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璇笑得一片至诚,将礼物放下:“这是公爹授意。”
姬祉墨不说话。
他知道,并不是父亲所送。
他伸出手,略显恣意,随手翻动着托盘。
托盘里是一副围棋,黑曜晶和白玉做成黑白两色……
底盘是一方簇新的真丝绢布绣出棋盘格子。
姬祉墨眼角流落一抹讥诮。
一般围棋棋盘都是榧木、楸木或紫檀木所制,便携的用皮革,名贵的用象牙翡翠,可这里用绢布。一看就是棋盘遗失了。
他都能想到那副场景。
她主持修缮时见那棋子眼前一亮,主动去凑趣问国公爷:“正巧昨日五弟说喜好对弈,父亲何不送给他?”
国公爷被她提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大手一挥:“好,你去办此事。”
于是这位爱管闲事的嫂嫂就命人清洗棋子、掸去棋盒上经年的老灰蛛网,见底盘遗失,还叫人配了簇新的绢布。这才欢天喜地给自己送了来。
做事周全,符合她的作风。
可……
并不是听说他喜欢对弈,而是听他说没有父亲。
他垂下眼皮,眸中沉沉如渊。
他不喜欢别人怜悯。
也不需要别人怜悯。
*
那年他被送出,虽然当天没被糟蹋,但朱臣贵想要择良日慢慢享用。
就只是留他在旁边偶然助助兴,随后四处宣扬说自己要给宿敌儿子办盛大的生辰筵庆贺,席后当众给宿敌儿子□□,下帖子邀请达官显贵。
惊动了国公府。
多年来国公府对这对母子的境遇心知肚明,始终不闻不问,此时见赔上了国公府的清誉,终于不得不出面解决此事。
爹终于来了!
姬祉墨心里微颤,虽然恨过怨过,但他心里还是腾起了热烈的渴盼。
妓寮上下也对他客气了不少。
国公爷是云端上的人物,只要他一抬手,或许这少年就能飞黄腾达。
姬祉墨不想飞黄腾达,他只是想要爹。
他激动到好几天没睡觉,终于到见面这一天,他在老鸨引导下进了上房,跪地行了大礼。
国公爷拧起眉毛,粗略打量着,审视着……
孩童肩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邱假母难免夸了几句:“这孩子聪明伶俐,不愧是国公爷家凤雏麟子。”
“闭嘴!”国公爷皱着眉毛,打断了她,“此等贱种,与我国公府无关。”
姬祉墨心里一凉。
不顾礼节抬起头。
正好装上国公爷厌恶嫌弃鄙夷的眼神。
他听见自己爹的声音满怀鄙夷:“我将荐他到相熟的戏班子做小生。”
姬祉墨笑了。
他以为这些年自己的心已经够凉了,没想到还能更凉。
冰窟里缓慢流进来水银,慢,匀速,毫无疏漏,注入心室,将他心里冻结到了顶点,随后顺着心贲动注入血管,缓慢流入血管全身。
不是打比方,而是他真切明晰感觉到那股凉意的流动。
他甚至顾不上悲伤,只是惊讶盯着自己露出来的半截手臂和手掌,感受着冰冷水银如蛇缠遍自己周身。
他略有些诧异,为什么能让他真真切切感觉到水银在流动?
他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出窍到半空好奇看着自己被水银铺天盖地淹没。
别说他了,就是见惯悲苦的邱假母都一愣。
戏子其实也是娈童,难逃被人糟践的命运。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邱假母好意推荐:“这孩子学了五年算账,手脚麻利,做戏子可惜了,不如国公爷买回去在国公府小田庄做个账房先生。”
账房虽也是下人,但毕竟有了安身立命饭碗,不用做贱奴。
“这等贱种,怎么能踏上我国公府清正门第?”国公爷大义凛然,咳嗽一声,即使到了如此地步还是不愿将这个儿子与自己扯上关系。
邱假母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讪笑着转移话题:“可要看看姬娘子?”
国公爷断然拒绝:“罪臣之女,流落烟花之地不曾自戕殉节,为我所不齿。”
挺着头颅,大义凛然。
姬祉墨又笑了起来,眼神一点点被深渊吞没。
漫天星光齐齐火烬灰冷,最后一丝希望也随之熄灭。
姬祉墨低低垂下去,再抬起头时已是满脸的无所谓。
国公爷没留意,围观的邱假母无意间看到吓了一跳。
怎么说呢,像是盂兰盆节上十殿阎罗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从头到脚泛着浓厚的死感,带着叆叆鬼气,谁都不在乎,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所谓。
从那以后,那副神情就一直伴随着他。
顾念璇有点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昨天七弟当众说他自小无父时没有表情,但她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一丝失望。
她离开父亲时五岁,也没有感受过父爱,因此格外理解这种期待中混合着埋怨的渴求。
孩子天生渴求父母之爱。
她心生怜悯,想着给父子牵线,叫七弟也感受下父爱,谁知做错了事。
于是她赶紧道歉:“是我考虑不周,这棋子的确是我主动问父亲,但父亲听到后也欣然允诺,可见心里还是惦记七弟的……”
见他没反应,只好换个角度:“叔叔倒也不用遗憾,日子久了您就知道了,公爹待世子和几位兄弟都平平。”,一视同仁的不爱。
姬祉墨平静呼吸一口气,淡淡道:“送客。”
她懂什么?金尊玉贵长大,没见过风浪的娇娇女而已。
顾念璇行了个礼告罪,满含愧疚走了。
姬祉墨的心情却没有变好,屏退左右,自己在室内独坐,随手拿了一柄刀翻出了国公爷画像。
随后优雅缓慢,一点点用刀挂削擦除掉人物五官,只留下空白狰狞的孔洞。
大人性格阴郁不定,小厮们习以为常,只是不知道这回又是哪家贪官要倒霉了。
过了几个时辰大人才走出来,脸色还是沉郁如阴云。
过了一会,忽然道:“那种天天带笑的笑脸人说不定是善于伪装的假人,我不信她没有破绽,那她最在意的东西如何?”
?
疾风没头没脑,倒是当值的侍卫缩缩脖子:这些小厮们还当大人多和气,其实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
姬祉墨也无所谓也没有回应,冷笑一声:“看她事事提起那小畜生,想必是爱得紧。来人,去查小畜生的把柄,我亲自递给她,看她还会不会这么继续笑。”
小畜生的底细查起来毫不费力。
很明显看得出来是个平庸的、没什么能力,所以靠努力来弥补的庸俗官吏。
也是圣上如今要用人。
不然光是当初龙子夺嫡时卢良彦冷眼旁观的态度就值得下狱。
一般这种小官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不过有一点倒很奇怪。
小畜生居然三五不时里还在花楼里喝花酒,还包了一个唱戏的清倌人。
姬祉墨嗤了一声:“果然是畜生一家人,老畜牲烂儿子也烂,烂到根上了。”
可他并没有将那份案卷拿出来,而是兴致缺缺吩咐手下:“收起来吧。”
属下习以为常,自家大人在城中有处秘宅,里头全是这样的案卷,写满朝中各位官员的把柄。
倒是疾风咋呼纳闷:不是要去警告少夫人么?怎么拿出来了又放回去?
可这几天大人脸色沉沉,他不敢问,只能暗暗祈祷大人不要记恨世子夫人。
他对这位夫人还是颇有好感的,他们吃穿用度少夫人都一视同仁,怕他们喂马时被欺负排挤,还特意命人给他们两人单独拨了一间马厩。平日里锁都交给他们,外间还安排了厚被褥,棉花铺就,蓬松柔软,不似别家只是简陋的干草铺。
受其恩惠,自然也留意着少夫人。
这天他服侍着大人下衙在花园里散心,无意见听见仆从议论少夫人。
有个婆子嘲笑:“顾家来了一串小姐打秋风,住在隔壁不走了,却捂得严严实实不让人见。”
说话得是三房的婆子。国公府并非铁板一块,各房之间也有势力明争暗斗。
三房就总瞧着大房不顺眼。
立刻有人问:“她家不是世家么?爹娘俱在,怎么算打秋风。再说了,那些小姐们都长得貌美,说不定有大造化。”
“这你就不知道了。”婆子得意揭短,“顾家那爹娘还不如没了好。老爷宠妾灭妻,顾家夫人是个贤惠出了名的糊涂蛋,放着自己亲生女儿们不管,只服侍妾生子。”
有人不服气嘀咕:“可我看世子夫人进退有礼,不像是疏于管教?”
婆子冷笑:“那就更可笑了,为了叫婆家姑太太晚年不寂寥,顾家夫人居然大方将自己女儿送出去。听说送出去才五岁那么小。夭折了怎么办?”
“别人都夸顾家父母,我看都是沽名钓誉的虚伪之人,连自己孩子都不爱,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爹娘都是那么糊涂的做派。那么歹毒的心肠,能生出什么好种子?”
疾风怒了,决定今晚趁黑动手揍这群人一顿。
他也没忘了看自家大人,想到那天世子夫人得罪了自家大人,猜测大人要冷笑,说一声“活该”的话。
但大人没吭声,脸色也不大好看,似乎是嫌这样的话污了耳朵。
下午一直没说什么话。
过几天说是要下棋。
自家府上多的是宝贝,皇上御赐过好多珍奇异宝,里面就有棋盘,但疾风寻了好几副出来,大人都不大满意。
珊瑚的太刺眼,檀木的太陈旧,黄花梨的太古板。
破军忽然想起来:“对了,前些日子国公爷不是送了一副棋子过来?”
疾风有些为难,怕大人不愿意,大人不愿与国公府演父子情深的戏码。
实在没奈何,只好拿了那副围棋上去凑数。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副棋子送上去,大人居然没挑剔了,就着那副丝绢的棋底,自己下起了残谱。
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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