺爱不自信,患得患失,在经历了父母大哥所有人的抛弃之后这种感觉会更强烈,越是面对珍视的东西,越是不敢紧抓,所以没等到棠棠的亲口解释,就自我封闭,退回到安全距离,还在心里给自己演了一波苦情戏码kk但谁能想到棠棠只是单纯地酒量差断片了,其实根本没想放弃他…于是小情侣就这么水灵灵地鸡同鸭讲了起来(不过放心下章就甜回来~)
第40章 夏日人间 好硌…
下午一点左右, 私人飞机降落在加里奥国际机场。
舱门打开,暖风裹着大西洋的咸腥涌了进来,七月是南半球的冬,但并没有刺骨的冷, 反倒是一种蒙着潮气的清冽。
科尔科瓦多山顶矗立着一尊巨型救世基督像, 张着双臂, 庇护着这座城市,深情而热忱。
巴西人说, 上帝用六天创造了世界, 第七天创造了里约热内卢, 最后住在了这里。
这是座嵌在山与海之间的城市,浪漫、热情、澎湃…没有哪个词能准确地概括它的魅力。
从纽约到里约的这一路, 俞靳棠休息得也不太好,脑子里都是景丞迟。
在纽约离开时,他站在玻璃门后双手抄兜,目送她一点点远去。
她回过好多次头, 每次都能撞进那双漆黑的眸子, 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熄灭。
俞靳棠觉得他怪怪的, 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不是把话都说开了吗?他也接受了她的对不起, 怎么看起来还是闷闷不乐。
杨茹静和俞钟康就在旁边,俞靳棠心里苦恼, 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
就这么一路煎熬到酒店,长途飞行快一天的时间, 四肢早就酸痛不堪, 快要散架。
她飞快地洗漱完,抱着手机钻进被窝。
在飞机上的时候,盛若给她发了不少消息, 问她玩得怎么样。
后来见她没回,又转战去四人的群聊,和楼以寻聊得热火朝天。
俞靳棠笑笑,回了她的私聊。
然后往群里甩了好几张刚刚在路上拍的照片。
她想了想,退出来,又点进和景丞迟的私聊框,选了张最满意的照片,截掉边角的路人,发了过去。
光标点到输入框,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落下。
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俞靳棠就这么想着想着,昏沉地睡了过去。
手机没来得及锁屏,夕阳泛着金的光晕从窗子透了进来,很轻地落在上面。
“景丞迟”三个字下面那行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断断续续地出现又消失、又出现。
最后,四人群聊里弹了条新消息。
【C:嗯,好看】-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都不算紧,管家跟了俞钟康很多年,对他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安排的行程松弛有度。
对接的地陪导游,名叫Zoe,本地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哥,笑起来一排白牙明晃晃的。
他们这趟主打享受休闲游。
伊帕内玛海滩、糖面包山、基督像…
唯一可惜的是这次来的时间不对,没赶上当地享有盛名的狂欢夜巡游。
但是Zoe表示他们入住的这家豪华酒店,地下就是一家酒吧,为了让世界各地的游客能感受到热情似火的桑巴文化,每天晚上都会组织桑巴舞会。
Zoe介绍的时候,眉飞色舞,恨不得直接给三人舞上一曲。
他挑了挑眉,打包票道:“很crazy的活动!值得一去!”
于是由Zoe引路,四人用过晚餐就一起出发去酒吧。
一进去轰鸣的音乐声直接让俞钟康和杨茹静面露不悦,到底是上了年纪,两人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叫Zoe送他们回去。
俞靳棠没和他们一起走,自己在酒吧里游荡,最后找了个靠吧台角落的位子坐下。
突然间,灯光拉灭,紧接着响起一阵民族乐鼓点,酒吧中心舞台的东西两角各亮起一盏投灯,一男一女迈着热情洋溢的舞步登场。
整个屋子里的舞蹈氛围瞬间被点燃,方才攀谈的、喝酒的、发呆的人们都一窝蜂地站了起来,随着鼓点,都热情地踏起节奏。
俞靳棠在这种场合到底是有些羞涩,小口抿着饮料,只轻轻跟着音乐摆动。
“You are so beautiful!”一个梳着脏辫的女孩子来到她面前,“But why you not happy?”
俞钟康和杨茹静不在,俞靳棠终于能丢掉那张强撑着的面具。
她撑着头,想的都是和景丞迟见的最后一面,很奇怪,似乎随着时间过去得越长,她回忆起来时,好像越能看清他看她最后一眼时,眼底的苦涩。
可她读不懂,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想一个人。”
俞靳棠轻笑,忧郁的语调配着英式发音,像支陈酿多年的酒。
古铜色皮肤的女孩看着她,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小虎牙:“你的爱人?”
俞靳棠红了红脸,轻轻道:“我喜欢的人。”
女孩神秘地冲她一笑:“你应该把他带过来。”
“为什么?”
“因为今晚是我们的kiss&love之夜。”
女孩打了个响指,示意她往台上看,女舞者拎着裙摆,翩然转圈,而后被男舞者稳稳接住。
两人对视,然后深情拥吻,羽毛扇子轻笼下来,将这一刻定格。
紧接着,灯光闪了三下,音响里响起醇厚的男声——
“如果现在,你的爱人就在身边,就请肆意地捧起他的脸,拥抱,然后亲吻吧!热情与爱,今夜永远和你们同在!让我们一起点燃这个热情之夜!”
灯光很快亮起,身边的人两两成对,爱意和疯狂霎时充满整个空间。
俞靳棠却怔住,感觉有什么东西冲破桎梏涌了出来,她抬起手,指腹轻轻压在唇瓣上。
亲吻。
她居然突然想起唇瓣相偎时的那种柔软和温存,还有酥麻的电流感和控制不住加快的呼吸,那么真实。
…不是梦?
喝醉了的那晚,她真的和景丞迟接过吻。
俞靳棠的心脏疯狂跳着,叩击着胸腔,如雷贯耳。
她猛地起身,几乎是冲出酒吧,手指疯狂地按着楼层键,电梯上行,她双腿脱力,往后退了几步倚着轿厢壁,才撑住。
指尖在轻轻地发抖,复杂的情绪从她心尖里涌出来,灌满整个身体。
俞靳棠抬手,压着胸口,自言自语道:“不是梦,不是梦…”
难怪机场见面时,景丞迟问她,就只和他说这些?
他一定在等她的答案,关于他们吻过的这件事。
可她却只说了对不起。
景丞迟误会了,他一定是误会了。
所以他才会让她当作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没见过,没说过话,也没…
俞靳棠跑回自己的卧室,确保四下无人,才颤颤地拿出手机,拨通景丞迟的电话。
不到两秒钟,电话被接通。
听筒里传来他散漫的一声“嗯”,还沾了点疲意,感觉刚结束训练。
“景丞迟…”她一开口,鼻头连着眼眶都突然泛了酸。
俞靳棠心里早就乱成一团麻,想和他说什么、怎么说,她都没想好,只知道她迫切地需要听见他的声音。
“哭了?”景丞迟毫不费力地从中辨认出她的异样。
他刚结束训练,冲了个澡,抓起颈间搭着的毛巾,揉了把头发。
理智告诉他要保持距离,不能再擅自越过那条红线,可开口时声音还是止不住温柔:“怎么了,棠棠,谁欺负你了?”
俞靳棠抓着手机,拼命摇头。
眼泪没道理地流出,可她没有哭的道理,是她忘了,害景丞迟误会,论委屈、论伤心,都是该景丞迟更胜一筹。
可偏偏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将两颊洇湿得不成样子。
“景丞迟。”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景丞迟手上的动作一滞:“误会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俞靳棠努力措辞。
景丞迟很淡地冷笑了一声,敛下长睫,声线低沉,毫无波澜:“我说过对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以后不会了,我能守好做朋友的边界。但如果你…”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轻轻发颤,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那是她的初吻,宝贵的美好的初吻,本该留给她喜欢的男生、更值得的人,却被他夺走了。
景丞迟紧抿着唇,在心里唾骂自己的自以为是,再开口时嗓音里的凉薄更上一层。
“如果你还是觉得面对我会别扭,还怪我,我们以后也可以不见面,井水不犯河水,就当这么多年都没认识过,也行。”
“景丞迟!”俞靳棠眼泪彻底决堤,她抬手胡乱地抹掉:“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收回去!”
月光洋洋洒洒地垂下来,落在她的肩上,皎洁而清冷。
俞靳棠心里很乱,声音裹满泪水,堵在喉咙那,迟迟发不出来。
越是这样,她越急,十八年的人生里,她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她要失去景丞迟了。
那个曾经许诺永远会站在她身后的少年,正以一种几近决绝的方式,推开她。
这么多天的那些疏淡和别扭,都不是她敏感多思,所有的反常都串了起来,症结就在此。
手掌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入肉里,俞靳棠依仗那点痛感,短暂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和你说对不起,是想和你道歉我食言没去赴约的事,无论怎么样,我都不应该信则知哥不信你,你说了约我见面、说了会等我,就一定会。”她抽泣着,说得断断续续,“景丞迟,我那天真的不该缺席,不该放你鸽子。还有机场那天,我也不该因为想见你,就那么任性地让你来机场,害你又平白等了我好几个小时,肯定耽误训练了…你、你不会最后没拿到奥运会的牌子,要怪到我身上吧……”
俞靳棠一股脑地把所有话都说了。
管不了什么逻辑和条理,想到哪句就解释哪句。
偌大的落地窗映出景丞迟的一双黑眸,在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不免绕动。
她说,她想见他。
景丞迟也从没觉得她任性。
相反,他很感激,感激她的世界为他张开了一条裂痕,感激那束光投了进来。
“还有…我那天晚上喝醉了,我之前不记得我们亲过了,还、还以为又是做梦。景丞迟,我不是在故意逃避,也没有想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你愿意相信我吗?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俞靳棠人在阳台上,背抵着墙壁,一寸寸地滑下来。
她懊恼地环抱紧双臂:“我怎么能忘了呢,那么重要的事…怎么就才想起来,对不起,我是不是害你伤心了?所以、所以你才要和我划清距离,要否认我们青梅竹马的十八年,要当作不认识我…”
无数碎片飞进她的脑海里,从小小的他们,然后一步步地长大。
从幼儿园时,肩并肩、手拉手地过马路;到后来,他挡在她面前,顶下俞钟康声嘶力竭的那巴掌,他守在她身后,让她放心地选理科、放心地飞。
景丞迟是大人们口中不学无术的混小子,可他对她,却永远那么好。
俞靳棠以为自己一直是知道的。
可现在才发现她所意识到的,远不是他所有的好。
人总在濒临失去的时候,才拥有最敏锐的感知力。
俞靳棠平时话少,性子温吞,很少有机会说这么大段的话,更别提如此剖白内心,她紧张得快喘不上气。
“景丞迟,我…”
那边传来一声低笑,然后是俞靳棠再熟悉不过的混吝声线——
“所以,我吻技很差?”
景丞迟庆幸她打来的是语音,不是视频,不然会被她看到那双已经猩红的眼尾。
不想她看见。他抬手,拂掉那点湿。
俞靳棠懵懵地眨了两下眼,她刚刚说了那么多,他挑到的重点是这个?
“还好吧。”她回答,“我也…不太记得了。”
景丞迟眉间笑意加深,那种餍足感还没在胸腔散去,又被她搬了块大石头压下来。
她是知道怎么惹他的。
只怪现在他们之间隔着好几千里的距离,他就是想,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俞靳棠怔怔地问:“那你原谅我吗?”
“我有什么资格原谅。”景丞迟轻声开口,他绕过那三个字,“我说过是我冒昧在先,没经过你同意就…是我错了。”
他原本准备了满腹的理性和克制,要和她保持距离,不能再越界,连她的私信他狠心压了好几天没回。
可当她开口叫他的名字,景丞迟才发现那些所谓的防线不过是一面雪墙,一碰就化了。
他认了。他注定要输给她的。
哪怕俞靳棠也会有丢下他的那天,至少此刻,他无法抗拒她冲他张开的手臂。
“等了几个小时而已,没关系。”
景丞迟扯了扯唇角,实话道:“棠棠,其实只要你能来,我等再久都没关系,我愿意一直等。”
俞靳棠抓紧手机,眉心轻皱,好像有根细针掉进她的心坎,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所以。”景丞迟终于松开拳头,贲张的青筋得以回落,“什么叫以为又是梦?”
重音踩在“又”字上。
他陈述:“你梦到过。”
“…”俞靳棠被他弄得耳廓涨红,“我、我要挂电话,不想和你说话了!”
“棠棠。”景丞迟叫住她。
俞靳棠愣了下,迟疑地把手机拿回耳边。
猝不及防,他磁沉的嗓音,混着朦胧的电流,钻进她的耳尖,清晰得仿佛就在她耳边轻语,尾音上挑,带着他独有的那种痞气慵懒。
“那下次见,还给亲吗?”-
退房那天,俞靳棠又见到那个古铜色皮肤的女孩。
“You are so beautiful!”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她,半倚着吧台,冲她笑笑,“And so happy?”
俞靳棠点了点头,由衷道:“我喜欢你们的kiss&love之夜。”
“看来你亲到喜欢的男孩子了呢?”她还记得昨天俞靳棠离开时飞奔的背影,笑着祝福她。
俞靳棠又点了点头,说谢谢她。
要不是他们的狂欢夜,她说不定什么时候才想得起来。
杨茹静站在车子前冲她招手,俞靳棠小碎步地跑过去,很轻地抱了抱她。
“那小姑娘和你说什么了?你还点头答应。”
“她说…”俞靳棠咬了咬唇,“欢迎我下次再来。”
“是吗?”杨茹静帮她将额前跑乱了的几根发丝拨好,“你很喜欢这里啊?”
“嗯,很喜欢。”俞靳棠笑着回答。
“喜欢就再来。”杨茹静拉住她的手,上了车。
俞钟康有事出差不回京平,回程的路上只有她们母女两个。
待飞机上升到平稳高度,杨茹静才缓缓出声,问她关于志愿填报有什么想法。
俞靳棠下意识想逃避这个话题,借口说还没出分。
杨茹静看出了她的逃避,轻叹一口气:“你外公外婆的意思是…”
“我知道。”俞靳棠低着头,那番话她倒着都能背下来,不用再多听一遍了。
“那你的倾向是?”杨茹静微笑,“棠棠,你和妈妈说,这次我一定好好听你的意见。”
“我想学医。”她抬起头,初升的晨曦落在她的眉眼之间,很亮,“沪旦医学院。”
“是因为妈妈吗?”杨茹静问,“要去沪申,那么远的地方。”
俞靳棠沉默,终归是没忍心点头。她知道爸爸妈妈很爱她。
杨茹静笑了笑:“你知道为什么你高一的时候,妈妈明知道你没兴趣,也从没替你在外公外婆前面说过话吗?”
俞靳棠摇摇头。
“因为政法,是妈妈曾经的梦想。”杨茹静看着她,那双眉眼和她年轻时极相似,“后来嫁给你爸爸,进了俞家,才不得已放弃,帮着他打理打理公司事务,再后来有了你们,重心就一直在家里了。”
她拍了拍俞靳棠的手臂,这是她唯一的女儿。
从小就对她百般宠溺,捧在手心里养,可她居然是在替俞靳棠拒绝景家的婚约,和俞钟康据理力争都不得其法时,才意识到她从前做的那些,于她而言何尝不是名为爱的桎梏。
“妈妈知道了,那是我未完成的夙愿,是我的执念,不是你的。我十几岁的时候能活得这么轻松,不过是因为我想做的事,我爸爸妈妈的期望刚好重叠了而已。”
“妈妈…”
杨茹静摇摇头,示意她听她说。
“妈妈同意你学自己喜欢的专业,去自己喜欢的大学,不过前提是你真的考虑清楚了,不管是沪申、还是学医。”
俞靳棠点点头。
她回京平后又认真地估了遍分,分数其实是够冲京大医学院的。
但那就意味着离家很近。
她想着那天杨茹静和她说的话,迟迟下不定决心。
好在离出分还有段时间,她不用这么快做决定。
在那之前,倒是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洛杉矶奥运会将在一周之后正式开幕。
盛若和楼以寻都在群里兴奋了快两周的时间,这次去美国,机酒景丞迟全包,两人天天在群里一口一个“景少爷”地叫着,大腿抱得热火朝天。
三人如约抵达洛杉矶,刚下飞机,就看见景丞迟他们泳队的领队举着牌子。
俞靳棠落在了在盛若和楼以寻后面,她随身带了个小行李箱,轮子卡在小台阶里,她鼓捣了两下,刚要去追。
突然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揽住她的腰,等她再回过神时,鼻梁已经轻轻撞在了景丞迟的饱满的胸膛上。
物理意义上的酸,让她有股想打哈欠的冲动。
盛若和楼以寻听到了动静,回头看,没见人影,只看到了俞靳棠的小粉箱子。
“人呢?”
“是不是去卫生间了?”
“箱子就扔在这儿了吗,太粗心了,也不像棠棠能干出来的事儿啊。”
“行了行了。”楼以寻走过来,“先帮她拿上,再发个消息问问,快去餐厅吧,我要吃牛肉面,真饿死我了!”
“吃吃吃!”盛若给俞靳棠编辑消息,“牛肉面有什么好吃的。”
“美国加州牛肉面大王!你没听说过吗?肯定正宗。”
盛若:“这儿是洛杉矶。”
“洛杉矶就是加州的,你懂不懂啊?”
俞靳棠支着耳朵,听楼以寻的脚步近了又远,然后是衣服口袋里传来两声震动。
她心脏都跳到嗓子口了,脑袋嗡嗡作响。
好在两人都没起疑,叽叽喳喳地拌着嘴,走远了。
“…这儿的加州牛肉面真的正宗吗?”俞靳棠好奇地接话问。
“不知道。”
景丞迟的下巴抵在她脑顶,声音从上面闷闷地传来。
俞靳棠咕哝道:“白人口味,肯定没有京平的连锁好吃。”
“不知道。”
“估计也没有兰州拉面好吃,更没有家里做的炸酱面好吃。”
“不知道。”
俞靳棠轻蹙了下眉,他抱她抱得太紧了,她感觉自己都快呼吸不上来:“景丞迟,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景丞迟扯了下唇,揽得更紧:“棠棠,我好想你。”
他没心思和她去探讨一碗牛肉面的正宗问题。
景丞迟只知道他好想她,好想、好想…
失而复得的欣喜若狂让他心脏一泵一泵地跳得汹涌。
“别说话,让我再抱一会儿。”
俞靳棠乖乖噤声,抬起手,指腹很轻地落在他的后脊。
不知道多久过去了,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顶着她,她难受地动了动。
在景丞迟面前她从不掩饰娇气,习惯了一丁点不舒服都直言不讳。
“景丞迟,你裤子口袋里面揣了什么东西,好硌…”
“…”
景丞迟眸色敛了敛,侧头,要松开她前,唇瓣却耍赖似地轻轻碰了碰她的左耳朵。
“棠棠,答应我,不要扔下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我们棠棠真的是顶顶好的女孩子呜呜呜!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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