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下去没事也要闹出事了,钟文远厉声呵斥:“放肆!你一个做买卖的也敢在这儿污蔑朝廷命官,颠倒黑白?该不会是自己生意不好,想趁机讹官家吧?”
他声色俱厉,还想靠官威压人,把错全推到商户身上。
“钟少卿慎言。”
苏景辞警告道,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老百姓靠做买卖过日子,要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怎么敢一个人闯进官衙,告上官的儿子?”
他抬手指向那叠证词文书,“陛下前日听闻此事原委,知晓闹市寻衅,当众辱贵都是实情,特意命人记录在案。”
“数十百姓联名画押作证,句句属实桩桩有据,到了你口中就成了商户讹诈,小题大做?”
钟文远张口辩解:“大人,臣只是一时权衡不愿小事闹大,徒增朝堂非议。”
“小事?”
苏景辞问:“官宦子弟在闹市动手,辱骂勋贵败坏公序,是小事?鸿胪寺管的是天下礼制风纪,你身为少卿知法犯法护短包庇,硬把民怨压下去藐视律法,也是小事?”
“人家本本分分开店做生意,平白无故遭了殃。你一句小事,就想把人家的苦处一笔勾销?”
几个问题打的钟文远措手不及,再也不复先前的傲慢。
苏景辞随即看向跪地的酒楼掌柜,虚扶一把:“你且起身,今日有本官在此,你的冤屈,不会白白受了。”
这话如同定心丸,掌柜起身道谢:“多谢苏大人为草民做主!”
御前亲臣奉旨办案,态度已然摆明,此事再也不是他钟文远能随意压下的小事。
苏景辞不再与他废话,“即刻彻查此案,将酒楼递交的文书尽快核验归档,不得遗漏半分细节。”
一众吏员见苏景辞动了真格,无人敢懈怠,“是,大人!”
众人当即分工忙碌开来,半个时辰后,全案始末就查清楚了。
吏员手持核实完毕:“苏大人,案情已然查实。钟瑞损毁私物闹市辱贵,人证物证俱全。
听完最终核查结果,钟文远腿一软。
铁证如山,又是圣上亲自督办的案子,一旦文书被送入宫中,等待他的必然是仕途尽毁。
巨大的惶恐席卷全身,浸湿了官袍内衬。
钟文远再也端不住姿态,“苏大人,下官知罪了,是下官教子无方疏于管教,一时糊涂心存了护短私念,妄图压下事端草率结案,绝非有意藐视律法!”
“犬子年少无知一时冲动闯下大祸,罪该万死!但求大人开恩,念在下官在鸿胪寺兢兢业业履职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从轻发落我父子二人!”
苏景辞冷然道:“钟少卿,国法无情礼制无私。”
他示意吏员将整理完备的文书收好,“按陛下口谕,两日内拟定处置章程,将钟瑞寻衅滋事连同钟文远徇私包庇的过错,条条列清楚送进宫里去等皇上定夺。”
“是!”吏员郑重回应。
钟文远浑身冰凉。
苏景辞态度决绝,奉旨办案绝无私下通融的可能,留在鸿胪寺再如何哀求也是无用。
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只剩定国公府。
自家儿子钟瑞追随定国公世子多年,鞍前马后忠心效力,是世子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只要定国公愿意出面帮忙周旋,看在多年情分上,说不定还能在皇上面前求求情从轻发落,保住他的官位和钟家的根基。
他顾不得官袍凌乱,草草收拾一番。趁着夜色连夜备上厚礼,匆匆乘车赶往定国公府。
深夜的国公府朱门紧闭,守卫森严。
守门侍卫见深夜来客是鸿胪寺少卿钟文远,心中诧异,却也不敢随意怠慢,连忙入内通传。
不久之后,侍卫出来引路,将心神惶急的钟文远带入内院书房。
定国公问:“钟少卿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钟文远双手奉上礼单,扑通跪地:“国公!求您救救我和犬子!”
他不敢隐瞒,把酒楼争端以及苏景辞奉旨查案的事全盘托出:“这次是瑞儿年轻糊涂、一时冲动。我教子无方,甘愿领罚。只求国公看在他多年鞍前马后的份上,帮我们父子周旋一二!”
“钟少卿,你真是糊涂得没救了。”
钟文远慌忙抬头:“国公,我知道有错,只求您帮扶这一次。日后我父子一定肝脑涂地,报答您的大恩!”
“报答?”定国公不屑一顾:“你父子二人惹下的是圣上亲自督办的案子,本公要是插手就是忤逆圣意!”
“再说了,是你儿子自己趋炎附势,本公从未许诺保他一世安稳。这些年,他借着国公府的名头,在京中横行张扬占尽便利,别以为我不清楚。”
“你们父子自作自受,凭什么要国公府替你们担责挡皇怒?”
多年的情分在皇权天威与家族兴衰面前不值一提,定国公从未真正将钟家父子放在心上。
以前肯提携就是看他们还派得上用场。现今大祸临头自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们。
钟文远被怼得哑口无言,最后的希冀也没了。
定国公不想再看他狼狈卑微的模样,不耐地叫住门外侍卫:“来人。”
两名黑衣侍卫推门待命。
“把钟少卿请出去。”定国公不留情面,直言道:“今夜之后,不许他再踏入国公府半步。”
侍卫架起瘫软无力的钟文远,将他一路拖拽扔出了国公府。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鸿胪寺的处置章程如期送入宫中,萧尽御笔亲批,处置结果随即传遍朝堂,不出半日又沸沸扬扬闹到京城大街小巷。
一时之间,京城人人皆知鸿胪寺少卿钟文远偏袒自家儿子,不顾朝廷规矩。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颁下旨意,撤了他的官职,收回所有品级贬其成普通百姓。
他的儿子钟瑞在街市上故意挑事,欺辱别家勋贵子弟,还打砸旁人财物。最终被判罚缴纳百两银两,受三十杖刑,劣迹也被登记在册,往后他一辈子都不能做官。
昔日靠着定国公府势头风光无限的钟瑞一夕之间就败落下来。往日里围着他讨好示好的人全都变了态度,当众讥讽挖苦不说还纷纷踩上一脚。
“哎哟,这不是钟大公子吗?往日出门车马簇拥,如今怎么落魄得跟丧家犬般?”
“听说他父亲前日还厚着脸皮去国公府求助,结果被侍卫直接扔出门外。”
“现在他无权无势,还招惹了永安侯府,怕是早晚得卷铺盖滚出京城。”
市井闲话一字不落的入了街边低头慢行的钟瑞耳中。
他脊背杖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牵扯的皮肉生疼,原本惨白的面容此刻血色全无。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昔日热闹的宅院门庭萧瑟。钟文远枯坐在椅上,两鬓一夜添了数缕霜白脊背佝偻,整个人暮气沉沉。
钟瑞勉强站稳,一路硬撑的情绪轰然瓦解:“爹,街上的人都在嘲笑我们,还说咱们得罪了永安侯府,迟早要被赶出京城。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听到儿子带着哭腔的质问,钟文远翻起滔天怒火,“怎么办?事到如今你问我怎么办?!”
他陡然起身,积攒的怨气尽数发作:“若不是你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光天化日之下在闹市打砸商铺辱人显贵,我们钟家何至于落得家破官丢的下场!”
钟文远一步步走上前,死死盯着狼狈不堪的儿子。钟瑞被父亲的怒斥吓得动也不敢动。
发完火之后,他心力交瘁。钟文远闭上眼,将整件事从头到尾细细复盘推演,终于想通了自己错在哪里。
从前他一直误以为永安侯府低调蛰伏不涉朝堂纷争,就是权势衰微圣眷淡薄。现在看来,是他鼠目寸光。
圣上日理万机何等繁忙,寻常市井斗殴等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入不了帝王眼目,更不可能亲自过问特意督办。
这一切的根源,根本就是钟瑞闹市撒野时,险些当场砸伤永安侯世子!
伤了勋贵的子嗣,冒犯侯府的颜面,这就不是市井私怨那么简单。
皇上之所以大动干戈从严处置,就是要给永安侯府撑腰立威,同时规整京城风气,震慑其余世家子弟。
“是我不识好歹,小看了永安侯府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钟文远压下满心悔恨:“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没用了。我们现在没别的路可走,你就亲自上门去给永安侯世子认个错。”
2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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