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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她的美人将军 19、抉择

19、抉择

    李芍欢偏不信邪。


    裴展熙前脚踏出静心斋的院子,她后腿就跟到长廊上,主打一个看谁速度快,怎料还没出院子,就被人拦回。


    出去是不可能的了。


    静心斋里只剩下李芍欢和水仙。


    还有那只不粘人的大将军。


    昨夜闹成那般,恐怕早就惊动了范氏,也不知裴展熙和范氏如何交代的,除了送药送食的丫鬟外,果然再无他人前来为难李芍欢。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徐徐穿过长廊的风拂动窗口的芭蕉叶,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屋里落下斑驳光影,大将军在窗下睡得四仰八叉,发出细微的鼾声。屋里收拾得齐整,多宝格上摆着艘宝船,墙上挂着弓,书案上摊着本兵书……到处都充满裴展熙的影子。


    李芍欢百无聊赖,又不敢随便碰屋里东西,只能逗逗大将军,再拿剪子把屋里的盆景修了个遍。


    裴展熙这一走,到天黑也不见回来,倒是免了李芍欢的拘束,可到底病没好全,傍晚时分那烧又卷土重来,她用过饭吃了药便昏昏沉沉地上床睡着。


    再睁眼时天已亮,李芍欢摸摸自己的额头。


    额头微凉,热度应该是全退了,身上只剩大病初愈的乏力感,脑袋也清醒不少,不再如浆糊一般。


    这病又比昨日好转许多。


    水仙照顾了她一日一夜,已经被她打发回花房,屋中只李芍欢一人。她伸个懒腰下床,倒了温水漱口净面后,方往外头去,不想刚撩起落地花罩上的珠帘,便瞧见书案后静静坐着的人。


    裴展熙回来了。


    屋里烛台积着层厚厚的烛泪,烛火早已熄灭。他孑然一人沐浴于黑暗中,郁色满身,正垂头缓慢擦拭着染血的长剑。半掩的窗缝间射进来一束阳光,正好斜落在他眉眼之间,照出一线冰冽目光。


    看这架式,他应该刚回来没多久。


    李芍欢停在花罩下,犹豫片刻,转身要回里间。


    “帮我倒杯茶吧。”裴展熙却开了口。


    细算来,他已经两晚没歇过。头一晚因为她急病,昨夜又在外办事至今方归,纵使年轻精力旺盛,两宿未睡也是煎熬,他面上虽然不大显,但声音到底透出几许疲倦。


    李芍欢无法拒绝,回屋倒了杯新茶出来。


    好在他这屋里有温碗,茶水都是温热的,不必另烧。


    将茶盏轻轻放在他书案前时,李芍欢才嗅到股淡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飘出,没来由心头一紧,目光落在他小心擦拭的长剑上。


    剑身已经被擦得锃亮,但他手里攥的帕子却染上斑斑血渍,不由叫人猜测这一夜都发生了什么,竟见了血。


    那双被阳光照亮的眼,还裹着未散的戾气。


    “你……用饭了吗?”李芍欢神使鬼差般问他,“我是问晚饭。”


    裴展熙有些诧异,抬头淡道:“没有。”


    昨日在静心斋和她用过午饭出门外,他就再没吃过东西,原也无甚感觉,倒被她这话给问出饥饿来。


    “先吃些点心垫垫?”她已经转身将昨日留下的点心都端了过来,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将剑轻按桌面,痛饮了整碗茶,才拈起块桂花山药糕一口咬下。虽然是隔夜的糕点,但桂花的香气和甜糯的口感还是彻底激发他的味觉,等到李芍欢重新替他倒来温茶,两碟点心都已经进了他腹中。


    那股带着血腥的戾气被冲淡,他的眉眼柔和下来,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你的病好些没?”他问她。


    “嗯,托公子福,已经无碍。”李芍欢点点头。


    “会更衣吗?”他已站起,似想到什么般,又道,“罢了,你来侯府是来种花的,不是为了服侍任何人!”


    李芍欢一怔,没想到他竟一字不差地记着她说过的话。


    裴展熙已经自顾自松开革带,在她没反应过来前就脱下外衣随手扔在桁架上,又扯下家常素袍,三两下穿好,转身时却朝她低下了头。


    “帮我。”他不容置喙道。


    李芍欢睁大双眸,愕然看着眼前少年低垂的头颅,指尖动了动,抬手却又停下。


    裴展熙等了一会,以为等不到她的动作,刚要作罢,忽又听到她的轻语。


    “别动。”


    她终究还是抬起手,将玉簪从他髻间缓缓抽出,再小心取下那顶小冠,他那发便散下大半。


    裴展熙揉揉束得发疼的头顶直起身,唇角微扬双眸晶亮,意气风发的眉宇总算有了少年模样。


    她已撇开头退后半步,可他还是瞧见她泛红的耳尖与逃避般垂落的眸。


    也不知为何,他有些开心,绕到书案后坐下,从摊开的兵书下面抽出张纸来。


    “会读了吗?读来听听?”他将那张纸推向她。


    纸上是他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得是她早已熟悉的诗。


    他似乎很喜欢这首诗。


    “……海有吞舟鲸,邓有垂天鹏。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她读得很慢,声音柔而清,让人放松,他倚着椅背慢慢闭上眼。


    “……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最后一个字读完,他像在她的声音中睡着般。李芍欢把纸轻轻压回他书下,刚准备回里间,却见大将军倏地跳到书案上,冲他伸出肉爪。


    “嘘!”她赶紧抱起大将军,恐它搅扰他的梦境。


    大将军不喜欢被人抱,挣扎扭动着从她怀里跳到地面,又窜到多宝格的高处盯着李芍欢,竖瞳瞬间散开,化作金蓝异色宝石,又大又圆。


    好漂亮的猫。


    李芍欢拜倒在它裙下,忍不住想亲近,可不论她如何挤眉弄眼做手势,大将军都无动于衷,倒是那个本该睡着的人发出了低叹。


    油纸被捏出脆响,大将军喵呜叫起来,瞬间从高处跃下,冲到裴展熙脚边,用脑袋使劲蹭他衣摆,看得李芍欢目瞪口呆。


    “拿着,它会爱你的。”裴展熙从油纸里拈出块肉干朝她扔去。


    李芍欢轻巧接下,蹲到地上,冲大将军摇摇手里肉干。大将军两步便冲到她身边,像狗儿般竖起前爪去够她手中肉干,她竟从那张高傲的猫脸上看出一丝谄媚来。


    大将军吃上肉,就成了任摸任挠的小乖猫。李芍欢趁这机会狠狠揉捏,顺毛逆毛随意摸,情不自禁笑开,露出一排贝齿。


    “好玩吗?”不期然间,裴展熙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嗯。”李芍欢狠狠点头,转头时却见裴展熙已蹲到自己身侧。


    这般近的距离,她都能看到他瞳眸里倒映出的自己。


    “那你留在清心斋,不做别的,就帮我养它。”裴展熙道。


    带着笑意的声音变得清澈,悦耳非常。


    “不要。”她早已转回头去继续逗猫,闻言毫不犹豫地拒绝,又小声嘀咕,“人我都不想伺候,还要我伺候猫?”


    裴展熙闻言笑出声来,目光落在她泛红的侧颜上。


    一条肉干转眼吃完,大将军态度瞬变,再度跃上多宝格,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类。


    “好个势利的小家伙。”李芍欢拍拍手站起,笑骂道。


    “嗯,你才知道?”裴展熙跟着站起,“不是只有人才势利,猫也势利。”


    眼中无人的小东西,有时真叫人恨得牙痒。


    可他还是喜欢,会买许多吃食讨它欢心,换它短暂垂怜陪他玩一会。


    一听这话,李芍欢就觉得他又在敲打自己,便不接茬。


    察觉到他心情不错,她只轻声试探道:“这两日多谢公子留我在静心斋养病,我的病已经无碍,不知可否让我回花房当差了?”


    她声音柔柔的,语气软软的,却还是让他唇边的笑倏尔落下。


    “你就这么想出去?”裴展熙的声音一下子冷了,“出去做什么?见陈容?”


    “……”李芍欢顿默。


    才刚缓和下来的愉快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她转开脸去:“这事与陈大哥何干?”


    裴展熙也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便窜起一簇火焰,脸便跟着沉了:“你叫他什么?”


    “陈大哥!”李芍欢的犟脾气也发作了。


    她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问题,况且她怎么叫陈容,都与他无关。


    就像外头传得纷纷扬扬的,他钟情陆明贞,又要娶和安郡主,也与她无关。


    凭什么质问呢?


    裴展熙拂袖转身,脚步沉沉地走回书案坐下,审犯人般道:“我问你,你是打定主意要嫁陈容了?”


    李芍欢站在原地,猛地攥紧裙摆。


    那个可怕的噩梦忽然浮现脑中,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心里早已做了决定,可要开口却似乎有千斤重。


    她本非拖泥带水之人,只是这口一旦开了,这辈子便再无转寰余地。


    不是她和裴展熙之间,而是她的一生,都再无转寰。


    “小侯爷,早饭已经备妥,可要送进来?”从安站在院中,隔着帘子打破了屋中僵局。


    “传。”裴展熙冷道。


    李芍欢退到旁边,看着几个丫鬟掀帘鱼贯而入。除了早点外,她们还另送了两身衣裳过来,托在盘中呈到裴展熙面前给他过目。


    那衣裳是按照裴展熙吩咐准备,用来给李芍欢换洗。


    裴展熙扫了两眼点下头,丫鬟们才将衣裳放下,安静地退出屋去。


    早饭准备得依旧丰盛,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裴展熙深吸口气平复了心情,踱到桌畔坐下,道:“先用饭吧。”


    李芍欢站着未动,半垂的脸笼在阴影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又要我请你?”裴展熙见状挑眉,面色不虞道。


    李芍欢仍未动,目光落在他的筷子上,忽道:“公子,其实我不喜四宝水晶角儿。”


    他一怔,夹着水晶角儿的筷子凝固在半空。


    “我也不喜欢黄色。”她扫了眼叠放整齐的新衣。


    还是鹅黄色的衣裳。


    “你想说什么?”裴展熙脸上似落了层阴翳,“我给的东西,你都不喜欢?所以才全卖了换成钱?”


    “劳公子费心,只是她人之物,非我所求。”李芍欢第一次拂逆他的意思,目光清泠泠地望进他眼里。


    那些东西也从来不是为她准备的,她喜欢与否并不重要。


    从前替他效力拿些好处,权作报酬,与金银无二,可如今却已变味。


    他眉间露出几缕迷惑,似乎不解她此话之意,


    “我决定了,我要嫁给陈容,陈大哥。”李芍欢却再度开口。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绷了许久的心弦随着这句话终于松开,随之漫上心头的是绵长的空洞与细密的疼。


    筷子松开,水晶角落回碟中时滚到了桌上。


    裴展熙眸色渐凉,沉默良久方道:“你不喜欢陈容。”


    声已沉,笑不再。


    “合适才最重要,就好比你要娶郡主,不论你心中有谁,都无法阻止。”既然说了,她便不再犹豫。


    不管他求而不得的人是谁,他都和她一样,被困在某种无力挣扎的境地中。


    裴展熙不再开口,眸色暗敛化作幽光,唇角微勾出尖锐冰冷的弧度,充满嘲弄。


    说来荒唐,他的亲事,侯府做不了主,生母做不了主,连他自己……也做不了主。


    包括他的未来,他的志向,全部沦为皇权博弈的筹码。


    都说定远侯府的小侯爷衔着金汤匙出生,注定是来世间享尽荣华富贵的,到头来连个花娘都比外人看得明白。


    “小侯爷,你答应过夫人只留李娘子养病一日,时辰已到,老奴奉夫人之命来接李娘子回花房。”屋外传来了林妈妈的声音。


    裴展熙只望着满桌丰盛的早点,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意气如同昙花一现般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芍欢再望他一眼,转身朝屋外迈去。


    只是脚步到了帘下,她却又回身,他仍一动没动,如同石像般坐在桌前。


    “公子……”她深深吸口气,诚心道,“多谢公子两年照拂,芍欢愿公子能够濯鳞刷羽,还作鲸鹏,得偿所愿。”


    一语落地,她掀帘出门,再不回头。


    裴展熙闭了眸。


    她果然知道那诗的意思,也知他心中所想,那般通透的人,偏偏不知……


    那一抹浅黄,是他初见她时的颜色。


    茫茫白雪间仅存的鲜活。


    “啪”的一声,牙筷断成两截,被他随手扔在了瓷碟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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