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水有空的时候来医院找我。
我坐在绢代的病床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医院的窗子开了一条缝,风进来时带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床头的小柜上放着一只白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点很薄的药渣。绢代的外衣搭在椅背上,袖口垂下来。
绢代刚睡醒,精神比上午好一点。她看见止水,露出笑:“止水君来了啊。”
病房里的光冷白,照得人的脸色也发青。绢代靠在枕头上,头发梳得很整齐。
止水挪开柜子上的水杯,把带来的花束放到旁边:“绢代婆婆,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绢代说。
无论谁问她,绢代都这样回答。
绢代轻轻咳了一声。咳完以后,她伸手去摸床边的水杯,止水先一步把杯子递过去。
绢代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又说:“止水君,能不能麻烦你带小夜出去走走?”
我摇头:“我不出去。”
绢代看着我:“小夜在病房里坐很久了。”
“我不累的。”
“不是累不累的事情。”绢代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我盯着绢代的输液架。
止水站在旁边:“就在医院旁边走一会儿,不去远的地方。”
绢代也说:“小夜陪止水君走一走,奶奶也正好睡一会儿。”
她这样说,我就没有办法拒绝了,我合上书,站起来:“那我一会儿回来。”
绢代笑着点头:“好。”
我跟着止水出了病房,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绢代靠在枕头上,花束放在她旁边,输液瓶里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
我说:“绢代,我很快回来。”
“好。”她说,“小夜慢慢走。”
止水替我推开门,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讲他任务里遇到的事情,他的声音温和,讲的都是一些没什么要紧的事。
我只是点头。
止水走了一会儿,忽然在我面前蹲下来。
我停住脚步,疑惑的看着他。
他伸出手把我抱了起来,掂了一下。
我没有挣扎。
止水皱了皱眉:“小夜,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点头:“嗯。”
这个“嗯”显然很没有说服力。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我放下来,说:“那陪我去买点东西吧。”
医院旁边有一家零食店,店面不大,柜台上摆着糖果、米饼、果干和一些小孩子喜欢的东西,隔着门都能闻到糖和油炸点心混在一起的气味。
止水问:“想吃什么?”
我摇头。
他看了看柜台,最后买了苹果味的糖,还有做成动物形状的饼干。
“这些可以吗?”他问。
我点头:“嗯。”
止水把袋子递给我。
我说:“谢谢。”
他带我坐到店外的木椅上。木椅被下午的太阳晒过,坐上去有一点热。树影从头顶落下来,碎碎地铺在我的膝盖和纸袋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动起来,像一群虫子在爬。
我拿起一块小饼干,饼干做成兔子的形状,耳朵有点歪,看起来傻乎乎的。我慢慢咬了一口。
很甜,也很干的饼干。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止水陪我坐着。
我又咬了一口。
甜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一只冷而滑的手,沿着喉咙往上摸。
也许不是手,是蛇吗?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捂住嘴。
饼干的甜味还在舌尖上,味道变了,甜里发苦,苦里发酸。
止水看过来:“小夜?”
我刚想说没事,张开嘴,那股恶心从胃里猛地顶上来。
我把手里的饼干塞回纸袋,跳下木椅,几乎是扑到旁边的墙角。
我弯下腰,胃里一缩,吐了出来。
止水的脸色紧张起来。
“小夜!”
他冲过来半蹲在我身边,伸手却又缩回去,是怕我更难受。
我吐得很厉害,其实胃里没有多少东西,吐出来的也只是水和一点刚吃下去的饼干碎。
可是那股草药味好像又从喉咙里翻上来了,腥的、涩的、腐烂草根一样的味道,黏在舌根上,怎么也吐不干净,恶心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止水一只手轻轻扶住我的肩,另一只手替我把垂下来的头发拨到旁边,灰色碎发被冷汗粘在我的脸颊上,他一缕一缕拨开:“慢一点,先别说话。”
我吐得眼前发黑,手撑在墙上,耳朵里嗡嗡响,大口喘气。
胃里已经空了,可身体还在干呕,像要把五脏六腑也一起吐出来。眼泪流下来,滴在地上,和那点狼狈的呕吐物混在一起。
等那股恶心终于过去一点,我才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止水缓慢地顺着我的背:“为什么道歉?”
我低头看着地面被我吐出来的东西。
“你买给我的。”
很浪费。
止水说:“小夜,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
他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我:“漱口。”
我接过来,漱了几次口,嘴里的味道还是很糟糕。饼干的油腻甜味、草药的苦味,好像全都混在了一起。
止水拿出手帕。
我伸手推开说:“会弄脏的。”
“没关系。”
“可是……”
“没关系。”他直接把手帕塞我手里。
我接过手帕擦嘴。
止水把纸袋收起来,问:“还好吗?”
我点头:“嗯。”
他看着我的脸色苍白,蹲下来:“我背你回去。”
“我可以走。”
“夜澄。”他喊了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我却听出了不能拒绝的意思。
我和之前一样,趴到他背上。
止水背着我往医院走,路上的风吹过来,我把脸埋在他的肩膀旁边,止水身上是干净的味道,我形容不出来,但是胃里缓过来好多了。
止水,明明也是个不大的孩子。
快到医院门口时,他忽然开口:“小夜。”
“止水。”
“嗯?”
“不要告诉绢代。”
“绢代婆婆如果知道你这样,会很难过。”
我抓紧他的衣服,“嗯”了一声。
止水没有继续说下去,我趴在他背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耳边被风吹起的一点碎发。医院门口的风有消毒水味,吹到他身上,又被他衣领间那点皂角的气息压下去。
我把脸埋进止水肩旁,在他的耳边说:“止水,我不能看医生。”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因为不能说,我把脸埋得更低,完全的贴在了止水的肩颈上。我的额头碰到他的发尾,隔着衣料能听见止水的呼吸声。
止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应了一声:“好。”
我闷声闷气的说:“谢谢。”
他只是背着我回到病房门口,把我放下来,替我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我的头发被冷汗粘在脸侧,灰色的碎发乱七八糟。他一缕一缕拨开,用手指梳顺。
绢代还睡着。花束放在柜子上,淡色的花瓣被病房里的白光照得有些苍白。
止水和我站在门外,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会告诉绢代婆婆。”他说,“但是小夜,你不能再这样了。”
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止水等了一会儿,发现我没说话,最后他只是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我点头。
止水转身离开,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慢慢走回绢代床边坐下。
绢代的呼吸一下一下,和她走路一样慢吞吞的。
我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我掀开她的被子,慢慢钻了进去。
病床很窄。
这具身体也很小,蜷进去倒是不占多少地方。绢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里动了一下,手臂很轻地搭到我身上。
我靠着她,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绢代还是暖和的。
我闭上眼,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因为是夜晚出生的,所以我妈喊我小夜,我爸觉得这名字太简单,又起了夜澄给我当大名。
我妈知道自己生了个女儿后很开心,从小我就被我妈明显的偏爱着,主要表现为我哥哥们在泥地里打滚,在训练场上摔得满身是土,我不去那些地方。母亲把我留在屋里,教我写字,教我画画,教我辨认草木和药性。那些东西在宇智波看来多少有些不务正业。
我爸虽然是一族族长,被本不该允许自己的孩子这样松散地长大,我妈说服后也不逼着我去学这些。也许是他们都看出来了,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体术精力速度都不怎么样,学习速度比我哥慢一大截。
我妈总说,能平安长大就很好。哥哥们也惯我,尤其是斑,嘴上总说我麻烦,实际上就他最宠溺小孩。
除了不能出门,我实在是幸福的不行。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混下去。直到族里的长老收到了联姻请求,对方是谁,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某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忍族,也可能是某个有钱有势的家族。反正长老们坐在一起,讨论着送谁去联姻。
他们说,我记得族长家有个女儿,身份地位也合适。
我站在屏风后面偷听,听得浑身发冷,吓得半死。
我妈面色铁青的回了房间,沉默的坐着,她小心翼翼的护着我,让我免去族中青年的求取,免去战场的危险,免去忍者的使命,却没想到族中长老还惦记着我。
我连滚带爬去找我妈,我抱着她的袖子说:“母亲,我不要结婚。”
母亲一口答应:“好。”
我又去找我爸,他坐在屋里擦刀,听我说完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你想做什么?”
我说不出口,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是不想被送去结婚,不想去给一个陌生人生孩子,继续过这样足不出户的日子也可以。
我思考着怎么说才能被满意,我要一个可以说服长老的理由,我得有其他价值:“我可以上战场,我会很有用的。”
父亲惊讶停下手里的动作,母亲站在旁边,脸色刷一下白了。
家里人对外瞒着我的忍术水平,希望我远离战场,远离死亡,健康到老。
可是和被发配去结婚生孩子相比,战场忽然变成了一条可以逃跑的路。在家里的纵容和沉默里,我成了一名医疗忍者。
我的忍术用我哥的话来说,是颇有天赋的,因为和其他宇智波不同,我善用水属性的查克拉,所以被我哥研究了很久。
我妈知道之后觉得我无比厉害,疯狂拉踩宇智波的火遁。
我给我哥看了我研究的医疗忍术,和其他忍术结合造出来的水球,水球放出来的丝线可以救好多人。
哥哥们惊叹半天:“小夜,是天才。”
泉奈在旁边点头,他把我举起来夸。
我爸说,要先适应战场。
于是我哥带我去看尸体。
战场刚刚清理过,空气里全是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尸体被一具一具搬到旁边,有些还算完整,有些已经看不出人形。
我站在那里,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差点被吓傻了,我哥站在我身边,看见我呆成了傻子,伸手遮了我的眼睛:“要不,算了吧?”
我却把他的手拉了下来,我才不要回去面对那些老头。
我又想到我哥和我说他们第一次上战场的年纪,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他们没有被允许软弱,而我妈给我足够久的逃避时间了,我都差点忘了大家都不自由。
我态度强硬:“哥,我总要面对的。”
即使我看完尸体以后,回去三天吃不下饭。
饭端到面前,我就想起那些尸体狰狞的面孔。
母亲急得不行。
我哥来看我“小夜,要是真的不想结婚,也不用非要上战场的,在家里待着也没关系。”
“我会保护你的。”
泉奈也来劝我:“小夜,战场很危险的,现在父亲是族长,你不结婚别人也不说什么,等哥哥做了族长,也依旧是这样生活就好。”
他们这样说着,好像保护我是他们生来就该做的事情,我享受着宇他们的庇护,却没有做到应尽的义务。甚至连哥哥们都会因为我多出很多麻烦。
我不想成为他们的负担。
我咬牙坚持:“一次不行,就多去几次。”
我哥和泉奈皱眉看我。
我和他们一样固执:“我总会适应的。”
我总要适应的。出乎我意料的,我迅速习惯了尸体,接下来就是学习,学习医疗忍术。
第一节课用的道具就是人的尸体,我划开尸体的衣服,看见那赤‘裸的狰狞的肉块,我吐了出来。
战国没有循序渐进,一切学习流程都简单粗暴。
我蹲在角落里和自己的呕吐物大喊瞪小眼后,再次想吐,我抓紧起来去看那具尸体。和呕吐物比起来,尸体好像好一点。
下一步是要划开尸体的胸腔和腹腔。这节课只是简单认识一下构造,我拿着刀在尸体的腹部比划两下,然后在刀触碰到表皮的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这是人的皮肤。
刀好像在那一刻长进了我的手里,变成了我的一部分。不是刀要剖开他的肚子,是我要剖开他的肚子,我要看看他的肚子里。
呕……我再次冲到角落里呕吐,什么都吐不出来,还好我这几天基本上没吃东西。喉咙里只剩下酸水,胃抽得发疼,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掉。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还有精力想原来我呕吐的时候会掉眼泪。
老师说休息一下,我摇头,重新拿起刀,对着那具尸体,把刀尖按了下去,血从刀口里慢慢溢出来,沉默地、黏稠地往外渗,老师站在我旁边,用很平静的声音告诉我刀切下去的位置。
我顺着他说的位置往下划。刀锋割开皮肉时,有一种奇怪的阻力,我手腕抖了一下,刀口歪了。老师说,再往下。我就再往下。
尸体的腹部被打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东西露出来。它湿漉漉,暗红,发紫,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腥味。那些脏器挤在一起,正在无声地互相拥抱。
原来人里面这么拥挤,我的身体里也是这样。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老师每说一个地方,我就点一次头。
我真的成了很出色的医疗忍者,我可以面不改色的面对这些东西了。
可我始终没办法杀人。
这件事非常奇怪,我怎么会无法杀人呢?人不过是被皮肤包好的一团血肉,只要刀落下去,里面都一样的。
我做不到,我没有办法跨过那条线。
难道是我自认为接受过高等教育,所以不杀人是我做人的底线?
好在医疗兵本来就不用冲到最前面,于是我成了一个只救人的人,空闲时间我在战场上捡尸体,活的,半死不活的敌人也可以被我捡走。
卑鄙、恶毒的宇智波就这样在战场边缘活了下来。
18、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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