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泥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护送队伍比之前安静了很多,马匹打着响鼻,护卫们低声交谈,风吹过车帘,带进来一点路边草木的味道。
奈奈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偷偷看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奈奈靠近我的耳朵,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个忍者敲你额头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我:“……”
我扭头捂住她的嘴巴,我哥还在外面呢:“……不要告诉任何人。”
奈奈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又很快兴奋起来:“天呐,这好像话本里的情节。”
我一脸茫然:“什么情节?”
“就是那种啊。”奈奈往我这边凑了凑,“强大又冷酷的忍者,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的伤害你,却只是敲了一下你的额头。”
她越说越激动:“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我真是佩服大小姐的脑洞:“不会的。”
奈奈眨眼:“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的世界里,这种行为一般只有两个意思。”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他在嘲讽你。”
我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在羞辱你。”
奈奈:“……”她看起来有些失望。
我又补充:“尤其对方是忍者。忍者之间不存在这种东西。他如果不杀我,说明他暂时不想杀我。他如果敲我额头,说明他觉得我很弱,很容易被看穿。”
说完以后,我越想越生气:“这不是一见钟情,这是非常恶劣的精神攻击,真是太恶劣了!”
奈奈看着我,迟疑地说:“可是你脸红了。”
我震惊:“……我那是气的。”
我深吸一口气:“奈奈,你少看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
奈奈没有反驳,她只是从自己的椅子下翻了翻,翻出一本封皮很旧的小册子,塞到我手里:“殿下看不看,这本是我的珍藏,很好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封面上画着一个穿华丽衣裳的姑娘,旁边站着一个蒙面的剑客。剑客的手正按在姑娘身后的墙上,姑娘低着头,脸颊上画了两团十分夸张的红晕。
我:“……”这不就古早壁咚吗。
奈奈指着封面,振振有词:“你看,你们刚才就是这样。”
我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污蔑。
车厢里实在无聊,人一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我靠在坐垫上,奈奈凑过来,翻开书页:“从这里开始看。前面这一段是女主角被刺客追杀,然后男主角救了她。”
我看了两行,皱眉:“他为什么要抱着她飞上屋顶?这样不是更容易被敌人发现吗?”
奈奈:“……”
奈奈沉默片刻,痛苦地说:“殿下,你这样很难享受故事的,你要幻想?幻想懂吗!”
我只好闭嘴。
她见我安静下来,从自己的椅子下翻出第二本、第三本,我震惊的看着奈奈翻出了十几本话本子。
“这个也很好看。”奈奈把另一本话本塞到我手里,她开始给我讲话本里的故事,我听得头一点一点的,奈奈伸手把我晃醒。
车厢里光线不算好,车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纸页上的字也跟着晃。奈奈说话很快,讲到激动处,手指还会按在书页上。
奈奈喜欢的话本大多很夸张,小姐们总是被迫出嫁,公子们总是满身秘密,雨夜里一定要有人敲窗,分别时一定要有手帕、玉佩。故事里的坏人也坏得很尽职,和千手扉间一样讨厌。
我说:“这个反派为什么要把计划说出来?”
奈奈说:“因为不说出来,读者怎么知道?”
我觉得很有道理。
她又给我讲另一本:“这里真的特别好哭。”
我不屑:“忍者不会哭的。”
半个时辰后,我收回这句话,那本话本后面写得太过分了。小姐最后终于回到故乡,可她最想见的人已经死了很多年。我看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奈奈抽抽噎噎,用帕子按着眼角,哽咽着说:“是不是很感人?”我把话本合上,深吸一口气:“还好。”
等马车到达目的地时,车帘被掀开,我和奈奈坐在里面,眼睛都红红的。奈奈手里还攥着话本,我怀里抱着她强行安利给我的三本收藏品。
我哥站在车外,他已经在外面听了很久,一直在叹气。
看见我们两个泪眼汪汪地,他沉默了一下:“你们玩什么了?”
我抬头看他,红着眼睛十分真诚地说:“修行。”
“……”
奈奈擦着眼泪,哽咽着替我作证:“殿下真的很厉害,不愧是忍者,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点头:“我超强的。”
我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奈奈,再看了看我怀里的那堆书,最后还是叹气,伸手把我从车边拎起来:“到了,下车吧。”
奈奈被侍女节奏,在后面小声说:“殿下,下次有机会,我再给你看别的。”
我回头:“好。”
我哥低头看我:“你喜欢这些?”
我和奈奈一样理直气壮:“很好看。”
我哥:“……出息。”他又叹了一口气。
任务结束以后,我们拿到了佣金,护送对象也平安到达。
奈奈握着我的手说,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我说我们以后都没法再见面了。
奈奈说没关系,这样也可以是朋友,我拥有了一个不知姓名的朋友,开开心心的回家去。
回程不急,佣金已经结清,我哥说附近城中还算太平,可以停留半日,补些水和干粮再走。
从奈奈暂时的住处出来,能看见附件高门大户的宅院。白色土墙围起宽阔的院落,门前立着石灯。透过半开的院门,隐约能看见修剪整齐的庭院和种着松树的内院。
奈奈的父亲本就是一方豪族,这次探望的母族势力也极大。两家世代联姻往来,商路和田地几乎连成一片。许多商队宁愿绕远路,也要从这里经过,附近几个小国的货物,也大多会先运到这里再转卖出去。
高高的城墙沿着地势向两侧延伸,墙外还能看见护城沟留下的痕迹。城门口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商贩、赶着牛车的农户、佩刀的武士、背着包袱的旅人,都要从这里经过。守门的人坐在阴影里检查来往行人,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和牲畜的叫声。
进城以后,道路一下子宽阔起来,比族地里的宽阔许多。
主街铺着压实的石板,两侧的房屋大多是木制结构,屋檐向外伸出。许多店铺把木格窗推开,风吹过时,布帘轻轻摆动,露出里面忙碌的人影。
偶尔还能看见装饰精致的马车从街上经过,前后跟着护卫。路边的人会主动让开道路,等马车过去以后再继续自己的事情。
路边有年轻姑娘穿着鲜亮的衣服走过去,袖口绣着花,腰带上坠着小小的香囊,发髻上还插着细簪。她们说话时会用袖子掩着嘴笑,衣摆擦过街上的石板路。
这些都是我从前不曾见过的景象,这里和宇智波族地的完全不同,仅仅是一条街,就比我过去见过的大多数地方都要鲜活得多。
我身上只是一件普通的浅色衣服,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我没穿族服,我哥倒还是穿着族服。
他走在我旁边,脸色冷得像刚从战场上下来。偶尔有人朝我们这边看过来,视线刚落到我身上,下一瞬就撞上我哥的脸,然后那人立刻转开了眼睛。
我哥长得好看,但眉眼锋利,眼神冰冷,除了路上的武士之流,谁看了我哥都害怕。
走过一间布庄时,我哥忽然停下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里面挂着好几套小姑娘穿的衣服。颜色很鲜亮,袖口和衣摆都绣着细细的花枝,我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怎么了?”
我哥说:“买一套吧。”
我愣住,颇为震惊的看着我哥,脑子想了不少话本故事:“买什么?”
“啪。”我哥抬手就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衣服。”
“给谁?”
他低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片刻后,我恍然大悟:“给我?”
我哥“嗯”了一声。
自从母亲去世以后,我的事情大多都是我哥和父亲在操持。他们很忙碌,也没那么细心,所以这些年,我好像确实没添过什么新衣服。
我小声说:“可是买了以后,在家里也穿不着呀。”
我哥看了我一眼:“买一套而已。家里现在也不缺钱。”
我闭上嘴,心里有点高兴。
店里的妇人一看见我哥,本来笑着迎上来,刚说了句“客人”,声音就低了下去。她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我。我哥说:“给她挑一套。”
妇人立刻懂了,笑容重新浮上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神情忽然变得格外热络,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起来:“小姑娘生得好,穿亮色一定好看。”
我觉着是我哥长得好看,连带着她说话都客气起来了,最后我试了一件浅青色的衣服。
袖口绣着白色小花,腰带是很淡的鹅黄,走动的时候衣摆会轻轻晃。它不适合忍者,但确实很好看。
我站在铜镜前,左右看了看,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我穿奈奈的华丽衣裙都没有这样的紧张,大概是因为那些衣服不是我的。
这是我哥买给我的。心里莫名有点雀跃,却又有一点紧张,万一我不好看怎么办?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看向我哥。
“哥。”我问,“怎么样?”
他打量我半天说:“特别好看。”
我有些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袖口:“真的?”
“真的。”
买完衣服以后,我哥把我的旧衣服收起来,让店里的人帮我把新衣服穿好,这衣服的穿法复杂,我以后应该也不会穿这件衣服。
我哥给我买了一串团子,又买了一包糖。后来路过一家卖发绳的小摊,他看了一眼,又给我买了一条青色的发带。
我们沿着主街往外走,热闹的声音慢慢淡下去,铺子少了,屋檐也低了。青石路变得坑坑洼洼,雨水积在低处,混着泥,踩过去会溅到衣摆,我把新衣服的下摆稍微提起来一点。
越往外走,城里漂亮的样子就越少。
狭窄的巷子挤在一起,两侧房屋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墙。屋檐低低压下来,挡住了大半阳光,角落里积着发黑的污水,废弃的杂物胡乱堆放着。
这里的人们大多面黄肌瘦,身形单薄。有些孩子赤着脚踩在泥地里,裤腿卷到膝盖。大人们沉默地坐在门口修补东西,或低头做着手里的活计,很少有人说话。
偶尔有人抬头看我们一眼,目光里带着习惯性的谨慎和麻木,很快又重新低下头去。
我放慢脚步:“哥,这里也是城里吗?”
我哥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嗯。”
“每个城里都有这样的地方吗?”
他沉默片刻:“差不多。”
我哥说:“这里还算好的。”
“这算好的?”
“至少这里的人还有活计做,也不至于真的饿死,有些地方打仗,田都毁了,连食物也没有。”
我的新衣服和这里是格格不入的干净,我把衣摆往身后藏了藏。
我哥注意到了,只是看了看前面的路,说:“很快就出去了。”
我点头:“好。”
我哥忽然在我面前蹲下。
我愣住:“哥?”
“上来。”
“我能走。”
“我知道。”他说,“但是你难过的话,就不要看了。”
我趴了上去,他稳稳地把我背起来,继续往前走。我的视线一下子高了很多,高起来以后,我看见的东西更多了。
我小声说:“哥。”
“嗯。”
“有很多人吃不饱吗?”
“嗯。”
我问了个傻问题,这么繁华的城市都这样了,别说别的地方了,我问我哥:“任务里要我们杀的人,也有让他们吃不饱的人吗?”
他背着我走过一段坑洼的路,避开了地上的污水,然后他说:“有。”
我趴在他背上,抱紧了他的脖子:“那我们是在做好事吗?”
“有时候是。”
“那其他时候呢?”
我哥没有回答。
我问:“那什么是正义呢?”
我哥说:“小夜。”
“嗯?”
“忍者不太适合想这个。”
“为什么?”
“会很痛苦。”
我又开始问我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我哥说:“因为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因为世道就是这样。
我说不出话,我把脸埋进我哥肩上,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哥脚步一停:“……小夜?”我不说话。
我哥背着我走过检查的城门,走到城外。城外的风比巷子里干净些,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我还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把我放下来。
我站在路边,低着头,眼泪还在掉,我哥半蹲下来,笨拙的用袖子擦我的眼泪,又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别哭了,小夜。”
我在我哥面前总是容易哭,我的脑子也许坏掉了。我扑到我哥怀里吸了吸鼻子。
“哥。”我说,“我不想当忍者。”
我哥毫不犹豫:“好。”
我哥以前也说和平的傻话,说以后要结束战争,说不想让弟弟妹妹再上战场,说如果有一天大家不用互相杀来杀去就好了。
我以前总是敷衍他。
这个世界太烂了,我哥是个柔软心肠的大傻瓜,他从小上战场做任务,见过比我多得多的地狱景象。我哥知道这么多还想要和平,我哥真的很厉害。
“哥。”
“嗯。”
“回家吧。”
回家就好了。
2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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