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山止川行 “抱抱我…
九月初开学。
京平尚在夏天, 快大半个月没下过雨,空气又干又热。
偏偏京大的入学典礼还挑在了太阳最毒辣的一天,操场上没支棚,新生一人坐一个板凳, 生生扛着大太阳。
俞靳棠被分在了1班, 宿舍在5号楼, 三个舍友看着也很好相处,才住进来两天的时间, 就一起约着国庆假期出去玩。
盛若差六分没够上第一志愿的分数线, 去了沪申, 好在是如愿读上了新闻系;楼以寻倒是留在了京平,读了个通信工程专业, 学校一般,但专业是大热门,就业情况还是非常可观的。
景丞迟既没去沪旦也没去北体大,听老庞说他向学校申请了保留学籍。
应该是要先专注下半年的比赛, 明年再考虑升学的问题。下半年有游泳世界杯, 他就差这一枚金牌, 就能揽获大满贯, 这荣誉在中国游泳队里还史无前例。
那天之后,他们没见过面了。
俞靳棠看见了景丞迟放在她窗台的发夹和字条, 随手把发夹扔给枫姨,叫她放进衣帽间, 就没再管。倒是那张字条, 被她工整地捋平,收进本子里。
巷子里“热闹”了好几天,搬家的车子进进出出。
俞靳珩去探了景丞迟的口风, 俞靳棠才知道景叔和初姨离了婚,李阿姨正式住进了景园。
连同搬走的,还有景丞迟。
俞靳棠不知道景家怎么了,想问也没有能问的地方,她旁敲侧击地问俞靳珩,就连他也模棱两可的,什么都不和她说。
校长的讲话太冗长无聊,坐在她后边的舍友萧笑和韩时榆商量着中午去吃食堂的哪个档口。
萧笑碰了碰她:“靳棠呢,和我们一起吗?”
俞靳棠摇头说不了,没加入她们的闲聊。
她拿起手机,对着前面拍了张照片,操场草坪上临时搭了个台子,挂着红绸带“202X级医学院新生开学典礼”,旁边支着的板子上写着“明德为先、厚道为蕴、尚仁为本、出新为常”。
俞靳棠点进了和景丞迟的对话框,选中照片,指尖却在发送键上迟疑半天,最后退了出去。
典礼结束后,由校广播指挥,学生们一列列地将板凳抱回收集处。
她们宿舍四人一起往回走,刚放下板凳,就听到前面不远处有人叫了一声“棠棠”。
女孩们齐刷刷地抬头,见是个西装绅士,温尔儒雅,都忍不住惊叹。
萧笑更自来熟一点,怼了怼俞靳棠的手肘:“难怪不和我们吃食堂呢,原来是有男朋友了。”
“不是男朋友。”俞靳棠否认得了当,“邻居家的哥哥而已。”
她从人群里拐出去,来到景则知的面前,乖巧地叫人:“则知哥。”
景则知冲她笑笑,又越过她和她的几个舍友颔首打招呼。
等她们走远,他才细声询问:“舍友们都怎么样?”
“挺好相处的。”俞靳棠说,“谢谢则知哥关心。”
景则知若有所思:“她们刚刚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已经和她们解释了。”俞靳棠连忙说。
景则知撑着伞,替她遮阳。
“我的意思是,我不介意别人误会,有个‘男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很多人知道了就不会来招惹你,你可以安心学习。”
“谢谢则知哥替我着想,但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保护好自己。”
景则知笑着说好,又关心了几句她的宿舍和班级。
俞靳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其实想着另一件事,包厢那天她离开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景丞迟情绪失控成那样。
那天在场的,只有景则知勉强算同辈,说不定可以问他。
“则知哥…”她迟疑着出声。
“想问景丞迟?”景则知打断她,“他从景园搬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
“他为什么从景园搬走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景则知握着伞柄的长指发力,他疏淡地一弯唇角:“俞叔允许你问这些吗?”
不允许。俞靳棠讪讪地低下头,她就是从俞钟康、杨茹静那什么都问不出,没有办法,才问他的。
她乖乖应道:“知道了。”
“棠棠,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景则知将手里拎着的牛皮袋递给她,“你爱吃的那家意面,枫姨告诉我的。”
俞靳棠只好拎着袋子上楼,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又响了。
“同学,你外卖到了。”
…她没点外卖啊?难道是则知哥还点了其他的。
俞靳棠只好再下楼,从外卖柜里把东西取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也是那家意面,连外包装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小单上的备注,黑胡椒海盐分装,不要挤柠檬汁。
是景丞迟,只有他能这么了解她的口味。
俞靳棠坐在桌前,看着两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意面。
她几乎没犹豫地将景丞迟的那份拿过来,更合胃口只是一方面。
刚好宿舍门被推开,郭拂晓回来了,俞靳棠问她有没有吃饭,她摇摇头。
她便将剩下那份面推过去:“我点重了,一起吃吧。”
宿舍四个人里,郭拂晓的家庭状况最不好,开学时交了贫困生助学申请,俞靳棠怕她多想,贴心道:“真的是点重了,我吃不下,浪费也浪费了。”
郭拂晓微笑地点点头,把她原本买来充饥的烧饼塞回包里。
“靳棠,你人真好,谢谢你。”
“不会啊,你帮我解决多的这一份,我还要谢谢你呢。”俞靳棠帮她将叉子摆好。
两人肩并肩坐在桌前,郭拂晓还是第一次吃意大利面,满眼新奇:“不过你也太粗心了,怎么这也能点重?”
“是…有人给我点了,没和我说。”
“这年头怎么还做好事不留名?”
俞靳棠敛低视线,笑笑,说不知道。
郭拂晓敏锐地捕捉到异样,她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试探问:“不是刚刚操场上的那个哥哥,那这回…是男朋友了吧?”
“…”
俞靳棠眨了眨眼,点了下头。
“好幸福。”郭拂晓觉得能配得上俞靳棠这样人美心善的,一定也是顶顶好的人,“下次见面,我请你们喝奶茶,谢谢你也谢谢他。”
俞靳棠笑笑说好,心里直叹气。
见景丞迟,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他…-
景丞迟刚结束训练,就被韩教练叫住,让他去一趟会议室。
刚走到拐角,他就透过玻璃看见了景则知的背影。
他低头,抿了下唇,才推门进去。
男人长腿叠着,茶几上摆着杯热咖啡,训练馆里不常接待外客,只有速溶咖啡,对他来说显然太廉价,景则知一碰没碰。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没回头也没起身。
景丞迟也没往前走,就站在门边,看过去的视线了无波澜。
“书面文件律师已经送到了景家,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景总慢走,不送。”
“棠棠开学了。”景则知无视他的话,抬眼,看向景丞迟落在玻璃上的倒影,“你给她送过东西吧。”
景丞迟没好气道:“和你无关。”
“你愿意和景家断绝关系是你的事,辜负爸爸多年的养育之恩,我管不着。”景则知说,“但这桩婚,你抢不去,我是一定要娶到棠棠的。”
景丞迟已经懒得再和他针锋相对,浪费口舌,他冷笑一声,随即转身要走。
“你想攀俞家的高枝,就去他们那使劲,来找我做什么?”
“对了。”景则知走到他面前,抬手将西装捋平,“华庭赞助了你们泳队,我觉得那两个叫什么,薛靖文和苗昶的,没什么培养价值啊,不如换两个年轻小将,已经叫教练通知他们收拾行李回省队了。你我毕竟兄弟一场,我破例告诉你一声。”
景丞迟拳头攥紧,死死地盯着他。
“景则知,你威胁我?”
“华庭早有赞助国家队的意向,又有你的身份加成,自然更顺理成章。”景则知耸了耸肩,“何谈威胁?”
他抬手,拍了拍景丞迟的肩:“弟弟,这就是金钱、权力、地位的力量,不止他们,其实我也可以换掉你,你们口口声声说的梦想和热血,我一只手就能按死。”
“知道我为什么不换掉你么?”景则知侧目,目光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因为我想让你更痛苦。小迟,警告你的话,几个月前我在巷子里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劝过你不要逼我到这一天,是你执迷不悟非走到今天的。”
“你不就是想要继承景家么,我都给你了。”景丞迟迎上他的目光,肩头起伏加剧。
“我要所有、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凭什么送出去一样的东西,俞靳棠更喜欢景丞迟的。景则知回想起那日俞靳棠拿到那份外卖时唇角不经意扬起的笑,和对他生疏道的那句谢谢截然不同,是那么鲜活、明媚。
妒忌如毒蛇,在他心肺之间肆意蔓爬。
景丞迟冷笑一声:“你个疯子。”
他摔门而去,重砸声回荡在走廊里。
景则知看着他的背影,满意地勾了勾唇。
他拿起手机,将景丞迟没听完的话发送出去:“不想有人因为你白白葬送前途,以后就别去找她。”
景则知不甘心。明明他什么都比景丞迟强,可俞靳棠看他时眼里是空的,看景丞迟时却会亮,他无论如何都要把那束光掐灭。
景丞迟气冲冲地杀到韩峰办公室,一巴掌拍在他桌上。
韩峰叹了口气:“你这脾气,悠着点,要这么受了伤,值得不值得啊。”
“您知道了?”他这么泰然处之,明显不对劲。
韩峰笑了笑:“任令都发我邮箱了,当然知道了。”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景丞迟。
景丞迟眉头蹙紧:“聘请美国队的John教练来队里担任主教练,以后您的训练教学安排都要先向他汇报?”
明面上没变动,但从实权上看,就是降职了。
韩峰无奈点头:“世界杯的比赛名单,也要过他的眼。”
“薛靖文和苗昶最近成绩都…”
“小景,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韩峰到底比他多了几十年人生经验,在国家队里这么多年,也经历过几次这种事情,看得也开,“你身为运动员,我身为教练员,能做的事太少了。”
“华庭那边要是铁了心换掉他俩。”韩峰叹了口气,“其实拿着奥运接力金回省队,以后打全运,保障也还是不错的。”
“他们明明有更好的平台,不应就这样。”景丞迟听不进去韩峰的话。
他现在脑子很乱,他接受不了景则知这样肆意地践踏他们的梦想。
或许…那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出一秒,就被他掐灭。不行,他做不到。
他不做懦夫,也不想当逃兵。
“您帮我转达John,还有华庭的人。”景丞迟一字一顿,“我拿世界杯的金牌做注,不许动他们。”
韩峰拦他:“小景,你胡闹!这种话怎么能说?”
“这军令状我立了,拿不到金牌,我自己走。”-
景丞迟从训练馆出来,在街前看见景则知的车一闪而过。
不知道他在车窗里有没有看见他,倘若看见了,看他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觉他幼稚,或是不自量力?还是贪心,不知天高地厚。
他好像被人扔进了一团迷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伸手去抓,也什么都碰不到。
手机里韩教练发来讯息——
【John和景总的意思是,单项和接力金,拿不到你和他俩一起离开国家队】
韩峰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他:“小景,我们斗不过资本的…”
“知道了。”景丞迟没让他说完,“您先别告诉薛靖文和苗昶吧,比赛还有一个多月,让他们安安心心地备赛吧,最近都进步挺大的。”
韩峰叹了口气:“小景,你说你何必把所有压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事情是因我而起,我必须全力以赴。”他说,“韩教练,训练的事…”
“放心吧,那些背后的事我没能耐掺和,泳池里的事,我还是可以的。你既然想破局,我这老头子豁出去了也陪你再干一场,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回队里正式封闭集训。”
韩峰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天上的那轮明月。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当年带程均的那段时间,好像也隐约看到了结局。
但他还是低头,又给John去了条语音。
“要是没能达到,我和他们一起走。”
John回了他个:“What? English please.”
韩峰没理他,就不说英文,听不懂自己翻译去。
景丞迟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等回过神时,已经坐上了公交车。
去京大的路线他在手机里看过很多次,不用开导航,到哪个站点下车他早烂熟于心。
俞靳棠的班级、宿舍、课表,他都问过盛若。
盛若给他时,一遍遍地嘱咐他要好好对她,要是敢让棠棠伤心,等她假期回京平一定好好教训他。
京大校园的安保系统很严格,但门口大爷认得他,要了个签名和合照就放他进来了。
景丞迟一路找到实验楼时,里面窗户有一大半都是亮的。
哪怕知道俞靳棠的教室,他也没再往里面进了。
景丞迟单手抄兜,站在银杏树下,抬头往那些微微泛橘的方格窗子里看,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攥紧。
他明知道景则知大张旗鼓地做这些,就是为了逼他放手。
但他做不到。
那条最直白的路就摆在他面前,他非倔着不肯低头、不肯走。
他曾经因为景则知的话,疏远过她,险些失去她时那种悲恸的感觉,他这辈子不想再尝一遍了。
俞靳棠从来都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他也应当这样。
脑海里那些繁杂的思绪,破天荒地疏通了,无论如何,他都要赢下世界杯的比赛,这样才能护住她和泳队的队员。
垂在裤缝的手掌,攥成拳头,用了他全身的力气,峋然的青筋贲起。
下一秒,却蓦地松开。
俞靳棠出现在了教学楼的门口,穿了件橘红方格的裙子。
景丞迟愣了下,下意识地转过身,奈何这条路都没人,他一米九的身高着实打眼,俞靳棠一眼就看见了他。
也看见他就要转身的动势。
她攥紧书包带子,想也没想地开口叫他:“景丞迟…”
景丞迟动作顿住,他都舍不得离开她的世界,怎么会拒绝她叫他。
他回过神,重新抬眸看过去。
月色落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伴着婆娑的叶子,显得分外静谧。
他们好像很久没这样注视着彼此了。
“…你过来。”晚风将俞靳棠的声音送过来,温柔得像是要化在这夜里。
于是景丞迟过去。
她人站在几级台阶上,景丞迟要仰着头,才能看下整个她。
离近了,能看得清她的眉眼了,景丞迟才发觉她状态不对,整个身子都在很轻地颤着。
他心脏立马悬起来,恐惧霎时充盈他的每一个毛孔。
询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俞靳棠就跑下来,裙摆和发尾都在半空中划开逸然的弧度。
像只鸟儿,撞进了那处唯一能让她心安的归巢。
俞靳棠轻阖上眼,额头上撞击带来的酸痛,证实了此刻的真实,她枕着景丞迟鼓月长的胸肌,两只手圈着他的腰。
“景丞迟,你抱抱我…”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个大剧情嘞~走完就甜甜撒糖噜
第52章 山止川行 接吻了一整
俞靳棠第一次上解剖实验课, 哪怕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怕的。
她阖上眼,好像还能看见那只白色小鼠,被打了麻药, 伏在托盘里, 微弱地呼吸着。
跟着实验老师的教学, 按住它的后颈,眼睁睁地看着那点孱弱的生命体征消失在她的指尖下。
隔着一层薄薄的橡皮手套, 俞靳棠却清晰地感知着它体温的一点点流失。
直到完全冰冷, 圆黑的眼睛半睁着, 瞳孔散了,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珠, 也那么冷。
俞靳棠闭紧眼睛,往景丞迟的怀里缩了缩。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炽热的温度,贪恋他怀里的一切。
景丞迟的体温、他的气味,甚至传来的强有力的震动, 都那样地有魔力。
也没想到居然真有这么心有灵犀的事, 她想见他, 刚刚在走廊里边走都边点开了他的通讯录, 没想到电话还没拨出去,他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景丞迟任她在自己的胸前轻蹭了几下。
手掌悬在离她蝴蝶骨几厘米的位置, 却迟迟不敢落下去。
“心情不好?”他问,“食堂应该有夜宵档口吧?去吃点?”
俞靳棠没忍住反胃的感觉, 干呕了下, 她摇头说不要。
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来,去望他那双眼睛,有夜色浸在里面, 深沉得很性感,重要是鲜活。
俞靳棠知道景丞迟长得帅,但第一次只是注视就有心潮澎湃的感觉。
“不想吃东西,你还有训练吗?陪陪我好不好。”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最后找了草坪边的一处长椅坐下来。
景丞迟跑去给她买了一杯柠檬茶,捧着喂她喝。
俞靳棠一开始不想喝,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才勉强尝了一小口,没有预料的反胃,酸酸甜甜的,倒是把那股劲压了下去。
“管用吧。”景丞迟声音里藏不住的骄傲。
俞靳棠笑笑:“算你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话音刚落,她又没忍住地哕了下。
现在真是想不得也说不得。
景丞迟无奈地摇摇头,拍拍她,又喂她喝了口柠檬水。
他单膝蹲在她面前,扬头看她,抬手将她耳侧落下来的几缕发丝勾着,别到耳后。
俞靳棠性子看着软,其实挺有韧劲的,她算是违背了整个俞家的意愿来学的医,就是再害怕也会忍住这口气,不会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景丞迟静静地注视着她,既心疼又无奈。
他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他的世界里不能没有她。
景丞迟忽然不要脸地觉得,反之也成立。
“还怕吗?”
俞靳棠摇摇头。
她承认见到景丞迟的欣喜,把那种恐惧冲淡了很多。
她歪了歪头,陈述事实道:“景丞迟,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想你。”景丞迟能猜到她想说什么,斩钉截铁道,“很想你。”
俞靳棠突然有点委屈:“那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我。”
“怕你…讨厌我,不想见我。”景丞迟苦涩地笑了下。
“是很讨厌!”俞靳棠谴责,“你们最近都怪怪的,你、爸爸妈妈,还有则知哥,他最近总要来学校看我,怎么拒绝都没…”
“棠棠。”景丞迟温柔地打断她,抬眼,四目相对,“如果,我是说如果,俞叔给你安排了联姻,你会…”
“拒绝。”俞靳棠想都没想,“我好不容易抗争到现在这样子,才不要被联姻绑架回去。”
就像刚刚的解剖,她是害怕,是有点娇气。
但没想过放弃,俞靳棠知道习惯就好了,这是每个医学生都要走的路。
她要掌控自己的人生。
景丞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笑了笑,有想一把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又被他生生地扼了下去。
“送你回宿舍?”
“不要。”俞靳棠喝掉最后一口柠檬水,“不想睡觉,不想闭眼睛。”
一闭上眼还是会想到那些。
景丞迟知道她还在怕,耐着性子地问:“那想去哪?”
“俞园也不能回,回去了他们肯定要问东问西的…四合院的钥匙也还给大哥了。”俞靳棠思索着。
景丞迟两只手撑着椅沿,在她身子的两侧,有风吹着她的裙摆蹭过他手臂凸起的青筋。
他半眯起眸子,里面透着坏,突然问:“身份证带了吗?”
“…”俞靳棠死死抓着书包带子,指尖泛白,耳尖和脸颊却蔓上了红,“你想什么呢,我才不去…”
景丞迟愣了半秒,反应过来,不自觉地滚了下喉结。
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我也没那么坏。”
景丞迟去扣她的手腕,很轻松就将她整个人拉起来。
京大的伙食看起来比不上俞园,她好像瘦了,景丞迟眉头紧拧了下。
被景丞迟捂着眼睛带到景山公园大门前,俞靳棠才知道身份证的用处,她心虚地咽了下口水。
她还以为…
景丞迟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所以,你刚刚想的是什么?”
俞靳棠躲着他的眼神,脸蛋早就红透了,忙推他去买票。
景丞迟拿着两人的身份证过去了,俞靳棠站在一旁,盯着旁边牌子上的开园闭园时间。
她戳了戳景丞迟的后脊骨:“我们是不是…”
景丞迟往她手里塞了张票,抓住她的手腕,往检票口跑。
“我没那么坏,但也不算什么守规矩的好人,棠棠,这么多年了,你该知道啊。”
俞靳棠咬着唇,跟着他一步步地往山上爬,逆着人\流。
她当然知道,更知道景丞迟身上那股叛逆和痞坏,永远是最吸引她的魅力。
小时候所有人都默认她是最循规蹈矩的乖乖女、别人家的孩子,只有景丞迟孜孜不倦地带她干“坏”事。
好像在他身边时,她心脏总会跳得飞快,血液涌鼓,在身体里横冲直撞。以前她以为是因为紧张,后来才明白,那也叫喜欢。
两人躲开巡逻的人员,在山顶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肩并肩地坐下。
“不是总想庄园时的日出吗?陪你再看一场。”
俞靳棠没干过这么出格的事,警惕地左看右看。
“我们这样子不太好吧,你还是冠军呢,要是被抓到…更不太好了。”
景丞迟笑着看她,一脸的无所谓,他太了解她了,只有做这种事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忘掉那些她害怕的。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你…我没事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俞靳棠,你好吵。”景丞迟悠然地打断她。
那双黑眸蔓过视线来,微微亮,大概是映了星子倒影的缘故。
他手掌放在石面上,指骨微微蜷弯,青筋被扯得隆起,透着一股隐隐的兴奋。
另一只手虔诚地握住她的下巴,哑着嗓音地问她:“可以吗?”
俞靳棠记不太清细节了,只记得后来所有的灯都灭了,只剩下了寂静的夜空和几颗闪烁着星星。
她才知道原来城市里的夜晚,也是能看到星星的。
不多,但很浪漫。
他的吻也是。
缱绻地耸进来,温柔地勾弄着她的唇。
她将他的一切都占为已有,气息、味道、体温,到处都是他的标记,温柔却占有。
俞靳棠从前觉得她活到现在,做得最叛逆冲动的一件事,是从卧室窗户跳下去,跟景丞迟私逃出去。
现在变了,是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和他缠绵地接吻了一整个晚上。
直到天蒙蒙亮起来,晨曦的光唤醒了沉睡着的京平城。
红墙黄瓦,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祥和也安宁。
粉色调的天幕下,景丞迟捧着她的脸颊,指腹温柔地碰过微微发肿的唇瓣,浑痞地笑开。
“我好像挺不是个人。”
俞靳棠瞪他:“你还知道!”
景丞迟又低头吻了吻。
“这还不算欺负,以后有更狠的。”
“……”俞靳棠红着脸,不想理他,偏过头去看那轮初升的日头。
又被景丞迟掰着脸,转回来。
他凑过来,额头轻轻地抵着她的。
“世界杯马上要比了,如果我赢了金牌。”他顿了顿,“就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俞靳棠被他蛊惑得心脏又跳得快了,还以为亲密了这么久,她都免疫了呢。
好像能猜到他要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她羞涩地点了下头。
“我要花,粉色的蓝色的。”
“好。”
“还有玩偶,我看了这次世界杯的吉祥物很可爱。”
“好。”
“你能穿衬衫吗?打领带。上次那样很不一样,没看够。”
“好。”-
周末,俞靳棠没留在宿舍,回了趟俞园。
她特地挑了个俞钟康和杨茹静都在的时间,她和景丞迟的关系,想提前和他们说说。
这么多年景家不太平,巷子里的几户人家都更亲近初家,离景家远远的。
是这几年景兴又干出一番事业来,他们才又墙头草地摆了过来。
俞钟康和杨茹静虽没他们那样势利变脸,但私下里始终怕俞靳棠跟景丞迟走得近,被带坏。
明里暗里地叮嘱她离景丞迟远点。
她之前怕他们失望多想,总是装着一副不熟的样子,生怕爸爸妈妈知道他们私交密切。
但这样遮掩下去不是办法,她早就该好好和他们把话说清了。
俞靳棠托枫姨帮忙切了点水果,端着去了书房。
还没等敲门,就听见里面的声音传过来。
“看样子两个孩子相处得还不错啊。”
“我就说你瞎操心,都是从小一个胡同里长大的,那本身都是有感情基础的。”
“唉,我这不是看棠棠之前明确说过不想接受联姻,怕她反感吗。”
联姻?
俞靳棠愣住,要敲门的手僵在半空。
她想起那天包厢氛围突变,还有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支支吾吾。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吗?
一个胡同,有感情基础…俞靳棠意外得差点连水果碟都没拿稳。
所以俞家和景家在谈她和景丞迟的婚约?
难怪那天他突然提这件事。
俞靳棠记起来自己当时是怎么和景丞迟说的,她等不及,立马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跑。
迎面还撞上了枫姨,她囫囵地把碟子往她怀里一递。
“不是找先生和夫人吗?”
“…先不用啦!我先回房了。”
俞靳棠把房门反锁,手机抓过来,拨通景丞迟的电话时她手指都紧张得直发抖。
她太迟钝了,怎么才意识到这件事。
电话响了很久,对面才接起来。
景丞迟的声音好像还沾着水,明显刚刚在训练。
他嗓音慵懒里透着一点疲意:“刚在训练,才听见。”
“景丞迟。”俞靳棠出声叫停他,“我也不是所有联姻都反感的。”
尤其对象是他,她怎么会反感?
景丞迟怔怔,表情瞬间凝住,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他心头上,有千斤重。
他握紧了手机,小心翼翼地试探:“怎么突然说这个,有人告诉你了?”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上次我说的那些你别放在心上。”
“所以说。”景丞迟顿了一下,“你不反感?”
他没问得太明白,无论是景则知的手笔,还是她父母那边说了什么,又可能是她从哪听到了风声知道他和队里下了军令状的事。
再问下去,都只是平白给她增加压力。
哪怕她是真的接受了和景则知的联姻,他也不怪她。
“知道了。”
没等俞靳棠开口,他先说了。
三个字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本可以问清楚,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下去了。景丞迟怕问出来的答案,自己扛不住,比赛在即心理情绪不能有太大的波澜起伏,尤其是这么重要的一场比赛,允许他装傻这一次。
他嗓音里揣了很淡的苦涩,俞靳棠在听筒那边欣喜地祝他比赛顺利,景丞迟也只是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景丞迟放下手机。
他还是不信俞靳棠真的那么想,更不信她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接受和景则知的婚约。
景丞迟把手机烦躁地丢到一边去,低头看向指间的那枚五环戒指。
指腹落在上面,轻轻地描摹着它的轮廓。他唯一的筹码、唯一的破局之法、唯一能留在她身边的途径,就在这了。
他轻阖上眼,第一次虔诚地为自己祈祷。
只要能赢下来,能拿稳两枚金牌,他就能一举击破景则知的如意算盘。
能站在俞靳棠的面前,给她一场欠了许久、梦寐以求的告白,能牵着她的手,一直走、走到步入婚姻殿堂的那天。
光是想到这,他唇角就止不住地弯起来。
景丞迟飞奔回泳池边,一把把薛靖文和苗昶踢进水里。
两人浮出水面,都一脸懵。
景丞迟自己跳进去,把两人往水里一压:“都给我好好游,加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山止川行 “我愿意”
俞靳棠没和景丞迟他们泳队一起出发。
大一学校的课程重, 除了各种公共课,还有不少打基础的专业课,都懈怠不得。
她好不容易上完最后一节课,往机场去, 踩点赶上了去巴黎的航班。
飞行十几个小时, 俞靳棠连眼都没合一下, 十指紧扣,抵在下巴, 在心里默念着为景丞迟祈祷。
落地, 刚关掉飞行模式, 消息便如潮水般涌进手机,震个不停。
新闻推送, 粉丝群,还有不少好友的私信…
俞靳棠预感不好,匆匆点进去,看清了新闻标题, 她怔住, 一股冷感从四肢末梢笼起, 直逼心脏。
“天才少年陨落, 景丞迟爆冷银牌”
她点进比赛的视频,一场男百自、一场男接, 到最后都是他和美德斯莱的对抗。
哪怕被标题剧透了结果,俞靳棠看时仍忍不住屏住气, 景丞迟的泳姿如旧, 有破竹之势。起初优势很大,但蹬壁折返后,美德斯莱突然发力, 两腿摆动明显加快,差距被肉眼可见地追平,然后反超,以微弱的领先触壁,夺冠的同时,甚至再度刷新了景丞迟五个月前刚创下的世界纪录。
两场比赛,都如出一辙。
镜头最后对向的景丞迟,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黑眸里,揣满了落寞。
配着解说的话:“竞技体育的舞台上,从不缺英雄的落幕,只是没想到属于景丞迟的时代,结束得这样快。中国有个古词,昙花一现。”
解说间的嘉宾都是欧美白人,俞靳棠听得出他们笑声中的讥讽,她不觉攥紧拳头,都是些什么人啊…
连公平公正的点评都做不到,还当什么解说啊!
俞靳棠又气又心疼,眉头拧紧,空姐一允许下飞机,她就冲了出去。
刚打上车,裴修就打来电话。
“你总算是接了。”裴修的声音听着焦急。
“刚、刚在飞机上。”俞靳棠说,“景丞迟他…没事吧?”
她当然愿意相信景丞迟的心理素质,他不会被一次挫折打败。但…她直觉不对,镜头里的他虽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她就是觉得不对,他状态不对。
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气。
“不好,比完赛就没找见他人。”
苗昶和薛靖文一把抢过手机:“嫂子,你还有多久到啊?你好好劝劝景哥。”
“要不是为了我俩,他心理压力也不至于那么大…”
“都怪我。”薛靖文自责得都快哭了。
“说什么呢?”裴修打断他俩的自怨自艾,“都说了游泳队是一个团体。”
“靳棠,你在哪?我叫车去接你。”-
俞靳棠一路没闲着,一遍遍地给景丞迟拨电话。
占线、无人接听、关机,那冰冷的女声每重复一遍,她心就更往下坠一点。
她脑子越来越乱,想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掌心里划的那道疤、挺到发炎都不处理的耳骨洞,还有那年分离前最后一面时重伤到血肉模糊的样子。
俞靳棠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了。
裴修说他们不知道他去哪了,快两个小时联系不上,总不会…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两条腿走着,每一步都怕得发软,好像踩在棉花上。
俞靳棠就那么把体育馆上上下下都找了个遍,这不是京平,她对景丞迟的了解起不到任何作用。
好在快要心灰意冷时,终于在楼梯下面一个积了灰的角落找到他。
一米九的个子,缩在那,也小小的一只。
叫人看着直心疼。
俞靳棠和游泳队的人说了一声,让他们别担心,没让他们过来,她知道景丞迟不会喜欢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的。
自己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景丞迟埋在手臂里的脑袋抬起来,看向她。
上次雨夜,他被诬陷心理问题,停训停赛,逐出泳队;七岁那年,他高烧多日,在卧室昏得不省人事,找到他的,都是她。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没有因为被她找到而欣喜的权利了。
他不配喜欢她,没法和她在一起。
景丞迟眼前好像看见的还是涌动的蓝波,美德斯莱的身影在不远处,他耗尽全力都追不上,只能无奈地看着距离被一点点地拉大。
他从没感受过那样深的无力,从肌肉最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离他越来越远的,不止美德斯莱,还有她,还有他给她的那些许诺,让她白欢喜一场了。
不想放弃她的,不想向景则知低头的。
但他能做的都做了,输就是输了,景丞迟紧攥的拳头一寸寸地散开,垂下来,那股心气彻底被抽走。
在他最自信的事上,击败他,于是他信誓旦旦想护好的所有,都被残忍地夺走。
景则知其实看他看得挺准。
为了和俞靳棠在一起,他可以离开国家队,但薛靖文和苗昶不可以。
他没那么自私,做不到为了自己搭上别人的未来和前途。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却,景丞迟抬手,握住了俞靳棠的细腕。他勾了下唇,把她的手拉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眉眼间。
看一眼就少一眼了,他很舍不得。
掌心里的温热不再,俞靳棠耷下眼睑,手指轻轻蜷起来。
“景丞迟…”她看着他,却觉得陌生,“不就是一场比赛吗?银牌也是全世界第二,很厉害的啊,你别这样…”
景丞迟眸子冷下来,语气很凶:“我怎样了?颓废、狼狈、自暴自弃?很差劲?”
俞靳棠被他吓到,他面部线条锋利,骨相深邃,冷着脸的时格外不怒自威。
她张开手臂,想去抱抱他,可也被景丞迟冷冷地打掉。
他身上像是长出了无形的尖刺,像只刺猬,残酷地拒绝她的靠近和关心。
“你走吧,我没事,死不了。”
俞靳棠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下唇被咬到泛白。
“不重要的啊,就算没拿冠军,我也为骄傲,景丞迟你已经很厉害了,为什么要这样?”
他这副样子,和那年受重伤时一模一样,好看的眼睛压根不聚焦。
身上散发的气场又颓又冷,拒人千里之外。
俞靳棠真的怕了,怕他还和上次那样,遭遇了很不好的事,还非要咬着牙自己扛。
“景丞迟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泪水漫出眼眶,俞靳棠威胁他道,“你再不说,我可不嫁给你这种闷葫芦了!”
景丞迟眼睛一亮:“嫁给我?”
“对啊,我听到爸爸妈妈谈话了,他们说景家俞家在谈亲。”俞靳棠说。
原来那通电话里,她说的是这个。
因为嫁给他,所以才不反感被安排的联姻。
景丞迟被击中,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生起,沿着神经到四肢百骸。
呼吸和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他匆忙别过头去,离开她视线的那瞬间,一颗泪从眼角滑落,温热地滑到下巴,被他抬手有些狠戾地拂去。
他痛恨自己的没用,连喜欢她的权利都保护不住。
为什么非要他姓景呢,为什么非要他出生在那个没有爱和陪伴、只有妒忌和猜疑的家呢,为什么他都答应放弃了景家的所有,只想喜欢她、和她在一起、娶她,景则知都要阴魂不散地逼他放手。
搭在膝盖的手,握起来,薄薄的青筋贲起,他用尽全力地克制着,开口时唇角甚至带上了笑。
“那正好,我不想娶你。”
俞靳棠愣住,眉头微蹙,不敢置信地看他:“你说,什么?”
景丞迟没看她,但知道她哭了,上扬的尾音里沾着湿,让人听得揪心。
“没拿到冠军,还能求你答应我一件事吗?”他没看她,做不到看着她的眼睛说那句话。
“能啊。”俞靳棠流着泪点头,“没有花、没有玩偶、没有衬衫,没有什么都可以,我愿意。”
她重新拉住景丞迟的手,拉着他,她才安心。
“谢谢你愿意。”景丞迟才抬起头,冲她浑坏地一勾唇,“那说好了,我们以后就好好当朋友,井水不犯河水。”
眼泪淌过脸颊,从下巴那滑下来,在手背上摊开一圈小小的水痕。
她一把抹去那股难受的湿:“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井…”
景丞迟话音未落,俞靳棠便抬手冲他脸颊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一声,在楼梯间里被来回放大。
“景丞迟,你最好这辈子都别反悔!”
俞靳棠起身,扭头就走。
景丞迟抬头目送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拉开门,裙摆融进光晕里。
反手将门狠狠地摔上,又是一声巨响,那束光随之一起消失。
他笑了笑,低头,拿衣袖将眼角残余的湿润洇去,起身,往楼梯上去,截然相反的方向。
有些东西就像泡沫,在无限接近的时候,也该醒了-
颁奖仪式统一举行。
美德斯莱站在景丞迟身边,台子的缘故,高了他一头,余光轻蔑地看过来。
不屑地笑道:“Loser.”
景丞迟的左脸颊上细看还能依稀辨出红痕。
俞靳棠的力气用得不大,但刚过去不久,还没消。
美德斯莱尽收眼底,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嘲讽道:“拿了块银牌而已,至于、这么、狼狈?以后的常态,要早点适应啊。”
景丞迟现在没心思理会他的挑衅。
他也没觉得脸上挂着巴掌印很狼狈,那是俞靳棠留给他的,在消失之前,是她最后的温存。
“这么短时间,中文和游泳水平都提高得不少。”合影时,景丞迟目光淡淡地看过去,“算你厉害。”
他把银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拎在手里,没多停留,说走转身就走了。
从领奖台回后台,还要经过一大片的记者混采区,景丞迟步子稍顿,目光炯炯地迈开步子。
不两步,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挡在他面前。
景则知双手抄兜,纤尘不染的皮鞋叩地,收住。
“服气了吗?”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有种稳操胜券的沉静。
“景丞迟,你斗不过我的。”
“你想要的,现在都得到了。”景丞迟缓缓对上他的眼睛,冷笑道,“现在满意了?景大少爷。”
景则知点了点头:“不过我挺意外的,都到现在这种时候了,你还什么都没告诉她。不怕她怪你吗?”
怕。
但他更觉得,俞靳棠应该怪他。
就让她怨他吧,只要能减轻对她的伤害的话。
“我以后不会找她了。”景丞迟和他没有其他要说的了,“别动他们,还有那个什么John总教练,趁早叫他从哪来回哪去,国际赛事不是儿戏。”
“早这样不就好了?大费周章了一通,最后还不是这个结果?”
景丞迟笑笑:“不做点什么,不甘心啊。”
景则知:“现在甘心了?”
“也不甘心。”景丞迟侧过头,深深地瞪了他一眼,“景则知你最好能好好对她,不然我…”
他顿住了,好像是没有能威胁他的筹码。连游泳这一件事都做不好,他还能做好什么。
景则知耸了耸肩,抬手在一旁墙壁上推开了扇暗门,示意他走。
“这能绕开混采。”
景丞迟看都没看,径直地走过他,错肩时他正红色的运动衫蹭过他深灰色条纹西装。
他没逃避,直迎那些怼上来的镜头。
“我已经发挥出了全部的实力,输给了美德斯莱,心服口服。”景丞迟冲着镜头鞠了个躬,“一直支持我的中国泳迷,抱歉,让你们失望了。”
他没多说,寥寥两句坦率地接受了自己的技不如人。
手掌将那枚银牌攥紧,不再理会记者们中英夹杂的犀利质问,走进运动员休息区。
韩峰站在入口处,师徒两人相视,景丞迟笑了笑:“抱歉啊师父,没赢。”
“我们斗不过资本的。”韩峰摇摇头,“他想你输,你怎么样都会输。”
“是我天真了。”景丞迟自嘲道,“还拉着你们陪我一起胡闹。”
“不是胡闹,年轻嘛,总是要撞撞南墙的。”韩峰又问,“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你们不会走的,我…”景丞迟语气迟疑,“还没想好。”
“你答应他什么了?”韩峰面露焦急,“你小子别犯傻了啊。”
“没什么,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师父你都看出来了吧,他就是冲我来的,那我还能让他俩因为我被国家队开除?”
韩峰:“不是你…”
“行了,我没事。”景丞迟拍了拍他的肩,“师父,这几年谢谢您的栽培,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您比我爸还像我爸。”
“没大没小的…”
韩峰还要说,被景丞迟直接打断:“唠唠叨叨的,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了,走了。”-
网上的言论发酵得愈演愈烈。
这回不用景则知当背后推手,一众网民早自发一边倒地唱衰他。
伤仲永的故事,似乎总是更能激起人们的讨论欲\望。
史上最短的世界纪录保持者。
飘了。
为国丢脸。
烂泥扶不上墙。
……
骂得多难听的话都有,有多少人为了他特地飞来巴黎看比赛,就有多少人失望。
体育馆都闭馆了,所有灯闸都关了,景丞迟又折返回来。
他把运动服外套扔到一边,走到池边,把自己沉进水底。
池水漫过口鼻,白T的衣摆被扬起来,露出一截精悍的腰,腹肌分明,紧绷地蓄着力。
景丞迟闭上眼,两场比赛的所有细节都历历浮现在眼前,发力、转身、触壁,他无比确然没有任何一个细节出错。
短短五个月的时间,美德斯莱完成了一次让人叹为观止的超强进化,说实话,这不符常理。
他张开手,手掌去攥水流,流动的水体从他的指缝间徐徐淌过。
就像今天似的,他以为他能握得住,结果什么都留不下。
意识一寸寸地抽离出身体,几乎快窒息时,他双腿发力,耸出水面。
黑发被彻底浸湿,额前的湿发,垂下来,挡住眉眼。
就像早些年在美国训练时那样,每经历一次这种时刻,他就告诉自己再睁眼就是一次重生。
他抬手,将湿发捋到脑后,正准备再沉下去,放在岸边的手机倒是响起铃来。
景丞迟只能撑水出来,边单手拧着衣摆,边走过去。
看见来电显示,他愣住,黑屏扣过去。
等了半晌,手机又响起来。
他眸子黯了黯,还是心软接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俞靳棠,但传来的声音却不是她的,是个男声,一口英式发音。
“您好,请问您认识俞靳棠小姐吗?她在我们酒吧喝醉了,您这个号码是她的紧急联系人,方便过来接一下吗?”
喝醉了?
她胆子是大了,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她那个酒量,还敢一个人跑去喝酒。
…酒吧。他光是想想,额角青筋就直跳。
景丞迟一把抓起外套,起身就要往外赶。
迈出去两步,他才想起来不对,脚步渐停下来。
他滚了下喉结:“我给你一个手机号,你联系他去接吧。”
景丞迟把景则知的手机号报过去,挂断电话,双腿失力,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落到鼻梁上,有种彻骨的寒。
十二月的巴黎,空气又湿又冷,风也不客气,顶着寒气往他毛孔里钻。
他仰头,只迟疑了半秒钟,又撑地站了起来。
就算只能远远地看她一眼,他也得赶过去。万一出了点差错,他会恨自己一辈子。
来不及换干衣服,他随便拿了件厚外套,就往外跑去。
刚上出租车,手机又响了,景丞迟飞快地接起来。
还是那位服务生,语气很歉意:“先生,您给的号码我们没拨通,要不…”
“五分钟。”景丞迟心里暗骂了景则知一声,“我马上就到。”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息一天~
第54章 山止川行 指环被一寸
景丞迟赶到酒吧, 一眼看见喝醉的俞靳棠。
她趴在吧台上,侧脸颊肉被挤成一小坨,白里透着淡粉。
还算她乖,没去那些灯红酒绿的酒吧, 找了家安静的酒吧。
但也时不时有几位男士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景丞迟黑脸, 侧身挡在他们之间。
他和服务生交涉时的声音吵醒了俞靳棠,她惺忪地眨了眨眼。
她还不至于醉到连景丞迟都不认识。
但也不代表她想理他。
俞靳棠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拎着酒瓶, 一言不发地转身往门外走。
景丞迟匆匆付了账, 小跑着追上她。
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街上没什么人, 安静得剩两人的脚步和衣料摩擦的声音,橘黄色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拖长,落在他的脚步前,摇摇晃晃的, 好像商场开业时的气球人。
“你跟着我做什么?”俞靳棠突然停住脚步, 转过来气冲冲地问他。
景丞迟摸了把鼻子, 嘴硬着:“道这么宽, 没跟你。”
俞靳棠哼了一声,又转过去, 快步走了几步。
酒瓶里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个不停。
景丞迟见状, 赶忙往前也追了两步, 手臂张开,担心地护在她身侧,生怕她摔着。
这个酒量, 也不知道她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出来喝闷酒。
往前走没两步,眼看俞靳棠又拎起酒瓶要灌,景丞迟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手里的酒瓶抢下来。
俞靳棠脚一软,整个人跌进景丞迟的怀里。
宽大的手掌揽住她纤然的腰肢,指腹很不经意地蜷了下,稳住她。
“别喝了。”景丞迟声音听着有些严厉。
俞靳棠委屈地抽抽鼻子,抬起头,盈着水波的眸子盯着他看。
景丞迟以为她要讨价还价地讨酒喝,都准备好了说辞来拒绝。
谁料她开口时,已经沾上了明显的哭腔,睫毛一下下地扇着,像小猫,缩着小爪在他心尖上挠。
轻一下重一下地,景丞迟呼吸不免粗沉下来。
“你明明喜欢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让我伤心的话。”
俞靳棠眼圈红着,语气却很认真,像在钻研一道深奥的难题。
景丞迟的心猛地收缩,涌出酸水。
托着她腰的手掌发力,连鼓\胀的青筋都在竭力克制。
俞靳棠趁机去抢他手里的酒瓶,景丞迟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移远。
“景丞迟!”俞靳棠更气了,他什么都不说,只知道一味地说重话、推开她。
可他分明是喜欢她的,她不傻,能感觉出来…
他关心她、在乎她、照顾她,无论什么时候她需要他都第一时间出现,无条件地支持她。
景丞迟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她踩向他的白鞋,使了浑身解数地用力碾。
“凭什么不让我喝酒?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这么管我!”
“你哥。”景丞迟眉头拧起,“我替俞靳珩管你还不行?他在这也不能让你这么喝酒,这不是京平,治安没那么好,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小姑娘有多危险,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京平,要不是为了看你的比赛,我至于跑这么远吗?”
俞靳棠瞪圆眼睛,胸腔起伏剧烈。
“还有,我有三个哥哥,够多了,才不缺你当我哥哥!”
她就要从他怀里挣出去,景丞迟眸子一沉。
单手锢住,将她拦腰抱起来,另只手握着那支酒瓶,醇红的液体从瓶口溢出,洒在冷白的指骨间,色差对冲鲜明,有种暴力美感。
俞靳棠再怎么挣扎,景丞迟都岿然不动,抱着她往酒店走。
她脑袋埋下去,在他锁骨上咬下牙印,景丞迟疼得倒吸凉气,也不放下她。
挣了没多久,俞靳棠就没了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伏在他怀里,像是睡着了。
一路把人带进房间,放在床边,他才抬手去摸了把锁骨。
指腹碾了碾那点血渍,景丞迟无奈地笑了下:“真把我当仇人了是吧,小没良心的。”
他给她找了枕头靠着,自己转身进了浴室,刚刚急着去找她,身上的湿短袖还没来得及换。
换完衣服出来,也不过两三分钟。
等景丞迟再回到卧室,俞靳棠正乖巧地跪在床里。
面前摆着她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件都被叠成板正的方块,大衣、薄毛衣、然后是…
景丞迟一慌神,三两步上前,扼住了她蠢蠢欲动解纽扣的手。
“俞靳棠。”
俞靳棠嘤了一声,垂下的睫毛里都透着委屈。
酒店的空调开得足,她好热,酒精发酵,她整个脑袋更昏沉了。
她打掉景丞迟的手,继续埋头去叠衣服。
“老师说了,要整整齐齐地叠着,才能拿小红花。”
景丞迟蹙眉,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怎么这么乖?
他就这么静静地注视了她很久,才记起,他们幼儿园的时候,是有这个规矩。
那会儿,他总是趁着老师检查前几分钟,把自己的衣服丢到她床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俞靳棠从来不和老师告状,每次都匆匆忙忙地帮他把多的那几件衣服叠了。
景丞迟那会儿觉得老师那套奖惩有度,也就对俞靳棠这种胆子小的小白兔有用。
俞靳棠似乎也想到了以前的事,忽然停下动作。
抬头,一双水盈而亮的眸子紧紧地盯向他。
“景丞迟,你就知道欺负我,从小就欺负…”
“讨厌我。”景丞迟出声,替她把话说完,“又要讨厌我了,是不是?”
她领口那双若隐若现的锁骨白得直晃眼,景丞迟上前一步,越过那,抬手捋了捋她额角垂下的碎发。
“讨厌就讨厌吧。”
他落寞地垂下眼。
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辜负了她。
俞靳棠顺势抓住他的手腕,落口就咬下去。
尝到了铁锈味也不管,直到嘴巴张得微微泛酸,才罢休。
“景丞迟,你就是大坏蛋!我要告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你欺负我,要他们扣你的小红花,都扣掉,扣光光…”
她气愤地谴责他,说着说着,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下来。
不就是没拿冠军吗?
为什么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她了。
她又不在意这个,本来也不是因为他有世界冠军的头衔,才喜欢他的。
她喜欢他,是因为他是景丞迟。
是从小到大都会在她身边,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偏心她,对她千倍万倍好的景丞迟。
俞靳棠把头埋进臂弯里,任泪水打湿衬衫,原本的白变得透明。
但景丞迟分明感觉她的眼泪落在的是他的心头。
一滴一滴,毫不费力地瓦解他的抵御。
他只能被她的情绪牵着走,再上前一步,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
手指插\进她的发间,很轻地打揉着,想说什么,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俞靳棠抬手,覆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侧仰起头。
他的唇离她只有分毫之距,他的话、他的心都是冷的,但她不信他的唇也是。
她撑着身子,睫毛垂落,去够他的唇,全身都紧绷着力,轻轻打颤。
景丞迟没合眼,静静地注视着她的靠近,每近一寸,那股馨香就更深入骨髓一分,更磨人。
他沉溺在那种温柔乡里,感性短暂地战胜理性,没躲开。
偏偏俞靳棠没撑住酒精的作用,在就快碰到他的那瞬间,整个人直直地栽倒在他怀里。
睡着了。
睫毛很轻地动着,睡得很乖。
压根不知道她撩起了多么血雨腥风的一场火。
景丞迟不知道滚了几下喉结,才将那点躁意压制下去。
俞靳棠就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又浅又轻,听不够。
他从口袋里取出来那枚五环戒指,已经按照俞靳棠的尺寸改过了。
景丞迟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他是最没有资格为她戴上指环的人。
他牵起俞靳棠的手,虔诚地放在掌心里。
她的体温比他高一点,像捧着块温润的玉,美而无瑕。
景丞迟将戒指戴在她的中指指头,尺寸是他凭感觉量的,小了些,卡不到最底下。
他愣了愣,退出来,又不甘心地换了个指头。
于是指环被一寸寸地推入,贴着她纤细的无名指,景丞迟怔怔地看着,连呼吸都停滞。
严丝合缝,完美无缺。
它仿佛终于等到了命定的主人。
毫无征兆地,一滴泪从景丞迟的眼眶夺出,滑过那颗圆黑的小痣。
他自嘲地笑开唇角。
这算什么?
只敢演在夜深人静时的独角戏?
还是像小时候玩的过家家?
无论是什么,只有他知道、只有他会记得。
景丞迟握起她的手,指骨修长,有了那枚戒指的点缀,更显得白皙又笔直。
“棠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收起平日里的散漫,一字一顿,说得无比真挚和专注。
景丞迟没法不视若珍宝,这大概是他离娶她最近的一次了。
很快,他收起那副严肃的神情,轻笑道:“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景丞迟温柔地把人放下,单手撑在她的枕侧,冷白的手背上青筋贲张。
距离拉得很近,分毫之差,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垂着眸子盯着她。
没亲她,没趁人之危,什么都没做。
最后的最后,他单膝跪在床边,偷偷牵起俞靳棠的手,轻轻吻了吻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笑意肆意地荡开,带着景丞迟独有的痞坏。
“行了,不逗你了,棠棠,以后要幸福啊。”
景丞迟从床边离开,踱步到套房客厅右手边的一间小房间。
这酒店不是赛事主办方安排的。
是他自己定的。
感应灯随他的走入而一盏一盏地亮起,很快就把四方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四面墙边都摆着架子,放满了层层叠叠的粉荔枝。
乍一看,像误入了莫奈的花园。
角落里放着衣架,上面挂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暗鎏金的条纹领带随意地搭在旁边。
最近训练压力大的时候,景丞迟都会溜到这里来,一遍遍地熨着这件衬衫,脑海里幻想的场景都是他如何向俞靳棠表白。
她嘴角扬起笑的弧度,还有她会说什么。
他都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没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
景丞迟无奈地扯了扯唇角,走到房间的正中心。
那有一个透明台子,原本准备放金牌和吉祥物玩偶的。
他站定,将那枚银牌摆了上去。
不得不说是少了点颜色,没有原本预想的夺目。
早就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了。
就连满屋的花,都遭不住一天的养分流逝,颓然地垂下头来,很落寞。
一场不自量力的告白,注定无疾而终。
景丞迟默默地关门,离开。
私心作祟,他希望这房间里的一切留得久一点,花也落得慢一点。
之后他回到客厅,把许久没用的笔电取出来,支在桌上。
景丞迟很久不用电子邮箱了,上次好像还是申请去美国训练时提交材料。
他磕磕绊绊地找回自己的账号和密码。
在邮件主题处,一词一顿地敲下——
【申请对美德斯莱的决赛成绩进行复核】
无需任何翻译软件的辅助,他洋洋洒洒地写完全篇。
丝毫没犹豫地按下“发送”,而后退出,切换页面,找到了庞鑫的联系方式。
【庞主任,我现在回去读书,还能随便选班吗?】
【当时转学的时候您答应我来着,班级随便挑】
【我要去最好的班,明年考京大】
作者有话说:
久等!这张红包发发发!
第55章 山止川行 她一直都记
俞靳棠是在回国的飞机上, 从空姐的手里接过餐食的时候,才发现戴在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的。
“Thank you. ”
她礼貌地冲空姐一笑,将餐盒放在小桌板上。
抬手,很淡然地将那枚戒指取下来, 随手放进背包的小夹层里。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回到京平的日子也一切照旧, 临近期末周, 学校课程加了倍的繁重。
俞靳棠每天穿梭在教室、图书馆和实验室之间,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郭拂晓, 剩下两个舍友都见不到她几面。
他们学校的国家奖学金数额不少, 郭拂晓卯着劲冲击国奖, 想着抵掉学费,能少管家里要点钱。
所以她常常和俞靳棠约着一起做实验或是泡图书馆。
就这么过了快一周的时间, 郭拂晓才感觉出来俞靳棠的不对劲。
她在用学习麻木自己,像行尸走肉一般。
有时候明明作业已经完成了,俞靳棠还熬在图书馆不走,一遍遍地抄课本上那些专业词汇, 机械、重复又没有意义。
直到最后一科都考完了, 俞靳棠还问她一会儿去不去图书馆。
郭拂晓伸手探了探她的脑门:“棠棠, 你别这样子, 怪吓人的。”
俞靳棠这才反应过来,考试都结束了。
再晚两天, 图书馆都关门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我…忘了。”
郭拂晓左右看看都没有人,才凑过去, 小声问她。
“棠棠, 你是不是失恋了啊?最近状态这么奇怪,你男朋友也不投喂好吃的了…”
“他不是我男朋友。”
俞靳棠打断了她。
“是失恋了,但他不是我男朋友, 他好像…”她顿了一下,“没那么喜欢我,之前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低着头,直到郭拂晓递了张纸巾过来,俞靳棠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强撑了这么多天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俞靳棠也是没想到,她和景丞迟从小认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到最后他推开她的时候,连个理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么多日日夜夜,被他一句轻飘飘的“井水不犯河水”就否认了。
好在教室里不剩什么人,刚考完试,大家早都跑没影了。
她这副失态的样子没什么人看见。
郭拂晓没安慰她什么,就一直陪着,一张纸湿透了,就再递第二张。
她一门心思扑在学习和赚钱上,没工夫去管什么情啊爱啊的,没什么经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她看得出来,俞靳棠很伤心。
能让她这么伤心的原因只有一个,她喜欢那个男孩子,很喜欢、很喜欢-
期末周结束后,还有几节解剖实验课。
俞靳棠早就不害怕了,游刃有余地跟着老师的指导,完成解剖。
在以课程第一名的成绩结束最后一场解剖后,她迎来了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寒假。
刚开学那会儿,她还一直盼着寒假。
因为一月份要在墨西哥举办游泳巡回赛的第一站,她有假期,就能飞过去看景丞迟比赛。
现在不用去了,倒显得一身轻。
俞靳棠简单地收拾了些行李,给床铺盖上防尘膜,第一个离开宿舍。
是景则知来接的她。
一路畅通,很快就到了俞园,她把东西整理好,换了条毛衣裙,去主厅找杨茹静。
也有些日子没见妈妈了,俞靳棠蹑手蹑脚地绕到她背后,猛地抱住她。
吓了杨茹静一跳,她拿手里的花枝轻打了她一下:“调皮。”
大哥满世界飞地处理集团事务,二哥警局也忙住在他那小出租屋里,俞靳珩人在国外留学,说是临近春节才回来。
这几个孩子里,就剩下俞靳棠还在俞园了。
杨茹静心里不免有些伤感,她轻地抱了抱她。
“陪妈妈插会儿花。”
“好。”俞靳棠乖巧地坐过去,拿过没处理的花枝和花剪,摘着刺。
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俞靳棠学校的事。
杨茹静看着她那双越说越亮的眼睛,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幸好她没以爱之名束缚住她。
让她飞向了自己喜欢的广阔天地。
“累不累?”
“不累。”
“那就好,可不许报喜不报忧。”
“对了。”杨茹静拿纸巾擦了擦指尖,去茶几取了张照片来,“你瞧瞧,怎么样?”
俞靳棠看清了照片上的人,语气惊喜:“这不是港岛温家的三小姐吗?”
她其实算温栗迎的小迷妹。
高一被俞家管得最严的那会儿,国内外几家主流媒体的杂志一度成为她为数不多的消遣。
她总能在封面上见到光彩夺目的温三小姐,明明和她差不多的年纪,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俞靳棠曾经很羡慕她的人生,自由洒脱、明媚大方。
但现在不会了,她也很喜欢自己的生活,很喜欢自己。
“她当你的嫂嫂,好不好?”杨茹静故弄玄虚地问。
“嫂…嫂?”俞靳棠意外得连话都说不利落。
“大哥改主意了?”
早些年,俞靳怀为初恋女友顶撞父母之命一事,在京平城闹得沸沸扬扬。
最后俞钟康还是棒打鸳鸯拆散了二人,俞靳珩在祖祠前,跪了三天三夜,而后对外宣布自己不婚主义。
从那之后,他没有接受过任何一家的联姻,为此和父亲没少起争执。
“不是你大哥,是二哥。”
杨茹静早些年也管,跟着唠叨俞靳怀面对人生大事要慎重。
这些年她的重心都放在俞靳棠、俞靳珩身上,也没怎么管这个犟种了。
“二哥?”
俞靳棠歪歪头,说实话,想象不出二哥和这位温三小姐在一起的画面。
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两个世界的人。
她想着想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凝住,手指蜷紧。
连花刺都没注意到,被扎了一下。
大哥、二哥…她问都没问,就下意识地以为这婚是谈给大哥。那她那天才书房门外听见俞家和景家要谈联姻,会不会也是她先入为主了。
如果原本的婚约,是她和…则知哥的。
那似乎能说通景丞迟的态度为什么突然一百八十度地转变。
俞靳棠心跳莫名加速得很快,她沉了沉,才问道:“妈妈,你们是不是也在和景家谈联姻啊?”
“啊?”杨茹静惊了一下,“你都知道了?则知和你讲的?”
“他没讲,是、是我无意中听到的。”
“哎呀,妈妈这不是怕你不习惯,才一直没和你讲吗,毕竟你二十都没到,谈这些事是有些早了。”杨茹静边说边看她的表情,“不过听则知说,你和他相处得不错?”
所以真的是则知哥?
不是景丞迟。
俞靳棠愣在原地,感觉整个人都被击中。
她随便扯了个借口,就跑出去了。
一直到进了自己的房间,才慢慢缓了过来。
景丞迟是因为这个才推开她的?
俞靳棠拿起手机,点进和景丞迟的聊天框,距离他们上次说话已经太久太久了。
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
最后直截了当地把景丞迟拉黑了。
丝毫没有犹豫。
她可以理解景丞迟为什么推开她,但不代表想原谅。
他明明早就知道婚约的事,还一个字都不和她提,也不知道那张嘴长来做什么的。
连她的意见都没问过,就擅自替她做了决定。
凭什么?
她明明都为了选择自己喜欢的学科、专业,反抗过爸爸妈妈。
凭什么认为她不会为了喜欢的人再反抗一次?-
景丞迟从巴黎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去101报了到。
庞鑫左看右看了他半天,感慨道:“这出名是锻炼人啊,看着成熟了。”
“您说的是网上那些骂人的话吗?那叫网暴,不叫出名。”
“…”庞鑫瞪了瞪他,“这嘴,还跟之前似的,这么欠。”
景丞迟满不在乎地把书包甩到肩上,捧着一摞教材,走进了新班级。
或者是因为高三了,学业压力本来就重,又或者是大家都看过网上的那些言论,也觉得他是丢了国家脸的过气冠军。
总归,景丞迟走进班里的时候,几乎没人抬头。
他自己扫视一圈,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经过讲台时,他恍惚地想起当年高一转到11班的场景。
那时候有很多的欢迎、关注、目光。
还有…坐在人群里,但他永远能第一时间找到的,俞靳棠。
他坐下,把教材都堆到桌上,垒成了一道墙。
视线条件反射地抬起,往右前方去,早都成肌肉记忆了。
最开始到11班的那些日子里,他总是这么光明正大地偷看俞靳棠的背影。
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坐得笔直,跟着老师一丝不苟地记笔记。
现在那坐的是个圆寸头的男生,察觉到他的眼神,回头,表情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景丞迟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前排一个男生回过头,看了看他。
“诶,网上说的是真的?你以后都不游泳了,真不行了?”
一个无论任何时候对一个男人都是致命侮辱性的问题。
景丞迟却自嘲地笑了笑,把它认下。
“嗯,不行了。”
那男生轻蔑地上下看了他一眼,回过头时,不忘说一句:“真菜啊,又水又菜。”
就这么过了一周,星期五的晚自习前,景丞迟收到了初镜的消息。
问他能不能见一面。
次日,他提前十分钟到了初镜给他的咖啡店地址。
刚落座没多久,一阵轰鸣的引擎声逼近,景丞迟就坐在窗边,抬头看过去。
一辆红黑相间的摩托机车稳稳停在店门口,一抹纤瘦的身影从上面跨下来,头盔被一把摘掉,那双和他几分相似神韵的眸子,冲他弯了弯。
初镜拉开门,坐到景丞迟对面。
母子两人已经说不清多久没这样面对面地四目相对了。
景丞迟先打破冷场:“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您会骑摩托。”
“年轻时候的爱好了。”初镜笑笑,“那会儿怀了你,怕危险就戒了,最近才捡起来。”
“嗯。”景丞迟敛下目光。
初镜将两杯饮品推到他面前,一杯咖啡、一杯芭乐气泡水。
“我记得你小时候不喜欢喝苦的,咖啡啊这种,尝一口就直掉眼泪。”她说,“不知道现在变没变啊,就给你点了两杯。”
“谢谢。”景丞迟不太习惯和她闲聊,两个杯子都没碰,“找我有什么事,您说吧。”
“景则知,你大哥,其实不是我的孩子。”
他们母子两个性格底色里有很大一部分相似,譬如都不喜欢绕圈子,景丞迟既然问了,她便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了。
“是他和那个女人的孩子,你七岁那年,我才知道他的存在。”
这么多年初镜早就把这些消化干净,如今再提起时语气出奇的冷静。
“你爸爸当时…跪在我面前,求我容下那个孩子。那好像是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他第一次求我,我不想同意,但你外公外婆不想家里爆出这么大的丑闻,硬逼着我同意,对外就宣称你大哥早产、从小多病,前些年都养在远郊的寺里。”
景丞迟抬眼,瞳孔微颤。
所以那年的雨夜,初镜才会推开他,决绝地离开景园;所以这些年,景兴才会倾尽所有栽培景则知,对他从不上心,为了和那个女人私会,甚至置他的前途和未来于不顾。
他算是懂了,为什么提到和俞家的联姻,景兴会想也不想地安排给景则知,甚至不惜让景则知踩着他的荣誉,和俞家喜结连理。
他囫囵挣扎了这么久,不过是上辈子爱恨情仇的牺牲品。
“我们离婚了,你爸…到最后还是娶了那个女人。”
初镜才切入正题:“我前几天回景园的时候,他们和我说你搬走了,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景丞迟却打断她:“你爱过他吗?”
初镜愣住,手指握着杯把,蜷了一下。
“您大概是不爱他吧,他也更爱李阿姨、爱大哥。”景丞迟缓缓出声,说给初镜、更像是说给自己,“所以你们都不爱我。”
不爱,才会一次次丢下。
“不是不爱,小迟…”初镜的脸色很难看,她措辞道,“我只是…想逃离那里,我知道这样说你会伤心,但事实就是……”
“他们用你困住了我,替我放弃出国进修的资格,放弃我热爱的事业,让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初镜,只允许我困在婚姻的围墙里,做个好太太、好妈妈,对不起,是我当时没能处理好这些问题。”
初镜承认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她自私地想逃离景家的一切。
却把景丞迟,她唯一的儿子落在了那。
她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悲伤。
“搬出来就搬出来了,和他们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了,你可以到我那住,或者……”
“没关系,我自己可以。”景丞迟看着她,笑了下,“您走吧,就像我七岁那年,您做的选择一样。”
“婚姻不应该困住您的,我也不应该,您不用为了我再回头。”
“小迟,我…是真的想做些什么来弥补。”
“他们是区别对待我,我恨他们。”景丞迟冷地出声,“但从七岁到现在,您也缺席了我人生里的十三年,十三年,我已经都忘了那两个字该怎么叫了,其实在我心里,您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初镜伸手,想去拉他的,落下时景丞迟却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小迟,对不起…”她肩头微耸着,眼泪从眼角滑落,“但你最近的比赛我都看了,奥运会的两块金牌,我会试着好好关心你。”
景丞迟扯了扯唇角:“我最近的比赛是半个月前的世界杯,奥运会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啊…怎么会,棠棠说……”
景丞迟猛地看过去:“俞靳棠,和她有什么关系。”
“棠棠…”初镜有些迟疑,“是她提醒我去看你的比赛直播,还说以后有比赛都会和我说,如果我有时间就去看看。”
“她还说,其实你很希望有家人在观众席为你加油,小迟,我以后……”
“没有以后了。”
景丞迟去拿了那杯咖啡,糖和奶什么都没加,他二话不说就猛喝了一大口。
放下后,直直地看向初镜。
“您其实根本不关心我,她不说,你就不知道我有比赛了,和我爸半斤八两,都差不多。”
“弥补还是忏悔都没所谓,反正我都不需要了。”景丞迟利落起身,抬手拎起外套,“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一路强撑着,出了咖啡馆,走过一条街,才撑着墙壁停下。
心里很复杂,说不清是因为知道了景则知的身世,还是又一次被提醒初镜没那么爱他、没那么在乎他。
景丞迟倚着墙,泄力地滑下来,手臂搭在膝上,腕子无力地垂下去。
他狠狠地揉了把自己的脑袋,幸好被他们伤得早都死心了,那一点都不疼。
只是。
俞靳棠……
是她叮嘱初镜看他比赛的。
他那句,希望游到最高领奖台的那天,他在意的人能为他骄傲,她一直都记得。
景丞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给俞靳棠发条道谢的消息。
刚按下发送,屏幕里水灵灵地弹出来个红色感叹号。
……把他拉黑了。
景丞迟大脑唰地一下白了,又不甘心地发了好几条过去确认。
一连串的感叹号,刺得他眼睛疼。
景丞迟反手给楼以寻拨了电话过去。
“诶,你能看见俞靳棠朋友圈吗?”
“能啊。”那边声音含糊发沉,明显是被他吵醒,“大哥,你有病啊,周末大早上的给我打电话就问这个?”
“十点了。”
“你当我跟你似的,还是苦逼高中生啊?”
景丞迟懒得和他废话。
“她把我拉黑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钟,爆发一阵大笑。
“活该,纯TM活该,让你啥都不和人家说,都憋心里,憋吧憋吧,看你还憋到啥时候。”
“说?怎么说?”景丞迟冷嗤一声,“说要娶她的不是我,是我大哥?还是说我大哥为了让我离开她,都空降成泳队资本了,要逼走我队友?”
楼以寻沉默。
好像是挺棘手。
“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就把人家给甩了啊,要我是俞靳棠,我也拉黑你。”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景丞迟:“……”
“她朋友圈发什么了吗?”
“我说你都要放下人家了,还管什么朋友圈啊,这猴年马月能放得下。”
景丞迟揉了揉太阳穴:“要能放得下,我还考什么京大了。”
学得他脑仁疼。
真不懂俞靳棠这种学霸是怎么一坐一天,还一点都不困的。
他都快把风油精当药喝了,眼皮还止不住地往一起黏。
“发什么了,快点。”
楼以寻拗不过他,截了张图过来。
景丞迟双指把图片放大,又是当头一棒。
【集赞!环球影城圣诞季情侣活动!】
“……”
半个月不见,就情上侣了?
真当他死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山止川行 打上他的标
今年大概是个暖冬, 都快十二月底了,京平的第一场雪才姗姗而至。
俞靳棠约了景则知出去。
临出门时,景则知说他那来了个紧急电话会议,请她稍等片刻。
外面冷, 俞靳棠没出去, 就坐在梳妆台前等。
她一遍遍点开前不久转发的那条环球影城圣诞季的情侣活动推文, 她之前从来不在朋友圈里发这些集赞的东西,也不知道某人有没有看到这条…
他们共友挺多的, 应该能吧。
又过了一会儿, 景则知来她院子口接她, 手里还提了一杯热可可。
“温度刚好,拿手里吧, 暖暖手。”
“谢谢则知哥。”
没叫司机,景则知亲自开车载她过去,在导航里输入目的地后,他皱了下眉。
双指缩小地图, 他纳闷道:“这么远?”
“嗯…那家墨西哥餐厅是新开的, 我在网上刷到的。”俞靳棠心不在焉地回答。
景则知笑笑, 启动车子。
“你喜欢就好, 多远都无所谓。”
俞靳棠没吱声,侧头望向窗外。
车子驶出, 悠长的巷子被甩在车尾,后视镜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影。
俞靳棠心里隐隐有些打鼓, 她十九年的人生里,还没赌过这么大胆的事。
景则知的秘书拿到餐厅信息的第一时间就预订了靠窗的位子,还有菜品。
两人抵达餐厅时, 由服务生引至座位。
景则知绅士地替她拉开椅子,铺上餐布,往高脚杯里斟了一杯底的红葡萄酒。
“环球影城就在旁边不远,我们吃完了,可以带你去玩。你们小姑娘不是都喜欢这种游乐场。”
“谢谢则知哥,但不用了。”俞靳棠客套回绝。“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亲近。”
景则知眯了下眼睛,身子往后靠,双腿交叠,十指交叉抵在膝上。
“棠棠,这是你第一次约我出来,我以为,算是约会。”
“约您出来,只是…有话要说。”俞靳棠洇了洇嗓子。
“您?”景则知笑了笑,“和我说话,需要这么客套吗?”
俞靳棠攥紧了手,忽视他想拉近距离的暗示,继续着自己的节奏。
“您大我七岁,算长辈,我理应尊重一些。”
“联姻的事。”景则知很轻易便看穿了她,“你知道了?”
俞靳棠点头。
景则知唇角带着笑,追问道:“所以呢?”
“我不会同意这桩联姻的。”
景则知是华庭集团的第一继承人,商海沉浮这么多年,而俞靳棠只是个还未步入社会的大学生;在他面前,她气场和底气都明显弱了一层,但她没有丝毫退缩和畏惧,梗着脖子,直直地迎着景则知的目光。
“因为景丞迟?”景则知薄唇轻勾。
“不全是。”俞靳棠回答,“我只是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
“棠棠,你还小。”景则知摇摇头,“这种想法太天真了,没有什么感情是天长地久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和利益才可靠,只要你同意联姻,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也许吧。”
俞靳棠承认自己涉世不深,或许是太理想主义,但她还是说:“所以则知哥,你应该去找和你观念一样的姐姐联姻,不是我。”
“如果是小迟的话,你就不会拒绝了,对吧?”景则知舌尖顶腮,轻笑了下,“但据我所知,他是自己主动放弃了这桩婚事。”
俞靳棠点开提前准备好的截图,把手机推到景则知的面前:“他放弃是因为泳队吗?您代表华庭,空降成为国家队的赞助商。”
网上都有相关报道,这并不难查。
景则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视线扫过俞靳棠的“证据”,抬起来,停在她的眉眼之间。
他谋划了一整盘棋局,景兴、俞钟康、杨茹静、景丞迟,他把每个人都算到了,唯独落下了个她。
看着最软绵绵的人,倒成了最难拔的一根刺。
“我不知道推测得准不准,或者他还有什么其他的把柄在你手上,无所谓,因为他怕你,我不怕你。”
俞靳棠越说越坚定,但其实…她也挺怕的,两只手早在桌子下面攥紧成拳头。
“你要是敢动他,或者继续威胁他什么,我就能立刻叫停云寰和华庭的合作。”
景则知不以为意:“你连云寰总部的大门都没进去过几次,凭什么?”
“我是爸爸唯一的女儿,你知道他们一向很宠我的。”俞靳棠没被他吓住,“而且,爸爸妈妈之所以同意了这桩联姻,不是因为你一直在他们耳边吹风吗?说我们关系很好,也培养出了感情,你这半年总来学校找我,接送我,不也是为了这个么。”
“若是我真的把一切都挑到明面上来说,不只是则知哥你,景叔脸面上也挂不住吧?”
“你一个小姑娘,欺人太甚,别太嚣张!”景则知被戳中痛处,眉眼变得狰狞。
“谁欺负人了?”俞靳棠一听这话更生气,“明明是你们一直在欺负景丞迟,他做错什么了,你都把他从景家逼走了还不满意吗?”
“那是他应得的。”景则知脸色发狠,手掌拍在桌上,震得几个玻璃杯都一颤,“他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突然一声响,大半个餐厅的人都齐刷刷地往他们那桌投去视线。
景丞迟坐在最角落的一桌,又是在一道屏风后。
很隐蔽,但他还是压了压黑色鸭舌帽,被碎发遮住的那双漆黑眸子,黯了黯。
他坐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只能通过屏风的镂空花纹,模糊地看他们的表情。
俞靳棠都冲他笑了十几次了。
这才过了多久,就变心。喜欢上别人也就算了,还是景则知那心机深沉的老狐狸。
真是……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分裂出了两个景丞迟,一个告诉他理智,从他为了泳队向景则知认输那天起,他就没有权利干涉俞靳棠的任何决定,他没有资格、他不配。
但另一个他却来势汹汹,揪着他的心,质问他怎么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俞靳棠跟别人走了。
景丞迟咬着牙硬挺,全身肌肉都发力。
负责他这桌的服务员一直在不远处偷偷打量,生怕他手里那只玻璃杯直接被捏碎。
她实在忍不了了,上前柔声提醒。
景丞迟把杯子放下,摆摆手说不用点菜。
服务员只好退下,后退时不小心碰到了屏风,弄出了些动静。
刚好是俞靳棠抬头能望着的方向,她目光顺着声响,看见了缩在屏风后面的那抹黑色身影。
赌对了,景丞迟真的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则知哥,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改天我会和爸爸妈妈正式提出拒绝联姻。”
俞靳棠拎着包,起身。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问他:“对了,辛苦你送我过来,能抱一下吗?”
景则知不明所以。
现在她的气场远压了他一头,他本能反应地张开手,绅士地轻抱了一下。
“好聚好散吧。”俞靳棠小声道,“闹得太僵也不好看,对吧?”
俞靳棠从餐厅出去,右拐,没走通往乐园的那条大道。
圆头皮鞋在石砖路上一步步走着,每叩一步,她都在心里默默倒计时。
三、二、一。
倒计时刚归零,旁边小巷里就蹿出一道黑影,一只冷劲的手掌撅住了她的腕子,将她整个人拉进一旁的阴影里。
景丞迟抬手撑住墙,将她围在自己的领地里。
那股愠火终究是冲破了克制的桎梏,一双黑眸隐在帽檐的阴影里,烧得愈发的烈。
“你答应了?”他嗓音很沉。
俞靳棠心里抹开笑,面上却没表现出半点。
很长时间没见景丞迟了,他好像瘦了点,脸颊的肉少了,线条倒是显得更锋利英挺。
也不知道腹肌有没有缩水,她思绪发散,有点跑偏。
俞靳棠静静地看着他,问:“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不是。但他又能怎么办?
只怪他没强大到能保护她、保护泳队、保护所有人。
景丞迟的理智短暂回颅,他后退半步,撑着墙的手也慢慢无力地滑落。
像是某种别无他法的默认。
俞靳棠都看在眼里,她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故意轻飘飘地说:“那以后按照辈分,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大嫂?”
一股闷火涌上头,景丞迟没忍住,侧过头骂了个脏字。
忍不了了,这回真的忍不了了。
他一把扯住她,眉弓压低,里面愠火烧得黝深。
手掌托着她的蝴蝶骨,景丞迟再度将她整个人压到墙上,只不过这次动作更狠戾,带着风。
“俞靳棠,你什么意思?”
“你听到的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景则知那种人,你也看得上?”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俞靳棠说得头头是道,“我听大人们的话,还有错了?”
景丞迟被噎住,火一股一股地往脑顶上蹿,额角青筋猛跳。
“所以,和他发展到哪步了?”他压着火地质问道,“约会,牵过手,抱过,还是亲过?”
他低着头,那股作祟的占有欲已经彻底占据身体、和全部的理智。
“和你没关系。”俞靳棠绕过他的所有提问,继续往他伤口上撒盐,“景丞迟,你没资格问我这些。”
她其实很讨厌他这样,讨厌他为了所谓的保护,一味地牺牲自己。
更讨厌他声都不吭一下地推开她。
她是知道怎么激怒他的。
十九年相处出来的默契,若是用来插对方的软肋,他们都无师自通。
最后一丝自控力被蚕食,景丞迟两指钳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几乎是凶悍地扫荡过她柔软的唇瓣和舌尖。
他久违地尝到她的气息,很甜,比回忆里甜得太多。
景丞迟知道这很混蛋,他没有任何资格和身份这样做,可越明知不行,越贪恋地溺在她的温热和柔软里,他钳着她,吻得很深,很忘我。
也很没有章法,胡乱似在索要、交换。
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要重新给她打上他的标记,他的气味。他们从小就认识,从牙牙学语走到情窦初开,俞靳棠当然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只属于他。
俞靳棠推开他的时候,甚至有一根银丝摇摇晃晃地被扯出来。
“现在亲我算什么!我说了,你应该叫我一声…”
“棠棠。”
景丞迟叫住她,动了情的眸子掀开,望过去。
哪里还能看出曾经站在世界最高领奖台上的意气风发,他语气放得很低,几乎是乞求。
“别再说那个了,好不好,求你了。”
俞靳棠甚至有种错觉,她现在拎根绳子过来,他都能把脑袋伸过来任她拴。
四目相视那瞬间,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那我们之间还能说什么?景丞迟,你确定到现在也什么都不要和我说吗?你总是这样。”
“我…”
俞靳棠推开他,扭身就要走。
景丞迟反应很快地绕到她面前,身宽腿长的,很容易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拿泳队的事威胁我,让我离开你。我不是没争取过,也反抗过,但还是……”
景丞迟将这些天以来的事娓娓说来,眼睑始终垂着,不敢看她。
于是自然不知道俞靳棠抱着手臂,听到那些时,没有恍然大悟的神情,反而是欣然,唇角很轻地扯起来。
她欣然他终于毫无保留地说了那些。
景丞迟把话说完,无人的小巷里安静了一秒,他才敢去看她的眼睛。
俞靳棠轻咳了一声,问他:“景丞迟,你不好奇为什么我离开这么久,则知哥还没追过来吗?”
他怔了下,茫然地抬起头。
过去很久了吗,大概真的是太想她了,他一点都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为、为什么?”
“因为我和他说了,我不会同意联姻,不会嫁给他——”
俞靳棠被他一把扣住后脑勺,手指极具侵略性地插\\进乌黑的发丝间,让她没有丝毫可躲的余地。景丞迟吃掉了她的尾音,吃掉了她涟涟喘出的音节,也吃掉了被他吻出来的津水。
“然后呢?”景丞迟一边问她,唇瓣碾转,根本舍不得停下亲她的动作。
“他…能欺负你…但又不敢欺负到……我头上。”
俞靳棠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她被他亲得大脑都晕沉沉的,这么冷的天,她整个人却好热。
“景丞迟…”
她用尽全力,才堪堪推开了他。
“上学时你保护我了那么多次,这次换我保护你,好不好?”
景丞迟耷下睫毛,喉结滚了两下,没应声,只是继续被中断的吻。却没了方才的那种凶狠,他在很轻地口允润着她的下唇瓣,轻一下重一下,考验着双方的耐心。
他单手就抱得起她,放在旁边的矮台上。
初雪过后,台子上浮了一层薄白,俞靳棠指尖落在上面,拓下轮廓。
抬起来,勾住景丞迟的脖子时,指尖还沾了些雪,蹭过他接吻时因为用力而鼓起来的那根筋,被那强劲跳动的生命力吓得蜷了蜷指尖。
景丞迟却抓着她,张开五指,圈住他的脖颈。
“罚我吧,棠棠,惩罚我。”
她虚虚握着他的脖子,景丞迟就这么又压着吻了来。
这是…惩罚吗?
俞靳棠在心里偷偷疑惑,她刚刚怎么好像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兴奋?
……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景丞迟才放开她。
他怜爱地碰了碰她的唇,还好,不肿,只是口红糊了,还沾上了些不清白的水,格外诱人。
不能看,一看又想亲了。
景丞迟尴尬地滚了滚喉结,不能竭泽而渔,这个道理他懂,到底还是克制了一下。
他想坏事的时候,胸口突然被拍过来什么东西。
景丞迟本能地抬手去接。
俞靳棠的手机。
他拿起来看,怔住,瞳孔霎时亮了起来。
“这是?”
“环球的门票啊,双人的,今天圣诞节。”
朋友圈转发的那个。
“买票的时候输的是你的身份证号,笨蛋。”
作者有话说:
甜回来了!到正文完结都会甜甜嘟(指的是小情侣双向奔赴这一块)!明天不更,争取后天来~~
第57章 雨中逢花 男朋友
景丞迟彻底反应过来了。
她故意的。
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可能是从拉黑他的联系方式开始, 算准了他回去找楼以寻问她的朋友圈,算准了他会来这,算准了他会受不了她和景则知一起“约会”。
“景丞迟,你以前一言不发就在巷子里抡江起的时候, 不是挺威风的吗?”俞靳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现在胆子这么小。”
她拿脚尖踢了踢他的鞋子。
“走了, 胆小鬼。”
景丞迟上前,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对不起, 棠棠, 对不起, 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这样了。”
他去找她的手, 张开,然后十指紧扣,以一种极为占有的姿势,牢牢圈住她。
俞靳棠挣了两下, 奈何力量悬殊之大, 无异于被捉住翅膀的小鸟。
“放开我, 放开我!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干嘛又亲又抱的…”
“不管。”
景丞迟埋下来,凸出的鼻梁骨抵在颈窝里。温烫的气息洒下来, 俞靳棠被逼出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指尖蜷起, 倒是握他握得更紧了。
她知道他说的话很混蛋, 很坏,很不讲道理,可心跳还是不由得加快了好几拍。
“你先同意当我女朋友, 我再慢慢追。”
景丞迟蛊惑的低音就响在她耳畔。俞靳棠的耳廓瞬间又红又烫,不知道是因为他逼得太近的距离,还是他说的话。
她开口,本想控诉他蛮横不讲理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低吟。
“唔…”
景丞迟低头,唇瓣蹭过她垂落的发丝,径直地含住她小巧的耳垂。
俞靳棠两条腿瞬间软掉,她耳垂很敏感。
很不巧的是,景丞迟从小就知道她这个弱点。
他手掌早有预料地等在那,稳稳地托住她纤细的腰线,若轻若重地揉了一把。
“景丞迟,你别……”
“别用这种语气说话。”景丞迟边吻边说,倒像故意为之的把\玩,“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俞靳棠觉得她才是忍不住的那个,不只是腿,她整个身子都软乎下去,几乎所有重量都压\在景丞迟的身上。
“忍不住欺负你。”
她这么乖,真的很好欺负。
景丞迟感觉自己心底里的那点劣坏,被完全地勾了出来,那些欲望和占有被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她就该是他的,是他的。
“答应我。”景丞迟齿尖磨了下,“不然我就继续亲下去了,这巷子早晚要过人的,被别人看到了,我可不负责。”
俞靳棠惊恐地抬头看了一眼。
这里虽然是条小岔路,但正好在通向入口的方向上,来来往往的路人不少,不知道他们刚刚的…是不是已经被人看到了。
“……”
俞靳棠脸皮薄,一想到这,脸蛋一下子就红透了。
她缩着脖子,喉咙里含糊了一声“嗯”。
景丞迟笑开,黑眸里笼起坏意。
“大点声,我没听清。”
俞靳棠抬手,打了他一下:“讨厌死了。”
她脸颊红红的,语气也很害羞,但目光直直地看过去,丝毫没躲闪。
踮起脚,两只手捧着景丞迟的脸。
她很乖地笑了下。
“男朋友。”-
论起来,从小到大,他们一起去过很多次游乐园。
但单独只有他们两个人,还真是第一次。
景丞迟以前没觉得游乐园有什么好,也不懂为什么一堆小儿科的游乐设施,再加上个红红绿绿的花车巡游就要卖那么高的票价。
现在不了,他片刻不离地拉着俞靳棠的手,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地方。
环球也是几个月前才投入开放,正是客流量的高峰。
就连优速通前都排了大长队。
两人本来也不是奔着玩项目来的,在地图前面研究了一会儿,就拐进了最近的一家纪念品店。
景丞迟单手抄兜,跟在俞靳棠后面,看她一个接着一个头箍地试。
满满一墙的毛茸头箍,俞靳棠都快挑花眼了。
有挂在高处的,她够不到,踮脚跳了几下,才讪讪回头向景丞迟求助。
景丞迟轻笑了下,随便一抬手臂,就帮她拿了下来。
男朋友个子高果然有用处,俞靳棠在心里偷笑。
景丞迟一瞬不瞬地看她把那坨亮黄色的东西戴到脑袋上,不解地半眯起眼。
“黄了吧唧的,好丑。”
“…”俞靳棠在镜子里瞪了他一眼,“神偷奶爸没看过么?小黄人多可爱啊。”
景丞迟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被俞靳棠质疑审美他也不恼。
看着她手里那毛茸茸的发箍,倒是想到了他们一起住在四合院的那些日子,那会儿就有一对这样的毛茸发箍挤在同一个小篮子里,白色的是她的灰色的是他的。
俞靳棠说是用来洗脸的,能避免刘海沾湿,是之前陪她去逛街时买的。
景丞迟觉得难用,每次一低头都往下坠,几乎没用过,但不影响他每次都把他的发箍挤在她的旁边。
那是高二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日的感觉。
景丞迟往前一步,手掌娴熟地贴上她的腰线,轻轻地摩挲了下。
这一刻也很不真实,他想触碰些什么来证明此刻。
不是他胡乱臆想出来的美梦。
俞靳棠更深地瞪了他一眼。
景丞迟甘之如饴地收下,松开她的细腰,抬手将她的发丝都捋到脑后。
“怎么没有那只兔子,当警察的那只。”
“……”
他们不是一起长起来的吗,这人怎么一点童心都没有?
她和俞靳珩拉他看动画电影的时候,难道他都偷偷睡过去了吗。
“那是迪士尼的,好不好。”
“哦。”景丞迟满不在乎,两指捏住小黄人的脑袋,把它从她脑袋上摘了下来。
换了个兔子的上去。
“你喜欢兔子啊?”俞靳棠歪头问。
她衣帽间里各种发箍很多,兔子的、熊猫的、小熊的,早都忘了她和景丞迟住在一起那会儿,天天戴的都是兔子的那款。
“我喜欢你。”
“…”
俞靳棠整理兔耳朵的动作,猛地一愣,被酥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些媒体和记者采访,不都说他是不苟言笑、高冷寡言的天才大神来的吗?
怎么一谈恋爱,就变这样了。
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好像来不及了,景丞迟压着眉弓,正一厘一厘地靠近。
俞靳棠把头箍往他怀里一拍,急匆匆地弯腰,从他的怀里钻了出去。
景丞迟拿着发箍,掐了把那只兔子的脸,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去结账。
之后,俞靳棠报复似地带他去了小黄人园区。
那的气氛明显和其他几个园区不同,小孩子更多,广播里还重播着小黄人尖锐的笑声,一遍遍叫着“BANANA”。
吵得景丞迟脑仁直疼。
一个叫“闹翻天”的项目排队厅里,更是熊孩子的重灾区。
回形的栏杆上爬了不少眼冒星星的小孩,隔着过道说笑打闹,一个比一个兴奋。
景丞迟敛回视线,往俞靳棠那又凑了凑。
俞靳棠在手机里和盛若聊天,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她才感觉后背被人紧紧地贴着。
她原地仰头去看景丞迟,他一脸不悦,耷下来的视线都充满倦怠。
“你不喜欢小孩子啊?”她问。
“你喜欢?”景丞迟挑眉反问,“吵死了。”
“还好吧。”俞靳棠给他比了个嘘,小孩子们的家长都在旁边,被他们听到了,搞不好还要挑他们的麻烦,“也没有很吵啊,你就是太没耐心了。”
是,因为他为数不多的耐心都用在她身上了。
剩下的自然少得可怜。
上一批游客结束项目,队伍动了起来,两人跟着往前移动。
“要那么多耐心做什么。”景丞迟为自己辩白。
俞靳棠想了想说:“有耐心的人才会温柔啊,最近有个温柔系的男明星很火,他们叫…年上人夫感,对,是这个词。”
这词有点耳熟,景丞迟眸子黯了黯,半眯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舌尖剐了下后槽牙,他冷笑地质问:“喜欢温柔的?”
“……”
俞靳棠后背蹭地冒起一层冷汗,好像说错话了。
刚转变身份,她还没习惯呢。
不过他也太敏感了吧,她随口提了那么一句而已。
临上游玩设施前,要经过一小段没光的房间,人数刚好数到景丞迟后面停止。
俞靳棠飞快地回头,踮脚,抓住他的领口,凑上去了个吻。
四周都黑漆漆的,她视野和身高都有限,只亲到了他的唇角。
“幼不幼稚?”俞靳棠小声说,用气音补了一句,“我喜欢你。”
她刚刚说完,前面的门就升了起来,暖白色的光还有一股清甜的香蕉甜味涌了过来。
俞靳棠害羞地扭头,小碎步地跑着追上了队伍的末尾。
景丞迟在原地愣了两三秒,指腹无措地碰着唇角的那一小块皮肤。
又烫又麻,还有她说的那四个字,就像是某种催化剂,他的耐心更加速地被消殆,什么玩项目的心思都没了,想把她拉回刚才那条的巷子里,或者更…没人打扰的地方。
很难对她保持耐心和温柔。
“…”-
玩了一个项目,又去餐厅排了个晚餐,也就到了晚上的灯光秀。
就是俞靳棠之前转发的那个活动,圣诞季限定的灯光表演,前排区域的位子有限,要凭转发推文入场。
攻略俞靳棠提前都做好了,检票后,就拉着景丞迟一路往里面绕,走到最佳观赏点位。
景丞迟的身高放在这一群人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除了城堡下面的几棵树,几乎就没有视线遮挡。
俞靳棠羡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努力地伸了伸脖子。
顶着那个发箍,在景丞迟眼里就是个长不高还瞎蹦跶的小兔子。
可能是吧,他是挺喜欢兔子的。
“能看见吗?”
“…”俞靳棠没好意思说自己只能看见一点,懊恼道,“刚刚不排那个啤酒好了,应该早一点来排队。”
“手搭上来。”景丞迟沉声,“抱你。”
“抱……”
俞靳棠话都没说完,他就单手托住了她侧腰,两只脚霎时腾空。
在周围一圈人的尖叫起哄声中,她被景丞迟稳稳地放在了他肩头,不费吹灰之力,像是托着一只纤轻的蝴蝶似的。
她脚尖本能反应地绷直,收着力。
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他那一身长年累月训练练出来的腱子肉,很能给人安全感。
他们这个位置在侧边,扇形的区域,后面没站人,不挡别人的视线。
没人控诉他们,倒是后面传过来几道娇滴滴的女声。
都是冲着男朋友撒娇的。
“你看看人家,那才叫男友力!”
“哪像你,连个公主抱都抱不起来!”
俞靳棠脸都被蒸红了,她戳了戳景丞迟邦邦硬的肌肉。
“放…放我下来吧,好多人都看着呢。”
景丞迟当然没同意,俞靳棠最后以这个角度,看完了灯光秀的后半场。
她被景丞迟放下来,双脚久违地着地,刚安心地踩了两脚。
又被他一把拦住了后腰,她顺势微仰起下颌,四目相对,她从那双黑眸里看出了不清白的意思。
“景丞迟,这么多人呢,你别乱来啊。”她心虚地抬手,挡住嘴唇。
“不是好学生吗?”景丞迟痞坏地挑起尾音,“不好好听讲吗,主持人刚刚说了,灯光秀的最后一项活动是——”
俞靳棠有些心虚,她在上面脑子乱乱的,一半忙着羞赧,一半忙着欣赏灯光。
还真没听一直烘托氛围的主持人说什么。
她眨了眨眼,问:“说了什么?”
垫在她腰后的掌心,忽然用力,景丞迟发狠地将她往怀里带。
他嘴角浑坏地扯了个笑,长指勾住她的下颌,抬起来。
“接吻。”
话音落,他径直地低头,吻上了那抹芳泽。
今天已经吻得够多了,但今天之前,他们有很长时间没有接过吻,如果这样计算的话,她欠了他很多次,或者说,他欠了她很多次。
无所谓,总归都是要补回来的。
他的手掌从腰间往上,一路游离到俞靳棠的脑后,连脑袋和后颈一并托住。
景丞迟在竭力地克制着,到底考虑着周围人多,没吻得太深入。不过好在三三两两的小情侣都在最后收尾、最盛大壮观的灯光秀下面,相拥、然后深深缠吻。
他们不过是芸芸之中的一对,幸福、寻常,和其他人并没什么不同。
俞靳棠阖着眼,恍恍惚惚中,好像回到了夏天的里约。
回到了那个热情且疯狂的“kiss&love之夜”。
她等到了她喜欢的人。
他们在拥抱、然后亲吻、然后拥抱……
口鼻之间充满的都是他的荷尔蒙气息,受不了,被蒸得好热好烫,俞靳棠将脸埋在他鼓月长的胸肌里,呼吸深一下浅一下的。
她其实还没有很熟练,每次吻过之后,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来平复。
“小心!”
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俞靳棠从景丞迟的怀里一下子抬起了头。
是一个充气气球人直愣地栽下来,降落的速度慢,本来没什么,但偏偏有个小孩觉得好奇,站在阴影下面也不躲,就仰着头看。
周围的人四散着跑开,那小孩的父母肯定是个不负责任的,都这会儿了,还不见人影。
俞靳棠刚要出声把小朋友叫过来,身边的景丞迟比她还快了一步,直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他一把拉过小朋友,眼看气球就要砸下来,又抬手支了一下。
俞靳棠离得近,清晰地听见对撞的瞬间,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沉哼。
安保人员第一时间机动过来,齐心把大气球推到一边。
俞靳棠赶忙跑上去,检查景丞迟那只撑力的手。
“疼吗?刚刚是不是挫到了?”她担心极了,“要不要和韩教练说一声,你这手腕受伤了,肯定不能训练了吧……”
景丞迟身子僵了一下,他还没告诉她,他已经不在泳队训练了。
都过去半个月,泳队都要再出征巡回赛的墨西哥站了,他本来以为自己都习惯了没有游泳的日子。
结果被她这么一提,心里又被猛地堵了一下。
“不…”
景丞迟敛了敛神情,那个疼字刚到嘴边,俞靳棠就掀眼看过来,很紧张。
不知道怎么,他想起小时候绘本里那个小狗生病的故事,小狗不喜欢生病,他倒挺喜欢。
至少这种时候,能看到她眼里几乎溢出来的关心。
他从小到大,得到的关心,太少、太少了。
迟疑着,景丞迟把那句“没事”咽了回去,嗯了声,说有点。
俞靳棠都忘了两人旁边还跟着个不知道家长去哪了的小朋友,抓着景丞迟就要走,边走还边翻手机出来。
“得让前台准备个医药箱,还是先冷敷一下。”
“前台?”
景丞迟拉住她。
俞靳棠低头在通讯录里找着电话号码,也是圣诞季的活动,两天一晚通票,今晚可以住在环球门口的主题酒店里。
早些时候酒店已经给她发过确认短信。
“对啊,酒店的前台啊。”她已经把电话拨了过去。
景丞迟注视着她和对面沟通完事宜,目光却不由得晦暗,滚了两下喉结。
“今晚住酒店?”
“是啊。”俞靳棠要拉他离场。
却被景丞迟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捉住了腕子,他迥然的眸子望下来。
“一间还是两间?”
俞靳棠满脑子都是他的伤手,随口答:“情侣季的活动当然是一间啊……”
她尾音渐渐弱了下去,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抬眼,对上的是景丞迟那双若有所思的黑眸,像是个不见底的黑洞,要把她整个人都吸进去似的。
俞靳棠:“……”
景丞迟点点头:“嗯,我懂。”
俞靳棠涨红着脸:“我觉得你不懂。”
“某些人平时看着挺乖,原来谈恋爱这么带劲。”景丞迟扯着唇角,“才转正第一天,就等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依旧是下一章后天来更~
第58章 雨中逢花 男女朋友的
两人先带着小朋友去了趟保卫室, 用园区的广播喊小朋友的爸爸妈妈来接。
小朋友倒是很乖,不哭也不闹。
他知道是景丞迟救了他,一直追在他后边叫他“帅气哥哥”。
俞靳棠在旁边歪着头地注视着他俩,景丞迟两条眉毛拧着, 身体呈现一副极抗拒的姿态。
还必须得笑着, 因为只要嘴角一耷, 小朋友就吱呀呀地要哭。
那画面莫名诙谐,她偷偷拿手机拍了张照。
景丞迟这人就是嘴硬。
下午那会儿口口声声说小孩子最麻烦了, 懒得管、不想理, 现在倒是乖乖陪着笑。
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了一支棒棒糖, 哄着小朋友吃了。
“谢谢帅气哥哥!”小朋友很乖,奶声奶气地道谢, 还鞠了一躬。
景丞迟僵在原地,眉弓压得很低,连拳头都攥紧了。
俞靳棠终于没忍住笑,走过去, 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这只手刚受伤, 别使劲。”
“…”
“看不出来啊, 你还会随身带着糖呢?”
“还不是因为你。”
“我?”俞靳棠纳闷,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低血糖。”
“没有吗?”景丞迟轻笑一声, 反问,“高一那年运动会, 是谁跑完步就直接倒我怀里了?”
“……”
这人是有记日记的习惯么, 猴年马月的事怎么还记得啊。
“我那是刚跑了三千米嘛,剧烈运动,很累的。”俞靳棠嘟着嘴反驳。
景丞迟想到了什么, 扯了扯唇角。
她肺活量看着确实不是很好,体力也差,很容易累,毕竟是娇生贵养长大的大小姐,也在情理中。
俞靳棠被他盯得脸都红了,忙转移话题道:“其实你也没那么讨厌小孩子嘛。”
小朋友拿着棒棒糖一溜烟地跑远了,两人并着站,倚在桌边,能说会儿话了。
“很吵。”
“但你都拿糖哄他了。”
“毛毛躁躁的。”
“那你也那糖哄他了。”
“一个小男生还撒娇。”
“你还不是…”
“好好。”景丞迟拗不过她,“我不讨厌他,我喜欢他。”
“…”俞靳棠小声咕哝,“也不用喜欢吧。”
景丞迟想到什么,笑了笑:“我只喜欢一个小孩子。”
“谁啊?”俞靳棠来了兴趣,没听说景家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啊。
景丞迟卖关子地停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下来。
“我和你…”
他没说完,就被俞靳棠一把捂住了嘴,她瞪着他:“说什么呢,谁要和你……”
景丞迟握住她的手腕,唇瓣轻轻地蹭过她的掌心,很有挑逗意味。
眼看俞靳棠要急了,他才松开她,张开手臂,从背后抱住她,把整个人都圈在怀里。
下巴垫在她柔软的发顶,目光则落在不远处自己蹲地上玩的小朋友身上。
“我想到我小时候了,他们也总这样,不管不问,估计连我走丢了都发现不了。”
景家的事俞靳棠都听说了。
也知道了景丞迟为什么从景园搬出去。
她没想到景丞迟会自己提这事,刚想开口安慰,就被他捏了下脸蛋。
“但我比他幸运多了。”景丞迟低头,轻吻了吻她的发间,“因为有你。”
俞靳棠眼前闪过无数个他们的画面,还是小豆丁时候的样子。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但以男女朋友的身份再回看那些…她脸蛋很不争气地红了,他们早就牵过手,亲过脸蛋,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谢谢你,棠棠。”
“我也要谢谢你,景丞迟,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青梅竹马,是太难得的缘分。
十几年、二十几年…人生这条路上,有太多的岔路口,错综混杂,但幸好他们兜兜转转地没走散-
把小朋友送回爸爸妈妈身边,俞靳棠就火急火燎地拽着景丞迟去酒店。
医药箱一早就送到了房间。
景丞迟就任由她把自己的手腕抓到暖光灯下。
那张精致好看的小脸上,五官都拧到一起,皱巴巴地写满了担心。
他安静地盯着她,一瞬不瞬。
“疼吗?”俞靳棠问他。
景丞迟含糊地嗯了声。
“还好,看着伤得不重。”俞靳棠初步诊断,“有些肿了,冰敷一下应该就能好。”
“我觉得应该好不了。”景丞迟否认。
俞靳棠不理他的胡搅蛮缠,砸了个冰袋,用绑带固定在他腕骨的肿\胀处。
景丞迟空了的那只手也不安分,一直缠着把玩她的发梢。
眼神更是。
停在她卷翘的睫毛上,又一寸寸地滑下去,落在嫣红的唇上,他滚了下喉结。
怎么又想了……
景丞迟闭上眼,呼吸克制地沉下来,视线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旁边偏了偏。
半晌,又忍不住地挪回来。
骨节匀称的手掌张开五指,一只手便能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他的视线被大面积刺眼的白占据,线条纤柔流畅的天鹅颈下,是一双好看的锁骨。
好像空荡荡的。
景丞迟把听诊器扯过来,挂上去。
“……”
俞靳棠无奈地看了眼他:“别闹。”
“要不要,听听我的心跳?”景丞迟散漫地挑了下眉。
他眸色很深,这么看过去,有明显的蛊惑意味,让她说不出个不字。
俞靳棠戴上听诊器,掌心捂暖了听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在他的胸前。
…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充沛的精力,除了游泳,他还有很多擅长的运动,篮球、排球,甚至攀岩、滑雪这些偏极限运动的项目,就为了消耗掉多余的精力。
现在看来,好像又多了一种方式。
景丞迟把听诊器从她耳朵上取下来,手掌圈着她的,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双水盈的眸子。她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他好像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种又痒又渴的感觉被勾起来,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
“听见什么了?”景丞迟低头去咬她敏感的耳廓,“小俞医生。”
她才读大一,勉强算个医学生,还不是医生呢,没有人这么称呼过她。
小俞一声,他干嘛管她叫这个啊,好犯规。
“没、没杂音,挺健康的,但是不是跳得快了点?”
据她的医学知识来看,运动员的静息心跳往往慢于常人,游泳运动员更是。
“快是因为想亲你了。”
景丞迟低头,直接吻了上去,比加速的心跳声更急切。
没有温柔的试探,滚烫的舌尖凶悍地耸入,勾出她的,温烫地含\住,轻一下重一下地侍弄着。
俞靳棠虽然听不到他的心跳声,但指尖搭在他颈侧凸起的那根青筋上,被震得很烫,他心跳绝对比刚刚更快、更汹涌。
“景丞迟…”不知道吻了多久,他放过她的短暂间隙,俞靳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动了动腰,“你把听诊器拿走,好硌。”
刚说完,俞靳棠就看到了早躺在一旁抱枕上的听诊器。
硌她的不是听诊器,那是……
她目光下意识地往下,被景丞迟一把握住了下巴,他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俞靳棠撑起身子,慌慌张张地去拿手机:“我、我还是先和韩教练报备一声吧,别耽误了训练计划。”
手腕被扣住,景丞迟轻轻一使劲,就把她整个人拉回怀里。
坐在了…上面,俞靳棠一惊,下意识地缩了缩月退芯。
“不用报备了。”景丞迟仰头看她,“世界杯之后,我就没回国家队了。”
俞靳棠很快反应过来:“则知哥对不对,他不仅拿薛靖文和苗昶威胁你了,还有你?”
她一股愠火闷在胸口,急匆匆地又起身。
“我这就去找他,干嘛总欺负你!”
景丞迟扣着她,又把人圈回来。
看她这样无奈地笑了笑,平时挺乖一人,怎么今天脾气这么大。
“是我不想回去了。”景丞迟说,“以前江起看我不对付,觉得我是靠景家的财力才能进国家队,不配和他们这些自食其力、一点点练出头的体育生比。我当时都没放心上,因为我知道我能进国家队,没靠景家的一分一毫。”
“我当时信誓旦旦地和他说,国家队不是他想的那样,那是很公平、公正,讲究热血、梦想和拼搏的地方。”
“不知不觉地,它好像变了。”景丞迟笑笑,“我没那么想待下去了。”
他曾经执着的、努力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其实现在离开也未尝不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景丞迟。”俞靳棠眼里笼起心疼,“都怪…”
“怪他,也不怪他。”景丞迟扯着唇角,“他那人是混蛋,但倒是教会了我些道理。”
俞靳棠追问:“什么?”
景丞迟没应,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得强大,才能保护好她。
他曾经以为站在世界最高领奖台、拥有了至高无上的荣誉,就算强大了,但现在看来还不够,要有钱有权有底气,等到那些青春热血褪去,才能彻底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为爱的人撑起一片广阔的天。
景丞迟扣住她的后脑勺,仰头,再度封上她的唇。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专心点,棠棠。”
他不想像那些假大空的男人一样,说得比做得多。
等到他能成为她的大地、最坚实的后盾,能永远托住她的那天,她自然会知道他在放弃游泳、回到101备战高考那天,是多么的深思熟虑,下定了怎样的决心。
俞靳棠圆白的膝盖陷在柔软的沙发垫里。
两条胳膊搭在他的肩上,这个角度看,他骨相的优越体现得淋漓尽致。
眉骨锋挺,黝黑的眸子嵌在其中,深邃得望不到底。
直勾勾地盯着人时,好像能摄人心魄。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俞靳棠眼睛时不时地往那瞟,但说话的底气还是很足,颇有一副质问的架势。
本来就是嘛…离开国家队那么大的事,他又不和她说!
就算以前没资格管,现在也有了,她已经是他女朋友了诶。
“我回101了,明年高考。”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没和我说过!”
…
景丞迟很坏地冲她扯了扯唇角:“还不是因为某些人把我拉黑了,怎么说?”
俞靳棠:“……”
“那是因为你先和我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没记错的话,这话你也和我说过吧,嗯?”
好像是有这回事。
俞靳棠目光稍有闪躲,被景丞迟抓住,他凑过来,亲了她一下。
“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拿鼻尖蹭了蹭她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都道歉了,你是不是也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好…”俞靳棠伸手去够手机。
景丞迟大掌一挥,拦住她,指骨蛮横地介入她的指缝间,十指紧抵。
“不急。”
这也不急,那也不急,俞靳棠有点读不懂他了:“那你急着干嘛…”
她话说到一半,唇瓣微张,景丞迟顺势,吻了进去,撬开她的贝齿,灵活有力的大舌搅动水津声,他风卷残云地尝到了最里面的那点甜。
“亲你。”
今天是他们正式成为男女朋友的第一天。
景丞迟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来纪念这一天,纪念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初恋,往后的日子要一起携手走很远,纪念兜兜转转了好几圈,他终于握上了她的手。
不会放开了,真的,以后都是不会放开她了。
他放开气喘吁吁的俞靳棠,额头抵着,哑声问她:“能亲吗?”
俞靳棠懵懵地点了点头,他们不就是在亲吗?
下一秒,锁骨上传来一阵温热,霎时激起一阵电流,她身子猛地一颤。
不是…等一下…他的意思是亲哪啊?!
俞靳棠惊恐地睁圆了眼睛,呼吸都停下来。
那一刻,万籁俱寂。
…
“好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雨中逢花 今晚别回去
景丞迟最后算是领了初镜的情, 住进了她的一处四合院房产。
但他执意按市场价付她房租,初镜起初推脱,后来实在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好不容易捱到周末, 俞靳棠约好了和他一起布置新家。
她从车上拎下来两大包东西, 试了试, 拖不动,索性等景丞迟来接她。
俞靳棠对地点不敏感, 尤其是坐落在胡同里的这种四合院, 在导航上显示得都大差不差。
所以她站在巷子口的时候才意识到, 这间四合院就在他们高中住的那间的隔壁。
“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景丞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她回神问他:“旁边就是…”
“嗯, 你大哥那间。”
景丞迟拎起她带过来的那两大袋子,不知道装了什么,那么沉,他手臂的线条霎时绷直。
俞靳棠跟在他后面, 边走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同意住初姨的房子的?”
“…嗯。”
这一片的四合院的流通率很低, 基本上没人易手, 想租到这边的房子很难。
这两套是初镜和杨茹静的嫁妆, 初镜那套算婚前财产,离婚没被景兴拿走, 杨茹静那套在俞靳怀成年那年转手送给了他,也是巧了, 就在隔壁。
景丞迟把那么重的东西搬进客厅, 气一点没喘。
俞靳棠在心里感慨果然是国家队严选,体力不是一般的好。
她让景丞迟背过身去,把袋子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卖关子地问:“都是送你的礼物,好东西,我亲手做的。”
景丞迟阖着眼,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
他精准地握上她的细腕,指腹贪餍地摩挲着:“你能来,就是礼物了。”
俞靳棠毫不客气地捶了他肩膀一下。
“好了,睁眼吧。”她把自己带来的教辅书都分好类,拍了拍他,“这些模拟卷子,都送你了。”
景丞迟:“……”
他额角的青筋很明显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礼物?”
“对啊。”俞靳棠心满意足地拍了拍习题册的封面,“我说了啊,都是好东西。”
景丞迟在里面翻了翻,什么也没找到,除了卷子就是卷子。
他不甘心地问:“你亲手做的?”
“对啊对啊。”俞靳棠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我亲手按的订书钉。”
她直接把最上面的那套拿来,一把拍进景丞迟的怀里:“今天先做这套吧。”
景丞迟无奈拿过来,往后翻。
俞靳棠盯着他,幸好她早有预料:“后面没有答案,我都撕了。”
景丞迟:“……”
景丞迟哪是听话的人,才不会乖乖地听之任之,他反手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一只手托在她的腰后,等俞靳棠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他抱到了桌子上。
手掌搭在她亲手打印的试卷上,最上面的一张已经被指尖揉出了褶皱。
景丞迟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逼近,热得像沸腾的水汽。
俞靳棠本能反应地闭上眼,他们接过太多次吻了,她能感觉到此刻流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稠甜,是即将发生某些事的前兆。
景丞迟在忍着,没像以前一样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手指蜷握着她的,一寸寸地抓得更紧。这样近距离地看,她的皮肤依旧很好,很白,白里还透着清亮,像是绸缎,也像最上等的瓷器。
乌黑卷翘的睫毛,在轻轻地颤。
景丞迟知道那不是因为害怕,反倒是期待,在这种事上,俞靳棠根本不乖,反倒很贪吃。
每次深吻过,都要勾着他脖子,用那种明显被亲软的嗓音,磨着他要再一次。
最后都他断断续续地再吻好几下,从唇到鼻尖,有时候是眉梢、有时候是额头,把她哄得彻底舒服了,才算完。
俞靳棠等了又等,意识到自己被他骗了。
他压根没想亲,现在倒显得她有些急不可耐。
她脸蛋羞红了,连眼睛都不好意思睁,装没事人似的,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没事的话,就去做题吧。”
正经得比庞主任还庞主任。
景丞迟很坏地勾了勾唇,看着她装,明明脑子里想的是那档子事儿,还能一副公事公办地教育他好好学习。
她们好学生都这么会装吗。
“题可以做,不过。”他一顿,唇角笑开,“有奖励吗?”
“什么奖励?”俞靳棠问。
景丞迟扣住她的后颈,欺身吻了上去,他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气息交织,他贪恋地咬了下她嫣红的唇珠。
没吻得太深,他已经够克制了。
可分开时还是牵出了一条摇摇欲坠的银丝,景丞迟抵着她的额头。
“像这样的,奖励。”
俞靳棠的脸颊彻底红透了,她睫毛垂了垂,嗯了声。
景丞迟得逞地挑了下眉,掌根恋恋不舍地揉了把她的腰。
明明瘦得跟沙漏似的,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软。
自从上次抱着她坐在退上,他好像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迷恋上那种柔软的感觉。
景丞迟没告诉过她,其实她来过他的梦里,很多次。
“那说好,我做对一道题,你就亲我一下。”
俞靳棠快要被他的目光烤熟了,半推半就地说好。
她以为景丞迟就能放过她了,刚想推开他,又被他十指紧扣地抓住,抵到身后。
“我做错了,我就亲你两下。”
“……”
这人已经坏到蛮不讲理的地步了吗?
景丞迟放开她,还道貌岸然地扯了扯衣摆。
“毕竟我亲你,你享受到了,我还要卖力气,这样规定很合理。”-
俞靳棠给他的那一套模拟卷,都做完要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她闲着也没事,就跑到厨房去。
想着给他做一顿爱心晚餐。
俞家有自己的厨师团队,五星级的米其林厨师就不下十人,郊外还常年包着一块菜地,一年四季都吃得上最新鲜的蔬菜,论烹饪手法更是精益求精,别说是厨房了,就连菜刀俞靳棠都没摸过几次。
她一碰刀,就自动切换成拿解剖刀的姿势。
备菜、切片、切丝,这些俞靳棠都手拿把掐,毕竟是以后要拿手术刀的手,很稳。可到了要开火热油的时候,她就开始有些犯难了。
她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打开燃气炉。
结果忘了教程里说要先把锅里水分烤干,她就直接拎着油瓶往里倒,水油一碰,立马迸溅出来。
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往后退,那声“景丞迟”还没叫出口,就撞进了他宽阔的怀里。
俞靳棠仰头看他,弱弱地求助:“那个,着、着火了。”
景丞迟无奈地扯了扯唇角,顶着四溅的热油点,上前盖上锅盖,然后反手拧关了燃气阀。
俞靳棠躲开他身后,他穿着最简单不过的黑T,但流利的背肌线条却清晰可见。
他的肩很宽,好像足足能容下两个她。
很能给人安全感,沉稳又可靠。从小到大,无数个瞬间,他都这样,头也不回地挡在她面前,护着她,告诉她还有他在。
俞靳棠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背看,景丞迟回过身时,她都没反应过来。
直接跌进了那双燃着愠火的黑眸里。
她呼吸短暂地滞了一瞬,景丞迟冷脸的时候真是挺吓人的……
他一言不发地把她从厨房带走,一把抱到了餐桌上。
摆在餐桌上的花枝耷下叶来,很轻地蹭过她的腰窝,俞靳棠脚趾跟着蜷了蜷,荡在半空,踩不到地。
这个高度,刚好消弭了他们之间的身高差,她能和景丞迟平视。
自然看得见他眼里的黝深。
他拾起她的手,一根根指头地检查,手心、手背,还有露在外面的小臂。
“没烫到…”俞靳棠语气有些心虚。
景丞迟不听她的,直到把所有地方都检查了一遍才放心。
“没事往厨房跑什么?”他脸黑着,语气也明显不善。
“那不是…想给你做好吃的嘛……”俞靳棠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嗓音放软,故意撒着娇说。
果不其然,景丞迟表情一滞,不自然地偏过头去。
“俞靳棠。”
“到!”
“……”
他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喉结滚了好几下,才压下来。
那些凶她和教育她的话是说不出口了,景丞迟只能认命地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她收拾烂摊子。
俞靳棠偷笑了下,晃荡了两下脚丫,就知道他吃软不吃硬。
她杀手锏还没使呢,他就消气了,没见过比他更好哄的人了。
做饭的事全权交给景丞迟,俞靳棠则跑去里屋批他的卷子。
她待了没几分钟,觉得索然无味,又抱着卷子和红笔跑出来,在餐桌前摊开。
这个角度好,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景丞迟的身段真的很好,宽肩窄腰,动作行云流水时,上身的肌肉紧绷,看着格外赏心悦目。
俞靳棠偷偷咽了好几下口水。
她心不在焉地把卷子批完,就拄着脑袋,专心致志地看他。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分开过,可她硬是想不出是从哪个节点开始,景丞迟褪去了那种青涩和稚气。
变成现在这样,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雄性荷尔蒙的气息,很性感、也很…欲气。
景丞迟端着菜过来时,她还一瞬不瞬地盯着,呼吸变得烫了些,也乱了些。
他穿的围裙size似乎小了一码…鼓胀的胸肌感觉就快把料子撑碎,要是里面能换件白衬衫,或者干脆……
俞靳棠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怀疑她是看了太多盛若分享给她的那种小说,她现在想的东西有点乱七八糟。
“看什么呢。”景丞迟一边把围裙解了搭到椅背上,一边问她。
“你。”
俞靳棠诚实回答。
“我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啊。”俞靳棠一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脸长得帅,身材也好。”
景丞迟:“…”
她今天怎么了,这么花言巧语地哄他,不会就为了让他把那堆卷子都做了吧。
“别看了。”他感觉一股无名的火被她盯出来了,“吃饭。”
“为什么嘛…”
俞靳棠莫名委屈,拿筷子戳了戳白米饭,“我自己的男朋友,我还不能看了,小气鬼。”
景丞迟头都没抬。
“再看下去,吃的就不是饭了。”
“……”
俞靳棠乖乖地吃完了一顿饭,别说是看他了,被景丞迟吓得她头都没敢抬,一味地往嘴里扒着饭菜。
景丞迟从座位离开去洗碗时,她忍不住往他那瞟了瞟。
还好…
俞靳棠抿了抿唇,劫后余生地长舒一口气。
上次的感觉还历历在目,隔着好几层料子,也能感觉到那股滚烫和挺硬。
幸好景丞迟还没火气旺到被她看几眼就起反应……
洗完碗筷后,俞靳棠立马把他押到书桌前,把刚刚的试卷翻出来给他。
新高考制度实行后,虽然新版的教材俞靳棠没看过,但她当年的底子还在,给景丞迟辅导几道错题还是手拿把掐的。
她以为景丞迟还跟以前似地,一提学习就要花式找理由逃避。
没想到他一改往态,每道题都听得认真,不仅跟着她一起顺思路,还知道主动做笔记了。
俞靳棠很欣慰。
给他讲完最后一道压轴题,想了想,在卷子最后面画了朵小花。
“你记不记得这个?幼儿园的时候,考一百分的小朋友才有的小红花。”
“记得。”景丞迟的指腹落在上面,轻碾了碾,“现在拿这个奖励我,是不是有点幼稚了。”
景丞迟把她抱到腿上,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纤然的蝴蝶骨,抵在书桌边。
“棠棠,我成年了。”
“不是一朵小红花就能糊弄的小孩子。”
俞靳棠:“…”
她飞快地凑过去,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景丞迟笑着扣住她的后颈,指腹打圈地揉着,轻一下重一下,调\\情也被他弄得散漫不经心。
“十道选择、五道填空、六道解答题。”
“错了一道选择、一道填空,两个半道的解答题。”
他把玩着俞靳棠的发梢,一脸认真地问:“所以这道题怎么算,该亲几次?”
“嗯?小俞老师。”
“…”
俞靳棠的手指搭在他肩上,受不了他那硬邦邦的肌肉,又滑下来,撑在他的身前,半晌又觉得不对。
他的心脏在强劲地跳着,好似热浪喷薄,灼得她指尖泛红。
他布置的题是小学生难度,但俞靳棠现在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出了。
“好多次…”她随口说。
“好多次是多少次?”
景丞迟的吻要落不落,就这么钓着她,坏得很。
俞靳棠:“算不清了…”
“那——”
景丞迟抬手,抓住她那只不安分不听话的小手,圈在掌心里。
“今晚别回去了,再亲到天亮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风禾尽起 我哄你睡
景丞迟还没混蛋到缠着她亲一整晚。
毕竟这是在家里, 不是外面,不是景山公园。
他是真有可能会做出点什么。
在俞靳棠身上,他的自控力几乎为零。
不过也只是放她去了隔壁的客房,没让她走, 家里有新的床单被罩, 景丞迟帮她铺好, 就回了自己的桌前。
她给他留的那套模拟卷子,才做完了数学一科。
他准备熬个夜把题做完。
刚答完物理的选择题, 翻了页, 放在旁边的手机倒是震了一下。
景丞迟看了眼放在旁边的倒计时, 本想着模拟考试时间,也练练答题时的时间分配。
他半秒都没犹豫, 抬手按了暂停。
结果不是俞靳棠的消息,景丞迟还没来得及失望就愣住。
是邮箱的提示音,两封全英的邮件。
一封是赛事反兴奋剂协会的。
里面说收到了他关于世界杯比赛成绩的异议,经为期三个月的调查, 现已确定美德斯莱及美国队在世界杯比赛中违规使用兴奋剂。因为他们服用的是一种新型兴奋剂药物, 故在赛事前后没能检查出异样, 取样分析调查多花费了些时间。
另一封是世界杯赛事组委会的。
内容基本复述了上一封邮件的内容, 只是最后多了一句,我们将为您补递男子一百米自由泳项目金牌, 为您及裴修、薛靖文、苗昶组成的中国队补递男子4x100米混合接力项目金牌。
景丞迟把手机放下去的动作都是抖的。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他眉头蹙紧, 又缓缓地舒开。
从世界杯结束到现在, 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但其实那两场比赛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他一闭上眼, 就能看见碧波被劈开,翻腾着白色的浪,美德斯莱似箭矢离弦,飞快地和他拉开一个身位。
幸好他的判断没失误。
没人能通过正常的训练手段,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技术突破。
景丞迟往后靠着椅背,如释重负地阖上眼。
那抹他怎么追都追不上的身影,终于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游泳队的群炸了,大家都是同时收到的邮件,薛靖文和苗昶在群里疯狂艾特他。
【下流!真脏啊!】
【我看美德斯莱长那样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说景哥怎么会输啊,还连输两场,果然有猫腻】
【爽之爽之爽之】
裴修比他们两个话痨成熟得多,他给景丞迟发来私信:【也算沉冤昭雪了,怎么说,回队里吗?】
景丞迟看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淡淡地勾了下唇,回他:【有缘再见吧】
他把手机扣过去,抬手将倒计时继续。
那些在领奖台上注视着国旗升起来的日子,离他已经很远了,现在更重要的是眼前的这张物理卷子。
没专心一会儿,桌子又一震。
景丞迟烦躁地皱起眉,发现不是他手机,是俞靳棠落在他桌上的平板,才稍稍舒开。
但看清了弹窗里的内容,他目光直接沉了下去,眼睛半眯。
里面透出无声的危险。
【RUO:亲测亲测!这几个好看疯了!!】
【RUO:#链接#链接#链接】
【RUO:男主角的X张力绝了!那腹肌胸肌,还有背肌,你绝对喜欢!!】
“……”
一墙之隔的次卧。
俞靳棠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平板落在景丞迟的手里。
她窝在被子里正和盛若聊得不亦乐乎。
俞靳棠和几个新舍友,尤其是郭拂晓,相处得不错,但这并不影响她和盛若之间的关系。
她们依旧默契地将彼此放在友情里的第一顺位,没事就聊天,盛若放寒暑假回京平,第一件事绝对是和她约饭。
这段当年不被杨茹静看好的友情,也要步入第六年了。
要说变化,大概就是盛若的花痴尺度越来越…成人。
【RUO:又和景爷同居的感觉怎么样哇!有没有小火苗噌噌地蹿!】
【小鱼小鱼:没什么感觉…】
【小鱼小鱼:他在隔壁刷题呢】
她想到了刚刚的吻,脸颊有点热,一把掀起被子,把脑袋埋了进去。
这种感觉还挺稀奇的,以前都是她乖乖做卷子,景丞迟一趟又一趟地跑过来捣乱。
【RUO:刷题?】
【RUO:这大好的晚上,他刷题?】
【RUO:我是太久没见景爷了吗,他现在怂成这样了】
【RUO:道心稳成这样,要出家啊】
俞靳棠:“…”
她脑海里闯入很多有景丞迟的画面,他情动时会轻轻闭上眼,但有时候又会恶劣地盯着她,喜欢一瞬不瞬地看她被亲得很舒服的样子。
而且还动不动会硌到她,道心哪里稳了。
【小鱼小鱼:也还好吧】
她配了张乖巧的表情包。
【RUO:那你们有没有试过】
【RUO:你这个点还和我聊天,肯定是没有】
俞靳棠被她说的乱七八糟的话弄得脑子发热,【和你聊天是因为我睡不着】
【那正好!我刚搜的好东西,还热乎着呢!】
【你随便挑!绝对都特好哄睡!】
俞靳棠看着屏幕里一个接一个跳出的弹窗。
…指尖无所事事地划着屏幕,那是个她从未涉足的新世界,光是看那些标题关键词,就足以让她面红耳赤。
就这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吓得俞靳棠手一抖,手机直愣愣地掉下去。
“开门。”景丞迟的嗓音深沉。
俞靳棠心虚地抿了抿唇。
“没锁,你干嘛…”
景丞迟三两步来到她的床边,不等俞靳棠反应,就俯下身去,一把攫住了她的手腕,抵在身后。
柔软的大床霎时陷进了弧度。
“挑什么呢?”
“……”
俞靳棠脑子轰地炸开,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紧。
景丞迟原本是想把那套模拟卷做完,安稳地度过这晚,像他们高中时在隔壁四合院度过的那些日子。
没想这样,没想怎么样她,他把那些想法克制得很好。
只能怪某人太不乖。
居然敢贪吃到外面去了。
他又不是满足不了她。
温热宽大的手掌握住她脚踝的时候,俞靳棠全身打起细颤,她抬着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单膝跪在她的床边。
手背的青筋贲起,指骨修长有力,握着她的小腿。
“景丞迟,你别……”
他闻声抬起眼,长睫投下阴影笼着那双黑眸,视线蔓过来,是一种随时要将她拆入腹中的感觉。
俞靳棠恍惚觉得她是他的猎物。
她被一头饥饿的狼缠上了。
俞靳棠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吓到,一动不敢动,又或者不是被吓到,而是因为他的吻落下时,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细密的,缠绵的,俞靳棠从来不知道景丞迟能这样温柔。
“别挑了。”
“我在,我哄你睡。”
“…”
景丞迟长这么大,第一次学习学到凌晨三点。
不知道累,像学不够似的。
有一股兴奋的劲儿在他身体里隐秘地蹿动。
他每算完一道题,停下笔,抿唇就能感觉到那种馨甜,和俞靳棠性子一样的软,一样勾得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向身体的本能屈服,又口\允又口\及。
看烟花绽放在他的舌尖和指尖,景丞迟中间抬眼去看她的表情,他见过俞靳棠很多的脸红,被长辈夸奖的时候,夏天被四十度高温蒸出来的,有害羞的、有窘迫的、还有尴尬的……但这次不一样,很不一样。
他第二天醒得很早,不到七点半。
但四合院里已经没了某只小兔子的身影。
只有俞靳棠留的字条——
“早八有课,回学校了,那个…辛苦了。”
景丞迟盯着她隽秀的字体,扯唇笑了下。
贪吃的是她,现在害羞到直接跑路的也是她,敢这么若即若离对他的,全世界也只有俞靳棠一个。
辛苦了。
还怪有礼貌的-
时间很快来到七月份。
高考出成绩。
俞靳棠他们有小学期,上了一整天的实操课,拿手持针练缝合。
她手一向很稳,缝合缝得漂亮,今天却心不在焉的,没出什么错,但手心一直冒着汗,擦手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
好不容易捱到最后一节课结束。
俞靳棠拿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联系景丞迟。
按照她去年高考的经验,这个时间早都出分了,可对话框里还是静悄悄的,不知道是……还是今年分出得晚。
“高考出分都登上同城热搜了。”
“今年卷子是不是很难啊?这网上怎么这么多破防的。”
舍友萧笑和韩时榆走在前面,边走边聊。
郭拂晓则跟俞靳棠落在后面一点,她一直偷偷看俞靳棠的表情。
三个舍友里只有她最清楚景丞迟的情况。
俞靳棠手机突然响了,她立马抓起来看。
郭拂晓见状,冲她点了点头道:“快去接吧,我去食堂帮你把饭带回宿舍。”
俞靳棠一路小跑到实验楼后身没人的地方,颤巍巍地接听。
听筒里一片沉寂。
她一颗心跟着悬到了嗓子眼。
“其实也没关系…”俞靳棠想了想,出声安慰起景丞迟来,“你怎么也考不到我们校区来,在哪个大学没什么差别。”
“没什么差别?”电话那边的声音听着有些低沉。
“对啊。”俞靳棠几乎认定他心情不好,她找了个台子坐,专心致志地安慰起他,“现在高铁这么发达了,就算是不在一个城市也…”
“没什么差别?”景丞迟的声音又沉下来些。
他人在四合院的家里,电脑开着,透着很淡的屏幕光。
上面写着他的准考号、姓名、身份证号,一行行的各科成绩。
最后一行,总分:568。
景兴和初镜都是高材生,从小到大没给过他多少爱。
但好在是给他遗传了还算聪明的基因。
也感谢俞靳棠,那些年提着他的耳朵喊他写作业,基础底子算是不错。
景丞迟唇角带着笑,嗓音原本是故意压得很沉,现在倒是真沾上了几分愠火。
“和我不在一个城市,也没什么差别?”
景丞迟认真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
他是离不开她的,从小到大,都习惯了。
分开最长的时间是他独自在美国训练的那两年,景丞迟现在回想起来,都切身感受到那种痛苦和难熬。
俞靳棠像是早已经刻进他骨子里的符号,这辈子都抹不掉。
他感激自己曾向她走去的那九十九步,更感激在他不知所措、往后退了一步时,她伸出手拉住他的那一把。
“真的舍得和我异地恋?不在同一个城市,隔多远的距离,都没关系?”
他轻挑眉,语气明晃晃地犯坏。
“想亲可亲不到了,某人能习惯?”
俞靳棠:“…”
她本来是想安慰他的,现在怎么还真的有点舍不得了。
景丞迟听着听筒里安静的呼吸声,好像能透过它,看见俞靳棠那张沮丧的小脸。
舍不得再逗下去了,他终于正经道:“逗你的。”
“京大和华清都给我打电话了。”
“五百六,走体育特长,稳上的,专业得选体育教育方向,但可以辅修其他学位。”
俞靳棠抓着手机,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颗鸡蛋。
她惊讶道:“真的假的?”
“真的。”
听筒里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景丞迟突然意识到,真正会为他骄傲的人,不管他站没站到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都会为他骄傲。
“景丞迟,你好棒啊。”
“多亏了小俞老师,给我开小灶辅导了那么长时间,再不考出点成绩,多对不起你。”
俞靳棠安静地想了想,她是付出了挺多的。
帮他讲题这些就不说了,这个坏蛋总能找到好多理由,把她留在四合院,然后…
她控诉地问过他,不是不靠这些纾解压力吗。
景丞迟总是会圈住她的手,进她的颈窝,拿他高挺的鼻梁蹭她那一小块皮肤,耍赖地狡辩:“这叫生理性喜欢,我要是能抗拒得了,就不是男人了。”
他边帮她揉着酸胀的虎口,边咬她耳朵。
“真憋坏了,到时候难受的也是你。”
“…”
景丞迟从沙发上起身,抬手把电脑关了,拎上背包,就准备出门,“我去接你,晚上请你吃…”
“晚上不了吧。”
俞靳棠依稀记得郭拂晓刚说帮她带饭:“我舍友还等我呢。”
“…”景丞迟心情瞬间晴转多云。
景丞迟又坐回去。
“我还没你舍友重要?”
“她是她,你是你。”俞靳棠边和他讲着道理,边往宿舍走,“景丞迟,你连拂晓的醋都吃就没必要了吧。”
“她一个,盛若一个,都要排在我前头?”
“…还有萧笑和韩时榆。”俞靳棠乖乖报了另两个舍友的名字。
景丞迟听得直蹙眉。
“得,还有谁?”
“还有爸爸妈妈,大哥、二哥、三哥,楼以寻、裴队、靖文哥、苗昶哥…”
眼看快赶上报菜名的长度了。
景丞迟:“怎么不把巷子里那只大黄也算上?”
俞靳棠笑笑:“对哦,还有大黄呢,把它忘了。”
景丞迟气得青筋直跳:“晚上见。”
俞靳棠有些懵:“我不是说晚上要去找舍友吗?”
景丞迟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比晚上再晚的晚上。”
作者有话说:
立秋快乐呀饱饱们!不出意外的话还有2-3章就正文完结啦~有想看的番外内容可以plq点菜喔~求求灌溉和评论,爱你们爱你们!下章写完就放出来,应该在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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