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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钱福

    沈昭韫这一夜睡得极沉。


    或许是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弛,她几乎是头一沾枕便陷入了深度睡眠。再睁眼时,屋内已透进清亮的天光。


    她静静地躺了片刻,感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松快与力量感,内心生起一股愉悦感。


    是的,愉悦。


    穿越后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一开始,灵魂与身体无法融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痴傻之人。


    好不容易神智清明,睁眼便在棺材之中,紧接着便是挣扎求生,步步为营。


    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


    她拿到了裴濯的玉印,组建起一个包括刑侦人员、法医、物证专家、档案管理员在内的团队。


    只需她一声令下,韩诚便能迅速执行。封锁县衙、关押嫌犯、重新检验证物、传唤济生堂掌柜及伙计、搜查房间……没有质疑,没有等待繁琐的文书程序,行动在命令下达的瞬间便已展开。


    这是一种与她过去二十年职业生涯截然不同的体验。


    在现代,逮捕需要“证”,搜查需要“令”,每一次侦缉行动的进行都需要各种纸面授权与合规背书。


    那是文明的铠甲,确保权力不被滥用。


    在这里,在公堂之上,她手握裴濯的授权玉印,身后站着听令行事的韩诚与三班衙役,在青阳县这一方天地内,司法、侦查、缉拿、审讯的权力,以一种原始却高效的方式高度集中,赋予了她前所未有的行动自由和决策速度。


    “姑娘醒了?”


    青黛轻柔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贯的体贴,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她撩开半边帐幔,笑容温柔:“昨夜睡得可好?看姑娘的气色,比昨日好多了。”


    沈昭韫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三刻。”青黛利索地转身,从架子上取来今日要穿的衣裳,是一套靛青色素面交领襦裙,外罩同色比甲。


    青黛一边帮沈昭韫更衣,一边说话:“奴婢卯时末就让人去前头给顾先生递了话,说姑娘巳时初在二堂见他。时辰还早,姑娘慢慢收拾,用了早膳再去不迟。”


    辰时三刻,也就是早上七点四十五左右。巳时是九点到十一点,巳时初,便是九点。时间安排得从容,沈昭韫点点头,对青黛的周到颇为满意。


    早膳是清粥、几样精致小菜并一碟刚出笼的银丝卷,清淡营养。


    用罢早膳,沈昭韫对镜整了整衣襟。


    “走吧。”她转身。


    “是。”青黛应着,脚步轻快地跟上。


    主仆二人出了正院,穿过连接前后宅的月洞门。


    晨光正好,将县衙屋宇的黛瓦照得发亮,庭院中洒扫的婆子远远见了便停下动作,垂手侍立。


    走在通往二堂的甬道上,青黛忍不住微微吸了口气,胸膛挺得比往日更直些。她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沈昭韫沉静的侧脸,内心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与兴奋。


    昨日之前,她的天地就是这后宅的一方院落,她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姑娘,喂药、擦身、梳妆……她习惯了做一个影子,一个安静的照顾者。


    可昨日,她站在了二堂之上。她亲眼看着沈昭韫一语定乾坤,看着往日趾高气扬的周员外瘫软如泥,看着那些孔武有力的衙役听候姑娘差遣,那种感觉……很不一样。


    是她,捧着证物让陈墨检验。


    是她,在姑娘验看银票前,及时递上那副特制的棉布手套。


    是她,在堂上唇枪舌剑、记录纷乱时,默默将证物、笔录分门别类,确保姑娘需要时,一伸手便能拿到。


    她,青黛,亲自参与,甚至,推动了一桩命案的侦破。


    平生第一次,她走出内宅,和男人一样站在了公堂之上。她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看到了话语和规则的力量,看到了原来女子,也能主宰局面、影响他人的命运。


    这种成就感,让青黛沉迷而兴奋。


    二堂位于县衙中轴线,大堂之后,是县令日常处理公务、接见僚属、审理一些不宜公开案件的地方。比起肃杀的大堂,这里更显庄重雅致。堂前悬着“清慎勤”的匾额,堂内设公案,两侧是简单的木椅,用于僚属回话。


    沈昭韫刚踏上台阶,一道清瘦的身影便从廊柱之后闪了出来,正是顾敏。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半旧却浆洗得笔挺的青色吏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沈昭韫,立刻躬身行礼:“夫人。”


    “顾先生早。”沈昭韫颔首,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


    廊柱之下,还站着一个人。穿着簇新的、略显宽大的靛青色棉布直裰,这是衙门底层书吏、杂役最常见的公服,布料普通,但浆洗得硬挺。


    这人正是非请自来的钱福。


    与昨日堂上那个略显惶恐的药铺学徒相比,眼前的钱福简直像换了个人。虽然身形依旧瘦小,但那身崭新的公服仿佛给他镀了一层看不见的胆气与光彩。


    一见沈昭韫看过来,钱福“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声音因为极力压抑兴奋而有些发颤。


    “小人……不,卑职钱福,给夫人请安!谢夫人再造之恩!”


    他抬起头,眼里已激动得泛起水光,话却说得又急又清晰。


    “这身衣裳,是韩捕头今早让人给卑职送来的,说是按规制领的。卑职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穿上公门的衣裳!济生堂那一年,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挨打挨骂是常事,一个铜子儿也见不着,还整天提心吊胆……可现在不一样了。夫人给了卑职差事,给了卑职活路,卑职这条命,往后就是夫人的!卑职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脱离苦海的庆幸却淋漓尽致。对于一个在底层挣扎、看尽白眼、毫无希望的学徒来说,这身或许在旁人看来寒酸的公服,不啻于一步登天的云梯,是身份与尊严的象征。


    沈昭韫能理解这份激动,温声道:“起来吧。既入了公门,便是公门中人,往后行事,需守规矩,尽本分。你的长处在于心细、记性好,昨日查账做得不错。眼下正有一事,需你与顾先生齐心协力去办。”


    钱福忙不迭爬起来,连连点头:“夫人尽管吩咐!卑职一定竭尽全力!”


    沈昭韫步入二堂,在公案后坐下,青黛侍立一侧。


    顾敏与钱福跟了进来,垂手站在堂下。


    “昨日大人提示,短缺乌头之事,或可从旧案中寻得端倪。”沈昭韫开门见山,“顾先生,你是户房经制,掌管文书档案。我要你二人,即刻调阅县衙近两年……不,近五年内,所有存档的卷宗。”


    “重点查找两类:其一,案卷记录中明确提及‘济生堂’、‘周永年’或相关人、事、物的;其二,涉及中毒、毒杀、误食毒物身亡,或死因蹊跷、疑似中毒的,尤其是悬而未决、或草草结案、留有疑点的。”


    顾敏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早有预料,只平静问道:“夫人,卷宗浩繁,时间跨度又长。是按年份逐一排查,还是先由卑职凭记忆,圈定可能相关的年份与案由,再有针对性地调阅?”


    “先由你凭记忆与归档目录圈定范围。”沈昭韫肯定了他的思路。


    “钱福,你协助顾先生。你对药材、对济生堂乃至市井消息熟悉,翻阅时留意任何可能与济生堂买卖、与异常病症死亡相关的蛛丝马迹。但凡觉得有疑,无论大小,皆需记录、注明卷宗编号,报与我知。”


    “是!”两人齐声应道。


    顾敏办事雷厉风行,当即对沈昭韫一揖:“既如此,卑职这便去档案库调卷。初步筛选后,再抱来二堂,请夫人过目。”


    “好。”沈昭韫点头。


    顾敏转身便走,步伐依旧稳而快。钱福连忙跟上,走出二堂前,又回头对沈昭韫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才小跑着追顾敏去了。


    堂内安静下来。沈昭韫没有离开,而是随手拿起公案上一本未批阅的寻常公文翻看起来。青黛悄声沏上一盏新茶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立于身后。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移动着明亮的光斑。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门外响起脚步声,是顾敏回来了。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用深蓝色布套包裹的卷宗,身后跟着的钱福,也抱了几乎同样高的一摞,两人走得有些吃力。


    将卷宗小心地放在堂侧一张空闲的大案上,顾敏才回身禀报:“夫人,卑职初步筛选了近五年刑房、户房相关卷宗。符合‘中毒、蹊跷死因’及‘与济生堂相关’这两个条件的,共三十七卷,已全部在此。”


    三十七卷?


    沈昭韫放下手中的公文,走了过去。深蓝布套上积着薄灰,看来这些陈年旧案根本无人理睬。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系绳,展开。


    纸张特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墨迹已有些黯淡,但记录格式严谨,时间、事由、当事人、勘验记录、处理结果,一一在列。


    她快速浏览着。


    大部分是些市井纠纷、意外误食,或是年代久远、线索全无的悬案。其中确有几起提及从济生堂抓药,但均是寻常病症,与“毒”无关。


    顾敏和钱福已各自拿起一卷,开始默默翻阅。钱福看得极仔细,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默念记忆。


    沈昭韫也沉下心来,一卷卷看过去。堂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日头渐渐升高,已近午时。


    翻阅过的卷宗在案几另一侧堆起了小摞。


    忽然,钱福“咦”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堂内颇为清晰。


    沈昭韫和顾敏同时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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