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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晦

    马车轧过青石板的水洼,溅起尺高的浪花。


    凌岁津从马车下来,衣摆将浓重的水汽卷进了南浔阁一楼。


    纵是雨夜,一楼人却不少,三三两两落座,厅中灯火通明,沿着四面伸向二楼的楼梯,还能瞧见楼上一些人影来来往往,只是少了许多。


    再往里便是一间后院,回字长廊中,不乏文人墨客饮酒听雨。


    他一进来便有小厮笑脸相迎,请他一旁落座喝茶。


    凌岁津头次来这种地方,颇有些不大自在,掸了掸身上的雨水。


    “我是来找人的。”


    “公子大可坐下,慢慢找。”


    正言上前一步:“我家公子要找的人不在一楼,让我们上去。”


    小厮再度打量凌岁津,见其虽年轻,却气度不凡,便问其身份。


    正言正要开口,被凌岁津拦下。


    他觉得父亲身为朝廷命官,来此处并不光彩,因此不愿明言。


    于是道:“我来找你们南浔阁的铭竹姑娘。”


    小厮将他上下一扫,直起腰板笑。


    “谁不想见我们铭竹姑娘?可全京城也没几个能见着的,公子您是什么身份呢?可有提前预约?不瞒您说,今晚是铭竹姑娘的重要场子,来捧她的老爷们皆有头有脸。”


    凌岁津站在大厅,已感觉到好几道视线打探过来,再听这话,不由耳根发热。


    他只好看了正言一眼,后者领会,搭着小厮肩膀耳语几句,给他看了身份凭证。


    小厮点头,态度客气了些,引着二人往楼上去。


    凌岁津踏上台阶时,正巧迎面下来一位貌美的蓝衣女子,粉面桃腮,冲他甩着帕子嫣然一笑。


    “公子头回来?可以找我。我叫蝶儿,常在二楼,喝酒唱曲打牌都很精通哦。”


    凌岁津双颊腾一下红了,主动让路:“……姑娘先下。”


    “这般年轻,又有礼貌,我喜欢。”


    凌岁津脸红心跳,招架不住对方的热情,也不知如何回应。


    他确实不适合来这种地方,这和被架在火上炙烤没有分别。


    正言双眼放光地接话:“蝶儿姐姐,我来行吗?”


    “你?行啊,先拿一百两银子来。”


    “什么?一……一百两?”


    蝶儿嗤笑一声,那小厮才插话。


    “蝶儿姐,这位公子今夜是冲着四楼去的。”


    蝶儿挑了挑眉:”哟,原来是为着铭竹来的,这敢情好,老少皆宜了。”


    待小厮继续引路上到二楼,凌岁津才松了口气,只觉衣裳湿的,都分不清汗水还是雨水了。


    小厮见多识广,心下觉得好笑。


    南浔阁名气大,不知多少世家贵公子因好奇涉足此地,别看眼下矜持青涩,不出两回,保管乐不思蜀,做不成君子。


    二楼到三楼,凌岁津的贴身小厮没资格上去,只能留在这里等候,凌岁津颇有些局促,垂在袖中的手攥了攥,才继续上了三楼。


    到了三楼正巧也有姑娘走来,他忙移目站定,神情紧张,但对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便径直路过了,并未有与他攀谈打算。


    他暗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南浔阁内有乾坤,层层风景皆不同,到了三楼,已几乎不见敞开门的包厢了,也甚少听得呼喝嬉闹之声,若静心凝神,隐约还有丝竹管弦入耳。


    小厮将他带到一处狭窄的楼梯口。


    木梯幽深,折角敛去视线,无法直窥楼上。


    “凌公子,小人只能带到这里了,无论您为找人也好,为捧场也好,上了四楼可自行其便。”


    凌岁津略思忖,取了一枚银锭给他。


    “多谢。”


    既已到这里了,自然要见到父亲才行。


    凌岁津深吸了口气,硬着头皮拾阶而上。


    四楼却是出乎他意料,非但比不上二楼三楼的奢华辉煌,一眼看去,走廊竟如同迷宫一般,包间也少得多,人行其中,完全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他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此处仿佛另个世界,与楼下热闹完全隔绝开来。


    凌岁津回头看了眼楼梯口,也隐蔽在门口,若非他方才从此处上来,是断然找不到出路的。


    父亲当真不该来这种地方。


    他心道。


    母亲还在家病着,又是这样的雷雨之夜,正是最需要父亲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向前走去。


    本想敲个门问问路的,谁知走了几步,先撞见了一位红衣姑娘,他忙拱手上前行礼。


    赤梨有些惊讶:“你也是来找铭竹的?那你来晚了,她那边已结束了,你若是想见她,只管往前去,走到尽头,在那间房门口候着就是。”


    凌岁津刚要道谢,赤梨又提醒:“哎,记得不要进去,那里面已有人了,是铭竹今夜的贵客,你惹不起。”


    说罢,赤梨提了裙摆快步离开。


    烦死了,若非欠铭竹一个人情,她才不想给铭竹跑腿呢,竟还替她送了回酒,没得被那位大人冷脸。


    凌岁津依言走去,期间倒是听见几声古朴琴音,不过还未靠近,琴音又骤然停歇。


    待他到了赤梨说的那间屋子门口,门正半掩着,他上前悄悄看了眼,里面却没人,倒有一把琴,一壶酒。


    正不知如何,蓦地有人在身后开口,嗓音悦耳温柔,泠然动听。


    “公子是谁,缘何在此?”


    凌岁津一惊,转头,不禁呆了半晌。


    只见昏暗灯火下,眼前女子宛若神女,明媚朦胧。


    其长裙款摆,周身如笼雾中,层层叠叠,看不真切,偏那双眼明亮澄净,透着点点笑,引得他挪不开眼。


    待她又问了遍,他才回过神,站定垂眸,双颊生热,似乎连话也说不利索。


    “我……我……我找铭竹姑娘。”


    “我就是铭竹。”


    女子似山风一般掠过他,推门入了屋内。


    “请进。”


    凌岁津驻足门口,执君子之礼:“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有损姑娘名节。我就站在此处与姑娘说话即可。”


    名节?铭竹轻笑。


    竟有人天真到对一个青楼女子说名节。


    铭竹看了眼那张古琴,心下微紧。


    今夜凌敬的确来了,也捧了她的场,一切按照她计划般进行。


    可她换了衣服过来前,下午那位找她要凉药的姐妹忽然闯入,冷汗涔涔,满脸痛苦地向她求救。


    原是她怀了身孕,想要借凉药打掉孩子,却导致腹痛如绞流血不止,因不敢让妈妈知道,只好来找她。


    人命关天,她不忍心不管,只得让赤梨先替她将酒送去,拖延会儿时间,可等她处理好此事,匆匆下楼找凌敬时,已人去屋空了。


    她大脑几乎空白了瞬。


    酒杯余了几滴,看来凌敬是喝了酒的,还抚了琴,可他人不在,一切筹谋便没意义。


    铭竹身子微微发僵。


    只差一点……


    凌岁津在门口出声,向她道明来意。


    “铭竹姑娘,不知今夜我父亲可来找过你?我特来此寻他回家。”


    铭竹压住心底烦躁:“公子父亲是何人?”


    “我父亲……”凌岁津到底不愿直言父亲名讳官职,便说,“正是你这把琴的主人。”


    凌敬?……


    铭竹心中一动,转过身来。


    那这人便是……凌敬独子。


    新科探花,凌岁津。


    果然相貌不凡,一袭青衫,剑眉星目,气质清朗,十足的少年气。


    更因被雨打湿了,几缕墨发垂在身前,同深色的衣袍交织,像一棵雨后才发的新竹。


    她眸子微动,心念急转,重新蕴出几点温和笑意。


    “凌大人正与我说好,要在此处等我,不知何事耽搁了,或许晚些过来,公子坐下等吧。”


    见他仍有些局促踯躅,铭竹便主动道:“若是不愿与我共处,我便先行离开,待公子等到凌大人,我再过来便是。”


    凌岁津忙道:“姑娘既与我父亲有约在先,岂有我在此而让姑娘离开之理?那实在是大大失礼了。”


    铭竹低头笑了声。


    “我南浔阁的待客之道亦是如此,又岂能看着客人站在门外,而我在内的道理?那也同样失礼。”


    她重取杯,倒了酒。


    “或者,我与公子同立门外等候便是。”


    凌岁津愣了愣,他和铭竹姑娘若是一起站在门外面,人来人往的,叫别人看见,不就更说不清了。


    他抿了抿唇,咬牙走进来。


    “好……那我到里面等吧。”


    铭竹上前关了门,见他稍稍一颤,身姿卓然却僵硬不已,绯色从脸蔓至脖颈,那双耳廓更是早已红透了,连说话时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果然是个少年,过于青涩了。


    “坐下吧。”她说,“关上门外头是听不见的。”


    凌岁津挪到桌旁坐下,喉结动了动,干涩发紧,同时心跳如鼓。


    大约怕他不自在,铭竹并未靠近他,而是走到一旁,往香炉内添香。


    “我明白。”她神色平静,轻声开口,“我们青楼女子向来低贱,似公子这般读书知礼的君子是瞧不上的,生怕沾染尘埃,有辱圣人教诲。”


    烛光摇曳,她挽袖,露出一段雪白皓腕,十指纤纤,捧了香盒如捧花,慢慢舀起香粉撒入鎏金炉中,动作从容优雅,如画中人。


    青烟袅袅,香气逸散。


    竟不似一般熏香,有些草药清苦。


    这位铭竹姑娘……连味道也与众不同。


    凌岁津怕她误会,慌忙起身解释。


    “铭竹姑娘,《左传》有云,君子贵其身而后能及人,是以有礼,孔子又云,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故我认为,君子是不问出身,只问品行的,我虽来此,却并非是来消费的,也从不自认高人一等。”


    他虽还紧张着,却又一本正经,语气认真,也难得敢用目光与铭竹相触,虽只片刻,浓睫颤动,铭竹却能听出他这番话出自真心。


    未经世故,这样的人好骗。


    铭竹忽然走近,于朦胧烛光里抬起头来注视着他。


    她那双眼极动人,线条流畅,眼尾上扬,媚而不俗。


    此刻正渐渐泛红,一滴泪无端滑落,恰如一阵风起,在凌岁津心湖漾开涟漪。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她哀哀低吟,“铭竹身处烟花柳巷,见惯了自诩君子之人,表面仁义道德救风尘,实则无一不是来调笑贬低我们的,还是第一次遇见公子这般真正的君子……”


    她端起桌上酒杯双手奉与他。


    “我敬公子,为那句‘不问出身只问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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