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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真假(十五)

    窗外蛙鸣声阵阵,郑奇一宿没敢阖眼,然而等了一夜都无事发生,又听下面的人来说小少爷要见他,登时就吓得面色发白。


    待他走到郑炳房门前,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进来吧。”郑炳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郑奇哆嗦着掀开了帘子,便见郑炳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怀里抱着只白色的狐狸,两侧放置着冰盆降温,然而房间中央却放了个火盆,炭火烧得正旺。


    他觉得奇怪,再仔细瞧,便见炭火上放了个铁皮,有个人头大小的缸倒扣在上面,这缸体纤薄,被烤得通红,隐约能见里面三个小小的人影。


    郑炳斜着眼看他:“郑奇,你还有脸来见我?”


    郑奇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吓得郑炳怀里的狐狸一哆嗦。


    郑炳戳着狐狸脑门笑,郑奇趴在地上哭:“小少爷您饶命,饶过我吧!”


    郑炳一拍桌子:“这些年我们兄妹二人待你不薄,你竟敢联合外人来算计我们!如果不是你在花丛中动了手脚,以我们二人的修为何至于被逼出原形?如今我兄妹二人的一魂一魄都被人拘了,说!你究竟干了什么?”


    郑奇颤巍巍地抬头,就见他怀中的狐狸目眦欲裂,朝着他张开了血盆大口。


    “我说!我说!!”他惊惧道,“那、那道士让我在花丛中埋了两道符!”


    郑炳和白狐对视了一眼,问:“什么样的符?”


    “黄纸,这么大,上面用朱砂画着咒。”郑奇比划完,又哐哐磕头,“不要吃我,求求你们别吃我!”


    郑炳看了一眼炭火上的缸,道:“那符埋在了何处?快带我去找。”


    郑奇被他单手拎了起来,跌跌撞撞跟着他向外走去,他怀中的白狐轻巧一跳,四爪并拢踩住了火上缸,口吐人言:“哥哥快去,此处有我,定叫他们热化成一缸血汤。”


    ——


    “不行了,苏兄,咱们真要被烤熟了。”肖春和抱着剑耷拉下脑袋,“往我们身上再撒些盐,那两只狐狸就能大快朵颐了。”


    郑焓学他说话:“快朵颐了。”


    岳景明道:“再等等。”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一阵痛苦的哀嚎声,肖春和立马举起扇子躲到了他身后,郑焓有样学样,躲在了肖春和身后,跟他一样露出脑袋来瞧。


    “别怕,不是人。”岳景明说。


    肖春和抓住他的袖子:“不是人才害怕!”


    郑焓不明所以:“人才害怕!”


    岳景明:“……是只小妖。”


    他伸手,从芍药花芯里拎出了一只缺了牙的小胖狐狸,正用两条短短的前腿捂住嘴巴哭:“不要杀我,我太瘦了肉也柴,不好吃的。”


    它身上的妖气浅淡无浊,应是没伤过人,岳景明便将它放到了地上。


    谁知小胖狐狸四爪刚着地便烫得直叫唤,猛地一下又蹿上来,扒住他的胳膊不撒手了:“烫死了!”


    一抬头,它又对上岳景明冷淡的眼睛,又叫唤:“吓死了!”


    岳景明只好将它放在了一朵矮些的芍药花里。


    肖春和幸灾乐祸道:“小胖子,你怎么没跑掉?”


    “我的腿太短了,牙也磕没了。”小胖狐说着便忍不住哭起来,“我头一次出洞来长见识,一直在给大人们端酒倒茶,连只烧鸡都没有吃到。”


    “哎呀,好惨好惨。”肖春和笑眯眯地拿着扇子敲了敲它的脑袋,“再哭就把你一并烤了。”


    小胖狐吓得捂住了嘴巴,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可怜极了,似乎看出肖春和不是个好说话的,它便可怜巴巴地看向岳景明,直起身子拱起两只前爪冲他作揖:“这位道长,我不是坏狐狸,只在小时候偷过我爹的一只烧鸡,求求您放过我吧。”


    岳景明道:“出去后回山修行,莫要出来作恶。”


    小胖狐连连点头,一旁的郑焓好奇地伸出胳膊,它便轻巧地跳进了郑焓怀中,拿脑袋蹭了蹭郑焓的脸,郑焓痒得咯咯笑了起来,也不嫌热了,一路将它抱在怀里。


    三人一狐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最前面的岳景明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肖春和一手抱着剑,一手拿着扇子给他扇风,“终于热得难受啦?”


    “到了。”岳景明伸出手。


    肖春和开心地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剑。”岳景明转头看向他。


    “哦——”肖春和恍然大悟,把剑放在他手上,退后了两步。


    岳景明引气入剑,将面前的芍药花丛涤荡一空,露出了一大片墙来。只见那墙高不见头,左右不见边,墙面无缝,凹进去弯折出了个平滑的弧度,红得吓人。


    “这是什么东西?”肖春和伸手去摸,却被人拦住。


    “是幻阵的边界。”岳景明道,“你们躲远些。”


    肖春和十分配合,带着郑焓和小狐狸退后了许多,岳景明便一剑刺入了墙中。


    咔嚓!


    烧得滚烫的缸发出了碎裂声,踩在上面小憩的白狐猛地睁开眼睛,怒道:“若不是着了你的道,我岂会失去人身,你区区一个凡人竟真敢和姑奶奶斗法!”


    岳景明闻言,手中掐了降妖诀,冷声道:“既被发现还不知悔改意图害人,执迷不悟!”


    他一身道袍无风而动,周身凛冽的气息将幻阵中的热气横扫一空,硕大的芍药花被风吹得向后弯折,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炭火之上的罐子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不自量力!”白狐怒喝一声,也动了真本事,她张口吐出妖丹,红色的光芒瞬间将罐子笼罩住,那些折断的芍药花枝变成了无数利箭,射向了罐中之人。


    岳景明一剑挥开了那些利箭,转头去看肖春和。


    肖春和抬袖将真郑焓和小狐狸挡在怀中,那些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止,齐刷刷掉在了地上,他道:“你安心斗法,不必管我们。”


    岳景明颔首,捻出一道雷符,透过缝隙对上了那只白狐的眼睛。


    守在门外的侍女只见屋中闪过数道白光,片刻后又雷声大阵,未几,又传来了狐狸的哀鸣之声,然而谁都不敢进门查看。


    白狐忙呼周围的狐子狐孙见状忙助她一臂之力,缸中黄粱大阵再起,然而却终究失了先机。


    炭火之上的黑缸四分五裂,幻阵中的山水云树和金银财宝、男男女女全都化作了扭曲的花瓣,掠过了剑光后那双波澜不起的眼睛。


    浩然正气凛冽而过,白狐被雷法击中了百会穴,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那些狐子狐孙们见状一哄而散。


    岳景明化符为绳,将她的四肢牢牢帮助,扔进了坛中,而后用符和血封住。


    被郑焓抱着的小胖狐狸见状便要逃跑,却被一只大手揪住了尾巴,倒吊在空中,肖春和拿着扇子戳了戳它的鼻子:“小东西,又没封你,你跑什么?”


    小胖狐吓得哇哇大哭:“救命!”


    “瞧瞧,这就叫做狐心虚。”肖春和敲了敲它的脑袋,找了根绳子拴在它的脖子上牵着以防它逃跑。


    郑焓蹲在旁边陪着它。


    岳景明拿起白狐那颗红色的妖丹,递给肖春和:“你可能看出它修行多少年?”


    肖春和莫名其妙:“我怎么会知道?”


    岳景明认真道:“看不出来吗?”


    “……”肖春和沉默了一瞬,拿过他手里的妖丹端详了两眼,“勉勉强强吧,看道行也得有个四五百年了。”


    和水妖这种蠢的不同,狐狸成了精的都很聪明,一般不会轻易被人抓住……肖春和撩起眼皮看向面前的岳景明,心中疑惑更甚。


    “可惜。”岳景明叹了一声,又看向门口。


    肖春和还没来得及问他可惜什么,紧闭的房门便被人大力踹开,郑炳怒气冲冲跑了进来:“妹妹,我们被他耍了,那符根本就是个幌子——”


    一柄长剑直指他眉心。


    郑炳惊道:“你们怎么出来的,我妹妹呢?!”


    岳景明说:“在坛子里。”


    坛子周边有不少沾了血的狐狸毛,郑炳望见大恸,哭叫道:“我的妹妹啊!”


    “没死呢。”肖春和踢了踢脚边的坛子,见他要动手,便道,“不过你要是动手,就说不准了。”


    郑炳立马收声,怒道:“你们人都卑鄙无耻,竟然设计我们兄妹,那芍药丛里埋的根本就是两张普通的符纸!”


    “你们修为高,两个人在一起不好对付。”岳景明道。


    他自然不会相信郑奇这种人,更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对方去做,只是在符上动了些手脚,这两只狐狸做了亏心事,自然就会乱了阵脚。


    郑炳恶狠狠道:“你们想要什么?只要能留下我妹妹的性命,我都答应。”


    肖春和鼓起腮帮子吐了口气,将遮脸的面巾吹得飘了飘,转过身坐到了椅子上。这厮脚下踩着封了白狐妹妹的坛子,将扇子递给旁边被栓起来的小胖狐,示意它给自己扇风。


    小胖狐举着扇子卖力地扇着,真郑焓捧过冰盆来放到它跟前,坐在肖春和身边一起美美地享受起了凉风。


    岳景明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又将目光落回到郑炳身上,门外,管家郑奇鬼鬼祟祟地探着头,却不敢进来。


    岳景明道:“郑家兄妹的魂魄现在何处?”


    狐郑炳眼底闪过一抹心虚:“他们二人自小便魂魄不全,痴傻疯癫,我们怎么知道?”


    “人身便是魂魄不全,也不会容你们随意侵占。”岳景明冷声道,“你若不肯说实话,便随你妹妹一道进这坛子里去!”


    他声色俱厉,狐郑炳吓得险些炸毛,迟疑再三,才好声道:“这位道长,实不相瞒,并非是我们兄妹侵占了他们兄妹的身体,是……我们被他们兄妹二人的父亲请来的。”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玲珑剔透的玉髓,那玉髓拇指大小,孔窍俱全,形状竟似一颗小小的心脏。


    岳景明伸手接过,贴着衣襟放的万妖图忽然生出了一阵灼热的烫意,他愣了一下,对着这东西仔细观察起来。


    原本懒散躺在椅子上的肖春和也直起了身子,眼瞳中倒映出了那块玉髓散发出的红光,旁边给他扇风的小胖狐直哆嗦,竟尿在了桌子上。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岳景明问。


    狐郑炳如实道:“此物乃郑员外郑翰文所赠,实不相瞒,正是因为此物,我和妹妹才肯答应来此,替他家招财增运。”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拿走了岳景明手中的玉髓。


    “那你们可知道这是何物?”肖春和一只胳膊搭着岳景明,一只手举着那颗玉髓仔细端详,狐狸眼中露出了一丝凶光。


    狐郑炳道:“据说此物是——魔妖心。”


    “哈哈哈哈!”肖春和扶着岳景明的肩膀大笑起来。


    狐郑炳恼道:“你笑什么?我们妖中早都传开了,寻常妖物若是能将魔妖心炼化服食,便能突破修为,便是位列仙班都有可能。”


    肖春和白了他一眼:“你长久住在傻子身体里,自己也变成傻子了。”


    “你——”狐郑炳抬手便朝他抓来,半道却被人攥住了胳膊,疼得哀嚎了一声。


    岳景明道:“若你还要随意伤人,便不必谈了。”


    狐郑炳愤愤地看着他们:“好啊,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两人是情真意切忠贞得很,偏看不惯我们这些肆意的快活人,一对搅事精倒是般配!”


    岳景明:“……”


    这狐狸精被气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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