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朱七七想买醉，白妧爽快地答应了。


    朱七七嫌在白妧的院子不够雅致，非要和她到湖边的水榭喝。


    明月当空，湖面水光粼粼，映衬着天上星月，环境倒是极好。


    小泥巴带着几个侍女端来一些点心和小菜。


    朱七七坐在白妧对面，拍开酒壶的封泥，把酒倒进杯子递给白妧。


    白妧接过杯子，只沾了沾唇。


    朱七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妧：“……”


    看得出来朱七七是真心想买醉了，可是为什么呢？如果只是因为她的出现，也没什么必要。


    她对沈浪并没有非分之想，所作所为，不过想为幽灵宫的弟子谋一条出路。


    幽灵宫是白飞飞的，沈浪既然给了白飞飞名分，妥善安置幽灵宫弟子也是他的本分。


    白妧自认这一点她并不理亏。


    再说，她马上要卷铺盖走人，和冷二爷一起去江南了。


    就片刻的功夫，朱七七已经喝了三杯。


    白妧没有拐弯抹角，“你似乎郁结难消，为什么？”


    朱七七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伤心，她看向白妧，眼睛发红，“你长得真像白飞飞。”


    白妧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们是亲姐妹，长得像很正常。”


    如果不是亲姐妹还长得像，那就一定是上辈子失散的亲姐妹。


    谁知道呢？


    白妧只能这么想。


    朱七七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虽然你们长得像，实际并不像。”


    她说的跟绕口令似的，但白妧明白她的意思。


    “世上没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你今晚找我，是不是因为沈浪听说霍天青给我送东西，放心不下？”


    朱七七意外地看她一眼，“你有点聪明。”


    白妧笑睨她一眼，“我跟飞飞，谁更聪明？”


    朱七七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想起从前白飞飞的种种行径，她对白飞飞真的是没有好感的，有时厌恶，有时害怕，尤其经历了白飞飞想杀她的事情之后，她心中对白飞飞的反感已经到了极致。


    白飞飞很聪明，有心机，有手段。


    生前作恶多端，沈浪对她百般偏袒，死了也要霸占沈浪的心。


    朱七七面无表情地盯着白妧。


    白妧也不需要她的答案，抿了一小口杯中的酒，又问：“你到底在意难平什么？”


    沈浪和白飞飞相爱在先，和她相许在后。


    爱上一个有过去的男人是这样的，他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属于过去。


    白飞飞又这样特殊，既美又强，临死前得知自己的身世，万念俱焚，干脆为沈浪而死。


    ——标准的美强惨。


    而白飞飞和沈浪在崖底小屋曾经有过一段平静快乐的日子。


    因为白飞飞死了，那些耳鬓厮磨、浓情蜜意的过往才更让沈浪念念不忘。


    白妧想起母亲去世后，每次自己回想母亲，都只有母亲的好。


    母亲有控制欲，白妧从前对母亲的控制欲极度反感，可如今回想，也觉得情有可原。


    人去世了，她的优点无人能及，缺点也变得不值一提，都可以原谅接受。


    当然，白妧觉得母亲和白飞飞是两回事。


    可母亲于她，白飞飞于沈浪，都是所爱之人，感情成分不一样，却都是各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朱七七无法回答白妧的问题，不是她不知道答案，而是真相难以启齿。


    她又默默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人人都说沈浪为了朱七七放弃血海深仇，谁人知晓朱七七还有这么黯然神伤的时候？


    白妧又抿了一口酒，叹息着说：“你借酒消愁的模样，仇人见了都释怀。”


    朱七七抬眼瞪她。


    白妧一脸无辜，她又没说错。


    朱七七看到白妧的模样，忽觉怒火攻心，“都怪你！”


    “为什么怪我？因为我长得像飞飞，所以勾起了沈浪对飞飞的感情？”


    白妧晃着杯中的酒，“你觉得他为飞飞付出太多，可无论如何，飞飞已经死了。他为你放弃沈家的血海深仇又怎么说呢？当年柴玉关杀了沈浪多少家人？他替家人原谅柴玉关，他死去的家人同意了吗？”


    朱七七哑口无言。


    白妧的目光从手中的酒杯抬起，清澈的明眸直视朱七七。


    “灭门之仇能为你放下，可见他重情重义。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深爱的女子为他而丧命，刻骨铭心、永世难忘不是应当的吗？”


    朱七七被噎住，气得要死，眼眶里不自觉蓄满了泪水。


    白妧凑近她，“你又要哭啦？”


    朱七七强忍着泪水，嘴硬道：“你才要哭！”


    白妧看着朱七七，都忍不住要同情她了，她怎么就爱沈浪呢？


    沈浪能跟妖孽似的王怜花斗智斗勇，可见他的心眼比马蜂窝还多。


    这样的男人，敏锐聪明，又惯会权衡利弊，说在感情上多纯粹也不太可能。


    沈浪确实喜欢朱七七，可是他爱白飞飞、忘不了白飞飞也是事实。


    白妧劝朱七七，“我再像飞飞，也不是她。沈浪不糊涂，不至于见了我，就分不清楚眼前人是谁，你那么在意做什么？别没事找事，硬往自己心里添堵。”


    朱七七觉得白妧站着说话不腰疼，又被气到，她将杯中的酒喝完，再倒一杯，咬牙道：“谁没事找事，白妧，要不是你到仁义山庄，我怎会遇到这些糟心事儿？！”


    说来说去，话题又绕回来。


    这事情归根结底，不就是沈浪给了白飞飞名分，她才有机会上门讹他么？


    可这么说，朱七七可能会更生气。


    但她想到另一件事情，“沈浪以丈夫的名义给飞飞立碑，那你和沈浪一起给飞飞扫墓，是不是得喊她姐姐？”


    朱七七：“……”


    朱七七这下是真的气哭了。


    白妧看着她吧嗒吧嗒掉眼泪，感到费解，“这些事情你早就清楚的，怎么现在才委屈上呢？”


    朱七七确实早就清楚，可仁义山庄谁那么没眼力劲儿，敢在她面前说这些？


    虽说朱七七是美女，即使是哭，也是美的。


    但白妧受不了别人哭，就算是哭起来能美得惊心动魄的朱七七，她也受不了。


    白妧对着掉金豆子的朱七七，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


    “你别哭了。我知道我在洛阳你会如坐针毡，都打算把幽灵宫迁到江南了。我去了江南，以后没有要紧的事情，也不会回洛阳。”


    朱七七眼泪收了一点，“真的？”


    朱七七坐立难安，是因为有一个长得很像白飞飞的人在仁义山庄。


    相思入骨，她太清楚思念一个人的感觉。


    她怕沈浪错把白妧当成白飞飞。


    白妧保证，“珍珠都没这么真。”


    朱七七的酒杯又空了，白妧主动拿起酒壶给她加满，开始套话，“你拎着两壶酒来找我，一是为了霍天青给我送东西的事情，二是想问我去了江南还回不回来，对不对？”


    朱七七已经有点醉意，一双美眸有些迷糊地看着白妧，“你怎么会知道？”


    说起这个……白妧将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我父亲是多情之人，我母亲在世时，经常有旁的女人找上门来。”


    朱七七一心扑在沈浪身上，白妧就算人生阅历有限，但以她上辈子见识过的事情，琢磨朱七七的心思是够用了。


    朱七七“哦”了一声，她被白妧揭了伤疤，心里感觉反而还没那么憋屈，流了几滴眼泪，觉得没意思，就不哭了。


    白妧说：“沈浪虽好，不过就是一个男人。要是觉得憋屈，再找一个就好，总有比他好的。”


    “没人能比他更好了。”朱七七醉眼朦胧，跟白妧说，“他从前跟白飞飞在一起时，我嫉妒白飞飞。他明知白飞飞做戏，为了挽回白飞飞，甚至愿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陪她做戏。有些事情你以为我不清楚，其实我比你要清楚得多。”


    如果不是沈浪要顾及的东西太多，如果不是白飞飞是幽灵宫的宫主身份，沈浪早就跟她双宿双栖了。


    “你姐姐最爱装柔弱了，可她哪里柔弱了？拿着剑划花我的脸，对我下狠手的时候，简直强得可怕。”


    朱七七喝完一壶酒，又打开另一壶。


    白妧无语地望着她，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生不可能事事圆满，朱七七既然选择了沈浪，就要接受沈浪心里永远有白飞飞的事实。


    白妧默默端起酒杯，目光看向倒映着月光的湖面。


    活人永远斗不过死人。


    白妧和朱七七在水榭里喝酒，月上中天，朱七七终于彻底醉了。


    还好这个千金大小姐醉了之后除了话痨没别的毛病，唠叨半天终于睡着。


    白妧扶着桌子站起来，趴在桌上的朱七七睫毛还有细微的水珠。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白妧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朱七七身上，转身走到水榭外的露台坐着。


    沈浪到水榭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人一里一外，各自安好的场景。


    沈浪将披在朱七七身上的紫色外衫取下，随手一扬，紫色外衫已经飞了出去，分毫不差地落在白妧的肩膀。


    白妧转头，看到沈浪俯身察看朱七七的模样，倒是温柔细致。


    沈浪喊了两声朱七七。


    朱七七咕哝了两声，没搭理他。


    沈浪无奈，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朱七七的身上，然后走出露台。


    月明星稀，湖中的荷叶在微风中轻轻荡漾。


    沈浪站在白妧身旁，问道：“想什么呢？”


    白妧仰面向他露出笑容，“想你。”


    沈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