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皇帝登基的时候只有九岁,当今首辅高鄂正是他从前还是太子之时的太傅,而那身边的掌印太监也是登基之前就在身边的大伴。
首辅和掌印关系密切,和皇帝关系亲近。
崔次辅看不惯那两人做派,在前朝还和高鄂在内阁之中能够平起平坐,结果改朝换代,倒是叫他们那些人挤一边去了,但皇帝年岁尚小,没有乾纲独断的本领,同那两人亲近也在情理之中,只高党若是风光,崔家必然是遭致压迫,两人在内阁中没少明争暗斗,眼看着高鄂俘获了皇帝芳心,崔家便要陷入危急。
但是,崔家有崔景辞啊。
这人名气盛,本事大,崔家倒也不至太矮他们一头,本来是好,待到崔景辞从外面凯旋而归,雄姿英发如天神下凡,崔次辅面上生光,在内阁里面说话也能硬气,结果却叫那些人算计一番,反倒惹了皇帝太后疑心猜忌。
无法,崔次辅只能先行让他装病,沉寂一段时日。
这几乎是每个成大事者都会经历的路,人生毕竟不是一帆风顺,哪个人又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本来以为,崔景辞会愤懑,会不满,毕竟他还年轻,又是最负盛名之时,岂能甘心舍弃那些名与利而自愿放权呢?
可是,他接受得十分轻巧,接受得没有任何情绪。
如今高鄂在南方弄出了那些事来,叫崔景辞发现了些许端倪,时机若是合适,这一次或许就是他再出头之时。
崔次辅趁机进言上书,让人彻查正在南方处理倭寇的巡抚,先前种种纰漏全被尽数捅到了皇帝群臣的面前,而后巡抚被一道诏书急令诏回京城,如今已又重新派去了新的人接替。
而这回新去的巡抚,是崔次辅举荐之人。
先前那个高党的郭巡抚,就在昨日,经由都察院彻查,判下了通倭之罪。
这个巡抚是高鄂学生,当初由他举荐,但是后来巡抚犯了错,将罪全都揽走,言自己一时起了私心犯了错事,最后并无牵扯进来他们那无辜的首辅大人。
此事最后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首辅没有明面被罚,但底下的人免不了私心揣测。
崔次辅生性沉稳,可这回,脸上都遮不住笑了,他找到了崔景辞,说,“你这病估计也装不了多久了。”
高鄂的人通倭,那在外人眼中怎么都和他脱不开关系,饶是皇帝曾经再如何信任他,此次事情过后,如何不生出几分防备?他对那个信任的人有了防备,那么,崔景辞的机会不就重新来了吗。
崔景辞虽不参加早朝,不理政事,但朝中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甚至不只是朝中,就连千里之外的事,他也知道。
听崔次辅那样说,崔景辞像是早有预料,并无欣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这病起先装起来还有些样子,但日子久了,大家见他迟迟不死,心中自也就有了别的想法推断,继续装下去的意义也不大。
再说了,崔景辞知道,槐稚天天同他待在一处,嘴上虽不怎么说,但心里面指不定怎么嘀咕他这病蹊跷古怪。
若是不用演了也好,不用再寻那些蹩脚的借口去骗傻子。
*
崔景辞回揽椿院的时候,槐稚不在家,又没带人,自己跑出去了。
不过,这次总算是坐马车走的。
崔景辞问木绵,槐稚去了何处。
木绵将早上有人来找槐稚的事说了,早上找完她,下午就往出跑了。
崔景辞问,“她经常一个人出去?你不跟着?”
他的语气很淡,但木绵还是听出了几分责怪的意味,她忙垂首道:“奶奶她不喜欢我跟着,许是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崔景辞声音听着有些冷了,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下次不要这样。”
槐稚不想让她跟,她就不跟了吗,这样的话,他完全不知道槐稚出去和谁见面,又或者是做了些什么,这让他很不高兴。
木绵明白了崔景辞的意思,想到是自己失职,赶紧认了错,说下次不会再犯。
崔景辞看着外面的天,夏日昼长夜短,如今入了九月,天黑得比从前早了一些,一直待到傍晚快过了,槐稚也还没回来。
槐稚,到底是去哪里了。
*
槐稚和明曦分别之后,脑子里仍旧在想着她说的那些话。
她完全没办法将她口中的人和每日同床共枕的丈夫联系在一起,从前的崔景辞,是会按着别人的脑袋到水里的人?他那样温柔,被他们欺负的时候分明也会委屈,因为身子的病还会时常伤神
她怎么都想不到那个画面。
如若他真是明曦所说那样,如今变成了这样,是因为病吗?
可若是病也不是真的呢
想想若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伪装,槐稚不可遏制地胆寒。
但崔景辞无论如何,待她都很好,即便说他是那样的人,她又凭什么恐惧害怕他呢,她吃他的饭,花他的钱,住着他的房子,总不能吃饱了,反过来还觉得他不好。
哎,槐稚脑子乱成了一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看崔景辞,她就这样在外面兜兜转转,出于某种逃避心理,竟有些不敢回家。
一直到了后来,快到宵禁时候,她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却碰到了崔家找出来的人,他们是专来找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着急。
待见到了槐稚之后,他们忙道:“哎呦,奶奶,可算找着您了,都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乱逛呢,多危险!”
槐稚想说,天子脚下,也不危险的,这还没到宵禁的时候呢。
但她没有说,只道:“我正要回去呢。”
槐稚就这样跟着他们回家去了。
回去的时候,她见崔景辞正在明间等着她,他只是坐在那里,没甚情绪,看上去像是在发呆。
青年面色清寂,在那低垂的眉眼之间,隐约窥探到掩藏着的一丝戾气。
一旁还放着饭菜,看上去已经有些凉了。
若是从前的时候,槐稚定然发现不了他身上那细微的一点情绪变化,可是现下脑海里面想起了明曦的那些话,再看崔景辞莫名就是心慌,他周身的气息看起来有些低沉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九月的秋天,夜里的风已经带了些冷意,槐稚不知怎地,觉得背上出了层薄汗。
崔景辞像是终听到了她回来的动静,缓慢地抬首看向她,过了不知多久,嘴角硬生生扯出了个笑,他问她,“槐稚,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知道他等了她多久吗,她留他一个人在家里面等她,天都黑了,她却还在外面不回来,难道槐稚学坏了,想要夜不归宿吗。崔景辞看着眼前站着的人,想要看出她究竟是从哪里鬼混回来,想在她的身上看出些端倪,看出她为什么不回家的端倪。
那些人跑回来说,找到槐稚的时候,她在外面瞎逛。
所以,她为什么要瞎逛?瞎逛都不回家吗?为什么?
崔景辞发现槐稚有些紧张。
紧张?
她为什么要紧张,难道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藏好?
崔景辞朝着槐稚走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他俯身,那张俊美锋锐的脸一下凑到了她的眼前,他盯着她问,“槐稚,你今天怎么了吗。”
她去了哪里,怎么看着,开始害怕他了呢?是谁,跟她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吗,还是槐稚,听到了又或者是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呢。
他离得她很近,望着她那双水润的眼睛,他竟然真的从中看出了几分恐惧。
他贴得好近,槐稚嗓子眼有些紧,她稍稍撇开了脑袋,不敢同他相视,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可是她自己当然是听不出来的。
“我,我没怎么,就是出去见了个朋友而已,然后在外面逛了逛,我本来就要回来的,你怎么还让人去找我呢?”
她没将见了明曦的事同他说,也没问他从前的那些事。
崔景辞听说她去见朋友了,轻笑了一声,道:“槐稚有好多的朋友要见啊。”
这叫什么意思啊,怎么每次出去都说是见朋友,和朋友说了些什么要怕他呢?
槐稚,为什么不能对你的丈夫诚实一点呢。
槐稚叫他这话说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竟是忽地反问,“不行吗。”
崔景辞听到这话,起先是怔愣片刻,反应过后,弯起眼睛,柔声道:“怎么会呢,只是下次早点回来,不然我一个人在家里面,会担心你的。”
他的那双桃花眼实在漂亮,苍白的脸色,处惊不变的笑,当他想释放一些真诚的善意时,槐稚注定是躲不过去的。
果不其然,见他如此之后,槐稚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她心底深处还是不敢相信崔景辞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也或许是,不愿意相信,很少有人对她像是他那样,她不敢想,这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憋出一句,“我不是小孩,不会丢的。”
是吗?你这么蠢,被人几句话就骗走了怎么办,他照顾她的这些功夫,谁来赔他才好呢。
但崔景辞见她情绪不对,也没继续缠着她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只是叫人去将菜热一下,叫她先去洗手,用晚膳。
槐稚巴不得,趁着这会功夫先喘口气。
槐稚从他的视线离开之后,崔景辞的视线不可遏制地变得阴沉。
到底是谁,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还有槐稚,一点都不忠诚,竟然随便就被别人的三言两语挑拨离间,实在是有点叫人失望了吧。
崔景辞并没有再去提起槐稚今日晚归的事,甚至没有再多问她一句,现在这种情形继续问下去,她也不会说实话。
再接下来,他只是和从前一样,对她尽量温柔,不会再漏出那种时不时想把她按在床上的表情,他甚至不再急着去行房事。
崔景辞看出她的回避,并无强逼,每日只是简单问好,简单说几句话。
很快,他就知道槐稚那日去见谁了。
是一个青楼的妓子。
他不知道槐稚还会有妓子朋友,更不知那天那个人说了什么话来挑拨他们。
不过,他当然不会主动去问,并无必要。
他既知道了这些,那也不算全无所获,只要随便哄骗一下,槐稚必将全盘托出。
他只是希望,槐稚还没有到不愿意和他说实话的地步。
*
而从槐稚的角度来看,崔景辞这段时日简直是突然清心寡欲地从了良,每回上了床后没有多手多脚,闭上眼睛直直地奔着睡觉而去。
槐稚也学他,只是每日尽量做好自己的事情,暂时不去多想那些有的没的。
就算说是崔景辞有些什么问题,她非但没法求证,甚至说是别无他法。
或许木绵也察觉出了她的异样,问槐稚,“夫人,你怎么了吗。”
槐稚没有想到自己的表情如此明显,就这样叫人轻易地发现不对了,她没听说她在套话,舌头一下子就饶到了一起去,道:“没没有啊。”
木绵耐心地看着槐稚,道:“可我瞧着你心情不大好,是出什么事了吗。”
槐稚同她感情深厚,自从来了崔家之后,也一直都是她照顾的她,如今木绵问她,槐稚最后还是没甚戒备心地将自己心中所想之事告诉了她。
她试探性地问木绵,“我前些时日听旁人闲话,说悬霜他以前不小心推过大夫人入水?”
不小心。
槐稚还特意将崔景辞那恶意满满的动作美化了一下,明明三次按着人的脑袋进水,她却还要说是不小心。
木绵听了之后,马上明白槐稚在说什么了。
她很小的时候就在揽椿院了,当初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其实十岁都不到,如今听到了槐稚的话,还是一下回忆起了当年之事。
那件事情在当初闹得挺大的,不少人都知道,但过去了十来年,崔景辞后面风光无比,一下却又是病了,这些年出的事情太多,一下挤到一起去了,而他身上有太多的事情能够单拎出来说,谁还会总提那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木绵听槐稚问起来,不敢多说,只是疑惑道:“是吗?还有这事呢,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怎么有些不记得了”
木绵一边说着,一边挠头苦想,而后人不知道走哪里去了。
槐稚以为她是真不记得,没再继续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待到崔景辞下值,木绵马上就将从槐稚那里套到的话告诉了他,崔景辞这才知道,原来那个妓子和槐稚说的是什么了。
槐稚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平日尽是喜欢去别人面前嚼弄舌根,破坏他们的夫妻感情。
不过,崔景辞即便知道了,也暂时没什么行动。
他现下知道了槐稚是在因为什么而惊慌,也知道她的心结出自何处,知道了这些之后,应对起来倒是更游刃有余了。
他太敏锐又太聪慧,只是一点的讯息都能叫他占据上风,攻守互换。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一起用膳时,崔景辞问了几句闲话,无非就是问她课业,又问她这些天有没有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槐稚自然都说是还可以,崔景辞也没继续问了,只是看到她从始至终低着头,看到她话少沉默,就知她心中还是在恐惧害怕。
崔景辞故意碰了碰她的手,槐稚正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叫他这寒凉的手一碰,登时叫吓了一跳,手一抖,筷著都掉了,槐稚自己都叫这动静吓一跳,慌忙俯身去捡。
崔景辞见此,心底生起一股燥郁,不就是一些破事吗,他又没真的杀了何氏,请她喝了几口湖水罢了,她犯得着这么怕他吗。
不过这股情绪在她起身之前马上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槐稚现在有戒备了,不那么好骗了,那他的戏就该做得更全一些才行了。
崔景辞一边让人取干净的筷著过来,一边柔着声问她,“槐稚,你怎么了,在想些什么吗。”
槐稚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她道:“对不起,我我不小心。”
崔景辞温柔地抓过她的手搓了搓,道:“一双筷著罢了,犯不着道歉,手怎么这么冰?衣服穿得不够吗?”
崔景辞像是心疼似的,还抓着她的手在唇边哈气,槐稚看着他那温柔的眉眼,一时之间心中百感交集。
就算他从前是那样坏,可现在他不是了啊,不对不对,那为什么他那日夜里又要那样子看她呢?
崔景辞抬眸看到槐稚略有些纠结的神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他没再继续纠缠,道:“近来天冷了,衣服多穿点,不要胡思乱想。”
他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起身了。
槐稚看着崔景辞的背影,想到他的叮嘱,又觉自己真是坏透了。
今日夜里,躺到了床上,槐稚安安生生躺定,本来准备和从前几日一样,酝酿睡意准备安稳入眠,结果旁边的人把手伸到了她的身上。
那手很凉,倒也不是说特别冰,就是像蛇的那种凉,当毒蛇缠绕在人的身上,会叫人产生一种通体寒凉的感觉,槐稚感受的凉,便是这种凉。
槐稚猝然按住了崔景辞的手,她说,“我我有点困。”
崔景辞看槐稚这样,都有些不想演了,先是害怕他,再是拒绝他,她如此怕他原本的样子?她喜欢的,就只是那一副温柔做戏的样子?他其他地方分明也那么好,她就没一点喜欢的了?哦,是了,难怪喜欢书生,还差点成亲了呢,难怪梁祈声在她面前逗乐几句,她就笑得那样不值钱。
一点眼光都没有的村妇好叫人气恼。
崔景辞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表情了,如果槐稚能看到,她就会发现,现在抱着她的丈夫,揉着她恟口的丈夫,那张脸一潭死水,仿佛凝固了起来。
他只有声音还是温柔的,像是一汪水,将槐稚整个人都无形地裹了起来。
“好槐稚,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呢,你摸摸看,都成什么样了?你行行好,疼疼夫君成吗。”
真的,槐稚,只要摸一下你就知道你的丈夫现在有多想幹你了。
第22章
正说着,他就将她翻了过来,抓着她的手,摸了下去。
槐稚果真摸到了一处坚硬,都有点烫手。
明明四周一片漆黑,槐稚却还是羞得紧闭了眼,她说,“对不起,我来月事了。”
崔景辞脸色一沉,伸手去摸,果真摸到了月事带。
哎。
怎会如此命途多舛。
要知如此,崔景辞方才就不多手了,将自己弄到如此不上不下的田地。
不过,崔景辞忽地想起了曾经学习房事之时看到过的书。
哦,来了月事,又不是不可以了,他的妻子是个身体健全的人啊。
崔景辞心情忽地又好起了,这回甚至脸上都有些笑意了。
他牵起了槐稚的手,摩挲着她的掌心,他说,“槐稚你总得帮帮我。”
槐稚莫名生出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她道:“我我帮不了啊。”
“怎么会帮不了呢?”
最后在崔景辞半哄下,槐稚还是帮他动手了。
他已经有些难受了,去下了碍事的东西后,东西几乎是弹了出来,打在了她的掌心。
槐稚的手有点糙,从前经常在家做活,手上有点茧子,即便现在很少做了,但那些茧子还是很难一下子褪掉。
脸这种东西,用不到,糙不起来,但她时常会觉得自己的手不好看,和其他姑娘的不大一样。这些茧子象征着太多东西,那不怎么爱她的父母,一些冬冷夏热的回忆,还有做不完的活。
当初绣坊里面的人差点都不要她,嫌她手上有茧,她娘恼得抓着她的手叫别人一起来评评理:哪里就糙了,也不是些什么大户人家,谁的手会跟豆腐一样,你就是和我关系不好,故意说我女儿不好,给我们寻麻烦呢!
槐稚那天臊得脸都红了,觉得每个人落在她手上的视线都像是刀子一样。
这一点点的糙,让槐稚很自卑。
她摸了几下他,就想收回手,虽看不到那东西模样,但是也能想象得到,她觉得那种东西都很脆弱,她怕自己的手糙到他,她说,“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
她想抽走自己的手,却几乎是马上被崔景辞攥住了手腕,他说,“我怎么能自己来呢。”
槐稚的手这么软,他的可比不上。
槐稚还是忍不住问他,“你会疼吗。”
崔景辞不想她问这个,愣了一会反问道:“怎么会疼呢?”
槐稚说,“我手上有茧子,怕磨到你了。”
崔景辞呼吸窒了片刻,他在想,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可爱的人呢,一边怕他,一边又问他疼吗。
崔景辞从喉中发出一声真诚地喟叹,“不疼啊,舒服死了。”
槐稚听后彻底沉默了,再也不吭声了,闷头做着手活。
她就是多余问他。
*
第二日的时候,一直到他去上值,槐稚就故意闷着声不和崔景辞说话了。
就不能多招他一下,她没招惹他都出事。
一点都不知节制,也不知他前些年又是如何忍过来的。
槐稚的掌心到第二日还有些红,握笔的时候似乎都还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崔景辞的味道将她牢牢裹了起来,让她再继续不断脑补回忆昨日夜里的情形。
就连傅先生都发觉了些许的不对之处。
她问槐稚是有什么心事在身?
槐稚忙回了神,将脑海之中那些污秽的念头去了。
有样学样,好的不学学坏的,他的放。荡已经完全影响到了她。
今日课上完,天已经有些黑了,傅先生没有急着走,她忽地夸了句槐稚,说她学东西很快,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学生了。
槐稚有些害羞赧然,她说,先生是不是就只教过我一个学生啊。
傅先生笑笑,道:“你现在都能做一句简单的诗了,已经很厉害了。”
槐稚觉得傅先生今日有些怪怪的,她问她,“先生,你是碰到什么难事了吗。”
傅先生没有多说,说时候不早了,她也该走了。
槐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在背后喊了一句,说她要是碰到了什么难事,要告诉她。
事实上,她都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吧,哪还管得别人的事呢。
崔景辞刚好下值回来,一回来就听到槐稚这话。
心中暗嗤,这人还没有什么出息呢,就已经想要拯救世界了,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傅先生同槐稚招手,示意槐稚回去吧,结果扭头就看到了崔景辞,她对这个男人下意识有些发怵,见了个礼,而后就退下离开了。
崔景辞往里面走去,看到了廊下的槐稚,挑眉问道:“教书先生出事了?”
槐稚没想到这么正好,撞见崔景辞回来,面色莫名地有些不大自然。
若她能够换位思考想一下,光她都能看出傅先生的面色不自然,自也该知道自己的表情在崔景辞面前是有多么明显,但槐稚显然不会想那么多,她不知道自己的不自然在崔景辞眼中是那样碍眼。
崔景辞伸手,自然地揽在她的腰上,同她往里间去。
槐稚叫他揽着,悄悄地挣了一下,却被他揽得更紧了。
小小一个人,用点力就能被他提起来了,遂不再挣扎。
槐稚说,“我就是见傅先生情绪不大对,她今日忽地夸我聪明。”
崔景辞道:“这怎么了吗?”
槐稚时常和傅先生待在一起,她能察觉到她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但这点细微的察觉,她无法用语言去准确地描述出来。
槐稚最后只说,“也没怎么。”
谁知只是这样说了,崔景辞却忽又不高兴了,他低垂着眉,幽幽叹道:“槐稚如今什么都不愿意同我说了。”
槐稚倒吸一口凉气,他这话又是几个意思?哪里是她什么都不和他说,他分明也有许多事情不让她知道。
槐稚装作没听到,有了覆车之鉴,害怕一叫他揽着,又莫名其妙地揽出感觉,使了个劲,溜走了,她说,“没有的事,我去厨房看下菜做到哪里了。”
槐稚其实隐约能感觉到,崔景辞是有些不高兴的,可是,他却是什么都不曾说,恍若这又只是槐稚的错觉而已。
她的味道随着她的离开一起渐渐消散,崔景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眸微眯,心底暗骂一声不知好歹。
说说看,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人,娘子怕夫君怕成这样,叫他上哪里说理去。
接下的两日,傅先生如往常一样上门,并无展露什么异样,槐稚也就不曾继续多想,直到这日下午,她一如往常上课的时候,外面却突然跑了人过来,说是崔景辞在衙门中出了事。
槐稚听到之后,猛然站起了身。
来传话的人说是,崔景辞今日去了演兵场视察,结果不知是怎么叫人起哄上马,崔景辞上了马后,不知是没握住缰绳又还是怎么了,忽地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槐稚听后两眼晕眩几近昏倒。
这好端端地出了这种事,槐稚脑子里面哪里能再继续想些别的,只害怕崔景辞从马背上摔下来出了事。
她忙问,“人现下可还好?”
传话的人道:“不晓得呢,只是暂且安顿了下来。”
槐稚听后,马上问,“我能去瞧瞧吗?”
让人来家里传话可不就是想让她过去嘛,那人听槐稚要去,道:“自是可以去的。”
虽槐稚不知自己去了能做些什么,但见崔景辞出了这种事,她是再坐不住的。
她跟着他们出门,上了马车,被送去了兵部衙门里头。
崔景辞已经从演兵场那边被送了回来,现下正在自己的厢房休息,槐稚去的时候,医师还在给崔景辞看伤。
他躺在床上,衣袖敛开,能看到手上有不少的擦伤,崔景辞听到门口的动静,抬首看了一眼,他苍白着唇,对她的出现像是有些意外,“槐稚,你怎么来了?”
槐稚不知他伤得厉害不厉害,她走到床边,一边问道:“我听人说你从马上掉下来了”
“见过夫人。”医师见槐稚来了,先是行了个礼,而后留下了一罐药,他道:“好在是没伤到筋骨,身上擦破了些皮,夫人清理伤口后擦些药,以免留了疤痕。”
槐稚有些怕他留了内伤,又抓紧问,“里头可伤着了?”
医师摇头叹气,看上去颇为难,他道:“大人身子本就不好,这么一遭,可得好好养着了。”
说罢,医师便提着药箱离开了,离开后,还很顺手识趣地替他们将门合上。
槐稚坐到榻边,她想抓着崔景辞好好看一看究竟是伤到了何处,但又怕动一下伤到了哪里,始终不敢下手。
崔景辞抬眸看着槐稚,见她眼眶泛红,嘴唇颤抖,看样子是吓坏了。
崔景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槐稚又颤颤巍巍地伸手扶他。
她没忍住,没出息地哭了出来,“你你没事吧。”
饶是前些天对他这人有些许的疑心,然而现下见自己的丈夫在眼皮子底下受伤,槐稚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他身上本就有一些古古怪怪的病,从马上掉下来,那是多危险的事啊。
许是从马上掉下来滚了几圈,崔景辞此刻看上去有几分落魄之态,就连头发都不再那样规矩工整,可以看到些许碎发落在额前,他咳了几下,喘息了几口气,摇头,说,“没没事,别担心我。”
然他愈是这样说,槐稚就愈是担心,她哭着道:“哪个没事了,都伤成这样子了还要说没事,你都生病了,还上什么马呢,不知道很危险的吗。”
槐稚从来没有这样子过,她平日的时候哪里敢这样子训斥他,不是缩着脖子就是听他的话,崔景辞也不想她反应如此之大,他回神后,失落道:“他们见我去了演兵场,就起哄着叫我上马,说我从前在北疆的时候多威风,和那些将军们一起横枪跃马,如今这样子,倒没一点从前的样子了。槐稚,我也不想上,我知道,从前的我再厉害,也和如今的我没有关系了,但他们那些人,存了心要作弄我,我也没办法。”
槐稚听得崔景辞如此说,更觉心酸了一些,想当初那样厉害的人,如今落得被人嘲笑的境地,他这样骄傲的人,却被他们这样作弄。
槐稚边哭边道:“那你也不能这样胡闹啊,太危险了”
“是意外,我也没想到,那马突然就受惊了。”崔景辞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我现在也没事啊,傻槐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丈夫。”
槐稚那小脑子这会又迷信上了,她捂住了崔景辞的嘴,道:“不要说胡话。”
崔景辞叫她捂了嘴巴,也没恼,低着头闷笑,他抓着她的手,唇瓣在她的掌心蹭了蹭,他说,“我还以为槐稚不会担心我呢。”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槐稚觉得掌心热气上升,烧得厉害,她抽回了手。
崔景辞抬眸看向她,“这些天你一直对我很冷淡,是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不能和我说的吗。”
槐稚看着崔景辞,也不知能不能讲那些,不知自己可不可以将那些话说给崔景辞听。
崔景辞又说,“没关系,槐稚有自己的心事了。”
他也不逼她,说完这话之后,就躺到了床上,背过了身去,槐稚似乎都能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她也再受不了这种煎熬,就算是有什么事情,总也该问一下崔景辞,总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在那里猜,他就算是装,又还能故意从马背上摔下来吗?
怎么可能呢。
槐稚一边抬手擦着眼泪,一边道:“我听人说,你从前同后母起了争执,不小心叫她吃了些湖水”
崔景辞听到她的话后,回过了身来,他看向槐稚,脑海之中似乎是在回忆她问的那件事。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了,道:“不小心吗?其实是我按着她的脑袋呛了她三次水吧。”
他太直接了,槐稚看向崔景辞,懵了。
他说起这话没有遮掩,没觉不对,所以他觉得这种事情很正常吗?槐稚的眼泪一下子就这样具象化的哽在了脸上。
第23章
崔景辞看穿她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垂眸,道:“槐稚,那个时候,是她先想让我死的。”
“嗯?”槐稚更愣了,下意识问,“她怎么想你死?”
他就知道,给她一个钩子,马上就咬。
崔景辞道:“我母亲当初生了我后,身子一直不怎么好,患病离世,她死的时候,我才六岁大,后来继母嫁进来的时候,我才七岁,那一年,她就怀上了孩子。”
母亲离世,父亲再娶,或许没有人意识到,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难受的事情,又或许说,像他们那样的贵族子弟,情这一字,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钱和权多得都能溢出来了,何须管情?
世人对他人的悲哀那都是有限度的,只是一个丧母的孩子罢了,锦衣玉食,过去两年,也就都过去了,没有过不去的。
可槐稚却能体悟到崔景辞这短短几句话中的难处,不被疼爱的孩子,就是很可怜的。
崔景辞还在继续说,“何氏是什么样的人,你都知道的,她嫁进来之后,总是欺负我,念着我年纪小,就算是掐了我也不敢出声。槐稚,你说,我能怎么办,我爹不疼我,继母也苛待我,我除了自己护着自己,我还能怎么办。我之所以将她按入湖中,是因她在那天出言诋毁我的亡母,还欲图先行将我推入水中,她想害我就算了,可那是我的母亲啊,槐稚,你说我能容忍她那样吗?”
槐稚听到这里,已经是下意识摇头了。
不可以的。
崔景辞说,“那年我才十五,不免轻狂了一些,后来十七那年得中探花,难免年少气盛,不讲风度,如果是因为那事,你害怕我,没有必要,因为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什么也都没有了,性子早也都变了。”
事实上,崔景辞并没有半分变化,只是长大了一点后,碰到了些许的挫折,自也学会了伪装掩藏。
但此番解释对槐稚来说合情合理,她那惶惶不可终日,惴惴不安的感觉终是消散了。崔景辞从前或许真是如别人所说那样不羁不驯,可是而今,他历经了那些起落浮沉,性子淡下来了柔下来了,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
对于他那样的天之骄子,抱着一身的伤说这样的话,槐稚再也忍不住扑到了崔景辞的怀中,她环上了他的脖颈,又难受得哭了,她说,“你还有好多东西的,你不要这样想,你特别特别厉害。”
真的。
他很厉害。
是他重新给了她一个家。
崔景辞知道,自己已经哄好她了。
即便他从前做了些过火的事情,可槐稚也不会再怀疑了。
这是好事啊,小妻子又不再怕她,不会再跟着他闹脾气了,计划得逞,崔景辞嘴角本来该勾起满意的笑,然而,僵了半天,那张脸竟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手抱住了槐稚,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中,呢喃道:“那槐稚也是我的,对不对?”
忽略掉崔景辞那面无表情的脸,他说这话简直就像是在调/情,可你说,槐稚哭得伤心她能听出来他在调/情吗?当然不行了。
她只是顿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说,“也是的,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丈夫,妻子,多么可靠的两个词啊。
好像从生离到死别,从地老道天荒,槐稚和他都会被永远绑在一起了。
他们是世俗上苍所承认过的夫妻,槐稚,是他的。
槐稚擦干了眼泪之后就给崔景辞清理伤口了,清理的时候看着他身上的伤又忍不住想掉眼泪,趁着金豆子掉下来之前,崔景辞一把给她将眼泪遏制在摇篮中,“没事的槐稚,不严重,再哭,我怕你的眼睛要上药了。”
槐稚替他清理完伤口之后又拿了药来,嘴巴里面还一直嘟嘟囔囔着说些什么,大抵还是在抱怨崔景辞一点都不小心,将自己伤成了这样,但嘟囔过后,又觉不是崔景辞的错,于是又絮絮叨叨怪起了别人,说他们那些心眼太坏了,怎么心肝这么黑
崔景辞被她念叨了,却没有半分不悦之情,从始至终都是眉眼含笑,就算是清理伤口,亦或者是槐稚给他上药的时候,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笑说槐稚是小老妈子。
他有毛病!嫌她话多是老妈子就算了,非要再加个小,但她也就在心里面骂了他一句,瞪了他一眼,而后就憋着不再开口了,当然了,只憋了一会,又开始忍不住小声嘟囔了。
槐稚还是没忍住问,“那你那天夜里,你怎么那样看我呢”
“哪天?”
槐稚说,“中秋那天,事情做完了,我累昏过去前,好像看你盯着我瞧,脸色不大好看的样子。”
崔景辞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一天啊。
他笑了笑,不在意道:“那个啊,槐稚想多了,只是太爽了,在发呆而已,槐稚别多想,我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可能是有点凶呢。”
槐稚听他又说荤话,哪里还能继续说下去,总之从前那些事情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也不再继续多想了。
已经有人回去取来了干净衣裳,上完药后,槐稚帮着他换好了衣服,正替他系完了腰带,外面匆匆忙忙跑来一人,慌得直接撞进了屋子。
“悬霜啊,你怎么样,没出着什么大事吧!”
来的这人是田广如,崔景辞的同僚,听闻他在演兵场上摔下马后,吓了一跳,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后忙跑过来看了。
这人还有病在呢,这一摔,岂还得了?
来的时候没有想到,非但是崔景辞在,他那方娶的小娘子也在。
见到还有人在,田广如的话堪堪是顿在了嘴边。
当初崔景辞娶妻,他还去吃酒了,那天他好奇,隔着老远看了眼新娘,记得她那身形瘦得很。
田广如对新娘的印象止步于此,如今见了,瞧着倒是丰润了许多,又说本来以为是个普通的村妇,如今看来,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女子之貌了。
田广如道:“这这是你家夫人?”
槐稚正站在崔景辞的身前,刚整理好腰间玉带,听到来人火急火燎的动静,也吓了一跳,这会正也瞧着那人。
她没想着还碰到了他的同僚,神情不免有些不自然的尴尬,崔景辞伸手将槐稚揽到了身边,介绍道:“正是内子。”
崔景辞又同槐稚道:“是我的同僚,年长我几岁,姓田。”
槐稚也牵出一个得体的笑,喊了他一声,“田大哥。”
田广如连忙说是不敢当,算起来,他这官小崔景辞两品,听她一声大哥,既说合适,又觉刺挠。
他没想到,这两个人日子凑活过得竟然还挺像模像样,看着真叫那么回事。眼看那女人眼睛通红,大抵是狠狠哭过,怕也是在家知道丈夫出事,登时就吓得没了章法,马不停蹄往这边跑,这跑得比他都还要快些。
那崔景辞这妻娶的,也难怪是乐在其中了。
衙门里头也有人在私下谈论这门亲事,旁人拿他打趣,都问他何必娶个村妇,可只要说起来,崔景辞就是冷冷地觑他们,看那样子,谁敢多说一句,他就上去撕烂他们的嘴似的,护食得很。
槐稚见他同僚来了,想他们大抵是有话想说,她留在这处怕有些碍事,便说去外面等着好了。
这里也没有隔间。
崔景辞却说是无事,只让她去那道梨花屏风后面坐着就是,还随手替她取了本书。
是每个做官读书之人都会看的《论语》,本朝推行儒学,圣人之道就是万世法,做官的人,读书的人,没有不通论语的。
槐稚也读过一点,是傅先生教导她的。
她拿了论语就坐去了屏风后面的那张小榻上,是方才崔景辞躺着的地方。
田广如将崔景辞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下又一次感叹,还得是一个猴一个栓法。
这人年轻的时候狂放不羁,而今竟对娘子这番细节上心,怕她无聊,还给她拿了本书打发时间。
田广如都忘了自己来是做什么,啧啧感叹,“恩爱啊恩爱,有小夫人在,我看你这从马上掉下来一遭,也不疼了。”
崔景辞没再理会他的打趣,往书桌那边去,“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不成?”
“怎会呢。”田广如这才想起了他身上的伤,问道:“我听人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没大事吧?”
当然没大事了。
他被起哄上马是真,马突然受惊也是真。
不过,他完全可以不上马,他们就算是逼他,他也可以不上,而且,就算是马受了惊,凭他的本事来说,他也可以毫发无伤地下来。
但他都没有。
他非但上了马,还落了马,他有控制,不严重,没有被卷进马蹄之中,只是在地上摔了几圈。
崔景辞轻咳了几声,摇首道:“无大碍,没被卷进去。”
在他咳嗽时,崔景辞看到屏风后的那个人影不安地动了下,他眼底的笑意愈深。
田广如觉得崔景辞是脑子有问题,那马难不成是往他的脑袋上踢了一脚不成,从马上滚下来,非但不恼,瞧着还挺高兴的??
他见他的视线落在屏风那里,回头看了一眼。
待他回了头来,就见崔景辞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田广如心下一惊,不是,看一下还不行了?他至于么他!
他这个人脑子怕是病着了,当谁都要觊觎他家的娘子似的,他这样子干脆将人藏在家里不让出门罢了。
田广如没继续探究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他也看出来了,今日崔景辞出了这桩事,大概是故意被别人针对了,且不说他现下身体情况适不适合上马,就说是上了马,又怎会突然受惊?
显然是有预谋,来的时候,他去同人打听了一下,果不其然,起哄的那些人正是右侍郎手下的人。
右侍郎向来和崔景辞这左侍郎不对付,而自从崔景辞出事之后,他揽走了崔景辞大部分的权。
可即便如此,好像还是不够,只要崔景辞在衙门里,那就是碍他们的眼,近来首辅底下的人又出了事,通倭?那可是大事啊,是要牵连三族的啊!首辅出事,而那右侍郎也是首辅一党之人,他在这关头做这种事,心里头怕是真藏了一些祸心。
田广如小声道:“这事莫不是余侍郎故意针对你?他们高党近来出了那桩大事,陛下都有些生首辅的气呢。”
崔景辞不屑嗤笑,“生气?是吗,这次又能气多久。”
田广如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讽意,涩声道:“可不敢瞎说。”
皇帝听信首辅老师的话,是朝野皆知的事。
崔景辞淡笑了声,道:“只可惜,物极必反,这次不能如他们所愿了。”
槐稚拿了书坐在他的榻上看,这地方也不大,一个屋子里面,说些什么,她难免要听到些,结果一开始就听到了崔景辞的咳嗽声,她一听就有些担心,坐都有些坐不住了,好在后来,咳嗽声没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槐稚也听不太清在说些什么,她看着膝上的论语,神思散漫,偶尔有些难懂的地方拌住她思考的脚步,抱着本书看,有没有理解其中字句是何意思且不说,但至少是有东西占住了这份空白的时间和她的头脑。
许是心思落在书上,就连田广如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崔景辞抬眼,透过屏风看到她的身影,就见槐稚端正安静坐在那里,他也没有出言打搅,一直到后来,她总算是听到外面没了动静,发现那人走了,她探头出来看,崔景辞已经先一步低下了头。
槐稚走到了他的面前,说自己要不先回家去了?
崔景辞复又抬头看她,道:“我一会也快下值了,你等我会,我们一起回吧。”
槐稚也没有多想,“嗯”了一声,崔景辞让她坐他身边来看,哪里不懂,可以问他,槐稚说好,但实际上,她其实有挺多地方不懂,但怕累到崔景辞,一直没有开口,能坐在他身边陪着,就好了。
九月多的天气还是挺舒服,不算太冷,白日里头的温度刚刚好,厢房这里很安静,窗户开着偶尔能够听到外面的风声,凉风时不时刮进屋内,将槐稚额间的碎发掀动,她还能闻到一股药味,和崔景辞在家喝的是一种,她偶尔会撞见他吃药。
槐稚就只是和崔景辞坐了一会,也渐渐明白他在衙门里头是做些什么事了。
他好像没什么事干,动不动就拿着她的手在那里玩。
她几次抽回来,又被他捏过去,到最后,放弃反抗,任他玩弄,到了后来手不玩了,他又来玩她的头发,槐稚忍无可忍,干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后者则露出一幅无辜的表情,槐稚深吸了一口气,放任他在那动手动脚了。
她在心里面嘀咕,难怪崔景辞病了还能上值,看起来果真是没有太多的事情。
两人就这样待到下值,而后归家了。
这一茬虽暂时揭了过去,但崔景辞对于槐稚前几日的疏离以及对他那莫名恐惧感到些许的不满,他想,她还是早点怀上孩子才好,这样的话,哪天就算发现了他这人不好,也是木已成舟,想跑也跑不走了。
哦,虽然说本来也跑不走。
他叫来了医师,问槐稚为何迟迟没有身孕。
医师一问,他们也才成婚三个多月,登时无言。
旁人三年未曾有孕,那才叫迟迟,他这三个月,算是哪门子迟迟?但想来也是,这公子如今二十七了,旁人的孩子都能够读书认字了,他确实是着急。
医师只好道:“那许是公子年纪大了,所以才致夫人不易有身孕,我给您开些调理身子的药可好?”
这话分明就是大实话,又不知是哪里戳中了咱这坏脾气公子的痛处,他冷冷剜了他一眼。
医师叫他恶狠狠剜了几眼,简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出去之后,正好撞见江理,他说,“公子最近可是火气旺盛?怎么我一句话他就给我一个白眼。”
江理想了想后,认真道:“公子年纪大了,脾气不定,多担待些。”
至于槐稚对崔景辞这私底下的小动作一无所觉。
待身上走干净的那天夜里,崔景辞就忍不住了。
秋日了,冰鉴撤下去后,窗户开着道小缝透气,槐稚生怕自己的声音泄了出去,又开始憋声音了。
这人脸都憋得红了。
崔景辞觉得槐稚也挺有意思,明明大家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里面这样的动静,还差她那几声嚎吗,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手指塞进她的口中,她那紧闭的嘴巴打开了条缝,哪里还能憋得住呢。
结束后,槐稚累得不行,一动不想动,崔景辞说抱她去净身,她也摇头,她说自己好累,想睡觉。
崔景辞笑了一声,嗓音有些低沉,他说,“不洗怎么行呢?东西吃着不洗干净,槐稚会生病的啊,槐稚若生病了,我得心疼了。”
再说了,分明都不用你自己出力。
怎么这么懒呢?你说说看,以后要是没了我,你该怎么办才好。
槐稚躺在他的胸口,还是不肯动,她摇头,说,一会洗,好不好。
她的声音像是一缕烟,悠悠荡荡地弥漫在空气中,明明是简单的一句话,听在崔景辞的耳朵里面像是在撒娇。
他感觉胸口有些湿,低头,捏起槐稚的脸看了看,借着桌边的孤烛,他看到槐稚的唇瓣红了一片,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轻重,又把她的嘴咬肿了,她的那双眼睛里面又自己没意识地淌起了细泪。
看起来真是累惨了。
行。那一会洗吧。
崔景辞的母亲在他年岁很小时就已离世,从小到大,他大多时候是一个人过的,没有所谓亲朋,没有所谓好友,他和家里人的关系不怎么好,和唯一有直接血缘关系的父亲几乎一直在吵架,唯一算得上亲近的,便也是自己的祖父。
崔景辞对爱这种东西的认知浅薄得没有边际,准确的说是,情这个字。
他不懂何为情爱,只是此刻,看着怀中的女人,他想,爱不爱的其实是世上最没有意义的话,所以,他和槐稚这辈子就这样过,也不是不行吧。
崔景辞捏了捏槐稚的腰,她的肉切实是比以前多了,他的大掌捏了下去,她腰间的软肉都能充斥他的指缝,这种感觉叫崔景辞心底大为满足。
其实早在前几年,他就见过槐稚一面了。
他们真的太有缘了,一想到他们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见过一次,崔景辞就不可遏制地兴奋,天赐的缘分,不过如此吧。
这么大的京城,这么有钱的他和那么没钱的槐稚,怎么能碰到一处去呢?
他现在敢肯定,槐稚绝对是上天早早给他准备好的妻子,将来她最好生个一男一女,儿女双全,然后他们一家子,就这样过一辈子,也还挺好的。
但是不太对吧。
在他脑子里面好不容易没想那些废料,如此正经的时刻,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为什么又有反应了呢?
光是想想娘子孩子热炕头又给自己想美了?
槐稚也感受到他的变化了,给他吓到了,“你你都已经来两回了,我真是吃不消了。”
这么久,铁杵都磨成针了。
崔景辞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槐稚,没管住它,自己又不听话了,没关系,我自己来,你先休息吧。”
他知道槐稚不行了,那张小嘴都肿了,再继续下去,那简直就是虐待她了,休息下吧,乖孩子。
槐稚刚觉得崔景辞良心发现,但当他当着她的面的时候,她是真没话说了。
槐稚想钻被子里,崔景辞说不行,叫他看看她的脸,槐稚妥协了,“那你能离我远点吧,太近了。”
味道都漫到她脸上来了。
“哦,好”
他也挺有良心的,不然这个时候,早就让槐稚摆弄出一些不堪说的表情来刺激自己了。
槐稚闭着眼睛,最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崔景辞突然抓过了她的手,他也没要她动,大掌包着她的手就自己动作,槐稚没力气了,随便他了,没多久,总是安静了。
崔景辞看了看她掌心稀稀拉拉的东西,竟是笑了笑,他说,“这东西不好,槐稚那就不吃了。”
一看就是那些无用的子孙后代,落在她的掌心就是最后的归宿了。
第24章
九月中旬那会,宫中突然来人到揽椿院。
那日崔景辞刚好在家,同槐稚一起迎人。
槐稚尚没碰到过这种情形,有些止不住的慌张,宫里怎么会突然来人呢?来就算了,怎么还直奔他们这院子来呢?
槐稚是个没胆气的缩头乌龟,但崔景辞应对起来倒是从从容容,他见槐稚害怕,也没有什么顾忌地抓住了她的手,捏着她的指尖,叫她不要紧张。
宫里来的是个太监,模样打扮是司礼监之人,此次是奉皇帝旨意前来,传他们夫妻二人明日进宫。
至于缘由,只说是乾熙帝听闻崔景辞前些时日惊马,颇为担心,又恰逢他前段时日刚娶了新妇,顺道叫进宫去看一眼。
崔景辞接了旨,让江理去送送这个太监。
江理看崔景辞的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送太监出门的时候从袖口中掏出了一小枚金元宝,趁机塞进了他的掌心。
那太监先是一愣,而后又听江理客气道:“劳烦公公走这一趟了,辛苦您。”
太监也非是普通太监,这衣服品阶,是司礼监的秉笔,若说首辅的位置其他几个阁老虎视眈眈,那司礼监中,掌印的位置便是叫底下的秉笔们觊觎了。
乾熙帝这次让这秉笔传话,聪明人都能看出些名堂。
秉笔也很识趣,倒也不是缺钱,而是不得不收。
如今这种情形,崔景辞有这个结好的意愿,他自然也要攀附上去。
他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含了笑,说,“大人仁善,体恤我们这些跑腿送话的。”
屋子里头,槐稚叫明日就要进宫的消息震得坐立难安,脸上露出惶恐。
嫁给崔景辞之后,除了去梁家那一回,槐稚就很少再去外面参加过宴席了,她连去梁家都是那样畏手畏脚,去了皇宫里面,得见天颜,她怕自己被吓昏过去。
崔景辞看出她的担心,道:“又不是叫你一个人去,有我在,不用怕的啊。”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嘛。
他在是他在,可她怕也还是怕。
崔景辞道:“陛下很小,没那么吓人。”
皇帝也才十四岁。
槐稚小声地说,“那也是陛下啊”
这人就是这样的胆子了,崔景辞觉得和她继续争论下去也没甚意义。
待到第二日,槐稚又是早早起身,坐在那里挑衣裳,崔景辞看到之后,忍不住嗤笑了声。
槐稚听到他的声音,扭过头看他,她说,“穿什么才好呀。”
槐稚发现了,崔景辞虽然人还叫温柔,但有时候也是很坏心眼。
他又在那里笑她。
崔景辞上前随手挑了件桃红色的长裙,槐稚觉着太艳了,不好,崔景辞说,有什么不好,我是你丈夫,还能害了你不成?
槐稚想想也是,换上了崔景辞挑的那件衣裳,崔景辞替她将腰间的系带系好,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换好了衣裳,木绵又替她捯饬了一下,两人便这样入宫了。
马车停在午门外,掖门那里已经等了人,见他们来了行了个礼,而后引着他们往里面去。
这是槐稚第一次入宫,若是在从前也不会想到这辈子还有机会进宫,她有点好奇宫里头是什么样子,悄悄扭头去看,跟只初入人世的小鹌鹑似的,崔景辞也就笑笑,没说什么,旁若无人地牵起了槐稚的手。
在宫里面,槐稚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崔景辞握得更紧了一些。
拗不过他,只好叫他一直牵着。
然而,这次去的不是皇帝寝宫乾清宫,而是皇太后的慈宁宫,被引进了殿里之后,发现皇太后和小皇帝都在,除了他们二人之外,竟还有另外两个公子,其中一个槐稚认得,竟是梁祈声,另外一个她也有些眼熟,她想了很久很久,总算是想起在哪里见过他,是梁家的宴席上,这人大概也是梁家的人。
槐稚知道,梁家家里出了个太后。
可昨个儿不是只说来见皇帝的吗,怎么这么热闹,这么多人呢。
崔景辞或许也没想到在这看到那两个人,但脸上没有展露任何多余的神情。
二人同他们见过礼后,皇帝叫他们平身,让他们也入了座,对面正是梁祈声二人。
皇太后容貌仍旧年轻,妆容华贵,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老态,她道:“久不见崔大人入宫了,前段时日染了伤病,家中的两个侄儿刚好来探望,今个儿来得凑巧,凑到了一处,你们二人不介意吧。”
崔景辞淡笑,道:“毕竟两位公子入宫也不轻易,这么巧碰到了一起,也是一桩趣事,怎会介意呢。”
首辅的人出了事,说是通倭,罪证已定,幼帝心中怕也起了疑心,首辅同皇太后的关系只说一般,同那太皇太后的关系却好,这梁家是皇太后母族,如今这一屋子三个人都姓梁。
他们两个进宫也不是那么轻巧的事吧,一来就凑一起,有这么凑巧的事?
槐稚没听出来他们明里暗里的交锋,但气氛的紧张古怪,她还是能感觉到。
只见梁祈声笑着问崔景辞,“前些时日听闻悬霜兄坠马,如今可是养好了?没大碍吧。”
提起这事,皇帝也看向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些许幼态,此刻露出几分关怀,他问,“崔大人是如何想的突然上马?你那身子,本就不好。”
崔景辞道:“底下的人起哄,臣也没办法。”
皇太后面露惊讶,“谁还敢起这种哄?”
“衙门中的人。”
皇帝看上去脸色难看,像是愤恼至极,他竟是直接拍案,道:“岂有此理!大人是天大的功臣,本就为了大黎受了伤,他们竟还敢同你起这种哄!朕非罚他们不可!”
旁人吓没吓到,那不知道,槐稚叫他这突然一怒,吓得抖了两抖。
崔景辞握住了槐稚的手,道:“陛下莫要为了臣动怒,臣不疼,有内子照顾,伤也已经养得差不多了。”
皇帝脸色仍旧不见好转,愤愤道:“侍郎放心,朕定罚他们!”
崔景辞听到这话脸上也合时宜地露出了感恩之色,他道:“圣慈垂问,臣感戴无已。”
皇帝又问起南边的倭寇一事,只问他如何看那事?
崔景辞也没将话说得太死,颇客观道:“小事拖了大,就难处理了。”
在场几人,神色都有些不大好。
皇太后问崔景辞,“那你这病,可还严重?平日上值,没大碍?能重新早朝吗?”
崔景辞只道:“不妨事。”
他们几句闲话至少在槐稚听来只是些闲话,闲话扯着扯着,不知怎么就扯到了他这门亲事上,皇太后笑着打趣,“从前的时候,你祖父就一直为你亲事着急,没想到病着的这段时日倒是娶上了,看来这妻娶得好,你这病,有望痊愈。”
崔景辞抓着槐稚的手更紧了些,他道:“嗯,这事确实是我的福气。”
话到这里,皇帝说刚好前些时日碰到了些不解的难题,问崔景辞可否跟他回乾清宫看一下?
皇太后闻此,马上给梁祈声旁边的公子使了个眼色,道:“祈介也去看看,有什么不通的,能否帮上些忙。”
这明眼人都能看出,小皇帝想和崔景辞私下说些话,但皇太后担心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让族中的子弟跟着一起去听。
小皇帝终归是年岁轻,眸中浮现了明显的不悦,但终归还是没有发作,崔景辞离开前看了一眼梁祈声,又看了一眼槐稚,最后附在她的耳边说了句,“等我回来,还有,不许对他笑。”
说完这话之后,也不管槐稚错愕,起身和梁祈介一起跟着皇帝离开了。
饶是在这种颇叫人紧张的情形下,槐稚的脑子里面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从前崔景辞说过的话。
他好像不喜欢她和梁祈声说话,甚至说笑都会不高兴,崔景辞说,那是他害怕。
槐稚不再多想,无措地低头,现在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情形。
她生怕皇太后会扯着她说东说西,但显然是她高估了自己,自崔景辞走后,皇太后也没有继续应付槐稚的心思,她说是累了,让梁祈声扶她回里殿休息,两人离开前,梁祈声还笑着同槐稚说,“嫂嫂先在这里坐着就好。”
槐稚讷讷地点了点头。
皇太后也来不及管梁祈声在那里沾花惹草,两人进了里殿之后,她就问他,“你说,崔景辞那病是不是装的?”
梁祈声轻笑道:“一看就是装的啊。”
明眼人哪个看不出来。
崔景辞当初风头盛得厉害,后来装病保命,他手上给出些东西,换个一时安稳罢了。又说全身上下哪里有病了的样,仗着自己皮肤白就成日说要死,当别人都是像那个傻女人似的。
皇太后叹道:“一年多,真叫他熬过去了。”
当初高党得势,崔景辞分明是个大功臣,最后却还受尽了委屈,如今那高鄂犯了糊涂,那崔家的机会不就又重新来了吗。
高鄂手下的人通倭,不就是代表高鄂通倭?即便撇清了关系,但别人的猜疑是少不了。
他现下敢做这种事情,那说明是真有恃无恐,仗着自己把持了内外朝就无法无天,朝堂内外都没了他怕的人,若再没些人牵制,事情只会越来越糟糕。
皇太后趁着高党手下出事,皇帝对他怀疑的功夫,猛吹耳边风,皇帝大概终于发现自己太过依赖老师了,高鄂这次的事情也错得太离谱了,刚好崔景辞落马受伤的消息传到了宫中,让他们想起了这个曾经赫赫有名的英才。
若是这次高鄂继续将这件事掀过去,往后就势必还有无数这样的事,这样的话,别家的人就不乐意了。
不若就让崔景辞重新复权,让崔家出来牵制他们。
政治场上就是这样,趁他病要他命,棋差一招,就给对家送去了机会。
皇太后道:“这回也就是高鄂手下的人出事了,白叫他们崔家占了便宜。”
梁祈声笑,“姑母以为郭巡抚通倭一事,会是谁最先发现?”
皇太后眼中浮现了几分惊骇,“难不成是那姓崔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怕是几个月前姓郭的一动身去南地,他的人也跟着去了,就等他犯错,抓个确凿证据呢。
槐稚对这宫中的暗流涌动全然不知,每个人都在心怀鬼胎,这会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了,没人管她也挺好的,皇太后回去休息了,她也就不用应对了,可那梁祈声在里面和皇太后说了几句话,就又出来了,他毫无顾忌,直接坐到了崔景辞方才的位置上。
槐稚叫他的动作吓一跳,嘴比脑子快,先跑出了一句,“这是悬霜的位置。”
啧。
这话说得真是太不中听了。
槐稚自己都觉察出又说了蠢话,她马上又改口道:“没有,你随便坐。”
这话说出来也没好到哪里去,更怪了点。
槐稚干脆低着头不说话了。
梁祈声倒没露出什么恼怒又或是被冒犯的表情,还在那笑着打趣呢,他说,“嫂嫂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呢,帮人抢位子呢?”
人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她还来一句这是悬霜的位置,就这么想着她那好丈夫,人走了,位置也得他守得死死的。
梁祈声的语气有些讥讽和咬牙切齿,不过在场除了他自己知道外,没人知道,反正槐稚肯定是听不出来的。
槐稚谨记着崔景辞离开前说的话,他让她不许对他笑,所以槐稚就连话都不怎么敢跟他讲。
梁祈声连着和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只是“嗯”“啊”“好”一声。
她如此敷衍,他也没恼,趴在桌子上,那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晃到了一边,他看着槐稚闷笑,问道:“嫂嫂怎么这样,难不成是悬霜兄离开前,嘱咐你不许跟我说话?”
槐稚叫他说中,心下一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难以维持。
梁祈声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着了,他叹了口气,道:“悬霜兄将嫂嫂看得真严,也太不信任嫂嫂了些,我小的时候就同他认识了,他长我近十岁,我一直都很敬重他,不想在他心中,我原来是这种人。”
槐稚不知他这是说到哪里去了,这说着说着,怎么又成了崔景辞的不是,她都怀疑是自己的话叫他产生了误解。
她说,“不是的,没有。”
梁祈声道:“我看嫂嫂这样,还以为是有”
槐稚想,崔景辞只说是不让她笑,没说不叫说话,槐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钻这样的空子,简直有点莫名其妙,没什么的事,也叫想出事来了。
槐稚不和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想起了梁祈介,问他,“那个,方才你身边那人,可是你家里人?”
她方才看他离开的背影,觉得很像一个人。
那天在青楼中,从明曦房中离开的人
梁祈声道:“坐我旁边那个吗?那是我族中的堂兄。”
说起他来,梁祈声叹了口气,道:“我这堂兄,早成家立业了,近来不知怎地和个青楼女子厮混在了一起,还总是和家里嫂嫂吵架生气,嫂嫂每日以泪洗面,好不吵闹,我二哥从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呢。”
槐稚一听这话,彻底愣了一下,这样看来,好像竟还真是明曦口中的恩公,小灯说,最近有个公子经常去寻她,看来就是梁祈介。
族中堂兄。
那也难怪了,也难怪知晓崔景辞从前的事。
槐稚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道:“原来有有妻子了啊。”
梁祈声听到这话,直直地看向槐稚,语气有些惊讶,“嫂嫂这话听着,怎地,怎地还觉着怪失望的呢??”
槐稚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慌忙解释道:“没有没有,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觉着你堂兄看着很年轻而已,没想着已经娶妻了。”
听到年轻,梁祈声就来劲了,直起身来,笑眯眯地问槐稚,“那我呢?我瞧着难道不是更年轻。”
槐稚叫他这些话说得不知如何应对,但他又如此落落大方,她多想,好像是她不对,她只说,“你也年轻。”
槐稚现在满脑子都是明曦和梁祈介的事了,连应付他的再多力气都没有了,又怕崔景辞回来看到他们在说话,得不高兴,便起了身,道:“我估摸着悬霜也快回来了,我去外面等他吧”
说着,她就站去了门口廊下,眼巴巴看着外边,只希望崔景辞早些回来。
梁祈声没再跟在她屁股后面了,靠在椅背上,闲散地翘起了腿,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屑,可不知怎地后槽牙磨了一下。
他忍不住嗤,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东西,就她当个宝了,脖颈探着,脑袋仰出去,一会不见就当上了望夫石。
他又注意到她今日的衣服了,好像每次见到她,她的衣服颜色一次比一次鲜活,这么粉,进宫打扮得和花蝴蝶一样,定是崔景辞挑的,没什么品味,更没什么忌讳,谁都不怕,漂亮就行。
槐稚在外面等了一会崔景辞,好不容易总算是等到了。
槐稚看到崔景辞的时候,忍不住松了口气,只是还不待她先出口,殿内的梁祈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出来了,他脸上的表情又同平日一样,笑着凑上去问,“悬霜兄这么快就回来了,对了,我家二哥呢?”
崔景辞并不想和他说话,但不理他,槐稚估计又会在心里面编排,我的丈夫怎么如此没有礼貌呢?
他只是简单两个字,“后面。”
而后就上前牵着槐稚的手走了。
他问她,“你怎么在外面呢?”
他本来以为梁祈声又该扯着槐稚说话,没想到这回她直接在外面等他?崔景辞本来还有些心烦,现下神色稍霁。
然而又是不待槐稚回答,梁祈声又不知从哪里凑上来,他道:“因为我将悬霜兄的位置给坐了,嫂嫂有些不高兴了,就出来等你了呢。”
崔景辞听到他这话,眉心又重新拧起来了,他没有看他,只是看向槐稚。
槐稚说,“不是那样的,我没有不高兴。”
她又不是小孩子。
槐稚不知不觉之间又踩进了坑里,崔景辞说,“没有不高兴?”
他坐她旁边,她没有不高兴?
槐稚这才意识到了不对,这一句话,又是里里外外都不对了,一个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叫梁祈声一说,又叫她一跟,全然成了另外的意思。
可她应对不是,应不对也不是。
槐稚头一次想要仰天长叹,她闷着不吭声说别的了,只是对崔景辞道:“我们回家再说吧。”
回了家后,她再说梁祈声的坏话,说他这个人莫名其妙,将错怪到他的身上就好啦,崔景辞就不会多想了。
反正梁祈声也不会知道的。
梁祈声眉眼弯弯,也不再继续纠缠,同他们道别,他笑着同槐稚说,“我也不是故意坐悬霜兄的位置,只是见嫂嫂一个人无聊便想陪着说几句话而已,嫂嫂回去可莫要说我坏话哦。”
别说崔景辞了,就连槐稚都有些恼他了,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槐稚觉着崔景辞抓着她的手有些更用力了。
他看着梁祈声不阴不阳来了一句,“祈声,你若是有这个关心嫂嫂的功夫,还是多准备一下来年的春闱吧,毕竟嫂嫂不是你能随便关心的人啊。”
没看到你的好嫂嫂眼里只有她的丈夫吗,没眼力见的东西。
脏东西要绕着他的妻子打转,偏偏这个妻子也是个全然没有心眼头脑的,看不出来他那龌龊阴暗的想法。
崔景辞光是想想梁祈声跟条癞皮狗一样绕在槐稚身边,逗她取笑,心中就是一阵厌恶,恶心。
第25章
那边崔景辞带着槐稚走后,没多久,梁祈介的身影终是出现了。
他回来后骂了两句崔景辞,“我看这人身子没病,是脑子有疾,走这么快,当是有豺狼虎豹在后面追着?这下病是好了,演也不稀罕演了。”
如今也不用崔景辞继续装病,他倒好,直接健步如飞了。
梁祈介起先还跟在他的身后想说几句话,后来也都懒得跟了。
梁祈声慢吞吞道:“人家担心小娘子呢。”
梁祈介道:“谁给他娘子吞了不成,毛病。”
“谁知道呢?”梁祈声说,“方才陛下想同他说什么?”
梁祈介道:“还是没死心呢,问他怎么看这次郭巡抚通倭一事。”
梁祈声笑了,“那这样看来,陛下正是死心了呢。”
问谁不好,去问崔景辞,崔景辞和那高鄂什么关系,他岂会不知?既是问了崔景辞,必然没什么好话,不趁机一脚踩死他,那都不能是他。
梁祈介又说,“陛下还问他怎么突然就娶了妻。”
梁祈声道:“不娶能行吗,他小人家不安心。”
皇帝先前叫高鄂他们挑拨的,只怕是觉着崔景辞下一刻就能铲了他的皇位,而今见他如此安生,又娶了个贫户女,心总算是定下来了,这会那高鄂又出了事,崔景辞起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梁祈声也没再继续问了,倒是提起了另外一事,他说,“你这段时日还在往归云楼去?”
梁祈介不知怎么的,平日好端端洁身自好一人,突然跑去了青楼,家里头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来。
他母亲梁二夫人也跟着着急上火,见他一晚上不归家,就托着梁祈声去劝他堂兄几句,于是梁祈声那天就找去了归云楼,结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在那里见到了槐稚。
那这样来看,他和她也还是太有缘分了。
提起归云楼,梁祈介表情不怎么好,他说,“你也来劝我?”
梁祈声双手环着胸,淡淡道:“二哥,不是我说,何必呢,一个女人,玩玩就好啦,现在闹这么难看,大家都要不高兴了。”
梁祈介寒声道:“既只是一个女人,那不可以吗?”
梁祈声道:“您有气也别撒我身上啊,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那你可想给她赎身?赎出来以后又如何安排,安放在别庄上还是纳妾?”
“他们叫你问的?”
“我就是好奇而已呀。”
梁祈介想起明曦,眉眼之间竟有几分郁气,他道:“再说吧。”
“行吧。”
*
崔景辞和槐稚往家回,宫里出去的时候,他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看起来,应当心里头还是记着方才的事。
槐稚小声地说,“我没有同他笑。”
“什么?”崔景辞听到她那声若蚊蚋的话,一下子还有些没听清。
“你说不许我笑,我没有笑。”槐稚又仰头看着他重复了一遍。
崔景辞扭头看向槐稚,见她神色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隐瞒,甚至在表衷心的时候,眼中还有几分诚挚,生怕他不信。
那看来她也知道和别的男人说笑不好喽?也怕他会生气?
可崔景辞必须得让槐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样的话,她下次才会自己主动离那些人远一些,即便他们纠缠她,她也必须不予理会。
崔景辞柔声道:“嗯,槐稚这次做得很好,那我若是说,槐稚下次不许和他说话,你也可以做到吗?”
槐稚觉得这个要求很不合理,她下意识问,“可是你不是说,交朋友,没关系吗。”
他上次不是也已经反思,觉得自己有点太敏感了吗,为什么这次,又这样了。
她不明白,为何崔景辞对这种事情总是有过多的反应,她也读过书了,不是那么笨了,知道没有不让人说话的道理。
崔景辞脸上表情骤然僵住,他说,“所以,你是想和他交朋友?”
槐稚觉得这样的崔景辞有点可怕,平日好好的人,每次提起这些,就这样,她觉得他像是被别人抢占了身子一样。
崔景辞看到槐稚眼底浮现的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了自己的情绪,他想摸一下槐稚的脑袋以做安抚,可槐稚竟然躲了一下。
崔景辞脸上的表情彻底维持不住。
他叹了一口气,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她,“槐稚,为什么你每次做错了事还要露出这样一副无辜的表情呢?”
他语气很淡,不像生气,可是槐稚从中听出了冷意。
“我我没有。”槐稚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为何能突然从那样温柔的人变成这样,像被突然夺了舍。
两人隐隐陷入了对峙,其实也不是对峙,算是槐稚单方面被崔景辞训话
他在训她在外面沾染了些花草,槐稚则受得莫名其妙。
她发现,崔景辞这人有好有不好,对她好的时候,柔情蜜意,温柔体贴,不好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又因为一些她都不知道哪里需要生气的小事而不高兴,她低着头,挨他的质问,他这会又将他先前说的话全部推翻,本来还说自己不在意,现在又说不许她和别人说话,可槐稚却嘴笨得不知如何反驳。
崔景辞看着槐稚这样更来了气,梁祈声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倒会护着,现下说她两句,又成无能的妻子了,哑口无言。
崔景辞到了最后,吐出一句,“槐稚,你很过分。”
她很过分?她还觉得崔景辞太古板了呢。
他要是知道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淫。秽之事,长大后,看那些男人脱掉自己的衣服,露出那身难看的肥肉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码头上的汉子们从来不讲究那些,她运气还很烂,碰到过腌臜下流的人,还故意将自己那难堪的东西暴露给她看,赤。裸的身躯她都看到过,那他又该怎么想?
槐稚饶是泥人也觉出了崔景辞在这方面的不可理喻,说句话都不让。
槐稚一开始还是嘴笨,到了现在干脆闭着嘴巴装死,任由他训她。
这还是在宫里,长长的甬道快走到了头,她眼看崔景辞不肯动了,最后妥协地抓了抓他的衣袖,说,“不能回家再说嘛。”
崔景辞都怀疑槐稚是故意的,知道他就吃她这套。
试问天底下有哪个丈夫能受得了妻子这样。
崔景辞重新牵起了槐稚的手。
两人重新往外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女人的声音。
“崔景辞!”
那二人双双顿步,槐稚回头看去,见是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女人,看样子也才二十来岁,身边跟着两三宫女,看她那模样打扮,像是公主。
女人说话语气放纵不羁,十分随性,直呼崔景辞名字。
槐稚没有说话,等崔景辞说话,只见那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而后崔景辞同她行礼,“见过公主。”
真是公主。
槐稚有样学样,记着姚嬷嬷教她的礼,冲着她福身,道:“公主万福。”
常华公主是当今皇帝的胞姐,从前有段时间喜欢缠着崔景辞跑,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不过后来,许是崔景辞病着了,就没再怎么搭理他了,今个儿见到他带着娘子往这里来,许是好奇,过来瞧一瞧,当初喜欢过的人,最后究竟是娶了什么样的女子。
常华直奔槐稚而去,她摩挲着下颌,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又看到崔景辞牢牢牵着她的手,她当即大笑,道:“崔大人一把年纪了,也真不嫌腻歪。”
常华道:“这就是你的新妇?看起来”
崔景辞扯了扯嘴角,他不动声色地把槐稚藏到了身后,他个子高,轻而易举地就将槐稚遮掩了干净。
常华不满道:“不是,这么小气做些什么,干嘛还藏起来不叫别人看啊。”
崔景辞冷着脸,道:“公主请慎言。”
常华道:“干嘛,怕我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以为我是你啊。”
她绕到了崔景辞的身后,抓着槐稚左看右看,补完了方才叫崔景辞打断的话,她道:“看起来很可爱呀,粉粉的,像小蝴蝶。”
崔景辞脸色倒更难看了些。
一天到晚的,就没有正常人。
他拱手道:“公主见谅,崔某身子不适,不便相陪,还望见谅。”
说着,就拉着槐稚的手要走。
常华轻嗤,也没阻拦,错开了身,还玩笑似的拱手躬身回敬,“那大人和小夫人慢走。”
这个女人看起来还挺老实乖巧的,听人说,崔景辞娶的是个村妇来着,如今见了不想竟是这番,又见崔景辞一直抓着人的手,护食不知护成了什么样子,常华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最后直到人没了影,也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抓着槐稚的手一路不停,上了马车。
两人才刚坐定,他却听槐稚忽地开口,她说,“你不是说,和别人说话,不好吗”
他不让她和别的男人说话,可他方才不是也和公主说话了吗。
可见这种东西,有些时候就是无法避免的嘛。
槐稚的声音很轻,没什么重音,崔景辞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随即就反应过来了。
哈??
崔景辞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谁说槐稚笨了,这不挺聪明挺有说法的吗。
槐稚见他不说话,还在小心翼翼道:“你方才也和公主说话了呀,所以你能不生气吗。”
崔景辞瞥开脑袋继续保持沉默,槐稚又想起了上次他说自己害怕,没有安全感,见他这样,她也不好受,又扒拉了两下他的手臂。
槐稚一直缠着崔景辞,然而,他就只是沉默那么一会,槐稚就又不理他了。
见崔景辞迟迟不搭理她,槐稚怕烦到他,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安地抠手指。
崔景辞就知道她这个人如此德行,能叫她哄他个一两句简直是顶了天。
他回过身去,掰过槐稚的脸,看着她认真反问道:“那槐稚有吃醋吗?”
“啊?”槐稚一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扯到那个上面去了。
崔景辞叹了口气,道:“槐稚你分明就连吃醋都不会,还要学我说话。”
槐稚,你会知道每次看到你和那个男人说话,我有多想撕烂他那张喜欢花言巧语的嘴吗,你会知道我有多厌恶他站在你的面前讨你欢心逗你笑吗。槐稚,你是猫吗?怎么谁都想逗一下呢。如若是猫,那你就是蠢猫坏猫,不管谁对你好点,你都要死心塌地了。我有多担心他会像当初我骗你一样将你骗走,这些,你又能够知道吗?
那些阴暗卑劣的心理,槐稚你永远不会知道,若是知道,你就会知道每次看到别人在你的面前瞎晃,你的丈夫是在忍受什么样无法言说的苦楚。
然而,你分明连为他吃一点醋都不会啊。
第26章
崔景辞自己给自己想得委屈不公平了,凭什么他要这么敏锐,而槐稚要这么愚钝呢。
那些话,槐稚偏偏还不能够知道,崔景辞只能道:“槐稚,你说得没错,不说话,不可能。可是我不喜欢梁祈声,槐稚,我讨厌他,那这样你能明白了吗,你要继续和他交朋友吗?”
“为什么讨厌”
崔景辞声音有些冷,“不可以讨厌他吗。”
槐稚想,原来是崔景辞不喜欢他,难怪每次梁祈声在,他好像都不大高兴的样子,也难怪管得这么严。
他早说他讨厌就好了啊。
她马上摇头,“那你讨厌他,我当然不会说什么做朋友,而且,本来就没有见过几面,都是凑巧碰到的。”
凑巧?
那真是太凑巧了,那梁祈声上赶着凑巧到她的跟前。
崔景辞听到槐稚这样说,也不再如方才那样冷着,他说,“他很坏的,你别看他年纪小,但心思不干净,惯会在外面沾花惹草,哄骗些小姑娘,槐稚,我怕你叫他骗了,担心你,话才重了些。”
他太知道槐稚爱听什么话了,太知道自己弄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槐稚就会心软,太知道,如何用为你好,担心你的名义,让槐稚一点点相信他所做一切不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而是一切都为了她。
果不其然,槐稚依旧是如以往那样,又重新依偎到了他的怀中,今日的事又被他不轻不重地揭了过去。
*
槐稚不会知道,那日去宫里的一趟,意味着些什么,这其中代表的信号,若没有人告诉她,她就一窍不通。她只是知道,从那天之后,崔景辞好似越来越忙了。
她觉得小皇帝也是坏心眼,面上说起来很关心他受伤一事,结果却给他使更多的活计,这样的话,他岂不是更累了吗?
有时候崔景辞回来得晚,让人传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槐稚就做些饭菜让人送去给他,往往这种时候,崔景辞就大受感动,回来的时候捏着槐稚又亲又抱,无非是说她对他真好。
实际上,崔景辞并没有因为这种小事有所动容,只是这种时候就有借口抱着槐稚亲,这时候的她最听话了,面上羞赧却又不会躲藏,任由他攫取也不会反抗。
为什么要反抗呢?丈夫因为妻子的好而深受感动,槐稚只会觉得甜蜜恩爱,从而进一步接受丈夫的示好。
兵部的右侍郎因为涉嫌挑唆崔景辞上马,而被皇帝罚了,他手上的事务分了许多给崔景辞,而崔景辞也开始重新参加早朝,明眼人都出来了,崔景辞这病大抵是要养好了。
他这手头上的事情多了起来,难免重新忙了起来,一日之中,最闲散放松的就是下值抱着槐稚的时刻。
崔景辞有时候亲完就睡了,但大多时候,亲完就硬了。
槐稚那夜往往就过得就不大轻松了。
槐稚还发现,崔景辞现下很少咳嗽了,甚至有时候她醒过来,还能看到崔景辞在院中习剑。
这日清晨,槐稚起了身,听到外面的动静,愣愣地站在窗边看着利落耍剑的崔景辞,他舞剑的动作漂亮极了,一看就是练过许久,又看他手上那力度不小,挥出一剑好像都带了剑风。
难怪床上力气那么大,原来他晨时,会练剑。
原来有段时间早起,他都是去练剑了,难怪呢,身上的肌肉这么漂亮,合着是有在练。
槐稚不知自己看了多久,只是当崔景辞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崔景辞的面色看起来好像都好了许多,不再是那么苍白。
他的病。
好像能好。
其实也没什么变化,毕竟他能在床上做那么久,现下习剑又怎么会不行呢?但是,槐稚就是有种感觉,崔景辞的怪病要好了。
崔景辞见她盯着自己发呆,嘴角牵出一抹淡笑,故作若无其事,问道:“怎么了吗?”
槐稚也只是笑笑,问他是不是一直有在练剑。
崔景辞心下莫名一跳,而后嘴角的笑不知是什么时候平了,他说,“槐稚,我能有和你行房的力气,也不会拿不动剑的。”
槐稚自己也想到了这个理嘛,她拿了条巾帕替他擦汗,道:“我瞧你最近气色好了许多。”
见槐稚主动提起这事,崔景辞抓着她的手,脸上是喜色,他说,“医师说我的病能治。”
槐稚听他说病真能治,也来不及多想别的了,只是高兴,能治是好事,崔景辞的病若是能治好,她自然是高兴的。她没多问,把脑子里面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甩了出去,同他一起用早膳了。
崔景辞见她没有多想,便摸了摸她的脸,又顺嘴亲了一下。
还好槐稚不聪明。
现下他“病好了”,她只会为他高兴,就算是想到了别的地方又如何,她只会为他高兴。
槐稚受不了他这总是动手动嘴的毛病,但也不敢说,说一下,他就亲得愈发厉害,没见过这年纪还总是这样,她敢怒不敢言,只是背过身去的时候悄悄擦了擦嘴。
崔景辞很快又去上值了,他如今该去上早朝,比平常早许多出门。
两人道别,她看着他离开。
九月底的天有些刮人,槐稚吹了几下风就觉着冷得不行,将脑袋缩回了屋子。
自从上回从宫中回来之后,她就很少再出门,有想过去找明曦,但木绵死活要跟着。
带木绵去青楼不合适,想着去给小灯传话,一下却又寻不到机会,只能将那些事稍放,暂且也没去问那梁祈介的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跑去见明曦,小灯却先跑了过来,说是明曦那头出了事。
小灯急匆匆寻来,说是明曦叫恩客夫人打了,要拖出去打死!
槐稚一惊,兀地想起了梁祈声同她说的话,他说,梁祈介经常往青楼去,家中被搅得一团乱,她当即想到梁家的人上门,于青楼抓。奸。
槐稚吓了一跳,反应过后几乎是马上跟着小灯跑,木绵还在屋子里头傻傻地等着她呢,却迟迟不见人影,一直到姚嬷嬷发现不对,她问木绵,“奶奶人呢?”
木绵说,“去门外见个人。”
姚嬷嬷说,“现下还没回来?”
木绵一算时候,过去了半个时辰了,她猛拍大腿,槐稚这是又跑出去了,姚嬷嬷啧她,“你又不长记性。”
木绵快哭出来了,她说,“她就说去见个人,不叫我跟,一会就回来的。”
她也没想着槐稚现下还会撒谎了,出去了一趟,人就飘没影了。
傅先生都还在呢,她还学会逃课了。
姚嬷嬷道:“你也别哭丧着脸了,快去问问是不是坐马车走的吧。”
木绵马上跑了出去。
那厢槐稚已经火急火燎跟着小灯到了归云楼,进了里头,还没上楼,光是在底下都听到了上面的动静,槐稚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看去,正见明曦被人按在楼梯扶手上,半只身子都往外掉了出去,头发凌乱,衣衫半敞。
那里有两个婆子按着她,一旁还站着个女人,槐稚看不太清模样,只是光看那气度打扮,多少猜出身份,怕她就是梁祈介的夫人。
鸨母一直在旁边低头哈腰,大抵是在为明曦求情,周遭还围了些看热闹的人。
明曦注意到楼下来人,抬眼看了一眼,同槐稚对视了一下。
槐稚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心都狠狠窒了一下。
然而,明曦看到她,只是冲着她摇头。
槐稚正要一头冲上去,却被人按住了肩,她还以为是小灯,直道你别拦我,那人抓得还是紧,不像小灯,她回过头去看,见是梁祈声,他看着着急忙慌,也是刚赶来的样子。
“完了完了,我家嫂嫂生气了,找上门来了,对了,你怎么也在这?”梁祈声一个人在那自说自话,说着说着又道:“不说了,二嫂脾气不大好,我得先去劝劝她,你站在这莫动,可别瞧热闹掺和进去了。”
说着,梁祈声就已三步并两步,大步上了楼。
小灯见那夫人家中来了人,看着还挺明理,就将槐稚扯去了一旁,免得叫别人发现,她现下身份毕竟不大一样,被人瞧见了,容易牵扯出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来。
只见梁祈声上去之后,不知是同那女人说了些什么,连哄带劝了好一会,总算是将人劝住了些。
梁祈声好哄歹哄将人劝走,那些人终于是松开了明曦。
从槐稚的角度只能看到明曦整个人弯下了身,滑坐到了地上,身上的骨头随之一起被抽走,就像是一只虾,突然滚了热水。
那个女人带着人浩浩汤汤来,又浩浩汤汤走,鸨母忙去送了这尊大佛。
这样的事,在这青楼里面,不常见,但若发生了,那也是情理之中。
原配夫人碍于面子是不会找到这种地方,但若是找上来了,那又能有什么招呢?本来也不是什么体面事。
梁祈声将明曦从地上扶了起来,扶着她进了屋,他同她还说了几句话,不知说的什么,做完了这一切,他又一步几个台阶的从上面跑下来,风驰电掣地站到了槐稚面前,人站定的时候,头发都还是飘着的。
小灯见他们认识,有话要说,便先离开了。
梁祈声气还是喘着的呢,他道:“上回同你说,家里近来不太平,我二哥他后院失火,家中嫂嫂闹得厉害,气不过找了过来。”
槐稚好不容易开口,嗓子找回了声音,她说,“你二嫂会不会打死她。”
她看起来确实是恼得很,管不住梁祈介,只怕是杀了明曦泄愤都使得。
梁祈声靠在一旁喘气,他这跑跑跳跳一番,到现在都还顺不下来,槐稚看得都累,道:“你歇歇再说。”
梁祈声“诶”了一声,缓过来后继续道:“哎,这事吧说起来也不怪二嫂,也不怪那个妓子,还得怪我二哥,但我那嫂嫂,家里头的父亲兄长都是将军出身,性烈如火也是常情,她和我兄长感情不睦,这会怕是要将气全都撒在那个女人身上了,只怕是不死不休,没个安生。”
不死不休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脸色有些难看。
照着他这么说,梁祈介的妻子是不会放过明曦的,怕是非要闹出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了。
槐稚问,“你二哥难道一点都不曾管?那不是他惹出来的事吗。”
槐稚的语气有些不好。
他要么莫要在外头沾花惹草,要么就不要让事情弄到这样难看的地步,现下这样子,委屈全叫旁人受去了,他自己倒是拍拍屁股通体舒畅了。
梁祈声听出了她话中的不满之意,挑了挑眉,问道:“嫂嫂,你怎么看着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你同那个女人认识吗?”
槐稚没有否认,她想了想后,道:“她是我从前邻居家的姐姐,待我特别好。”
梁祈声或许没想到槐稚竟就这般直白地认下了,就这样认一个妓子做朋友,说话认真,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后笑了笑,他道:“我二哥还在衙门呢,也不晓得家里出的事,我听说二嫂带着人出门,一猜就是往这地方来了,原来是嫂嫂的朋友啊”
梁祈声想了想后,眼中笑意渐渐淡了下去,复而变得认真,他道:“若是嫂嫂的朋友话,那我不会不管这事的。”
这回轮到槐稚发愣了,她再傻也听出这话的奇怪了。
什么叫是嫂嫂的朋友,就不会不管?他们何时起这番相熟了。
槐稚觉得莫名有些尴尬,她撇开脸,实话实说道:“你不要这样说有点奇怪。”
槐稚自觉说话委婉,然而其中夹杂着的拒绝之意其实是有些过分明显。
梁祈声并不在意,仍是大大咧咧,道:“哪里奇怪啦?本来就是我家里的事嘛,我自然是要管的,再说,那女人这番凑巧又同嫂嫂相识,不管才叫说不过去呢。”
梁祈声说话这般随性,槐稚想,或许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或许是她自己想得太多了点。
几次同他相处下来,他确实都是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许是年纪不大,出身又好,叫人哄得多了,说话也都带了不着调,槐稚对梁祈声说不上讨厌,虽然他有时候说话确实挺莫名其妙又有点气人,但她实在是难对这样一个少年有过多的戒备。
可是,她的丈夫不喜欢他,他说他这个人惯会沾花惹草,槐稚想起那梁祈介作风,看梁祈声也一下带了些异样的眼光。
槐稚最后道了一句多谢你,而后说,先进去看明曦,便同他分手作别。
梁祈声的视线落在槐稚上楼的背影上,眼中笑意渐渐褪去。
槐稚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提着裙摆跑上楼梯去寻了明曦。
她打开房门往屋子里去,见明曦站在窗边,身子往外边探着,或许是没听到开门的动静,连头也没回一下,槐稚叫这幅情形吓了一跳,生怕她是想不开做了傻事,她悄然逼近她,一把拦腰将她薅了回来。
槐稚死死地抱住她,“明曦姐,你不要想不开啊!”
明曦叫她抱地上摔了一下,结结实实压在槐稚的身上,她打了一下她横抱在腰间不肯撒的手,道:“没想死呢,你给我撒开。”
槐稚见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将信将疑地松开了。
槐稚这才看清了明曦的脸,她好像挨了几下巴掌,脸都肿起来了,方才被头发遮着,看不太出来。
她说,“一会我让小灯去崔家取药,那药可好了,擦了脸就不疼了。”
是上次她被崔永欣拧了,夜里的时候,崔景辞给她擦药,过了两天,身上的淤青就没了,也不会疼。
明曦笑笑,却牵扯了脸,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她的衣衫还是那样不整,槐稚想要替她将衣服穿好,可明曦却挥开了她的手,她说,“穿不穿的有什么用呢。”
穿上也是被扒下来。
男的来扒,女的也来扒,这身贱骨,谁都能来作践一下。
槐稚明白她在说什么,鼻子发酸,她执意要替她将这身凌乱的衣服整饬好,她非说,是有用的,明曦姐自己穿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那就是有用的。
槐稚不知道怎么说。
自己的丈夫喜爱上了青楼女人,那二少夫人当然是有权利不高兴的,可是,打死了明曦又能有什么用呢,而槐稚看到明曦被打,肚子里就是一肚子酸水,难受得要命。
于是,槐稚又哭了,明明挨打的人没哭,她倒是哭了。
她说,“为什么那个男人不管你。”
明曦由她帮她穿衣裳,她抬手替她擦眼泪,听到槐稚的话,却是反问道:“我为什么要他来管我。”
槐稚有些生气了,她道:“他惹出来的事,他为什么不管!你又为什么总不要别人管你呢?”
明曦看到槐稚气起来,觉得好笑,也切实笑了,“槐稚,他又不是我丈夫,他没有理由管我一辈子。”
槐稚的脸一下子又扁了下去,明曦见此,调笑道:“他要是管了我,那我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我不欠他,他也不欠我,这事过去了,我还是有很多个一夜新郎,大家都畅快嘛。”
槐稚叫气着了,问她,“一辈子都这样?下次她再找你怎么办?”
明曦耸了耸肩,“随便怎么办,那就下次再说吧,打我也好,扒光了我的衣服丢街上去也好,那都好,我无所谓。”
槐稚不继续和她说这些了,那二少夫人痛快不痛快她不知道,槐稚越说越是给自己寻不痛快了。
她替她将衣裳穿好,明曦又问了几句闲话,是关乎崔景辞的,无非就是上回她将他曾经做的事告诉了槐稚,然后呢?
槐稚将崔景辞的解释说给了明曦听,明曦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见明曦有些累了,槐稚也没继续多待,说一会送药过来,让她先歇息了下来。
明曦说,“不用药,我都有,你小心些回去,别叫旁人瞧见了。”
槐稚才从楼梯上下去,却发现那梁祈声还是没走,她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还没走呢。”
梁祈声道:“等嫂嫂。”
他马上说,晚上回去就会跟梁祈介好好商量一下这件事情。
槐稚说好,但她心中想的是,他们怎么商量怕也商量不出太大的名堂,她还想回去和崔景辞说这事呢,虽然不确定他会不会管,但她觉得,他会帮忙的。
她记着崔景辞的话,最后没想继续和他多说,只说自己该归家了,扭头就走了。
梁祈声唤住了她,槐稚觉得他有些死缠烂打,又想崔景辞说他喜欢沾花惹草,或许真的不是假话。
她道:“我都说要归家了”
梁祈声听她这样说,脸上有几分委屈,他道:“嫂嫂你是很讨厌我吗。”
槐稚就受不了别人这样看她,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平心而论,他确实不讨厌,但是有崔景辞的挑拨,那就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话,不知说些什么。
梁祈声的眼中竟好像泛起了水光,“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喜欢我,我很惹人烦吗我,我就是看嫂嫂同我年纪相仿,觉得说得来话,把你当成朋友了,如果我很讨厌的话,对不起。”
槐稚怎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似曾相识?怎么这味道这么耳熟呢?
但她偏偏就是吃这套。
槐稚真的不是很讨厌他,但也总不能说是崔景辞讨厌他,她最后只能干巴巴地道:“你不要对不起,我真的没有讨厌你。”
梁祈声的眼睛亮了亮,问,“那我以后还能同嫂嫂说话吗,嫂嫂会嫌我烦吗?”
槐稚心里叹了口气,最后只能闷声道:“男女授受不亲,说太多不好。”
梁祈声眼眸一下子就灰败了下去,槐稚最后只留下一句,“你别说太多就不会。”
怕跟他扯不拎清了,说完这话扭头就走了。
*
上回她回家太晚了,崔景辞直接让人找出来了,槐稚怕他担心,趁着他下值之前回了家里。
回去后发现木绵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了后,都快哭出来了。
木绵哀哀怨怨地看着她,问,“奶奶,你怎么还骗我呢。”
木绵知道她今个儿是坐马车走的后,暂时丢不掉,才没出去找,时候也有些不早了,她想着,槐稚若是再没回来,得带着人出去找了。
上回崔景辞已经有些不高兴了,若是再来一回,她定是要被罚的。
然而,槐稚不知其中利害,她见木绵这样,才想起来她走前答应自己会回来,结果太过匆忙,直接让人套了马就跑了,怕是木绵担心她,心里着急了。
槐稚道歉,道:“对不起啊,我太着急了。”
槐稚进了屋,看到傅先生也都已经走掉了。
木绵追上来问她方才去了何处,槐稚支吾了一下,又说是去找朋友,木绵明白了,她大概是往青楼去了。
她也没继续再问了,只是去问了一下车夫,打听到槐稚果真是去了归云楼。
待到崔景辞下值归家,木绵就将这件事告诉他了。
说槐稚下午急匆匆出了趟门,去青楼见朋友了。
已经犯错了,木绵想自己应该将功补过,早些将事情告诉崔景辞。
崔景辞知道了后,也没说些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木绵也摸不准崔景辞是什么心情,悄悄地去问江理,“江大哥,公子近来可有烦心事?”
那能有什么烦心事,看他近来那样子颇有春风得意之态,江理就知道了,他们夫妻二人现阶段感情还算和睦,至于骤然增多的公务,对崔景辞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毕竟从前的时候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要他闲还闲不住呢。
江理问她,“你犯错了?”
木绵点了点头,“今个儿奶奶出门,我没跟去。”
江理想了想后,道:“奶奶这不是回来了吗?”
“嗯”木绵说,“但是我没跟上。”
江理道:“没出事就行,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么慌做什么。”
木绵想起了上回崔景辞,看起来很生气,听到江理宽慰,她也不再继续说了,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崔景辞进了屋之后就见槐稚坐在那里发呆。
她听到来人动静,马上看了过去。
崔景辞坐定之后朝她伸手,“槐稚,过来。”
槐稚起身,才走到他的面前就被他抱进了怀中。
这还是在明间呢,外边说不定会有人来往,槐稚有些不好意思,道:“有人瞧着呢,不要这样。”
崔景辞没有理会她,只是埋到槐稚的身上闻了闻,他眉头微皱,“身上怎么有股怪味呢。”
槐稚听到这话,心一跳,她抬起袖子闻了一下,应该没沾上什么味道吧,再说了,就在青楼那么一会,她什么也没做,不会是给明曦收拾衣服的时候沾了些脂粉的香味吧?
她有些心虚,嘟囔道:“没有吧。”
崔景辞道:“槐稚,听木绵说,你今日出去了,没有好好读书。”
槐稚本来还在想,能不能将明曦的事告诉崔景辞,能不能叫他,帮帮忙,他是她的丈夫,出了些事,槐稚头一个想到的,还是他。
但他突然这样问,槐稚想说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崔景辞也没注意到槐稚的变化,又或许是没在意,他只是看着槐稚道:“槐稚今日去了哪里?和朋友见面?是那个书生吗?又还是谁?”
怎么会扯到书生身上去呢,槐稚忙说,“是个姐姐。”
崔景辞笑了笑,问,“姐姐怎么在青楼里?槐稚不会在骗我吧。”
听到崔景辞的话,槐稚马上僵住了,他知道她去青楼了啊
崔景辞摸着槐稚僵直的脊背,柔声道:“那地方不干净,里面有很多不好的人,槐稚下次不要去了好不好?你要是实在想去那里玩的话,告诉我,我陪你去。”
槐稚的脊梁骨在他掌心捏着,那双抚遍她全身的手此刻抚在她的背上,槐稚却觉莫名得冷,听着他的话,不觉温情,竟有一种莫名的劝诫,不,是勒令。
他不喜欢她去那地方。
也是,没人会喜欢。
可槐稚不知怎地,就是觉着闷闷的,这样一比较,竟忽地觉得那梁祈声的反应是如此和蔼可亲。
崔景辞自然感觉到了槐稚的僵硬。
怕他?
她有胆子上青楼,怎么还会怕他呢,崔景辞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槐稚一骨碌从他的身上下去,她说,“我不好闻,沾了些味道先去净身。”
槐稚有的时候莫名会怕崔景辞,没由来的,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是偶尔那么一瞬,觉得崔景辞身上会泄露出一股阴冷沉窒的气息,虽是淡得捉摸不见,但还是没办法叫人忽视。
她想,或许或许是他还没好干净?
先前他说他病了,性子就变了,和从前不一样了,但人总不可能说全都变得和从前截然不同,说不定,崔景辞的身上还有些从前的坏影子,那影子时不时跑出来作怪。
但是,那种情况也只是偶然才会有,槐稚在那里宽慰自己,不应该就为此事而去多想他的不好。
他还是个好人,就是没好全,偶尔有一点点吓人。
崔景辞知道方才槐稚被他吓到了,即便说他不知道他自己有什么可怕的地方,但槐稚就是被吓到了,她的胆子就是这样小。
但他也并没有因为槐稚的害怕就打算收手,他想,他得叫她长点记性,今日木绵没有跟住她,那就该罚,他琢磨叫木绵受罚,罚也不是为了罚木绵,主要是想罚给槐稚看。
正在这样想着时,槐稚擦着头发从净室中出来了。
崔景辞本来以为她会闷成一团不和他说话,她就这样,一害怕,就喜欢缩起来。
却见槐稚擦着头发走到了他的跟前,她看着他,神色有些认真道:“我知道去青楼是我不好,我尽量不会再去,但是那个姐姐待我很好,我不能不见她的,我见了,你能不生气吗。”
崔景辞正在出神,视线缓慢移动到槐稚的身上。
你能不生气吗。
崔景辞都不知道槐稚是不是故意的了,总是喜欢做这些叫人不高兴的事情,然后眨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你,问,你能不生气吗。
槐稚有时候真的也很恶劣啊。
崔景辞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眼中辨认不出什么情绪,槐稚忐忑地站在那里,擦头发的手指都忍不住蜷缩在一起。
槐稚本来觉得是可以和他商量的,因为觉得他只是偶尔会发作,可性子到底是良善的,见他久不说话,忍不住出言唤道:“悬霜”
许是刚洗过身子,槐稚的脸叫那些水汽蒸得红扑扑的,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她的身形丰腴了许多,因着身上沾了些许的水,中衣贴在了身上,将她身上勾勒出了丰润的弧度,就连她的声音在他听来都是软的,整个人像是刚在水里洗干净的桃子一样。
崔景辞不再觉得槐稚恶劣,只觉得她现在这样有点欠干。
崔景辞没有再冷着一张脸,温和地笑了笑,“当然可以了,槐稚的朋友,想见就去见啊。”
槐稚听到这话之后,骤然松了口气,她想,方才果真只是个错觉,但也到底是没敢将明曦挨打的事情告诉崔景辞,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说会管这件事的梁祈声了。
她笑了笑,道:“嗯。”
在崔景辞看来,槐稚眼睛弯曲,笑眯眯的样子简直就是得了逞,然而,她好像仍旧没发现自己已经惹得眼前丈夫坏心大起。
她当然不会明白的,因为她到现在还不知道眼前的丈夫有多么龌龊下流。
崔景辞忽地将槐稚按在了面前的桌上,槐稚惊恐地回头看向他,“你你干嘛呢?!”
他们方才不是在说话吗?怎么说着说着他就把她按到桌上,扒開她的衣服呢。
崔景辞埋在她的颈间,她怎么躲都躲不掉,他眉眼含笑,道:“槐稚穿这么少,是不是在勾/引我。”
“我哪里有!”槐稚大觉冤枉,她从里面出来,中衣一套穿得整整齐齐呢!她怎么就勾/引到他了。
崔景辞在这方面就是格外的蛮横,他说你有就是有,他说,“你穿这么薄,能遮得住什么呀?槐稚现在胖了一点,衣服一穿,肉就显出来了,是我不好,忙着都没发现槐稚的衣服有一点点小了,到时候叫人给你新做几身衣裳。”
明明没有!他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槐稚这个还时候还嫌他浪费钱呢,“你胡说就算了,不要浪费钱乱做衣裳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也不干净,东摸西摸的。
槐稚听他那番歪理心下暗恼,伸手想将那双在身上游走的手抓开,然而,那么丁点的力气哪里能同崔景辞作比,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非但一点都阻止不了他的动作,看起来反倒是带了几分欲拒还迎的味道。
“槐稚,你还说没在勾/引我。”
啧,槐稚真是有点受不了他这颠倒黑白的本事。
她最后气得放弃抵抗了,还在桌子边就被他弄了。
槐稚觉得踮脚很累,有时候站不住,叫他强硬地箍住腰才没滑下去,他箍得紧了一些,她几乎脚尖离了地,崔景辞觉得槐稚这样也怪累的,让她去椅子上撑着吧,槐稚受不了这种古怪的姿势,强烈地抗议。
崔景辞笑咪咪道:“不要什么不要,站都站不住了。”
她的反抗又能有什么用,从一开始的时候不叫他摸,到后来说不想在椅子上弄,那能怎么办呢槐稚,你的丈夫若是想要,你明明还是都会给的啊。
第27章
是夜,归云楼中。
白日里头发生过那样的事后,明曦的房门一直就紧闭着,鸨母怕她出了事,喊小灯每过半时辰的功夫去敲下门。
楼里说闲话的人也不少,但这到底也不算是什么新鲜事了,反倒叫人生出物伤其类之情。
到了夜里,明曦的房门叫人打开,梁祈介进了屋中。
明曦正躺在房中软榻上,面朝着里,背对着外边,从外头的角度看去,背影略显单薄,看着竟有几分凄惶。
梁祈介坐到了榻边,将人从里面掰过来看,只见明曦的脸上几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她看着他,眸中含泪,长睫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些泪,随着她的每次眨眼一起颤动,这幅样子,谁见了能不说可怜。
梁祈介捏着她的下颌,转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明曦说,“难看死了,你不要瞧。”
她说不让瞧,只是稍稍撇了下脑袋,却被他捏得动弹不得,不知过了多久,梁祈介沉声道:“我早些说接你走,死活不肯,现在这样,痛快了?”
明曦听到这话就不舒服了,若不是碍着他那身份,真就想一巴掌往他脸上甩去,她那欲落不落的泪此刻终于滴了下来,“你家娘子找到我这里来了,你反倒要来怪我,有你这样的道理吗。”
她委屈得哭了,梁祈介没再说了。
梁祈介问她上过药没,明曦点了点头。
梁祈介说,“我赎你出去,先在庄子上住着,安生段时日,她不会找过去。”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提起接她走。
上次他说,替她赎身,接她出去,她摇头,说心疼他的钱,她说自己在这里,他也能天天来呀,天天都能和她见着面,有他在,鸨母也不会让她再接旁的男人的客,出不出去的没什么差别,他不如给她买几串漂亮的首饰戴呢。
梁祈介从那次之后,也就没提过这事了,但也看清了她这人。
口口声声说喜欢公子,最爱公子,但公子要带她走,她又不愿意。
果不其然,他一提起这事,明曦又是沉默着不说话。
梁祈介捏着她的下颌,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同她对视,他道:“你若要自甘下贱我无所谓,往后如此,我也断不会再来,但家里那个是得理不饶人的,她既知道你在这里,不会给你安生。”
他不会再来?
他说这些是在吓唬她?
明曦知道自己现下是走到了死胡同,走不走已经随不得她了,他既铁了心,和他来硬的是再行不通了。
但她也没有叫他那么轻巧就如了意,眼泪转眼啪嗒啪嗒掉,脸叫人打伤了,反倒更显我见犹怜。
她说,“你就会说这些话唬我,那你就走就是了,再不要来了,你走了,我也寻个楼跳下去,死了个干净。”
旁的人说起这些话来,就显无理取闹,偏她能将这中间的分寸拿捏把握,听起来也不至叫人厌烦。
梁祈介沉默了好一会,而后看着她,道:“明曦,我没有和别的男人睡一个女人的癖好,你的过往我既往不咎,往后你安生些,没人会给你寻麻烦。”
明曦看着眼前的男人,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论断,今日梁家的少夫人找上门来,说不准他知道?说不定是他故意所为?
明曦没再说话,末了只道:“知道了。”
他的意思,她明白了。
明曦被梁祈介带离了这里,鸨母没有故意抬价,也没故意拦人,当初多少银两买进来的,竟就多少银两卖出去。至于其中缘由不过两个,且不说今日那夫人来闹了一回,就算为了往后的安定也是将人送走为妙,再说,卖这大人一个人情,往后青楼行事他也多少行个方便,鸨母还是眼光长远,有这个机会能巴结他们,何不早些巴结。
若非这大人心气高,她真是白送他都使得。
*
槐稚后来是从小灯的口中知道明曦被人带走了,他说,就是上次见到的那个恩客。
她想,应当是梁祈介见事情闹大了,将人带走了。
槐稚问小灯,他将明曦带去哪里了?小灯说自己也不知道,他们走得很突然,那天夜里就走了,也没说去了哪里。
她又问,那明曦难道什么都没说?
小灯道:那个公子在,没能说得上话。
这走的这般突然,一点迹象都没有,但槐稚想,也不是全然没有踪迹,梁祈声定然是知道她的去处,往后她找个机会再问一下他,便能明了。
自上回槐稚被崔景辞按在桌边弄了一下,心中就有些埋怨他,背地里悄悄使上了性子。崔景辞说她身上的肉多了,那她就要少吃些。那些肉,他每回就喜欢捏来捏去,若他喜欢,槐稚便不想叫他太过快意,谁叫他先来将她倒打一耙,总说她勾。引他。
他随口说的话叫她悄然记在了心上,下定决心要悄悄节食,然而,嘴巴叫养肥了,哪里下得去狠心再去少食,饿肚子是很不舒服的,再说,浪费粮食实在不是良好品德,这悄然的抵抗就此落下帷幕,不曾坚持两日。
木绵本来还想将槐稚剩了两日饭菜的大事告诉崔景辞,结果也就只有两日,又恢复如常,木绵也就没有多想,只当她是那两天心情不大好。
人嘛,总有那么突然的几天心情不好。
有了先前发生的事情,现如今槐稚走到哪里,木绵就要跟去哪里,槐稚私底下想找个机会去寻梁祈声都不行,她没了办法,只好先安定几日,想现下明曦暂时安顿下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不用着急。
不知是因为崔景辞的病要好了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上次在桌椅上叫他寻出了些乐趣,他总有她想不到的法子折腾人,病说是好了后,精力好得叫人诧异。更叫她不好过的是,她走到哪里木绵就会跟到哪里,然后木绵就会扭头告诉崔景辞,木绵就像是崔景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槐稚偶尔觉得疲惫,但低头一看自己吃的穿的,又觉得自己没理由抱怨这些。
她爹娘也总管她呢,可他们还没有崔景辞对她一丁点好。
又不知为何,傅先生最近给她讲起了女德女戒,她从前很少讲这些的。
女戒之中的道理大多是女人要相夫教子,要三从四德之流,不知是不是槐稚的错觉,她觉得傅先生在讲起这些话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看起来明明不大赞同那上面说的话,但还硬着头皮说下去。
她皱着眉头讲,槐稚也皱着眉头听。
后来用过晚膳后,崔景辞没有离开,抓着她问,最近都学了些什么,槐稚虽然学了女德,学了女人在家要听丈夫的话,但崔景辞问起,她偏又不肯说。
他现在就总欺负她了,要是再说那些东西,他定是变本加厉。
槐稚不说,崔景辞自然也有的是招,又在那里委屈地说,槐稚如今什么都不愿意和他说了,槐稚没办法,只好将那些所谓的女德不情不愿地哼唧着出来。
崔景辞笑着问,“要听丈夫的话?”
槐稚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想,不用人教她也知道,大家本来就都是这样说的。
她本来只是一点怀疑,怀疑是崔景辞叫傅先生说的那些,现下基本断定了。
于是崔景辞在她心中的古板印象加得更深。
但崔景辞完全不知槐稚心中如何编排他,听到那话还大为高兴,他凑过去,鼻尖都快凑到了槐稚的脸上,他说,“那你可得好好听丈夫的话。”
槐稚推了一把崔景辞凑过来的脸,手推在他的脸上,叫他触及到了温暖的触感,抓着她的手是又亲又蹭。
崔景辞相貌生得精致冷冽,每回做这样下流不羁的动作时都叫人觉得有种强烈的违和感,就和他这个人的性格一样,槐稚有时候都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他。
槐稚来不及深入多想,那崔景辞亲着亲着,忽地又说起,三日后,他们一起同陛下随行前往秋猎。
槐稚问,“秋猎?我也要去吗?”
这是什么事情?他们要和皇帝一同去打猎吗。
槐稚道:“可是我不会上马,什么都不会,也要去吗。”
崔景辞挑了挑眉,道:“自然,你是我的妻子,什么都不会也可以,玩个高兴便好。”
槐稚自然也是可以不去的,但是她一个人在家,崔景辞是不放心的,再说了,他还不曾带她出去玩过,总要见见世面。
槐稚听他这样说,也没继续多问了,自得知三日后就要出门,就马上开始在屋子里收拾东西了,这里摸一下那里摸一下,整个晚上就没见她安定下来过。
崔景辞看在眼中,知她突然要出门,心里慌闲不住,也就没阻着她。
每次出门离家之前,母亲就会像槐稚一样,总是安定不下来,这里收拾一点,那里也收拾一点,一个晚上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直在屋子里面走动的。
崔景辞五岁出头的时候,早已经能记得很多事情了,他忽地想起了那一年,母亲带他回老家寻外祖母他们。
外祖家在南地苏州府,从京城回去一趟不容易,母亲嫁进来几年,拢共没回去过两趟,那一年,她不知道是怎地,忽地吵着闹着要带着他回娘家去,父亲拦不住,就随她去了,路途遥远,却也不跟着一起。
母亲回了自己的家后,趴在她的母亲怀中哭泣,哭来哭去也就是哭父亲的道德作风,哭他三心四意。
外祖母宽慰她,女人过日子嘛,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里犯得着千山万水回家呢,你也不要那么死性子嘛。
母亲说,可是从前他娶我的时候,不是说不纳妾吗,他为着那么个女人同我生气,那个女人还到我的面前作威作福,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崔景辞突然起身跑了出去。
外祖信仰神佛,家中供奉着佛陀,崔景辞爬到那硕大的佛像塑身上,他想探到佛像的眼下,看清那空荡荡的眼珠底下,究竟是什么,结果没有扒稳,随着佛像一起轰然倒下,佛像裂了,他也被摔了半坏,外祖恼他调皮,想动手打他,可最后叹了口气,那手高高抬起却又放下。
许多往事混在记忆中已经很难想清,回忆如同泥沙沉在瓶底,忽地忆起,犹如摇晃一滩浊水,将那些深处的记忆又重新晃得浑浊。
崔景辞的神思已经去了江南,可眼睛却无意识地落在槐稚的身上。
槐稚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心下奇怪,今日他怎么这般空闲,她忍不住问道:“看着我做甚?你怎么还在这里呢。”
“我”崔景辞的话卡了一下壳,脑海之中大抵还在琢磨说些什么话来哄骗槐稚,然而短暂的失神让他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最后却已经先一步脱口而出,道:“我在这里陪陪你。”
我陪陪你。
你也陪陪我。
*
很快就到了秋猎的日子,崔景辞同槐稚出了门。
九月下旬出发的那日,天光明净,碧空如洗,那是个爽朗的晴日,只是能看到街边树叶泛黄,吹过的冷风也带了些秋日的萧瑟之气。
乾熙帝携群臣以及太皇太后,皇太后,一道于午门行拜祭典,经过漫长的慰告先祖以敬上苍后,一声令下,才终于出发。
此次秋猎地点定在南苑,从紫禁城出发去皇家围场,光是抬着轿辇步行而去约两个时辰,大臣们走在一处,槐稚在家眷中,同何氏他们在一起走,从约莫中午起,走了小半日,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才总算到了地方。
皇上会给予一些大臣殊荣,正如内阁中的阁老们,上了年纪,走不动路,崔景辞身体出了名的不好,也跟着沾光,特赐他们轿辇同行,他们这一路倒是轻松,槐稚这一路走下来,脚上都磨破了皮。
念及众人辛苦,皇帝叫大家先回去各自营帐休息,明日大臣们早起还要演兵。
崔景辞去陪了会皇帝,回去的时候槐稚正在上药。
槐稚从前的时候做惯了糙活,这么久的路,也不是没走过,虽然一路走来,脚上磨出血泡也是常有的事,但也没觉得比这会还疼,有句话怎说来着,由奢入俭难,原来是这样的道理。
精细惯了后,再疼一下倒是受不了了。
崔景辞回来之后就见她在给自己上药,他坐到了她的身边,握着她的脚搭放到自己的腿上,他看到她脚后跟磨破了,脚趾脚底也磨红了。
崔景辞说,“很疼吗?”
槐稚说,“叫水洗了一下的时候疼,现下还好。”
槐稚的脚和她这个人一样,生得也是小巧精致,脚背白皙,上面还能隐隐约约看到些青脉,如玉之润,泛着光滑的光泽,有时候在床上弄到高兴,崔景辞顺手就捞过来玩了,槐稚第一次被他亲脚的时候,痒得瞳孔都僵了,那是槐稚头一次骂他,骂他是不是有毛病!
脚这东西,那是能放在嘴上的吗?再说了,他亲完了她的脚又来亲她的嘴,岂不是她自己啃自己的脚了?
这越精细的东西坏起一点来,就越明显,崔景辞看她这破得厉害,叹了口气,拿过了药,伸出长指撇了药出来,替她擦药。
他的手指很凉,裹着药碰在伤处的时候还是挺舒服的,但他有先例在前,槐稚被他盯着脚,生出一股莫名的耻意,脚趾都忍不住蜷缩在了一起。
他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抬眼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他有这么不堪吗?上个药都能上得色心大起?
不过,看来槐稚的心思也不太清明,他真就是给她上个药而已,看看她,那是想到哪里去了啊。
崔景辞敢肯定,饶是槐稚说她什么都没想,他也知道,她脑子里面一定停留在他亲她的脚的画面上。
可是,明明只是脚而已。
若不是怕吓到她,他哪哪都想亲得很啊,好想把她全身上下都舔一遍,让她带着他的味道,到处走,洗也洗不掉最好。
这样大家都知道,槐稚是他的妻子,是不容许触碰靠近的存在。
第28章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反问,也看向了他,只见他表情一脸正经,倒像是她又心思龌龊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槐稚撇开了脸,小声道:“没有”
识时务者为俊杰,脚还在他的手上,槐稚不和他争这些有的没的。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崔景辞笑笑没说话,只到了最后果真就是上个药罢了。
上完了药后,他让槐稚去榻上躺着,叫她不要再下地了,就连晚膳都是直接端过来在床上用的。
崔景辞还笑着打趣槐稚,“你现下越来越娇气了。”
不过也怪他,没早些想到槐稚现在这样娇气,走远了路,脚都走成这样了。
槐稚叫他说得面红,分明是他自己上赶着来擦药,分明是他不叫自己下床,又分明是他让人非将膳食端到床上来,怎么就成了她娇气呢?槐稚实在是大感冤枉。
她说,“我哪里有。”
崔景辞非说她有。
槐稚争不过他,不和他争了,想他这个人现下还霸道得很,喜欢往她的头上扣一些莫须有的帽子,还容不得她反驳。
崔景辞病是快好了,人却有些坏起来了。
又或许说,崔景辞从前好像就是这样的人,如今病好了,说不定性子也要慢慢变回去了。
槐稚恐怕自己从前那个温柔的丈夫要叫人夺舍了,心中已隐隐泛起忧伤,为那善良的崔景辞哀悼。
第二日起身,崔景辞已经先去参加大阅了,待槐稚醒来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影,她下床时,踩进了鞋履里头,一踩进去,发现有点不太对,鞋底比起昨日,软和了许多,槐稚拿起来一看,发现里面不知是塞了一层什么东西,又看脚后跟那块地方,也缠了些东西上去,看着应当不会再磨脚了。
槐稚问木绵,这是她弄的吗?
木绵道:“不是我,应当是公子吧。”
难怪早上的时候来送早膳,见崔景辞拿着鞋子在那捣鼓,原来是怕槐稚再磨脚了。
崔景辞早些年间好歹在军营里头待过,那时候条件必然是艰苦的,许是那时候会的这些。
槐稚见到这双鞋子,又想起昨夜崔景辞取笑她娇气,心里头的那些编排马上就飞去了九霄云外,好吧,他就是有时候嘴坏罢了。
*
军队大阅约在中午那会结束,在此之前槐稚一直窝在营帐中,崔景辞喜静,这地方偏僻,也没什么人往来,大阅结束后,就有人来营帐这处喊她去前头参加午宴。
再待用过午膳之后,众人就该前去打猎逐鹿。
这套流程,是昨日夜里崔景辞告诉她的,他说明日还要带她上马。
槐稚可不敢,想到自己在马上晃晃荡荡的,就吓个半死,但她也没说,只在心里面嘀咕,想着崔景辞说不准也就是随口一说,今个儿就忘记了。
槐稚被引去了宴席那里,因营帐偏僻,待她到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已经入了座。
有人知道这是崔景辞的娘子,见她来了,难免多打量了几眼。
从前崔景辞尚病着的时候,大家也没觉着这门亲事多叫人可惜,如今这病眼瞧着是有好的迹象,又重新开始琢磨起了其中是非。
且不说崔景辞病着的时候槐稚配不配得上他,人若是康健了,在衙门里头也重新掌了实权,怎么看怎么都是不大相配了。
大家的视线一会看槐稚,一会又看那已经入了座的崔景辞。
崔景辞今日身着一套玄黑劲装,这身衣着同他平日那些宽大的衣袍不同,腰带系在腰间,窄袖利落地收紧,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更为劲瘦挺拔,此刻他正侧着脸,高挺的鼻梁干脆利落,投下一片冷沉的阴影。
他正在和谁说着话,见到身边投下一片阴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扭头看去,而后眼底逐渐浮现了笑意,他朝着槐稚伸出了手。
槐稚将手搭在他的掌心,被他带入了座。
周围人自将这幅场景尽收眼底。
槐稚到了之后,崔景辞就不怎么同旁人说话了,饶是别人主动寻他,也都只是淡笑应付。
不过,其中情形分寸,槐稚自然是把握不到,也不知道丈夫的心思此刻全在她的身上。
毕竟她光是应对着这么多人的场面就已经快要晕厥,哪里又还能顾忌得到旁的东西。
可怜她生性怯懦,却又一次一次被推着上这样的大场面。
傅先生悄悄和槐稚打趣,朝中的那些老臣们,是全天下最最通晓女德的人,简直比女人还懂一些。这会的人比上次去梁家赴宴的人还要多,天底下最会挑人毛病的人怕是全在这里了。
崔景辞看槐稚这幅胆小的样子,凑到她耳边道:“槐稚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除了吩咐傅先生教她平日要听丈夫的话,多学些女戒外,也没让她去学谦卑做人啊,他想,她应该是挺直腰杆做人才对,怎么耗子见了猫似的,一碰到这种情形就想打个洞钻地里面去。
崔景辞姿态倒是随意,他揉了揉槐稚的手,又趁人不注意捏她的腿,叫她别紧张。
槐稚这种时候难得老老实实的,不管他怎么碰她,她都不动,一个人绷在那里,脖子梗得直直的,叫他碰得恼了,才忍不住轻轻地打开他的手。
“别瞎碰。”
崔景辞觉得她这窝囊样好笑,嘴角噙笑喂她喝了一小杯葡萄酒下肚,不至醉,将她的神思喝得涣散了些,这手脚才归了位。
待到乾熙帝和太后,太皇太后一道入座之后,这场宴席便开始了。
先是那些人例行发表了些讲话,皇帝说两句,两个太后说两句,一些个肱骨大臣说个两句,槐稚听得耳朵都干了,这顿饭还没用几口就已经饿上了肚子。
说过了话后,便又开始上了歌舞,群臣端坐两列,高台上坐着主君和太后,中间的那片空地上设了台子,此刻正有舞女跳舞。
槐稚吃了几口东西,视线便怔怔地落在了那中央的舞女身上。
她想起了明曦,一直没有机会去问梁祈声,也不知现下她在哪里,又如何了。
崔景辞见她盯着舞女出神,突然怀疑起了槐稚去青楼的原因,是真找朋友,还是去看人跳舞了?跟没见过舞女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给她的碗里夹了菜,轻轻碰了碰她的碗,才将人的魂魄唤了回来。
常华公主正坐在他们的旁边,注意到了两人动静,隔着些距离就起了坏心,她毫不顾忌地打趣道:“旁人都是妻子服侍丈夫,少夫人真有福气,叫大人亲自服侍,看起来在家中是少夫人做主喽,大人倒是个好贤内助。”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很快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这些歌舞什么的对众人倒是见怪不怪,没甚好看,相比之下当是崔景辞的家务事更有意思些。
想当初常华没少追在崔景辞的屁股后面跑,许是崔景辞伤她太深,如今见人夫妻感情恩爱和睦,怕是直泛牙酸,少不得揪着编排两句是非。
槐稚听到声响后,慢半拍抬了脑袋,一看才发现那些人齐刷刷往他们这处盯。
常华那话在槐稚听来都有些不大好听,更不用说是崔景辞了,若是按照女德来说,只有妻子才是贤内助,他一个大男人叫人编排说了这话,定是要不高兴的。
而且事实来看,她怎么可能做得了崔景辞的主呢。
她明明才是一直被管的那个,落到外人眼里怎么全都反着来了呢
槐稚没将常华的打趣放在心上,近来她得出一个结论,崔景辞的嘴巴比她的厉害一些。只要他不高兴,自己就会说回去的。
平日在家里头,她还在那想道理的时候,他就默默看着她,然后飘出一句话终结了槐稚的奇思妙想。
崔景辞被人盯着瞧,被常华打趣,却没觉得不好意思,反倒又往槐稚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他反问常华,“敢问公主,我服侍我的妻子,又有何不对之处?”
崔次辅听到这话没忍住瞪崔景辞,想叫他注意言行。
天底下何来丈夫服侍妻子的道理?就算是有,你也不能够放在台面上来讲。
然而,他那双年老衰微的目光泯然众人之中,崔景辞连个眼风都没瞧见。
槐稚叫崔景辞这话弄得更是面臊,脸都快埋到了碗里,耳根红成一片。
常华被驳了也没恼,扭头托腮看着身旁的槐稚,她问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听闻槐姑娘从前是在绣坊做工的,怎就和崔大人有了牵扯呢?”
槐稚叫她直白地点了名,问了话,却是再不敢抬头。
当初那桩亲事,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好荒谬,给人做了身衣裳的功夫,就被娶回家去了。
崔景辞却也看向槐稚,他道:“槐稚,你说吧,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槐稚懵了,“我说?”
他这人怎么这个样子,碰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了,棘手的问题转头就抛给了她。
“真能说吗?”槐稚小声问他。
崔景辞凑在她耳边,叫她放心说呗,说坏了又不砍头。
又在那里明目张胆地咬耳朵,众人看得“啧”声渐起,这两个人还有没有意思了。
槐稚于是只好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如实说了出来。
就是去崔家做衣裳,就是去了几趟,而后,崔景辞说觉得挺合适,两人一拍即合,这门亲事就成了
槐稚起先还有声,说着说着声就越来越小了,许是自己也觉得离谱。
果不其然大家听得眉头紧皱,尤是常华大笑,她道:“这样说起来,莫不是一见钟情不成?没想到崔大人竟还铁树开花。”
槐稚心中有些埋怨常华笑话她,也埋怨崔景辞,明知她嘴巴不利落,还叫她说这些,可心里面也还没嘀咕几句,一旁的崔景辞忽地握住了她的手,道:“公主说得不错,槐稚甚好,我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自娶了槐稚之后,我身上的病也越来越好,可见,槐稚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槐稚就是属于他的,他和槐稚,天生一对,且不说他对谁都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欲望,独独槐稚,他在她的面前,竟如此无法自控,除了老天在此作怪,他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不说是旁人懵了,就连当事人槐稚都不知道有这茬呢,不过听来也知他是随口胡诌,只是想着早些将这个话头揭过去罢了。
她尚且有些自知之明,不觉自己是那种能叫人看一眼就喜欢上的人。
她不算貌美,相貌普通,性格也并无任何出彩之处,她哪哪都不大好。
但崔景辞这话确实是将别人能说的话全都堵住了,大家都叫他这话酸得掉牙,只怕再说下去光听他们多么多么恩爱了。
坐在不远处的梁祈声听到这话,忍不住轻嗤了一声,看着崔景辞,眼中有些不屑。
这人怎么就这么能装呢?命定之人,那是哪门子命定之人,这病装起来骗骗别人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才好。
用过午膳后,约莫是未时,皇帝拉了金弓,象征性地在一匹系着红绸带的鹿身上射了一箭,而后一声令下,群臣依次策马驰入围场射猎,待到一个时辰之后重回此地,清算猎物。
崔景辞之前参加过两次秋猎,那时候也会和同僚又或是朋友一起去骑猎,可是而今却没了这些心思,猎来猎去也没意思,再多的猎物也就那个样子,不如撩拨槐稚有意思。
旁人叫他上马打猎,他权推说在养身子,医师嘱咐不宜剧烈运动。
大家听了也没继续为难,毕竟人要是真在马上出了事,那就不是他们能担待的了。
槐稚见崔景辞一一回绝他们,自以为他忘了昨日夜里说带她上马一事,可没坐定多久,崔景辞就牵起了她的手起身。
槐稚茫然道:“去哪里?”
崔景辞笑着看她,柔声道:“昨日不是说了吗,带你上马。”
他怎么没忘呢
崔景辞带着槐稚告退,离开了这里。
年轻人们多多少少都起身离开,那些个年老的阁老大臣留在这处陪着皇帝,高鄂一直看着崔景辞,见那两人走了,呵呵笑了一下,他对着崔次辅道:“令孙好福气啊,本以为这么多年不娶妻,是个不通情窍的,现下看来,倒是我们看小他了,你这孙子孙媳,实是伉俪情深。”
这话听在崔次辅的耳中却像是在讥讽,他冷哼一声,不愿搭理。
他高鄂自己那里还有一兜子的事呢,还好意思来讽他?
梁太后将那两人的勾心斗角看在眼中,笑着出言道:“都说人生在世知己难寻,有情人更是,既碰到了有缘人那也是幸事一桩啊。”
太后话才说完,就叫一旁捏着杯盏抿茶的太皇太后刺了一眼。
此处气氛古怪灼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皇帝看着他们的明争暗斗,也没什么能说的,无聊之时抬眼看向了天。
正有一行大雁飞过,他数了数,有十四只大雁飞过湛蓝天际。
在皇帝的少年时光,当他无法说话之时,有过许多次这样消磨好景的时候。
*
崔景辞叫江理领了匹温和的马来。
他先是上了马,而后朝着槐稚伸手,作势抱她上马,事已至此,槐稚也不再扭捏,朝着他伸出了手,崔景辞只是稍稍用力,就拖住了她的两胁,将人提抱到了马背上来。
崔景辞将人圈在怀中,她的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他的身上,她身上的清香轻而易举就沁入了他的鼻尖。
打猎有什么意思,不如抱着槐稚骑马好玩。
起先时候槐稚上了马还有许的紧张,但很快,这股感觉就消失了,崔景辞扯着缰绳,几乎是将她牢牢地锢在了怀中,没有摔下马的可能性,不紧张了后,她也渐渐觉出了骑马的乐趣,即便不是自己骑,但骑在马背上双脚离地,有种别样的感觉。
崔景辞问,“不紧张了?”
他几乎是附在她的耳边问。
崔景辞好似总是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她虽一句话不曾说,但心中如何想的,他已经尽数知晓。
槐稚始而紧张,复而放松,而今确实是不怎么怕了。
她低着头,别开脑袋躲他,但末了还是实话实说,道:“你在,我就不怕。”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不知崔景辞是听到了没有,只是觉得身后的人将自己揽得更紧了一些。
南苑的猎场,草木苍莽,秋季的晴天,北方天穹高远而澄澈,空气之中还泛着些树木的青草香,偶尔还能听到林中传来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到这只剩下了一些轻微的哒哒声,身下白马所过之处卷起了一小层的沙土。
他们在的地方偏僻,这地方没什么猎物,也没什么人来往。
崔景辞好像甩了下缰绳,身下的马渐渐快了起来,槐稚叫突然快起来的马吓了一跳,从喉口中溢出一声惊呼。
“你突然快起来做些什么。”
崔景辞只说,“不快。”
四条腿的马,你又想要它走多慢。
崔景辞骑马时还眼尖,瞥到了一只不知死活的过路兔。
他问槐稚想不想要?
槐稚摇头,说自己不想吃烤兔子。
崔景辞忍不住心中嗤笑,槐稚这人果真是小土包子一个。
哪个人叫你吃了?带回去叫你养着玩的。
槐稚只是思索片刻,崔景辞就已经勒停了马,而后去摸身后的弓了。
只见他接连射了几箭,堵住了兔子前后左右的路,那兔子还想要从一堆箭矢之中跳出,却又叫一箭彻底断了退路。
自此,便是跳出了那围困住它的箭矢牢笼,却也是叫这最后一箭吓得再不敢动了,缩在原地瑟瑟发抖,整只兔子都快缩成了团。
槐稚反应过来之后,就见这幅情形。
说起来她也不是多么疼爱的兔子的人,毕竟当初抓到了一只活兔,死了后还和她弟一起烤着吃呢。
可不知怎地,这幅场景她就是看得心里面莫名的难受发痒。
许是人天生就有怜贫惜贱之情,对弱小可怜的生物,难免带了些同情。
她扭头看向崔景辞,有些没好气地问道:“你干嘛要这样,你这样子吓它,没个一日怕是就要死。”
这兔子叫他吓成这样,他不若是给它一箭来得痛快。
崔景辞见槐稚因一只兔子同自己生气,只觉她有些不知好歹莫名其妙,“死了又不是没有了。”
这些个贫贱玩样,随手一抓不全都是,一个玩样,还没养呢,就上了心,崔景辞突然后悔自己方才多此一举问她了。
槐稚像是有些为他这话生气了,自己直接就从马背上跳下去,站到地上还差点没站稳要摔了,崔景辞下意识伸手扶她,结果这人倒好,站稳了就推开他的手,提着裙子跑去了兔子那里。
她上前抱起了受惊的兔子,还蹲在那里安抚。
槐稚蹲在那里,崔景辞端坐马背看着,刚欲调转方向朝她过去,却见梁祈声不知是何时来了这处。
他来得悄无声息,没有动静,槐稚抱着兔子一无所觉,但崔景辞马上就听到了那聊近于无的声响。
崔景辞心中本就有些烦闷,扭头看了过去,见是梁祈声,眉头不可遏制地紧蹙了起来。
这人阴魂不散,这会又过来做些什么?
他沉默不言地看着梁祈声,却见梁祈声也看着他,嘴角勾起了笑,而后在弓上搭了箭,而箭矢的方向,竟是直指槐稚。
崔景辞瞳孔皱缩,刚欲骂他,却见梁祈声的手指拉开了弦。
箭在弦上,就要射出,再来不及叫人做多余的反应,崔景辞刚取了箭搭好,那梁祈声蓦地松开了手上的弦,箭矢骤然射出,直奔着槐稚的方向而去。
第29章
崔景辞脑子竟有一瞬的空白,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的箭竟已射了出去,他的箭直冲着梁祈声射出的箭而去,那还在空中的箭矢,竟真就被截了下来,拦腰断成一半,轰地落到了地上。
最后砸在泥沙地上,近乎没有声响。
槐稚沉浸在安抚兔子之中,对身后发生的一切全然无知,可那股凌冽的肃杀之气很快就将这是非之地包裹了起来,她觉得身后的气氛莫名阴冷,回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还来了个梁祈声。
崔景辞放下了弓,口中再忍不住低低咒骂几声,他翻身下马,朝着梁祈声大步走去,一把将人从上面拽了下来,摔到地上挥拳相向。
梁祈声也没躲,就叫他动手打着,挨了几拳也没吭声。
槐稚惊愕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梁祈声被他按在地上打。
她反应过来后忙跑上前去拉崔景辞,崔景辞见她竟还要护着梁祈声,郁气更重,他冷冷地看着阻拦的槐稚,道:“松手。”
槐稚看到梁祈声已经被他打得出血,虽不知其中缘由,但还是觉得崔景辞有些太过了。
方才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甚至没有吵架,为什么就突然打他了?
万一他打死了他,那也是给自己身上惹麻烦。
槐稚死死地抱着崔景辞的手臂,不肯松手,她说,“你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你快把他打死了。”
打死了?
他就淌那么几滴血,就死了?他方才拿着箭射她,她现下还来护着他,他看她是脑子蠢到顶了吧。
崔景辞冷眼看着槐稚,眼底一片冷寂,槐稚叫他这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甚至怕他这拳头最后要落到她的身上。
槐稚说,“你别”
她想说,你别这样。
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叫崔景辞堵住了,他道:“槐稚,他想杀你。”
她知不知道,刚刚她差点就死了,他那一箭若是没拦住呢?她现在还能好好在这里劝他不要动手去打他吗,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蠢,蠢得他都要受不了。
槐稚听到崔景辞的话有些懵了,却是下意识觉得他在胡说。
梁祈声为什么要杀她呢?且不说他们无冤无仇,又说先前同他来往过几次,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同现在受伤的梁祈声相比来说,她觉得,崔景辞话中真假似乎有待商榷。
梁祈声终于开口了,方才被打得那样厉害也没说话,这会总算道:“不是的悬霜兄你误会我了,我是看到有只兔子蹿过去,想要猎下来带回去哄家中妹妹开心,你难道以为我是想将箭射嫂嫂身上?你你怎么能这样想啊!”
口中的肉砸在牙齿上,碰出了不少的血,梁祈声一说话血就流得更多了,这幅样子看得人心惊胆战,遑论说他神色之中还带着几分被冤枉被怀疑的委屈,泪水漫漶在那双眼睛里面,看起来只剩下了哀怜。
那箭分明直奔着槐稚而去,如今他却又给自己寻了个这样的托词,崔景辞不吃他这套,懒得跟他多说,还欲动手,然而,那只手臂却还是被槐稚死死地抱着。
那两人各执一词,槐稚知道自己该信任丈夫,可是,她又觉得梁祈声要杀她一事实在是荒谬得不像样,她想,唯一的可能真的是崔景辞看错了。
而且,崔景辞本来就讨厌梁祈声,会这样多想,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只是一个误会而已,她实在不忍再看他打下去,他看起来真的会打死他。
崔景辞的视线挪动到了槐稚的身上,见她还在护着他,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她信梁祈声说的话了。
崔景辞冷声问,“你信他?”
崔景辞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冷着声反问,可就是这种反应槐稚也颇为害怕,她说话都开始磕绊了,道:“可能是是真的看错了吧。”
她不是不知好歹,她知道的,崔景辞不会害她,可是也没觉得她和梁祈声之间有仇到他要杀她。
然而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似乎也跟着一起冷了下来,槐稚竟然不敢去看崔景辞的反应,低着脑袋,又不敢说了。
崔景辞冷冷地看了一眼梁祈声,又看了一眼槐稚,扭头离开,可才走出没几步,回过头去看,却见槐稚没有跟过上来,竟就要去扶地上的人,他手上骨节捏得作响,回过身一把将人拽走。
槐稚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只是叫崔景辞盯了一下,还是闭上了嘴。
梁祈声倒在地上,看着那两人上马,策马而去,嘴角却是勾起了一抹笑。
他那箭,最后是偏的,就算是崔景辞没拦住,其实也不会伤到她分毫。
崔景辞不是喜欢装吗,他的妻子可曾知道他的真实模样?可曾知道她那枕边人冷心冷血还如此暴躁?她不知道的吧,若是知道的话,岂不是吓个半死啦。
他这可是在做好事呢,让那老实妻子早些看清丈夫的真实嘴脸罢了。
为此,他还白白挨了一顿打。
哎,以身入局,舍己为人,像他这样心善的人,还能上哪里找去呢。
被崔景辞打了几下,脸上的伤还在剧烈的痛着,随便牵扯一下都疼。
然而,却忽地见那纵马离去的人又勒停了马,崔景辞转身搭了一箭,朝着他的方向瞄准。
不过,被身边的人一扑,射偏了。
梁祈声忍不住轻啧。
这人报复心也太重了些。
*
槐稚也不知那崔景辞是如何想的,还想回过去又给他来一箭,梁祈声那是不小心的,他这就是故意的了。
她怕出了人命,想也没想就扑偏了那一箭。
崔景辞又不知是发了什么疯,骑马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槐稚颠得脸色都白了,生怕自己要掉下去。
她想叫他停下来,但是喊了两声,不知是声音太小他没听见,又或许是听见了,却又故意不听,仍旧我行我素。
槐稚见没有用,也不喊了,不知是过了多久,崔景辞才终于停了下来。
槐稚想要回头质问,却被崔景辞按住了脖颈,转动不得。
她也不敢动了,有些被吓到了,伏在马背上低泣。
崔景辞现在心情算不上多好,这个时候若是叫槐稚看到他的脸色,恐怕她又要被吓到。
他恼怒梁祈声,但同梁祈声相比,还是护着他的槐稚更叫人生气一些。
现下长本事了,有脾气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一点不知道了。
他连喘了几声粗气,却仍旧没办法平息怒意,这时又听到槐稚的啜泣声,他捏着她的后脖颈,又重新叫她转过了身,见她脸上不知是何时挂满了泪珠,小脸发白,眼泪簌簌地从脸颊那里滑落,这幅样子,恍若他是做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还叫她先倒打一耙哭起来了。
丈夫因别人要伤她而动怒,她却先去护着别的男人,他的怒火她全然不见,转身还想去搀扶那个狗东西起身,她打算怎么搀着梁祈声?说说看,她这么点大的人是想怎么去搀扶比她高出一个脑袋的男人?她想让梁祈声整个人都压在她的身上,想让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想让他整个人都将她抱进怀中
然后梁祈声还要故意凑去闻她身上散出来的香气,说一句,槐稚,你身上怎么这么香呢?
于是槐稚红着脸说,我我也不知道啊。
是这样吗,槐稚?你就是会这样的,对吧。
反正你这个人就是那么不经逗,不管谁逗你,你都会脸红。
他只是差一点点没看住她,她就能够心安理得被别的男人抱,平日胆子那么小,方才还去扑他的弓,想到她这般护梁祈声,崔景辞又如何不能恼怒。
结果,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呢,她就先哭起来了。
槐稚实在是委屈得很,哪里知道崔景辞是犯的哪门子毛病,她顾不上他脸色阴沉,见他盯着她,却还委屈道:“你干嘛骑这么快。”
崔景辞觉得她吵闹,觉得自己现在再开口,怕说出些什么槐稚无法承受的难听话来,他只是俯身,马上堵住了她的唇舌。
如果她不想听那些难听的话,那就用这张嘴好好地堵住他的嘴好了。
槐稚猝不及防被他亲了一下,觉着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她的泪还挂在眼睫上,想要躲,抗拒地想将自己的舌头藏起来,躲着他的亲近,交缠。
崔景辞更为不满,他松开了她,槐稚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了,却见他冷眼睨着她道:“为什么每次都学不会,我怎么教你的?嘴巴打开啊,舌头要么就伸出来,要么就别动,躲什么躲啊。”
他的声音带了几分训斥,显然对她躲避的动作十分不满。
槐稚很少见他这样凶,一下子有些听懵住了,张着那潋滟的唇,看着他。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他又一次俯身。
她这回没敢再躲了,任由他无度地攫取,吃痛了也不躲,只在他故意咬她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声抗拒的低喃,然而那些声音,很快就都变了味,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滴下,像是蜜液一样糊满了她的脸颊。
崔景辞的手自然地摸进了里衣,槐稚瞳孔瞪得更大了一些,伸手按住了崔景辞的手,可是,她的抗拒除了叫他抓得更狠一些,没有任何一点用处。
这是在外面啊
她真的很害怕崔景辞会忽然脫下裤子来弄她。
槐稚又羞愤又恼怒,可唯独是不知如何反抗,想要说话,却又说不出,想躲,却又被他死死按住。
不知是羞的,还是被这个吻憋的,脸色涨红,跟要死了一样。
崔景辞终于松开了她,槐稚终于得以重新呼吸,她的嘴巴微张,还泛着水光,只能无力地吐气。
崔景辞淡淡地看着她,道:“槐稚,你看看你,多么放/荡,就是在外面,都在引诱你的丈夫。”
他的话毫不掩饰的恶劣,槐稚这回真的有些恼了,再也不想理他了,撇开了头,一直流着眼泪。
若是一开始她还会想方才那事说不定有些什么误会,可是现下看他如此恶劣,她想,就是崔景辞的毛病。
实在是不知在发些什么脾气。
这马温顺,全然不知马背上主人之间的风波,闲庭信步地慢走着,也不跑不叫,崔景辞看着槐稚,问道:“我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这样失望地看着我。”
觉得他不好?觉得这样的他一点都不温柔,一点人样都没有?
崔景辞想,若梁祈声的目的是这个,那确实是达到了,他无非是想挑拨他们的夫妻情谊,恶心又膈应。
可他见槐稚泪流满面,偏又不肯再继续做戏去哄她,他道:“槐稚,你不信我去信他,我才对你很失望。”
他对她挺好的了吧,结果她反倒要为一个拿箭射她的人和他闹脾气。
崔景辞冷冷哼了一声,调转了方向回了营帐。
回去了营帐后,两人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崔景辞不和槐稚说话,大概是还在生气,槐稚心里面则是又恼又伤心。
崔景辞打人是不好,可说来说去也是为了她好,都说关心则乱,他也是怕她受伤,但他在马上的那一系列行径,实在叫她接受无能。
槐稚想起来就是委屈,自是不愿意搭理他,两人同处一个营帐之中,隔开了天南海北,南辕北辙了也凑不到一起去。
一直到了晚膳的时候,还是去中午那个地方参加晚宴,槐稚缩着不想去,却被木绵劝了几句,“奶奶,这种场合也没有不去的道理啊,您快去吧,公子在外面等您呢。”
槐稚也不敢闹太大的脾气,听到崔景辞在等他,怕惹恼了他又要被教训,最后还是出门了。
叫下午那事情闹的,她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眼睛哭得有些肿了,槐稚一路都是低着脑袋过去的,即便两人坐在一起,可仍旧是谁都没有和谁说话。
皇帝他们还不曾来,这里仍旧是懒散一片。
好在梁祈声那人顶着一张叫人不忍卒看的脸出来,也没叫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之间那古怪的气氛。
梁祈声的朋友凑在那里问他是不是耍混叫人揍了,可不管怎么问,他都只推说自己摔了。
梁祈声的父亲在那里扯着他的耳朵骂他瞎惹事。
梁祈声还能龇牙咧嘴地开玩笑呢,“爹爹爹,还在外面给我些面子呗。”
槐稚就是想看看他伤得厉害不厉害,听到那里的动静,视线不自觉落在了那里,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梁祈声还往槐稚那处瞥,同她对视到了一处。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声杯盏用力搁置在桌上的响声。
槐稚知道是崔景辞大概又不高兴了,扭头看他,果真见他视线冷然盯着她。
崔景辞嘴角好不容易扯起了个笑,问槐稚,“好看吗?”
真的,槐稚真得很过分。
他都快要被槐稚给气死了,她竟然还有心思看别人吗?她难道就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的怨,他的恼,甚至说是,他的妒,她还要如此心安理得地和那人眉来眼去,她怎么能够这样子对他呢。
槐稚很擅长把别人的心伤得支离破碎,让人怒不可遏,最后还要可怜巴巴地看你一眼,天呐,那一眼,看得崔景辞险些以为自己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可是,他分明只是吻了一下自己的妻子而已,只是对妻子和别的男人更亲近从而感到无法控制的恼怒,她却为此和他生了这么久的气。
整整一个下午不理他。
而现在竟还明目张胆地去看别的男人。
他有怎么欺负她吗?崔景辞现下甚至觉得,他对她所做,还没有她对他所做一丝过分。
崔景辞好想要让槐稚付出代价,让她为懈怠自己的丈夫而付出一些代价,可是,最后只能从嘴巴里面怨气满满地吐出了那三个字。
好看吗。
他现在如此形貌丑陋,你也要担心他吗。
不能够看看我吗?
第30章
槐稚不欲理会崔景辞的找茬,她低了脑袋,不想回答。
崔景辞这次看起来确实很生气,但槐稚也不曾好到哪里去,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当一个人叫恼怒填满了脑子的时候,旁的倒是都不怕了,中午那会赴宴还畏畏缩缩,这会梗着脖子倒是无所畏惧了。
宴席开始,崔景辞接连饮了几杯酒,旁人敬他,他都来者不拒。
这会又不说自己有病不能饮酒了呢。
槐稚闷着脑袋在那里也不说话,就在心里悄悄咒他晚上睡不好一直起身解手,最好也站不稳,摔在外面就不要回来才是最好。
此间气氛融洽,皇帝就着下午那会的打猎开始嘉奖,嘉奖过后又是一阵热闹,到了晚上的时候,气氛比白日的时候要松散许多,饮酒作乐,一副其乐融融之情。
崔景辞同人饮酒,槐稚就缩在那里一个人吃菜,即便说胃口不怎么好,但没事做,能做的也就只有吃菜。
常华扭头一看他们这气氛不对,又来了劲,大家都在走动,她也直接起身到了槐稚旁边,拽着她就去自己那边一起吃酒。
她性格活泛,很是自来熟,完全就忘记了中午那会问过槐稚那些略有些刁难的话,她笑道:“看样子崔侍郎只顾着自己吃酒呢,少夫人没事做就同我坐一桌呗,刚好我也没人陪着呢。”
若是平日槐稚碰到这种情形就看向崔景辞求助了,可是他们今日吵架了,她看他恼成那个样子,又见他只顾着喝酒,想他今日说话真的很难听,怕也不会理她。
槐稚之所以能被常华牵走的最大一个原因,还是她的位置就在旁边,一会常华如若真要怎么样,她一个屁股就又坐回去了,不打紧
常华看起来真的没甚坏心,或许就是说话大大咧咧,嘴上没个把门,她说话颇为狂野,行事作风也颇为放纵。
她从始至终也没怎么着槐稚,就是看起来好像很喜欢逗她,像是逗猫逗狗的那种逗。
她一直想要哄着槐稚喝酒,然喝酒误事,上次在梁家喝了酒后,好像就闹出了些事情,喝个一杯倒也还好,可常华这幅样子一看就是想喂她喝个一大壶,槐稚不敢想自己喝了之后会做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丢脸事来,自是一口也不敢沾。
常华见她那嘴巴闭得紧,也没再逼了。
可这不喝酒也有不喝酒的逗法嘛,见槐稚不喝,常华又笑眯眯地说,“你叫槐稚是吗?”
槐稚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常华凑到她的耳边笑嘻嘻问,“他在床上可厉害?”
槐稚一下子就给问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常华还在笑着打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吗??这分明是哪里都不能说。
这也太太冒昧了点吧。
槐稚不明白常华怎么要问她这种问题,但她没有傻到将床上的事拿出来和旁人分享,她闷闷的从喉咙里面发出了声音,道:“这就是不能说的呀”
常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像是叫她这话逗乐了,她揽着她的肩膀,咬耳朵,道:“他年纪大了定然是没什么厉害,想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我给你分两个男宠玩玩要不要?可厉害了呢”
槐稚有些怀疑常华是因爱生恨了,才会说这种话,执着于叫她给崔景辞戴顶绿帽回去。
她猛地摇头,说,“不要。”
常华听她说不要,声音有些大了,“不要什么不要,可舒服了,器大活好,保管伺候得你欲生欲死。”
先帝在世时就娇宠常华,常华同她那皇帝弟弟的关系也好,这几年威风惯了,私底下的取乐手段无人能比,听人说,她最厉害的时候一夜御三郎
从前的时候,槐稚只想,这都只是流言罢了,可而今听到常华如此威风的说法,一下又不禁怀疑起流言的真实性。
可男宠这些,对她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常华的声音不小,旁边的崔景辞本就听着那处动静,如今听到她口中的那些话,额间青筋猛地跳了一下,这人脑子有些问题,同槐稚说这些下作的话居心何在,想将槐稚也带坏?
他再忍不住,刚欲开口叫槐稚回来,就见槐稚已经挣开了那人,自己一屁股撅了回来。
连滚带爬的,生怕叫常华揪回去,甚至方才隔崔景辞老远,现下槐稚恨不得贴到他的身上,活生生将常华当成个色狼,一不小就要被她揪过去御双郎。
常华见她重新缩回了崔景辞身边,又被崔景辞冷冷刮了一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暗骂这两口子没劲,但也总算是没再纠缠她了,一个人独自喝无聊的闷酒。
后来酒过三巡,应当是崔景辞喝酒喝够了,终是停下说要回去歇着,皇帝他们早早就已离去,眼看时候不早,大家也都说散了。
崔景辞同槐稚起了身,自然而然就将自己的手横在了槐稚的肩上,整个人几乎都靠着她。
他说,“走吧。”
槐稚见崔景辞今日喝了挺多的酒,想他这会大抵也是有些醉了,忘记他们还闹了不痛快的事。
她总也不能和一个醉酒的人争些什么,便这么叫他搭着走了。
崔景辞起先还能站得稳,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地,越来越往她身上靠,槐稚人本就不高,差点要叫他压到地上摔了去。
“哎呀,你别往我身上压了呀,我要摔了!”槐稚也不管崔景辞还听不听得懂她说话,忍不住怨怼了一句。
崔景辞仍旧是我行我素,明明正靠着槐稚,嘴巴里面还呢喃着她的名字,一口一个槐稚的叫着。
槐稚已经不知自己应了他几声“我在”,最后见他死性不改,也就任由他叫唤了。
这幅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哪里还有下午那会欺负她的坏样呢。
但槐稚都还记得。
她有时候很记仇,她爹老是打她,她就一直记着,虽然说他打得太多了,让她时常忘了是怎么打的,虽说现在不怎么打了,但她记着他以前打,自嫁给了崔景辞之后,她就再也不和他们来往了。
那事情就发生在下午呢,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但槐稚也就是不想搭理崔景辞,撇开他不管却又是不行的,好不容易将人扶回了营帐,将他放在了榻上。
他的身上还有股酒气,槐稚又费大劲将他的衣裳去了,将人扶到了放好水的浴桶里头,他这种时候倒还算听话,任由着她弄也没有闹,待到他从水里站起了身,她拿了巾帕将他身上的水擦了干净,而后又让人去了床上坐好,替他穿好了衣服,分明是深秋的天,弄完了这一切后,槐稚竟是满头大汗。
可还是闲不住,怕他晚上要吐,槐稚又喂他喝了解酒汤下去。
做完了这一切,槐稚累得不行了,得坐着歇息好一会。
从前在家里给祖母收拾都没这么累过,她将一切归结于崔景辞的个头太高了。
槐稚坐在床边休息,那崔景辞又不安生,非将脑袋枕在她的身上,槐稚肘了一下他,肘不动,他仍旧缠着她,槐稚本就累得很,遂放弃。
崔景辞的头发全都放了下来,如墨的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还有些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有些锐利的眼,他也不曾说话,就那样伏在她的肩头,薄薄的眼皮下折着冷漠的光,整个人看起来竟带了几分鬼气。
他一边呢喃着唤槐稚的名字,一边又在那里蹭着她。
然而槐稚不想和他亲近。
他总是这样,先前不还是很凶吗?这会怎能又是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呢。
即便知道他这会大抵有些醉了,可肚子里头就是不大舒服。
可是沉默了好一会,她最后忍不住叹出了一句,“你有没有病。”
若是他现在醉着,能不能叫她哄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来呢。
槐稚转过头去,脸颊蹭过了他的鼻梁,她捧着他的脸,最后看着他那双薄情的眼睛,声音带了几分诱哄,“悬霜,告诉我好不好,你到底有没有病。”
他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在骗她呢?
怎么会有这样阴晴不定的人,他那古怪的病,是不是也是假的呢?
槐稚的话近乎于在哄孩子了,声音轻柔温润,有着无限的耐心,营帐内温和的烛光照在她的面颊上,爬在她的鼻梁上带着些说不出的柔和,她看着崔景辞的目光,像是无奈,可其中却又不乏缱绻。
崔景辞叫她捧着脸,表情本来是懵着的,但在听到她的话后,像是思索了起来,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可是想着想着,眼底却又浮起了一片浅淡的近乎看不见的笑。
若不是槐稚正捧着他的脸,崔景辞一定会笑出声来。
槐稚真的当他醉了,太笨了,太可爱了。
崔景辞今日无疑是生气的,他下午那会说的也不是些气话,是实打实的真心话,他真的对槐稚很失望啊,可是当槐稚这样看着他的时候,崔景辞忽然就是忘记计较那些事了。
她好歹也有了点妻子的样子。
崔景辞想,她就是故意哄他的,她这分明是想要台阶下。
她问他是不是在装病,崔景辞的眼睛却一下湿润了,他被槐稚捧着脸,竟直勾勾从眼角淌下了一滴泪。
饮了酒后,崔景辞的眼尾泛着一片薄红,泪珠落在苍白的脸颊,看着竟是如此柳啼花怨。
“我好疼啊。”崔景辞忽地说。
槐稚彻底懵了。
“疼?你怎么突然疼了?”槐稚抓着他左看右看,难不成是酒喝多了,要中风了不成?
崔景辞呢喃道:“病了,好疼。”
病了好疼
崔景辞的声音听着湿湿的,像是真的好疼,槐稚一下叫他这几个字说得沉默,心中生出了一种难言的愧疚,她总是那么不信任他,他都醉了,她还在那里试探。
崔景辞还没演几句话,就忽地被槐稚抱进了怀中,于是他自己埋进了她的胸口,他听到槐稚啧了一声,大抵是对他这样的流氓行径感到不满,但她也就只是轻轻地啧了一声而已,而后手就抚到了他的头上,看样子应当是在安抚。
他很厌烦别人碰到他的头,他的脑袋,那是能随便叫人碰的吗?然而当身躯发肤接触到她的皮肉,当他的脸埋在她的胸口时,却犹觉不够,他埋得更深了一些,甚至还动了动他的脑袋,像是在回应她的接触。
不过,在槐稚看来,就觉得他在故意占自己的便宜,她想他当真是醉了也不老实,手指抓着他的头发,想将他的脑袋抓开,还没用多少力呢,就见他仰着脑袋看着自己,眉心紧皱,薄唇轻抿,他说,“稚娘,好疼。”
旁的不说,崔景辞的相貌生得实在是太好了些,就连咬着“稚娘”两个字,都是那样缠绵悱恻。
槐稚受不了他这幅样子,但只是让他靠在她的肩头,不许再蹭那了,痒死了。
痒?
那他当然得帮她止止痒了,毕竟让妻子难受的事,他做不到。
槐稚不知道为什么崔景辞明明喝醉了力气还那么大,没两下就脱去了那些碍事的外衣。
槐稚忍不住呵他,“干嘛呢!”
喝醉了不能老实点吗。
那张嘴自己就找到地方了。
槐稚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被他牢牢禁锢,他身上的体温很高,许是喝过酒,炽热又滚烫,槐稚莫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纤细的脖颈仰到了极致。
“别,别这样。”
崔景辞抬起了脑袋,看向了她,薄唇湿润,“别这样吗?那槐稚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干还要受不了呢。
崔景辞说,“槐稚你等等。”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好像不太行,他自己逗不起来它,还让槐稚帮忙一起逗,可是,不争气的东西还是不行。
崔景辞感到了一种难言的懊恼,为什么?没用的东西,你就没看到槐稚这么难受吗,简直是混账。
崔景辞说,“槐稚你再等等。”
啊,好可恶啊,到底是在干嘛。
崔景辞头一次体会到了那种不良于行的男人是什么感受,看槐稚又像是在看那死了丈夫的小寡妇,可怜得没人帮她解渴。
槐稚说,“不要,算了吧,你别瞎弄了。”
一会弄坏了,他自己倒霉。
而且,她本来就没有想要,都是他在那里逗她,烦死了。
算了,崔景辞将指尖探了过去。
他抱歉道:“槐稚,今夜你就将就下吧。”
槐稚一时之间无法明白,到底是谁想要将就呢?
槐稚还是抵不过他,不过,其实还挺舒服的,不是很凶,不是很撑。
槐稚觉得崔景辞现在应当还是醉着的,他反正也不会知道在干嘛,第二日一醒来指不定就忘光了今夜发生的事,昏暗之中,槐稚再没有想着自己的表情会如何不堪,眼睛不受控地翻了白。
崔景辞末了抽身离开,他跪在槐稚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女人。
“槐稚,你很慡吗。”
崔景辞的语气听着很平,像是在话家常,只是嘴角有一丝上扬的弧度。
槐稚缓了会,反应过来崔景辞在说什么,她想说什么,大抵是想骂他两句,可嘴巴里面刚吐出一个“你”字,就被崔景辞自顾自打断了。
“我吗?”崔景辞学着槐稚的表情,眼珠上滑,露出了眼白,“我也很慡就像槐稚一样。”
槐稚,不用担心我有没有舒服。
看到你这样,我也会和你一样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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