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顺着虞惜的脖子灌进来,她微微发汗的后背很快便一片清凉。
屋外下起了噼啪大雨,淋漓不尽。
因为失神,虞惜手被绣花针扎了一下,冒出鲜红的血珠。
她抬脸看向陆执,窗外乌沉沉的天映着他的脸,狂风掀起他的衣袍,但他佁然不动,神情冷漠。
虞惜低下头,不清楚他是来问罪的还是怎么,心中还留有一丝期待,“夫君,你是来问我为何会与表妹起争执的吗?”
在陆执心里,高筝玉身体孱弱,贤淑懂事,两人争执,或许是虞惜先惹事,毕竟她也很有跋扈的先例。
此时看着她不安的模样,陆执心中的猜测更是坐实了,他沉下眼睫,“我和你说过,你既然已经嫁我为妻,便要收敛言行,明日一早你便去给表妹道歉。”
惊雷乍响,虞惜双眼微微睁大了些,她好委屈。
“可是、可是你都不问我为何会与她起争执,我不道歉,我才不和她道歉!”
见她如此油盐不进,陆执有些失去了耐性,他声音寒凉,“虞惜,我已经一再宽容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虞惜咬着唇,微微低下了头,“可是我没做错。”
她讨厌高筝玉,也在乎自己夫君的付出,所以她才会对高筝玉恶语相向。
但此时,虞惜的心好像碎成了一片片的,她红了眼眶,拧着帕子一言不发。
下人将屋内的窗户都合上了,风声不减,反而敲击着窗柩,更加嘈杂。
看着虞惜这番模样,陆执启了启唇,想起刚才陆夫人送来的消息,高筝玉被气得吐血了。
若是虞惜不去道歉,日后在京城,她定然要受人指责,说她心思恶毒,容不下人。
人云亦云,不管是非对错,这个歉,虞惜必须得道。
“你究竟去不去?”
“不去,”虞惜倔脾气也上来了,扭头不看他,“我没错,我不道歉。”
说完,她本以为陆执会训斥自己一顿,但良久没听到声音。
虞惜不安地转头,却只看见陆执失望又冷漠的眼神,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虞惜一愣,下意识要去追,硬生生忍住了,但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觉得陆执好讨厌,高筝玉好讨厌,所有人都好讨厌。
“呜呜……”虞惜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臭破药罐子,讨厌讨厌讨厌!臭夫君,讨厌!”
喜鹊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怎么劝也没用了,事已至此,收拾东西吧,都这样了,明日小姐肯定会老实和她回侯府去。
等回侯府了,小姐再想找什么俊夫君,侯爷和夫人都能给小姐找到。
·
大雨一直下,高筝玉吐完血,脸色更白了一些。
她强颜欢笑对陆夫人,“姑母,真的不是嫂嫂的错,是我说错了话,惹嫂嫂不高兴了,都是我的错。”
陆夫人欲言又止,蓝芝见状,连忙抹眼泪道:“夫人,您都不知道刚才表夫人骂我们小姐是破药罐子,活该没娘疼,小姐本想不听的,但表夫人却紧追着教训小姐,小姐气急攻心,这才、这才……夫人您一定要给小姐做主啊!”
陆夫人虽然觉得虞惜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但看着侄女的模样,她心中不忍,温声道:“好了,你别和你嫂嫂见气,她年纪小不懂事,我这就让人喊她过来给你赔不是。”
说着,陆夫人准备让人去喊虞惜来,却见陆执来了。
陆夫人往后看了一眼,没看见虞惜,皱了皱眉,“惜儿呢?她没来?”
陆执摇了摇头,走到高筝玉的床边,“表妹,你可还好?”
高筝玉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表哥,我一切都好,你千万不要怪嫂嫂,都是我的错。”
说完,她又咳了两声,像是随时有可能会晕过去一样。
陆夫人连忙给她拍背顺气。
“来人,去喊少夫人过来,”陆夫人心中不悦,“再怎么样,她也要来看看才对,实在是太没规矩了。”
“母亲,”陆执开口,顿了顿,“此事的确是虞惜做得不对,但她现在也吓着了。”
说完,陆执又看向高筝玉,“表妹,夫妇一体,你嫂子做错了事,我也有责任,表哥先替她向你道歉,你好生修养,等明日,我再亲自带着她过来。”
高筝玉一愣,“表哥,你替她向我道歉?”
陆执垂眸,“是,表妹,这件事传出去对陆家的名声也不好,便过去吧。”
高筝玉呼吸急促起来,像真有了要吐血的冲动,硬忍着一口气,“好,我都听表哥的。”
陆执又叮嘱了高筝玉两句,这才离开,陆夫人紧随其后。
“本来我不想说这事的,但你也看见了,筝玉她身子不好,现在被一气,怕是日后更加难说亲了……”
陆夫人叹了口气,“我的意思你也明白,既然是惜儿惹出来的错,你说夫妇一体,便将筝玉娶为平妻吧。”
陆执皱了皱眉,没有答话,等玄玉撑起了伞,便径直离开了。
陆夫人看着他的背影,又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人道:“让全府上下把嘴都收紧了,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出去,我决不轻饶!”
院内下人跪了一地,“是。”
屋内,高筝玉本来还在怄气,听见蓝芝的话,她面色一喜,“当真?”
“奴婢亲耳听见的,千真万确!”蓝芝也激动不已,“姑奶奶让大爷娶您当平妻呢!”
高筝玉面色红润起来,眼里划过一丝快意,“好,等我进门了,绝不会好饶那个虞惜!”
等着吧,虞惜绝对斗不过她的!
·
今夜电闪雷鸣,虞惜哭了一会儿,便睡着了,睡前还念叨着“讨厌夫君”。
忽地,一声惊雷乍响,虞惜猛地睁开了眼。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声音带着哭腔,“喜鹊……夫君?你们在哪?”
雨声太大,屋外守夜的丫鬟没有听见动静,虞惜抱着被子,瑟瑟发抖。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虞惜想起来那个梦,想起来喜鹊和她说,陆执离开后去高筝玉的院子里待了许久才走,她的心好痛。
伴着轰隆的雷声,虞惜踩着鞋下地,哭着往前院跑。
她要和夫君解释清楚,是因为高筝玉讨厌,她才会骂她的,她才不要将夫君让给别人。
夜深了,陆执早已经睡下。
玄玉在屋门口睡着,看见有人来,立刻警惕起来,“谁?”
虞惜跑过来,哭道:“开门,我要见夫君。”
玄玉一愣,“夫、夫人?”
虞惜的身上淋湿了,衣摆沾着雨水,看起来很狼狈。
在后面追过来的喜鹊急急忙忙给虞惜披上披风,对玄玉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去通报啊!”
玄玉犹豫了一下,他们大人才刚歇下……
虞惜却已经上前来,拍着门板,“夫君,你开门,我有话对你说。”
屋内无人应答,虞惜哭道:“陆执,你开门呀!”
玄玉一惊,刚想让虞惜别乱喊,不然大人要生气的,就看见门开了。
陆执穿着寝衣,皱眉看着狼狈不堪的虞惜,“你又在胡闹些什么?”
下一刻,虞惜便扑进了他的怀里,声音哽咽,“我要和你说清楚,我没有欺负表妹,夫君你要信我。”
陆执放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对玄玉道:“提两桶热水来。”
“有什么话进来再说。”
见两人进了屋子,喜鹊心里又焦又急,守在门口,唯恐会出事。
屋内,陆执点灯,虞惜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屋子里明亮起来,陆执才看清,虞惜的脸上全是泪,她眼睛肿肿的,身上淋湿了大半,正瑟瑟发抖着。
“这是何苦呢?”陆执垂眸,将自己的外衫披到她身上,“冷不冷?”
虞惜没答话,而是小心拉住他的衣摆,靠到他的怀里,呜咽着,“不冷。”
陆执缓缓叹出一口气,“你要说什么?”
虞惜的眼泪又像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了下来,“我真没有欺负表妹,是她炫耀你当年为了给她找药差点丢了命的事情,我才骂她破药罐子的,我不想她拿你的性命开玩笑。”
闻言,陆执皱了皱眉,“所以她被你气吐血了?”
虞惜点了点头,仰脸看他,又低下头去,“要是你不信我就算了……”
她知道陆执不可能信她,毕竟谁会被这句话气吐血啊。
“我信你。”陆执却道。
虞惜讶异地张了张嘴,“夫君,你……你信我?”
“嗯,”陆执擦了擦她脸上的水渍,“但你明日还是要去给表妹道歉,不然传出去不好听。”
虞惜瞬间破涕为笑,搂着陆执的腰蹭了又蹭,可笑了没两下,又哭了起来,“呜呜,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我都打算讨厌你了……”
陆执无奈摇头,“你是我妻,再怎么样,我还是要信你的。”
但虞惜太倔,他也不想先低头。
虞惜高兴了,搂着他不松手,又开始撒娇起来,“但是我今日吓着了,夫君你要陪我睡。”
“睡吧,”陆执温声,“先擦一擦。”
他信虞惜,只要虞惜说,他自然是信的。
毕竟他们是夫妻,他应该给她这份信任。
书房的隔间不大,虞惜很快擦洗好就钻到了被子里。
她的寝衣全湿了,她也不见外,穿着兜衣往陆执怀里拱,娇哼着,“夫君抱。”
窄榻逼仄,陆执一只手揽住她,“睡吧。”
虞惜才和他和好,不想睡,靠在他的肩头,一会儿闻一下,一会儿睁着眼看,一会儿又开始啜泣起来。
“怎么又哭了?”陆执问。
“委屈,”虞惜鼻尖酸酸的,“我讨厌她。”
陆执擦干她脸上的眼泪,“她是个可怜人。”
虞惜搂着陆执的脖子,才不管高筝玉可不可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君你不许给我写休书,不许娶她,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又是从哪听的这些话?”
她乱动着,陆执的手掌摩挲着她光滑的后背,细细的丝线绕在他的指尖。
他也失了睡意,耐心道:“天不早了,我搂着你睡。”
虞惜点了点头,仍旧泪眼迷蒙。
她趴在陆执肩头安静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在他唇角亲了亲,糯声道:“夫君,我最喜欢你了。”
说罢,她又埋头到了陆执的颈侧,呜呜咽咽哭起来。
陆执搂着她的腰身,沉默许久,开口道:“怎样你才不哭了?”
虞惜哭声一噎,捉着他的手掌往自己心口放,“可是、可是我这里好难过,痛痛的,夫君你给我揉一揉……呜呜,揉一揉就不痛了。”
18、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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