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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窗边不要招惹饿


    但倪夏没有阻止文沛。


    作为一个记者,她不应该阻止另一个人去接近真相。


    文沛又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这一次她翻得更认真了,眉心微微蹙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停、停了又划。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忽然“啧”了一声,把手机举到倪夏面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活动的合照,看起来像是某场私人宴会的角落抓拍,画质不算太清晰,但能辨认出几个人脸。


    中间坐着的是沈棠,侧着脸在和旁边的人说话。而她旁边那个人的侧脸。


    倪夏的目光触及那张脸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白薇。


    文沛指着白薇的方向:“这是去年年底的一个私人晚宴,沈棠刚拍完那部戏,还没播,这场晚宴是某时尚杂志举办的,到场的人很多,但沈棠那会儿没什么名气,按理说不会被安排在离主桌那么近的位置。可她偏偏就坐在了白薇旁边。”


    “白薇是谁?”文沛继续说,“白氏集团的千金,去年年底和孟叙白联姻,孟叙白,孟家的二公子,孟砚南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沈棠那部翻身的戏,制片方之一是白氏旗下的一家影视公司。”


    倪夏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她想起当初在老宅听到的种种信息,孟老爷子催促结婚、孟叙白率先和白薇联姻、白薇怀孕、老爷子意味深长的那个眼神。


    这些碎片被文沛这一连串的调查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隐约可见的线索。


    “你是说,沈棠是白薇捧起来的?”倪夏问。


    文沛摇了摇头,收起手机:“白薇捧她反而不会压她的曝光。但如果是白薇,或者白氏那边,对沈棠的态度起了变化,那她经纪人现在压她曝光就说得通了,捧她是白家的意思,压她也是白家的意思,沈棠在这件事里可能根本没有话语权。”


    她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侧过头看着倪夏,目光里有一种记者特有的、接近真相之前的冷静兴奋:“我觉得白薇和沈棠之间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系,沈棠这个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故事。”


    倪夏坐在椅子上,手指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又松开。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座迷宫的入口,前面是一条她自己也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路,但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走进去,看清楚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时候,孟砚南已经在家做好饭了。


    晚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倪夏的筷子第三次戳进了碗里同一粒米饭上,却没有夹起来。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白薇、沈棠、沈西禾那几条错综复杂的线,像一张织到一半的网,每个结点都通向某个她还看不清全貌的方向。


    文沛下午说的那些话、以及沈棠那双在综艺镜头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戒备的眼睛,在她脑海里轮番转着。


    倪夏咬着筷子发了会儿呆,直到对面的孟砚南放下碗,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孟砚南坐在餐桌对面,碗筷已经搁下了,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怎么了?采访的事?”


    倪夏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说没什么事。


    她不想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里,尤其是不想每次遇到问题都向他求助。


    虽然他确实是孟氏娱乐的掌权人,沈棠也确实是他旗下的艺人,但这件事说到底是她自己的采访、自己的工作。


    她是一个记者,记者就该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就是那个采访的人有点难搞。”她说得轻描淡写,把碗里那粒米饭终于夹起来送进嘴里,“没事的,小事。”


    孟砚南看了她两秒,他的目光不像追问,更像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她真的不需要他插手。


    他向来尊重她的边界,她说了不用帮忙,他就不会多问。


    但他在放下筷子之前还是补了一句:“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说。”


    倪夏点了点头,心里涌上一股被妥善安放着的温热的妥帖感。


    她低头扒了几口饭,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孟砚南工作上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到现在,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大多数都来自从前的观察和外界的消息,而很少来自他自己亲口说的日常。


    她觉得可以试着问问。


    “对了,”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自己碗里,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我看你最近回家越来越早了,是那个项目快结束了吗?”


    孟砚南重新拿起筷子,也夹了一筷子菜,但没放进自己碗里,而是放进了她的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次。


    “嗯,”他说,“《九州·星汉》的筹备基本收尾了,演员阵容全部敲定,前期工作也结束了,下个月初启动发布会,启动之后流程就顺了,不用再像前期那样盯那么多细节,到时候就能正常回家了。”


    “哦哦,”倪夏低头看着他夹过来的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好。”


    “不过——”孟砚南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类似提前报备的从容,“过几天还有一个和合作方、主演一起的饭局,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应该就这两天。那天回来可能会晚一些。”


    倪夏点了点头,忽然也想起什么:“我这两天应该也会回来得晚一点,文沛打算去采访的人拍戏的地方蹲守,她说与其等经纪人那边来回推,不如直接去现场碰碰运气。”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说“那天我会晚回来”,另一个说“那几天我也晚回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很多年。


    倪夏说完之后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低下头喝汤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原来真的夫妻之间的“报备”是这种样子的,不需要刻意,不需要斟酌,只是顺嘴一提,对方就会知道你今天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需不需要留饭。


    吃完饭后两人各自收拾了一下。


    孟砚南在书房里处理了一会儿邮件,倪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采访提纲又过了一遍。


    她后来有些困了就先上楼洗澡,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倾泻下来,洗去了下午奔波的疲惫和她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线索。


    倪夏闭着眼站在热水里待了好一会儿,直到皮肤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粉,才关了水,擦干身体,套上那件浅灰色的棉质睡裙走了出来。


    浴室的门推开的时候带出一团白蒙蒙的热气,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赤着脚踩在卧室的地毯上往床边走。


    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地铺满了半张床,把浅色的被褥染成了蜜糖般的颜色。


    窗帘已经拉上了,窗外的夜色被拢在绒布帘子后面,只有一线暗光从缝隙里渗进来。


    她还没来得及走到床边,门口忽然传来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偏过头,孟砚南已经站在了浴室门口,身上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间系带松松地打着结,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紧实的皮肤。


    他应该也是刚在隔壁房间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几缕湿润的碎发搭在额前,有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的线条一路滚落。


    孟砚南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湿润的发梢扫到她赤着的脚踝,最后落在她因为洗完澡而泛着薄红的脸颊上。


    那个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晚餐时那种询问的、关切的、想要确认她心情的目光,而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是有火在眼底慢慢烧起来的东西。


    紧接着,孟砚南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那一步步靠近的节奏让倪夏的呼吸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擦头发的毛巾,愣愣地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然后弯下腰。


    他的手臂从她膝弯下方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她没有任何重量似的。


    倪夏的身体腾空的瞬间“啊”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睡袍前襟,半干的头发在他手臂间散落开来,发梢扫过他的小臂皮肤。


    她仰着脸看他,他正低着头俯视她,两个人近得几乎鼻尖相抵,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清冽香气,混着他体温蒸腾出来的暖意。


    “你——”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完就被他接上了。


    孟砚南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被泡了热水之后的沙哑:“都好几天了。”


    这些天两个人各自忙得脚不沾地,孟砚南应酬完回来的时候倪夏早就睡着了,或者是倪夏采访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去公司了。


    即使偶尔他回来得早,她也累得只想窝在沙发上发会儿呆,然后早早爬上床睡觉。


    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像是被各自日程表上的条目挤到了角落里,安静地搁置了好几天,谁都没主动提。


    但现在这个被搁置的东西被他从角落里捞了出来,湿漉漉地捧在手心里,递到了她面前。


    倪夏被他抱着,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问了一句:“你不是说还有邮件没回完吗?”


    “可以明天回。”孟砚南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低沉的震动,“工作哪做得完,老婆才是真的。”


    他说完低下头,温热的唇从她的额头滑向眉心,又沿着鼻梁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的唇上。


    倪夏闭着眼,手指攥着他睡袍的前襟,微微仰起头让他亲得更深一些。


    孟砚南抱着她走了几步,却不像往常一样把她放在床上。


    他的脚步在床边停了一下,然后转了方向,走到了床尾的那张单人沙发旁边。


    那张沙发不大,铺着一层厚实的浅灰色绒布,他坐下来,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


    倪夏跨坐在他身上,和上次在客厅沙发上的姿势相似,但这一次空间更小,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她的膝盖分别陷在沙发两侧的软垫里,睡裙的裙摆被这个姿势蹭到了大腿中段,裸露的皮肤贴着他睡袍下摆的布料。


    孟砚南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棉质布料烫着她的皮肤。


    沙发比床矮,倪夏坐在他身上的高度刚好让两个人平视。


    她低头看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眉眼被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眼尾微微泛着一层薄红,那是热水澡之后还没完全消退的痕迹。


    “这几天你在想什么?”孟砚南声音低低的,指腹沿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上滑,一节一节地数着,“吃饭都在走神。”


    倪夏被他摸得有些痒,缩了缩肩膀,轻声说:“我那是想的正事…”


    “现在不许想,”他的手掌停在她的后颈上,微微用力把她往下压了压,让她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现在只能专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孩子气,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


    倪夏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那个弧度被他用一个吻封住了。


    孟砚南的唇贴着她的,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温柔而笃定地探进来。


    这个吻带着一种慢慢蔓延开来的渴求,倪夏的手指从他的睡袍前襟滑到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微湿的发间。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从她后颈滑下来,沿着她的腰线一路往下,最后停在她的臀侧,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沙发很小,但刚好容纳两个人。


    倪夏靠在他肩上,气息渐渐变得不稳。


    孟砚南的唇落在她的脖颈侧面,沿着脉搏的跳动一点点往下吻。


    倪夏闭着眼,手指抓着他后背的睡袍布料,感觉到他的手掌正顺着她的大腿往上滑,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像是在打开一件等待了很久的礼物。


    “孟砚南……”她喊他的名字,声音被呼吸切得断断续续,“灯……”


    “不关。”他声音含混地贴着她的锁骨,“我想看着你。”


    她咬住了下唇,把一声轻吟咽回去。但他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温柔的坚持。


    “别忍着,”他说,“我在呢。”


    那句话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倪夏的心跳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跳得比刚才更快了。


    她低着头看着他,孟砚南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沉,像两潭被月光照过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下来,托着她的臀侧微微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按进他身体里去。


    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沙发确实太小了,她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抵着两侧的扶手,身体微微后仰才能和他保持一个相对舒适的距离。


    孟砚南仰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滑到她脖颈侧面那一条因为仰头而被拉长了的弧线上。


    然后他的手扣住她的腰,把她微微托起来一些,膝盖也抵着靠垫调整了一下位置。


    “换个地方。”他说。


    倪夏还没反应过来“换个地方”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抱着她站起来了。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臂圈着他的后颈,双腿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姿势让她比他高出一截,低头正好能看到他的发顶和额前那几缕还没干的碎发。


    孟砚南抱着她走了几步,不是往床的方向,她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步伐稳当,穿过卧室门口,进入了走廊。


    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昏的光在两个人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朦胧的边。


    然后他拐了个弯,推开了一扇门。


    是客厅。


    客厅里很暗,落地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从落地窗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破碎的光斑。


    六月的夜色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整个客厅像是浸在一个暗蓝色的水族箱里,城市的光点从远处涌来,在玻璃上折射成一片模糊的星海。


    倪夏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想起某次上一次在客厅的时候孟砚南说的“你想去窗边?”“好,那下次”


    当时她以为孟砚南只是随口一说,毕竟那种时候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带着情绪在逗她,她根本分辨不清。


    倪夏甚至后来就把这句话忘了,忘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以为那只是某个夜晚的某句无意义的情话。


    但孟砚南记得。


    “放我下来——”倪夏的声音很轻,她有点真的怕孟砚南实现诺言。


    孟砚南没有放她下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然后侧过身,把她放下来,让她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


    倪夏的后背贴上落地窗玻璃的那一瞬间,微微打了个颤,窗外的夜风在玻璃的另一面流动,带着凉意渗进来,和室内温热的空气在她脊背上交汇出一道冷热交错的边界。


    他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玻璃上,另一只手扶在她腰侧,把她整个人圈在玻璃和他身体之间。


    窗外的城市灯火铺在他身后,像无数颗被撒在暗蓝色天鹅绒上的碎钻,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深色的、利落的剪影。


    “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孟砚南声音低低的,在空旷的客厅里被夜色放大了几分磁性的质感。


    倪夏的手指贴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城市灯火,那些小光点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的,像一整片被压缩进他眼底的星河。


    “……记得。”她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好,”孟砚南那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笑意和暗哑的温度,“兑现了。”


    说完他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吻落下来的同时,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下来,沿着她睡裙的边缘探进去。


    掌心贴着她的大腿外侧缓缓向上,指腹摩挲过细腻的皮肤,带着一种被耐心磨过的温热力道。


    倪夏靠着玻璃窗,冰凉的触感从后背传来,和他掌心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下巴、脖颈、锁骨一路往下。


    倪夏仰着头,后脑勺抵着玻璃,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闭着的眼前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影。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而潮湿,然后是他唇瓣的温度、牙齿轻轻厮磨的触感、以及他手掌从她腿侧向上探入时那种缓慢而确定的力道。


    “转过去。”孟砚南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碎沙。


    倪夏被他轻轻转了一个方向,脸朝向窗外。


    她的手撑在冰凉的玻璃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睡袍下肌肉的温度和紧实的轮廓。


    他的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指尖探入睡裙领口,沿着锁骨向下滑落。


    倪夏看着窗外的城市,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和高楼上忽明忽暗的航空警示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那些窗户里的人,那些还亮着灯的房间,有没有人正在隔着这漫长的夜色看过来,有没有人能看清落地窗前这两道被城市灯火勾勒出来的、紧紧相贴的轮廓。


    这个念头让她耳尖又烫了几分,她忍不住偏开头,想要躲开那片敞开的视野。


    但他的手扣住了她的下颌,轻轻把她掰回来,让她重新面对着窗外。


    “别躲,”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而沉,像一尾游过深水的鱼,“外面看不到的。”


    他的唇贴上了她的肩头,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皮肤上。


    倪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铺展在一整面玻璃上,深蓝色的天幕被光线染成了一层渐变色的穹顶。


    她撑着玻璃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在冰凉的表面上留下了几道模糊的印痕。


    夜风从玻璃的另一侧流过,带着六月尾声里最后一缕温热的气息,而她身后的那个人,正用一种极尽缓慢的、几乎像是在朝圣般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把自己融进她身体里。


    倪夏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城市灯火切割成碎片的轮廓,和他交叠在一起。


    她的额角贴上了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清醒了一瞬,然后又被身后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带入了更深的、更暖的眩晕里。


    她听到他的呼吸在她耳后越来越重,偶尔夹杂着一两声低沉的、含住什么似的声音。


    城市的光在他们面前铺成一片无声的、流光溢彩的海。


    而他们就在这片海的边缘,在这个被玻璃和夜色隔离出来的、小小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一起慢慢地被潮水浸透。


    后来倪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腿已经软得快要撑不住了,每一次想往下滑都被他的手臂稳稳地捞回来。


    孟砚南把她重新转过来,让她靠在玻璃上,低头吻住她的时候,她尝到了自己嘴唇上被咬破了一小点的铁锈味。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唇角,把那一点血色抹开,然后又低头亲了一下那个地方。


    “累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餍足之后的低哑。


    倪夏闭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说“累了”还是“不累”,两个词在脑子里搅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然后他听到孟砚南低低的笑声:“既然不累,那就再来一次。”


    倪夏瞬间睁开迷糊的眼睛看着孟砚南:“累累累。”


    孟砚南笑:“晚了,我要把这些天都补回来。”


    说着,他再次行动起来。


    倪夏的泪和某种东西一起流了下来。


    最后昏睡之际,她迷迷糊糊的想,老祖宗说的果然没错,不要招惹一个饿了很久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又解锁一个地点嘻嘻


    第22章 跟踪看到孟砚南


    接下来的两天,倪夏和文沛都在做同一件事:研究沈棠的行程。


    文沛把她那套从圈内人脉网络里织出来的消息渠道发挥到了极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出去,有时候和某个经纪公司的小助理聊上十几分钟,有时候和某个影视基地的场务套近乎,有时候干脆直接给某个平台的编导发消息,旁敲侧击地问一句“沈棠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她的手机通讯录像是活的一样,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连着一条她精心维护了多年的人脉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一到用的时候就能精准地拽出想要的信息。


    倪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不紧不慢地打电话、收发消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什么,忽然觉得文沛这个人比她之前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她之前只看到文沛“脾气不好”的那一面,却没有看到她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日积月累的行业积累和人际关系。


    到了第二天傍晚,文沛终于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后天晚上,金宸万盛。”她把手机屏幕转向倪夏,上面是一条简短的消息,发信人是一个备注为“老赵-晚会统筹”的名字,“沈棠的经纪人和那边确认了时间,应该是和某个项目的投资方吃饭。具体在哪个厅还不知道,但确认了她会在。”


    倪夏看着“金宸万盛”四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对金宸万盛不算陌生。


    京市最大最高级的私人会所,坐落在东三环和四环之间的一片闹中取静的地段,从外面看是一栋低调的灰白色建筑,没有任何标识性的招牌,连门脸都做得极简,只有一扇窄窄的黑色铜门嵌在石材墙面里。


    但走进去之后才真正知道什么叫“金玉其中”。


    上四层是餐饮,每一间包厢的面积都大得像一套公寓,落地窗外是整个京市的夜景;中间四层是娱乐区,SPA、酒吧、私人影厅一应俱全,隐私性做得滴水不漏;最上面的四层是休息区,据说每一间的装修都请了不同风格的设计师定制,没有一间是重复的。


    整栋楼近乎囊括了所有能想到的吃喝玩乐,一天下来光是流水就够普通人挣几辈子的。


    但能进去的人并不多,门槛极高,会员制度严格,预约制更是几乎等同于“非请勿入”。


    京市有头有脸的人都把这里当做首选,因为这里不仅奢华,更重要的是私密,进了金宸万盛,你就是来“吃饭”的,不管你在里面见了谁、谈了什么,都不会有一丝风声走漏出去。


    京市很少有人知道这栋大楼背后的资本是谁。


    倪夏却知道,是钟伯暄。


    这件事说起来还是五月那次。


    她和孟砚南一起过来参加应家公子的订婚宴,那会儿她刚结婚不到两个月,对“孟太太”这个身份还有些陌生,坐在车里的时候手心微微出汗。


    孟砚南当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伸出手来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那次是她第一次见到钟伯暄和应洵。


    三个人是从少年时代就互相交好的,孟砚南接手孟氏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在各自领域的声势也渐渐起来了,成年之后三个人各自站在了自己行业的顶端,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从十几岁就形成的不需要多说的默契。


    应洵那晚话不多,大部分时候端着酒杯坐在角落里,偶尔抬眼扫一眼全场,眼底带着一种和孟砚南相似的沉。


    而钟伯暄则是另一种风格,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话带刺,但刺得很精准,不会让人真正不舒服。


    倪夏那晚是以家属的身份去的,她坐在孟砚南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替她挡了大半,剩下的几杯她端起来抿一口就算。


    钟伯暄过来的时候端着酒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孟砚南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可以啊砚南”,孟砚南没理他,只是伸手把倪夏面前那杯刚倒好的酒换成了果汁。


    那晚订婚宴确实很盛大,京市的夜色铺了满眼。


    倪夏靠着窗边站着,手里捧着那杯橙汁,看着灯火璀璨的城市天际线,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就是孟砚南生活的世界”。


    琉璃灯、高脚杯、满场衣香鬓影,和他站在窗边不说话时被光影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那时候她的心态和现在完全不同。


    那会儿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别人生活的旁观者,坐在最贵的包厢里喝着最贵的茶,看到的一切都是好的、精致的、带着距离感的,像是隔着玻璃在看一场别人的电影。


    而此时此刻她的心境已经变化了。


    她站在金宸万盛外面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原来这就是他的世界”,而是“我得进去,我的采访对象在里面”。


    文沛不知道从哪个朋友手里要来了一张邀请函。


    据她说,金宸万盛的邀请函分两种,一种是固定会员的实名邀请,另一种是偶尔对外放出的临时入场函。


    她手里那张是后者,不绑定姓名,凭函入场,但进来之后能去的地方有限,只能在一楼到四楼的餐饮区活动,再往上就需要权限了。


    “够了,”文沛把邀请函放进包里,利落地拉上拉链,“沈棠是来吃饭的,肯定在下面四层,我们进去之后一层一层地找。”


    于是两天后的傍晚,倪夏和文沛站在了金宸万盛那扇窄窄的黑色铜门前面。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六月的晚风裹着白天残留的温热拂过皮肤。


    铜门两侧各站了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侍者,表情礼貌而疏离,打量了一下文沛递过去的邀请函,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通道。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的时候,外面的喧嚣被彻底隔绝了。


    室内是另一种世界。


    挑高的穹顶吊着一盏巨大而繁复的水晶灯,光线从无数切面上折射下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了一片碎金似的光晕。


    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说不出名字的香氛,像是白花和木质的混合,冷而清冽。


    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合体的制服,微笑着朝她们点头致意。


    文沛拉着倪夏穿过大堂,低声说了一句:“我们一层一层来,先从一楼开始,假装在找朋友,不要显得太刻意。”


    两个人从一楼的环形走廊开始,金宸万盛的内部设计是回字形的,每层都是围绕着一个中庭展开,走廊的一侧是落地玻璃,能俯瞰下面大堂的穹顶和水晶灯,另一侧则是一扇扇紧闭的深色木质门,门与门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独立的包房,隔音极好,走廊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一楼走完了,没有,二楼楼走了一半,也没有。


    沈棠的包厢不在这一层。


    文沛的步伐开始变得快了一些,她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靠在一个略隐蔽的角落,翻了翻手机,确认自己得到的消息没有错,沈棠确实定的是今晚。


    “可能在三楼四楼,”文沛收起手机,“我们先把二楼找完再去上面找找。”


    二楼有几个包房的门微微虚掩着,服务员端着菜盘进进出出,温热的香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文沛和倪夏站在走廊的一侧,假装在等什么人,目光却借着服务员推门进去的间隙迅速扫过每一个包房内部的画面。大多是几个男人围着一张圆桌,或者一男一女相对而坐,偶尔有一两张脸是文沛熟悉的,但她没有多做停留,视线扫过去就移开了。


    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


    倪夏侧着身,目光从一扇门缝里掠过,看到里面隐约是一群穿着正装的男人,推杯换盏间烟云缭绕,又赶紧移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真的很像个狗仔,或者更准确地说,像她平时写民生报道时去蹲守违规排污的工厂、去尾随某个涉事的老板时那种偷偷摸摸的状态。


    倪夏上一次这么鬼鬼祟祟地跟着什么人,还是为那篇打假报道。


    那时候她一个人蹲在一个老旧厂房对面的早餐铺子里,一杯豆浆喝了两个小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厂房大门,等里面的人出来。


    那时候她觉得紧张,而此刻站在金宸万盛三楼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里,她心里更多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快要接近某个答案,却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看到那个答案。


    就在她盯着第四间包房的门缝看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倪夏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把手里那本假装在看的名录册子扔出去。


    她转过身,面前的走廊灯光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和孟砚南差不多的个子,但气质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块看似简约却极有分量的腕表。


    头发略微有些长,几缕碎发搭在额前,左耳上戴着一颗很细的银色耳钉,在他侧头的时候会闪一下光。


    最特别的是他整个人的气质,明明五官生得极其出挑,那双眼睛狭长而深邃,本该是风流相,但他眼底却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淡漠。


    两种矛盾的东西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把一杯烈酒和一块冰放在同一个杯子里,烈还是烈的,但被冰镇过之后喝起来没那么灼人。


    他看着倪夏,嘴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小嫂子?”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散的熟稔,“你在这跟做贼似的干嘛?”


    来人是钟伯暄。


    倪夏在认出他的那一刻,心跳先是快了一下,主要是被吓的,然后迅速平复下来。


    她记得他,五月份那次订婚宴上见过一次,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钟伯暄这种气质的人很难让人忘记。


    他们几个之间的称呼一直比较随意。


    孟砚南、应洵、钟伯暄三个人彼此直呼姓名,从少年时代就是这样。


    但到了家属这里,显然要讲究一些分寸。


    钟伯暄按照孟砚南的年纪叫了她一声“小嫂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让人反感的亲近。


    倪夏听到这个称呼,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把刚才被吓出来的那口长气吐掉,然后说:“没什么,我找人。”


    “找孟砚南?”钟伯暄挑了挑眉。


    倪夏赶紧摇头:“不是,一个采访对象,她今天来这边吃饭,我和同事过来想堵一下。”


    文沛还在另一边兢兢业业的观察着,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倪夏偷偷的看了一眼文沛的方向,发现文沛没发现,舒了一口气,而后又往阴影处站了站,怕她看到。


    钟伯暄看了倪夏的动作不算太明白,以为倪夏是怕人看到误会什么,直截了当的问:“采访对象?叫什么名字?”


    “沈棠。”


    “沈棠?”钟伯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最后没搜寻到。


    “嗯。”


    “你要找她干嘛?”


    “采访。”倪夏言简意赅,“约了好几次都被取消了,今天我们想试试能不能在这里碰到她本人。”


    钟伯暄笑了一下,他往走廊的墙壁上靠了靠,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闲散得很。


    “这样吧,”他说,“我帮你查一下。她今天在这订了哪个厅。”


    倪夏愣了一下:“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


    “小事。”钟伯暄已经掏出手机了,单手拨了一个号码,放在耳边。


    他讲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大概只说了三五句话就挂了,全程不到一分钟。


    挂了之后他收起手机,朝倪夏说:“等一下,他们查了告诉我。”


    钟伯暄收起手机之后没有走,就站在走廊里等着。


    他的目光在倪夏身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小嫂子,你京大毕业的?”


    倪夏点了点头:“嗯,新闻系。”


    钟伯暄“哦”了一声,目光里有一瞬的若有所思,像是被什么念头勾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倪夏从他刚才那个表情的变化里隐约感觉到,他问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随口寒暄。


    十分钟后,钟伯暄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向倪夏。


    “三楼最里面那间贵宾厅,”他说,“登记人——”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的某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眉尾微微挑了一下,然后他看了一眼倪夏,表情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他压回去了。


    登记人是孟砚南。


    听到这个名字钟伯暄是有些意外的,但他是知道孟砚南对倪夏的感情,所以孟砚南出现在这里可以肯定就是个公事,而且三楼贵宾厅那么大,人和人之间都隔的很远,连暧昧的机会都没有。


    钟伯暄这样想完,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懒散从容的调子。


    “三楼主厅靠里那一间,你们过去就能看到,不过那间厅挺大的,进去之后人也多,你找人的时候注意点。”


    他说“注意点”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拖长了一点,像是某种若有若无的提醒。


    但倪夏没有深想,她满心都是“终于找到沈棠了”的庆幸,道了谢,拉了文沛就朝楼梯方向走去。


    钟伯暄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然后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嘴角弯起一个说不出意味的弧度。


    毕竟是自己的场子,倪夏和文沛也不是来吃饭的,钟伯暄怕有人为难她们,就跟在她们不远处,他这张脸是最好用的通行证。


    上楼间隙,被倪夏突然拉住的文沛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


    文沛追问倪夏是怎么知道沈棠在三楼的,两个人并肩走在三楼走廊里,深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头顶射灯的光把两侧墙面上一幅幅巨大的画作照得温润发亮。


    整层楼安静而空旷,只有走廊尽头偶尔有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的身影,步伐轻快无声。


    “我刚才在二楼把所有包房都看了一遍,没看到她,三楼总共就四个厅,范围小多了,而且刚刚也遇到了一个朋友帮忙看了一下。”倪夏偏着头说得随意,目光落在前方走廊的转角处。


    文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三楼的空间比二楼更为开阔,走廊两侧的墙面嵌着暗槽灯带,光线从墙体内透出来,温和而不刺眼。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前面是一个略窄的过渡区域,左右两侧各有一道弧形的拱门通向更深处。


    倪夏和文沛走进那道拱门的时候,看到了两个人。


    距离并不远,大约十几步的样子,中间隔着一段被射灯照亮的深色地毯。


    那两个人正站在一扇宽大的深色木门前,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温润的暖光。


    一个人正侧着身往门里走,红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摊流动的火焰。


    另一个人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门口两边有侍者为两个人扶着门。


    是沈棠和孟砚南。


    沈棠穿着一件正红色的连衣裙,裙摆曳地,颜色极正极浓,在走廊暖调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接近火焰般灼目的明艳。


    从远处看,因为是背影,并不能看清孟砚南的表情,但可以清楚的看见沈棠的表情。


    她的身姿正在往门内移动,步伐轻盈,身体微微侧向身后的人,似乎在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眉眼间的锐利在笑意的浸润下变得柔软。


    她整个人朝那个方向偏了过去,像是身体自然地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而孟砚南就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正低着头看着沈棠的方向,姿态看起来是放松的、从从容容的,像是在听沈棠说什么。


    门内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然后孟砚南先一步跨了进去,沈棠跟在孟砚南的身后,也跨了进去。


    孟砚南的步伐不快不慢,进门的那一瞬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看走廊的方向,但那个角度恰好和倪夏站的位置错开了,他没有看到她。


    他偏头的那一瞬间,门内透出的光正好打在他的下颌线上,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楚极了。


    然后门从里面合上了。


    深色的木门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门框里,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走廊重新恢复了那种被均匀灯光填满的、安静的、空旷的状态,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倪夏站在拱门内侧,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门板上木纹的走向,能看清门把手上的金属在暖光下折射出的那一小圈光晕。


    倪夏站在那里没动,手还保持着刚才走路的姿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不重,但落在了一个她很小心护着的位置。


    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他只是和公司的艺人在吃饭,可能是谈项目,谈那个《九州·星汉》,谈宣发排期,谈代言合同,什么都有可能。


    沈棠是他的旗下艺人,上司和下属一起吃饭再正常不过。


    她笑是因为心情好,她侧过去是因为说话方便,而且孟砚南也什么都没干,只是听着而已。


    每一项都有合理的解释,每一层拆开来看都站得住脚。


    但那些解释叠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文沛站在她身旁,也看到了那一幕。


    她的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倪夏一眼。


    然后她看到倪夏的表情,没有什么激烈的变化,但眼底那层平时总是温和妥帖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覆了一下,暗了一点点。


    倪夏的睫毛垂下来,掩住了眼里的神色,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但收得很紧了。


    文沛安静了两秒,然后放低了声音:“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倪夏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深色地毯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没什么,看到了一个熟人。”


    作者有话说:


    小误会捏!马上解除!


    第23章 误会你今天见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文沛没有追问,她看了看那扇紧闭的贵宾厅大门,又看了看走廊两侧静悄悄的通道,“她进去了,我们总不能在外面等一晚上吧?谁知道这顿饭要吃多久。”


    倪夏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想的是“怎么才能完成采访”,这是她的工作,她和文沛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沈棠。


    但她的脑子里有两件事在交替晃动,一扇关上的门,和门合拢前沈棠那个笑着倾向孟砚南的侧影。


    她想到今早出门前孟砚南似乎提起过一句,说今晚有个饭局。


    当时她没太在意,只是随口说了声“哦,那你少喝点酒”。


    他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说“嗯,会尽量”。


    然后她就出门了,他也出门了,两个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谁能想到终点却是同一个地方。


    “等。”倪夏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要稳,“我们就在这附近等。他们总不可能在包房里待一整个晚上。”


    文沛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显然对站在走廊里干等这个方案不太满意,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金宸万盛这种地方,没有邀请函的人连大门都进不来,她们能进来已经是万幸了,想要更近一步确实不太现实。


    文沛点了点头,往旁边的墙角退了退,靠着墙拿出手机来刷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头。


    “对了,你那个朋友,就是刚才帮你查包房的那个,是什么来头?”文沛压低了声音。


    倪夏的目光从贵宾厅那扇门上收回来,落在文沛脸上。


    她忽然意识到钟伯暄的身份在京城商界虽然不算隐姓埋名,但对文沛这个纯媒体圈的人来说可能确实是个陌生的名字。


    她也确实没法解释自己怎么认识钟伯暄的,总不能说“因为我老公和他的好兄弟是发小”。


    “……以前认识的一个内部的工作人员,”她说,“刚好今天碰上了。”


    文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里带着职业本能的那种审视。


    但也许是因为她们今晚有更重要的目标在眼前,也许是因为她也累了懒得追问,文沛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挖。


    倪夏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三楼只有四个贵宾厅,每一扇门都紧闭着,门口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吸得干干净净。


    廊灯是暖色调的,光线柔和但充足,照在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的画作上,每一幅都是真迹。


    这种地方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你站在外面,永远猜不到门里面在发生什么。


    倪夏的视线落在最左边那扇门上,那扇沈棠和孟砚南进去的门。


    她不知道门里面的场景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他们坐在什么样的位置上,不知道饭桌上还有谁,不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多远。


    她只知道沈棠进门之前那个笑,笑得很开,眼角弯弯的,身体微微倾向孟砚南的方向,像是被人群里的某句话逗乐了之后下意识地寻找身边的人分享。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社交动作,倪夏心里比谁都清楚。


    饭局上两个人隔着座位说话、说话的时候偏一偏身体,这再正常不过了。


    她自己参加饭局的时候也会这么做,和同事、和合作方、甚至和不那么熟的人,都这样做过。只是一个身体的微侧,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但她还是站在这条走廊里,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把那个画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出一些细节。


    沈棠红裙子的腰线收得极好,衬得整个人像一株在夜色里开得正盛的花;孟砚南虽然只是个背影,但那个背影太熟悉了,他站姿的弧度、肩胛骨轻微靠拢的轮廓、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都是她每天入睡前和醒来后都会看到的样子。


    看到他和另一个人穿红裙子的漂亮女人靠得那么近。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工作,是饭局,是“和合作方与主演一起”的那个饭局,他提前报备过的。


    理性上她全都明白,逻辑清晰,理由充分。但情感上那一小块被她藏在最底层的不安,此刻像是被人挠了一下,又痒又酸,说不上多疼,却让她整个人都沉了几分。


    倪夏意识到自己正在在意。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关系不会走到“在意”这一步。


    协议结婚、搭伙过日子、她在长辈面前扮演他的妻子、他在私下里也偶尔像个丈夫一样对她好。


    这一切都有一条清晰的线画在中间,她从不过线,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想过去。


    但现在,此时此刻,她站在这条走廊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想“门里面他们坐得有多远”、“他在对着她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和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会不会是一样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心底冒出来,像是某种她从未意识到自己拥有过的领地意识,忽然在这一刻被人触碰到了边界。


    “倪夏?”文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脸色不太好看,是累了还是……”


    倪夏回过神,发现文沛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表情应该是正常的,但大概眼底有什么藏不住的东西漏出来了。


    “没事,”倪夏扯了一下嘴角,“就是站久了有点累,要不我们换个位置?那边有个窗台可以靠着。”


    文沛点了点头,跟着她移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台边。


    窗户是落地的,外面是金宸万盛庭院里的夜景,修剪整齐的松柏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假山和水池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着,水面上倒映着建筑的暖光,像一小片被搬进了庭院里的星空。


    倪夏靠在窗台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着。


    她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孟砚南进去已经过了快四十分钟。


    她想了想,还是点开了和他的聊天框。


    【倪夏:在忙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等了几分钟,对面没有回复。


    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扇关着的门,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文沛在旁边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把屏幕举到倪夏面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社交平台的实时动态,沈棠的官方账号在五分钟前发了一条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桌面上一小碟精致的水果和一杯白葡萄酒,配的文字只有简单的四个字:“今晚开心。”


    没有定位,没有多余的信息,但照片里酒杯旁边露出了一小截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和一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是右手,右手没有婚戒,孟砚南的婚戒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


    倪夏盯着那截袖口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不是身体不适嘛,”文沛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今晚可开心了。”


    倪夏“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把自己的手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孟砚南依然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沈棠发动态的那个角度,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张照片拍到了他的袖口,他要是知道,大概会提醒沈棠换一张吧,他向来谨慎,从不会在公开场合留下任何容易被人关联到他身上的痕迹。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贵宾厅那扇门终于有了动静。


    门被从里面拉开的时候,倪夏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落在了那个方向。


    她看到沈棠先走了出来,红裙子在暖色的灯光下像一团被风轻轻吹动过的火。


    她走得有些急,像是在赶时间,出门的时候回过头朝门里说了一句什么,脸上的笑意还在。


    然后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她踩着高跟鞋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步伐利落,没有回头。


    倪夏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那扇门。


    门没有再次打开。


    孟砚南还在里面。


    文沛已经拉着她说“走走走跟上跟上”,两个人沿着沈棠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过去。


    倪夏被文沛拽着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贵宾厅的门,它安安静静地关着,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孟砚南在里面,和“合作方与主演”的饭局还在继续,沈棠只是提前离场了。


    她跟着文沛拐过走廊的拐角,看到沈棠正站在电梯前,低着头在看手机。


    沈棠的侧脸在电梯厅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妆精致而完整,表情松弛,显然确实心情不错。


    文沛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上去。


    “沈老师,你好,”文沛的声音平稳而专业,带着一种老记者在这种偶遇场合里特有的、不卑不亢的从容,“我是晚都新闻的记者文沛,之前和您的经纪人联系过几次,关于那个专访的事……”


    沈棠从手机上抬起眼来。她先是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个地方被人认出来,但很快她的表情就切换成了那种公众人物面对记者时标准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哦,文记者,”她声音比倪夏想象中要温和一些,“我听我经纪人说过了。不过最近确实行程太满,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


    “我理解,”文沛接过她的话,语速恰到好处,不给对方留下打断的缝隙,“不过既然今天刚好碰上了,不知道沈老师方不方便抽几分钟聊几句?不用太长,就简单聊一下您最近那部新戏的感受。”


    沈棠的目光在文沛和倪夏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在这时候响了,轿厢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


    沈棠看了一眼电梯,又看了看文沛,最后微微侧了侧头,做了一个“进来吧”的手势。


    “可以,”她说,“但只有几分钟。我的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三个人进了电梯,轿厢门合拢,金属壁面映出三个人的轮廓。


    倪夏站在文沛身后,目光落在沈棠的侧脸上。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沈棠后颈到肩线那一段弧线,那截优美的线条被红裙子的领口衬得分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然后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之前没有注意过的事,沈棠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小片浅浅的、几乎是不可察觉的淤青。


    那种淤青不大,像是被人不太用力地握过手腕之后留下的痕迹,颜色很淡,在暖色的电梯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倪夏的目光停在那里,多看了两秒。


    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沈棠带着两个人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边,靠在车身上,姿态松快但始终带着一点警惕的边界。


    “五分钟。”她看了一眼腕表。


    文沛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出来了。


    她没有一上来就问那些准备好的提纲上的问题,而是从沈棠最近那部戏里一个“花絮里她蹲在地上给剧组的小猫喂水”的细节开始聊起。那是一个很小的切入点,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聊,不咄咄逼人,也不会让对方产生被采访的压迫感。


    沈棠的表情在听了几句话之后明显放松了一些,偶尔还会因为某个话题而弯一下嘴角。


    倪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没有拿录音笔,也没有拿笔记本。


    她和文沛之间有过约定,这种偶遇性质的采访,文沛负责正面提问,她在旁边观察细节,回去之后再补充记录。


    倪夏确实在观察。但她发现自己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地飘向沈棠的手背。


    那小块浅浅的淤青在停车场暖黄色的灯光下时隐时现,像一小片被遗忘在那里的、轻描淡写的痕迹。


    五分钟到了。


    沈棠收起手机,朝两个人礼貌地笑了笑,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临走的时候说道:“没想到晚都新闻的记者会这么专业,今天我确实需要忙,这样吧文记者,我加你一下,我们明天约可以吗?”


    文沛显然没太想到事件会往这方面发展,惊讶了一瞬,随后很快恢复成记者的专业。


    她拿出手机,说道:“好,那我加你吧,明天你什么时间有空发我地点就可以。”


    沈棠和文沛还算愉快的加了联系方式,之后沈棠的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车位,汇入地下停车场的通道,尾灯在拐角处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文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比想象中好说话,至少没有直接翻脸走人,回去我把今晚聊的这些整理一下,再加上明天的采访,应该能写出一篇不错的侧写。”


    倪夏点了点头。


    她没有告诉文沛,她刚才在电梯里注意到的那片淤青,以及那种淤青的形态让她隐约想起了什么,像是某个人手指的宽度和力道留下的印记,不重,但位置很微妙,恰好是手腕内侧的桡骨上方。


    那个位置如果被人握住,通常是关系比较亲近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不是商务握手那种用力短暂的接触,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随意的碰触,像是走在路上时被人轻轻牵住手腕、拉着往某个方向走了一下。


    沈棠或许,有一个很亲近的男性朋友。


    倪夏低下头,跟在文沛身后朝停车场出口的方向走去。


    她口袋里的手机安静着,没有震动,没有消息。


    几分钟后,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孟砚南依然没有回复。


    她们的金宸万盛之行就这样结束了。


    离开停车场的时候文沛打了个哈欠,说“明天还得继续写稿,真是打工人命苦”。


    倪夏笑了笑,说“我送你回去”。


    文沛在副驾驶座上很快睡着了,倪夏开着车在夜色里驶过京市灯火通明的街道。


    等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御景的客厅亮着一盏灯。


    倪夏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孟砚南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倪夏回来,他微微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倦意,大概是饭局上喝了酒,“怎么没回消息?”


    倪夏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今天一整个晚上都在等他的回复,现在他坐在沙发上问她“怎么没回消息”,那个瞬间她心里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痒痒的,酸酸的。


    “我在忙工作,”她语气平平的,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你不是也没回我的消息。”


    孟砚南偏过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看到了,”他说,“当时在和人说话,没来得及回,后来给你发了信息你没有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自然的、坦荡的、没有任何回避的。


    那种坦荡让倪夏觉得自己心里的那点酸涩忽然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问自己在介意什么,他提前报备过,他说了是和“合作方与主演”吃饭,他只是在履行一个正常的商务应酬,她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什么。


    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今天的饭局是哪个合作方啊?”


    孟砚南看了她一眼。


    他大概是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但没有深究,只是随口答了一句:“沪城魏氏那边的人过来了,和主演一起吃了顿饭。”


    倪夏“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主演是谁”。


    她其实知道答案,她已经知道了。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他知道她知道。


    倪夏站起来说“我去洗澡”,然后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浴室里的热水蒸汽模糊了镜面,她站在那里,水声哗哗地流着,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沈棠手背上那小块淤青。


    她在想那是不是孟砚南握过的位置,在想饭桌上的时候沈棠是不是真的只是“身体微微倾向他”而已。


    她闭着眼站在热水底下,过了很久才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等倪夏洗完澡回到卧室的时候,孟砚南已经躺下来了。


    床头灯开着,他靠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过来,”孟砚南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酒意散去之后的温柔,“今天累不累?”


    倪夏走过去,掀开被子在他旁边躺下来。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和木质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倪夏闭着眼,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今天去见的人,漂亮吗?”


    孟砚南的胸膛微微一震,像是被她的问题戳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什么漂亮不漂亮,就是个主演。”


    “……哦。”倪夏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没再说话。


    孟砚南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怎么了?感觉你情绪不太好。”


    倪夏在他怀里蹭了蹭,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把自己往他的温度里又缩了一寸。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着,六月的最后几天,蝉鸣已经渐渐稀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慢慢地、慢慢地在他怀里放松下来,那些一整个晚上转来转去的念头在这个怀抱里被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她没有告诉他今晚也在金宸万盛。


    倪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觉得时机不对,也许是觉得说了之后会让那个场景变得更加难以解释,也许是害怕听到他的解释。


    无论那个解释是什么,她都不敢确定自己听了之后会是什么心情。


    所以她选择闭上眼,把那个问题留在心里。


    作者有话说:


    夏夏处于一个刚有一点点占有欲和习惯的状态,还木有喜欢孟砚南!


    第24章 钻戒苏富比拍卖


    这一晚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那个话题。


    倪夏躺在他怀里,闭着眼,听着他胸膛里缓慢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出乎意料地,她很快就沉入了睡梦里。


    她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听到孟砚南在她头顶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的,像是“晚安”,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


    倪夏坐在床边,看着那张便签,又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安静地泛着光的钻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便签叠好放进了抽屉。


    接下来两天,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不是那种冰冷的、剑拔弩张的微妙,而是一种更安静、更难以捉摸的,像是一池水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分别,那层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水的质地。


    第二天晚上孟砚南回家的时候,倪夏已经洗完澡坐在床上看书了。


    他换了睡衣躺上来,手臂从被子下面伸过来环住她的腰,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蹭了一下。


    倪夏被他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


    他的手从她腰侧慢慢往上滑,指腹沿着肋骨边缘缓缓摩挲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缓慢升温的意味。


    倪夏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的身体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过来面对他,也没有把书放下。


    她只是安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书页上,好像上面有什么字格外重要似的,重要到让她整个晚上都在反复地看同一行。


    孟砚南的手在她腰侧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臂换了个姿势,松松地搭在她腰上,下巴仍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缓下去。


    那个晚上他们没有更进一步。


    孟砚南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她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迎合,那种介于“可以”和“不要”之间的灰色地带让两个人都沉默地选择了退后一步。


    第三天也是这样。


    这种三天里积累下来的安静让孟砚南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平板上是《九州·星汉》的宣传策划方案,满屏的数据和排期在他眼前晃过,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京市的天际线,又拿起手机,点开和倪夏的聊天框。


    上面的对话还停留在他问她“几点下班”她回了“不确定”那天,三天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那个位置,没有再多一条。


    孟砚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普通的“今天忙不忙”。


    他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还好”。


    孟砚南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他当然不知道金宸万盛那个晚上倪夏也在那里,更不知道她在走廊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看着他和沈棠的背影一起走进那扇门,把那个画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只知道他的太太这几天有些不一样,话比平时少了,笑也浅了,晚上躺在他怀里的时候身体偶尔会微微绷紧,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


    孟砚南决定给她一点时间,如果倪夏真的有话想和她说的话,不会不开口。


    第三天的下午,倪夏的手机响了。


    号码是沈棠经纪人打来的,倪夏接起来的时候文沛正好从茶水间端了一杯咖啡出来,看到倪夏的表情变化,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无声地用口型问:“谁?”


    倪夏用手势回了一个“沈”字。


    电话那头沈棠经纪人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次都客气了不少,甚至带着一种“我们之前耽误了你们”的歉意。


    她说沈老师最近终于腾出了时间,非常愿意接受晚都新闻的采访,不过沈老师最近在忙一部戏的集训,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市南边的一个高尔夫球场里练球,如果两位记者不介意的话,可以到球场来,访谈可以在练球的间隙完成。


    文沛听了之后先是皱眉,然后又是挑眉,最后看了一眼倪夏,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去。


    倪夏挂了电话,文沛已经在翻自己的相机包了:“高尔夫球场,也行,总比她那间冷冰冰的办公室有意思。正好拍几张她在运动状态下的照片,侧写稿更有质感。”


    倪夏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文沛利落地收拾设备,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高尔夫球场。


    她有多久没碰过球杆了,上次摸到球杆还是什么时候?


    是去年,去年的春天还是秋天,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是和孟砚南一起去的,但那天他临时被一个电话叫走了,她一个人在练习场打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也走了。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不久的将来她会从“寄居孟家的孤女”变成“孟砚南的太太”。


    下午两点,倪夏和文沛准时到了沈棠说的那个高尔夫球场。


    球场在京市南郊,占地极广,一眼望过去是连绵起伏的绿色丘陵,修剪整齐的草地和精心设计的沙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青翠色。


    练习场旁边有一栋白色的会所,设计简约流畅,大片的落地窗把外面的草坪景色完整地收了进来。


    沈棠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运动套装,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副深色的运动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清瘦。


    她正在练习场的草皮上挥杆,动作流畅,姿态优美,球杆划过空气的瞬间带出一声清亮的破风声。


    看到两个记者走进来,她摘下墨镜,朝她们笑了笑。


    那个笑容比上次在停车场的时候自然了一些。


    “来了?”沈棠把球杆靠在肩上,朝旁边休息区的椅子偏了偏头,“坐啊,站着干嘛。”


    文沛把设备放在桌上,寒暄了几句,然后很自然地拿出了录音笔和笔记本。


    沈棠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还在草地上躺着的球,忽然笑了笑,说了一句:“玩两杆?”


    文沛的手顿了一下,看着沈棠,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展开。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娱乐采访,和明星约在咖啡馆、工作室、片场甚至酒店大堂都遇到过,但约在高尔夫球场并且被邀请“玩两杆”的,这是头一回。


    “我们不太会,”文沛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笑容说道,语气得体而客气,“要不然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你练完了我们再聊?”


    沈棠却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文沛的手臂,像姐俩好似的把她往草皮那边带:“不会也没关系呀,我教你嘛,玩个乐呵,不用打得多好。”


    她又回过头来,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倪夏,招手道:“这位记者姐姐也一起来吧,你看你朋友都过来了。”


    倪夏看着文沛被沈棠拉到草皮边上,手里被塞了一根看起来就很贵的球杆,整个人带着一种罕见的茫然表情。


    文沛陪着沈棠玩了两杆,事实证明她是真的不会。


    第一杆挥出去的时候球几乎没动,只在草地上跳了一下就滚回来了,沈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拉着她的手说“你手腕太僵了,放松一点”。


    第二杆好了一些,球飞出去一小段距离,歪歪斜斜地落进了旁边的沙坑里,沈棠又笑,说文记者你这球路走得挺有创意。


    文沛很少有这么尴尬的时刻。


    她向来是一个游刃有余的人,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从来都是掌控节奏的那一方,但此刻站在草皮上握着一根陌生的球杆、面对着自己完全陌生的领域,她不得不承认那种局促感确实让人不太舒服。


    倪夏站在旁边看了几杆。


    她看着文沛因为挥杆姿势别扭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沈棠虽然一直在笑但并没有停下自己练习的节奏。


    沈棠一边教文沛一边自己也打了几杆,每一杆都漂亮地落在远处的草地中央,显然是真的喜欢这项运动。


    倪夏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包,走上前去。


    “我陪你吧,沈小姐。”她说。


    沈棠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会?”


    倪夏从旁边的球架上取了一根球杆,掂了一下重量,调整了一下握姿。


    她站在那里,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的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握着球杆的双手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的姿态自然而舒展,一看就是真正学过的人。


    “会一些。”她说。


    她挥杆的动作行云流水,从后摆到击球到顺势收杆,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球杆击球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叫人听着就舒服的“啪”声,白色的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远处旗杆旁边的草皮上,滚动了几下之后稳稳地停住了。


    沈棠微微挑了一下眉,“看不出来,你打得很好,练过?”


    倪夏把球杆放下来,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安静地躺在草地上的小白点上。


    她的视线穿透了那个点,像是穿透了一段被压缩了的时间,落在了更早的某一天。


    天空是同样的晴朗,草地是同样的青翠,但那个时候站在她身边教她怎么握杆的是另一个人。


    “以前有人教过。”倪夏声音很轻。


    沈棠大概听出了这个“有人”两个字里藏着的某种不愿意展开的情绪,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自己的球杆,站到了发球位上。


    倪夏陪着她打了六七杆。


    沈棠的水平确实不错,每一杆都稳稳当当的,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练过的。


    但在倪夏旁边就显得有些不够用了,倪夏那些动作里多少还带着当年孟砚南亲手矫正过的影子,握杆时左手拇指的位置、挥杆时肩部旋转的幅度、击球时手腕释放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有那个人的痕迹。


    那是她大一那年的暑假。


    老爷子有一天忽然提出来,说夏夏也大了,该学点东西,找个老师教教她社交场合用得上的技能。


    孟砚南那天正好在客厅里看报,听到这话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倪夏,然后说了一句:“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好老师。”


    老爷子当时正在喝茶,闻言茶杯搁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响:“你?你什么时候有闲心教人了。”


    孟砚南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从容:“最近公司那边的项目告一段落了,也没那么忙了,再说。”


    他看了一眼倪夏,倪夏正坐在老爷子旁边,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吃水果,耳朵却竖得直直的,他嘴角弯了一下,“教别人不如教自己人,好歹不用讲第二遍。”


    老爷子想了半天,最后大手一挥说行,那就交给你了。


    于是那个夏天,倪夏每个周末的早晨都被孟砚南带去练习场。


    京市夏天的太阳毒辣得能把人晒掉一层皮,所以两个人总是大清早就出门,趁着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就占好位置。


    倪夏最开始连怎么握杆都不知道,手忙脚乱地抓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球杆,挥得东倒西歪的。


    孟砚南那时候站在她身后,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


    他不会吼人,也不会不耐烦,她打偏了他就重新把球摆好,说“再来一次”;她打得太近了他说“肩膀再转开一点”;她有一次运气好打了一记漂亮的远球,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夸了一句“不错”。


    孟砚南很少夸人,所以倪夏记得那个瞬间,他站在她侧后方,逆着光,轮廓被初升的太阳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倪夏说“真的吗”的时候声音有点小,孟砚南“嗯”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比你上周进步很多”,语气平平的,但嘴唇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孟叙白回国了。


    那是倪夏十九岁、孟叙白二十一岁的那个暑假。


    孟叙白那时候还在国外读大学,假期回国第一天就把家里上上下下找了个遍,最后从老爷子口中得知倪夏和孟砚南在练习场。


    他兴致勃勃地赶过去的时候,倪夏正在试一个新的动作,孟砚南站在旁边调整她的握姿。


    “哥!夏夏!”孟叙白远远地就喊,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疲倦的热闹,“你们玩高尔夫也不叫我!”


    他冲过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把倪夏头发都吹乱了。


    孟叙白那时候和孟砚南的关系还算亲近,在他心里孟砚南是一个可靠的、像山一样的大哥。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那些藏在孟家家族史里的弯弯绕绕,他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大哥很厉害”、“我大哥教夏夏打球那我也要一起玩”。


    孟砚南退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孟叙白。


    后来的事情倪夏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孟叙白就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这个安静的早晨。


    他确实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人,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很难不被他带动。


    孟叙白提议打比赛,一边说一边自己先站到发球位上试了一杆,球飞出去落得不算太远但胜在方向很正,他自己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哥,你就别参加了,”孟叙白回过头对孟砚南说,语气里是那种弟弟对哥哥才会有的带着几分亲近的随意,“你这么熟练,和我俩比赛就是降维打击。你给我俩做裁判吧,看看咱们夏夏这一暑假练得怎么样。”


    孟砚南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从孟叙白脸上移到倪夏脸上。


    倪夏站在孟叙白旁边,手里还攥着球杆,并没有说什么拒绝的话。


    孟砚南看了她两秒,嘴角那点弧度收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


    于是孟砚南就那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孟叙白和倪夏打了好几轮。


    孟叙白确实很懂得怎么调动气氛,他和倪夏年纪相仿,总有一些共同话题,更何况孟叙白本身就比较风趣幽默,他一边打一边讲国外留学的趣事,什么室友半夜带了一只浣熊回宿舍、什么教授讲课讲到一半被教室外的松鼠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倪夏被他逗得笑了一次又一次,肩膀随着笑轻轻抖动,球杆都握不稳了。


    孟叙白见状就过来帮她调了一下握姿,手虚虚地拢了一下她的手指,边说“你这样握不对”边带着她重新调整了一个角度。


    远处的长椅上,孟砚南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目光落在草皮上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上。


    他看到了孟叙白轻轻拢住倪夏手指的那个动作。


    很小,很短暂,像是老师教学生时再正常不过的肢体接触。


    但那个画面落在他眼底的时候,某种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妥善藏好的东西,忽然像被一根针刺破了的泡一样,沉了下去。


    他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从斜侧方升到了头顶正中央,晒得他后颈有些发烫。


    孟叙白还在那边说着什么,倪夏转过头来看向他的方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对着孟叙白的,因为孟叙白刚讲了一个什么笑话,她笑得眉眼弯弯的,然后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目光从这个方向扫过。


    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里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但孟叙白又说了什么把她拉回去了。


    随后,孟砚南站了起来。


    他走到两个人旁边,语气平稳而简洁:“公司临时有事,我先走了,既然你回来了,你继续教她吧。”


    孟叙白应了一声“好嘞”,甚至没多问一句“什么事这么急”。


    倪夏握着球杆站在原地,看着孟砚南的背影沿着草皮边缘往会所的方向走去,步伐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那时候倪夏十九岁,在她心里孟砚南更像一个家长、一个兄长。


    她不知道他走得那么快是因为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他的背影在那一天比平时挺拔了一些,肩线绷得有些紧。


    后来孟叙白又带她去了别的地方玩了几次,射箭、骑马、保龄球,都是孟叙白感兴趣的东西,倪夏跟着去凑热闹。


    但老爷子后来不让两个人单独出去了,说“你们两个年纪都小,出去玩没个分寸”,如果要出去必须有孟砚南带着。


    但那个时候孟氏刚好有新的项目启动,孟砚南比之前更忙了,孟叙白和倪夏也不好意思去找他,那些约好的活动就渐渐搁置了。


    倪夏记得孟砚南从练习场离开的那个背影。


    那天他走得很快,像一个急着赶回办公室开会的忙碌的人。


    可是下午她从练习场回到家之后,路过他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他根本不在公司,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那时候她不懂,不明白他为什么明明说自己去了公司却又在书房里关了一下午的门。


    倪夏那时只以为他也许是真的有事,只是在家处理而已,就没多想。


    现在倪夏站在高尔夫球场的草皮上,握着球杆,看着远处小白球落下的弧线,忽然想起了那天孟砚南离开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她在金宸万盛三楼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时,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时的背影,是不是一样的呢?


    她不得而知。


    倪夏握着球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倪记者?”沈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出神,“你走神了,球都飞过去了,你还没看它落哪儿呢。”


    倪夏回过神来,看着沈棠正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好奇。


    倪夏扯了一下嘴角:“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沈棠的目光从倪夏的脸上缓缓移下来,落在了倪夏握着球杆的那只右手上。


    午后的阳光从斜上方照过来,把倪夏手背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微微发亮,也把那枚戒指折射出来的光晕铺得很开。


    那是一枚主石为粉色的钻戒,切割工艺极其精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而内敛的色泽。


    不是那种张扬的亮粉,而是一种更柔和、更罕见的色调,像是把一朵晚霞最中心那一抹颜色摘了下来,封在了钻石里。


    沈棠看得很仔细。


    她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抬起头来,重新看向倪夏的脸。


    “倪记者,”沈棠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试探般的语气,“你已婚吗?”


    作者有话说: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钻戒代表我的心~


    第25章 请教怎么哄人?


    倪夏握着球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那是她和孟砚南的婚戒,款式很特别,粉色的主石镶嵌在细密的碎钻围镶之中,优雅而含蓄。


    她平时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但此刻被沈棠这样直接地注视着、问着,忽然有一种被人翻开了一页不该被翻开的书页的感觉。


    倪夏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已婚。”


    沈棠看着她点头的那个瞬间,嘴角的弧度微妙地加深了一点。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意,不大,藏在唇角的弧度里,如果倪夏不是正看着她,可能根本不会察觉。


    “这个戒指很漂亮,”沈棠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的赞美,但她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那枚粉色的主石上,停了一瞬,“海瑞温斯顿的设计,对吧?”


    倪夏的心脏轻轻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沈棠为什么会认出来。


    她自己只知道这枚戒指是孟砚南给的,是他在结婚当天拿出来的。


    当时那枚粉色的钻石在灯光下泛出的光晕让她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她甚至忘了说“好”,还是孟砚南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才把她从那种震愕中唤醒。


    倪夏一直以为是孟砚南自己挑选的款式,也许是从某个品牌定制的,没有想过它背后还有什么更复杂的故事。


    但沈棠显然知道得比她多。


    沈棠看着倪夏沉默的样子,像是确认了某种猜测。


    她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偏了偏头,目光从戒指上移开,落在了远处草皮上某个无关的落点上,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的随意。


    “前几年苏富比拍过一颗粉钻,33.36克拉,成交价一千四百万美元。我当时正好在做珠宝方面的功课,所以记得很清楚。”沈棠的目光重新落回倪夏脸上,“那颗钻石被拍走之后就没有消息了,圈子里知道后来去向的人不多。不过看你这枚戒指的切割风格和颜色净度,应该是同一颗原石。”


    倪夏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她确实不知道什么苏富比拍卖的事情,她从来不知道这颗钻石的来历。


    孟砚南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个适合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也没有问过价格,没有问过来历,在她心里,孟砚南做的事情向来有他的道理,她不问,他就不解释,这是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默契。


    但此刻,沈棠的话语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让她心里那潭水泛起了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涟漪。


    原来这枚戒指背后的故事比她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也贵重得多。


    一千四百万美元的粉钻被切割成了她手上这枚看起来并不张扬的戒指,那个人把最昂贵的东西做成最日常的样子,日日戴在她手上,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颗石头曾经在拍卖会上牵动过多少人的目光。


    沈棠没有继续深入。


    她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看透了很多东西却选择不点破的意味。


    “有些人做事就是这么大手笔,”沈棠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倪夏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买了最贵的东西,做成看起来最普通的样子。既怕人认出来,又怕人认不出来。也不知道到底是怕给谁看。”


    33.36克拉的原石,切割之后主石变成了适合日常佩戴的大小,剩下的边角料或许是被做成了另一件东西配套的手镯,又或许是收藏着,等待某人的发现。


    沈棠说完这句话,转过身重新面朝草地,微微举起了球杆。


    她挥了一杆,动作流畅而舒展,白色的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在远处的果岭上,滚了没多远就停了下来。


    倪夏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球杆,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戒圈。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


    沈棠怎么知道的?


    她为什么会对一颗拍卖的钻石记得这么清楚?


    她说“既怕人认出来又怕人认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但倪夏把这些疑问都压了下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那根球杆从手里放了下来,放回了旁边的球架上。


    她抬眼看向沈棠,发现沈棠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短暂的一瞬,而后,倪夏听到沈棠的声音再度响起。


    “倪记者,”沈棠说,“你是不是孟砚南的——”


    “沈老师,”文沛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刚才被塞过来的一堆东西,拎着站到旁边,说道,“采访可以开始了吗?”


    沈棠把球杆也放了回去,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朝文沛和倪夏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比前三次都痛快,没有推脱、没有临时改口、没有任何借口,只是干脆利落地说了一句:“走吧,上面有个露台,安静,适合聊天。”


    三个人坐到了会所二楼的露台上。


    白色的遮阳伞在头顶撑开一片干净的阴影,午后的阳光从伞沿周围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明暗交界的边界。


    沈棠坐在那把藤编椅上,姿态比前几次松弛了许多,像是卸下了某种防备之后整个人都舒展了一些。


    她主动把手机翻了一个面扣在桌上。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文沛和倪夏都看到了,那意味着“这段时间我不会被任何事打断”。


    文沛打开了录音笔,翻开笔记本,问出了她准备了好几天的问题。


    沈棠回答得很认真。


    她说到自己十七岁出道时的忐忑,说到那部让她一夜成名的电影里她其实只有三场戏,说到那之后漫长的沉寂期。


    她说那几年她不是在等机会,而是在等自己变得足够好。


    “大红靠命”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她更相信“能接住那个命”需要足够多的时间去准备。


    而后她说到自己的经纪人在今年年初换了新团队,也理解新团队希望控制她曝光节奏的策略,但也承认这个过程中有很多妥协。


    倪夏坐在旁边,笔在纸页上匀速移动,记录着那些值得写入报道的要点。


    她的表情和平时做采访记录时没有任何区别,专注、安静、不抢话、不插话,只在需要补充的地方轻轻“嗯”一声。


    但她心里清楚,沈棠今天愿意坐下来接受采访,愿意说这么多,和她在球场上认出那枚戒指一定有某种关联。


    这是一个还没有明说的交换。


    沈棠用她的坦诚换来了某种确认。


    确认倪夏的身份,确认她是“那个人”身边的人。


    而在确认之后,沈棠选择了信任。


    采访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沈棠站起来,主动和文沛握了手,然后又转向倪夏。


    她看着倪夏,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握了一下倪夏的手腕。


    “倪记者,”沈棠说,声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温和,“谢谢你今天过来陪我打球,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倪夏回了一句“谢谢沈老师,也谢谢您的时间”。


    沈棠笑了笑,转身朝会所里面走去了,背影利落而瘦削,白色运动装的下摆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文沛坐在椅子上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开始往包里收拾录音笔和笔记本。


    她抬头看了倪夏一眼,目光在倪夏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你们在外面说了好一会儿,聊什么呢?”


    倪夏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目光落在远处被风吹动的草坪上。


    草尖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绿色光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悄无声息地生长。


    “没什么,”她说,“就是聊了一下戒指。”


    文沛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倪夏的表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倪夏已婚这件事,从她受伤的戒指不难看出,但沈棠不是八卦的人,更何况她与倪夏的关系远没有到谈论私事的地步。


    “那行,回公司吧,”文沛将包背上,“今晚加班写稿,争取明天出。”


    两个人穿过会所大堂往外走的时候,倪夏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手指轻轻摸了摸无名指上那枚粉色的钻戒。


    她不知道那颗原石曾经在苏富比被拍卖过,也不知道一千四百万美元的成交价,更不知道沈棠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但她知道的是,这枚戒指从某个人那里来到她手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无论是洗澡、睡觉、还是任何日常琐碎的瞬间,它都在那里。


    而那个人给她这枚戒指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把全世界最昂贵的一颗粉钻打磨成了最适合她日常佩戴的模样,轻描淡写地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像是把一座金山敲碎了,只为了给她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


    在倪夏采访的时候,孟氏这边也迎来了一位客人。


    孟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外,京市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里铺陈成一片灰蓝色和金色交织的轮廓。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投资协议,目光从纸面上最后一行的签名处抬起来,看向对面沙发上那位正翘着腿喝茶的不速之客。


    钟伯暄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左耳上那枚黑色的耳钉在从窗外漏进来的光线里偶尔闪一下。


    他端着一杯孟砚南让周特助泡的大红袍,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己家里的客厅。


    “行了,”孟砚南把协议放到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做了笔好买卖之后才会有的、懒洋洋的满意,“合同签完了,你可以走了。”


    钟伯暄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分明没有要走的意思。


    “急什么,我难得来你这一趟,你办公室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让我顺走的?我记得你上次在苏富比拍了一方砚台,听说墨色很好。”


    “那是我自己用的。”孟砚南打断他,“你想要自己拍去。”


    “小气。”钟伯暄站起来,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目光从书架上扫到博古架上,最后停在角落里一盆半人高的盆景上。


    那盆景造型极好,枝叶疏密有致,盆是清末的老紫砂,钟伯暄伸手碰了一下叶子,“这个不错。”


    “你碰坏了把你那个节目的投资再加三成。”


    钟伯暄闻言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回头看着孟砚南,眉梢挑了一下,嘴角带着笑意:“孟砚南,你现在这气势,可不像之前的项目让我我来投资的样。”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让你来投资的是孟氏娱乐,签合同的是孟氏娱乐的法人代表,跟我孟砚南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我让你可赚了一大笔。”


    钟伯暄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行,你厉害,跟着我们孟总有肉吃。”


    他重新走回沙发那边坐下,端起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现在那个项目推得差不多了吧?《九州·星汉》快启动了?”


    “嗯,”孟砚南翻了一页桌面上的文件,签了一个字,“下个月初发布会,之后制作周期大概一年。”


    钟伯暄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那正好,我这个舞蹈节目的时间线刚好接上,你这边忙完了,我那边刚好需要你盯着。”


    孟砚南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让我别闲着的意思。”


    钟伯暄大大咧咧地往沙发里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茶几边缘,姿态散漫得不像话:“我投资都到账了,你不得给我弄一个像样的节目?要是最后不能赚钱,我可是要去你家撒泼的。”


    “要是不能如你说的赚钱,”孟砚南合上钢笔笔帽,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平地回敬,“我也是要去你家撒泼的,你书房里那方宋代的端砚我可惦记很久了。”


    钟伯暄眯了眯眼:“你惦记我那方端砚?行,赌就赌,你什么时候见我投资亏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茶烟袅袅的轨迹照得清晰可见。


    做生意的默契在这种时候最是熨帖,不需要太多的解释和承诺,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对方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安静了片刻之后,孟砚南把玩着手里的钢笔,想起这几天的情况,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最近和你那位怎么样了?”


    钟伯暄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手里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还端在嘴边做出一副在喝的样子,目光从孟砚南脸上移开了半寸,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什么怎么样,听不懂你说什么。”


    孟砚南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把钢笔搁回笔架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别装了,用我现在给孟徽舟打个电话吗?”


    钟伯暄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孟徽舟这个名字是孟家三兄弟里最小的那个,一个月前因为在家里和老爷子大吵大闹说要结婚,被老爷子当场发飙,一句“我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你给我滚去欧洲,什么时候让本金翻一倍再回来,要不然永远别回来”说完,直接让保镖把人押送到了机场。


    这事儿在京城的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私下里都在猜测那个让孟徽舟不惜跟老爷子翻脸的姑娘到底是谁。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个姑娘现在和钟伯暄走得极近。


    近到钟伯暄忽然兴趣浓厚地要投资一个舞蹈节目,投资金额大八位数。


    钟伯暄被孟砚南戳穿了也不恼,他把那杯凉透了的茶放回茶几上,伸手揉了揉眉心,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行行行,就那样吧,她接近孟徽舟应该是因为觉得通过孟徽舟能得到更多机会,你家老三虽然不掌权,但到底是孟家的人,她在圈子里想要的资源和人脉,搭上孟徽舟是最快的路子。”


    他说完这些之后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后面的话怎么说。


    孟砚南等着他,没有催。


    他今天问这些,主要是想向钟伯暄取取经,看看能不能探道关于“如果一个女人之前好好的突然对你冷淡”是什么原因。


    但看钟伯暄的样子,应该没有经验。


    孟砚南原本都打算放弃了,钟伯暄这边却因为这个突然想到某件事,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懒散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层更认真的东西:“对了,那天你回家之后怎么样?”


    钟伯暄的本意也是取经,取关于“如果惹人生气应该怎么哄”这件事的经。


    “哪天?”孟砚南略带疑惑的问。


    “就你在金宸万盛吃饭那天,”钟伯暄靠回沙发里,双手抱臂,目光落在孟砚南脸上,慢悠悠地说,“那天我正好在那边巡场,你猜我看到谁了?”


    孟砚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钟伯暄看到他那个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真的不知道”的意外和同情:“不是吧,你不会不知道倪夏那天也在金宸万盛吧?”


    孟砚南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的姿态发生了一种非常细微的,如果不是和他熟到一定程度绝不会察觉到的变化。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下颌线收了一点,目光从钟伯暄脸上移开,落在了落地窗外某片遥远的天际线上,像是在把什么信息放进来重新排序、重新解读。


    “……她在?”孟砚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钟伯暄点了点头:“嗯,和另一个女记者一起。那天我走到三楼的时候刚好碰到她,她像做贼似的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的。我帮了她一个小忙,查了你那个包房的位置,然后她就过去了。”


    “查我的包厢?”孟砚南问。


    钟伯暄纠正:“准确来说不是你的,应该是你包厢里那个女明星的,她们应该是采访她去的。”


    孟砚南想起倪夏前几天说有些难搞的采访对象,确认般的问道:“沈棠?”


    “好像是这个名。”钟伯暄说到这里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孟砚南留消化的时间。然后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求多福”的同情:“她应该是看到你和沈棠一起进包房了,而且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你可能不太想听的事,沈棠当时站在门口没进去,跟你说话的时候笑得挺开心的,身体还往你那边偏了一下,别人看上去,可不像普通的工作关系。”


    当时钟伯暄就跟在倪夏的身后,所以倪夏看到的钟伯暄也看到了。


    他是知道孟砚南暗恋倪夏五年之久,但倪夏不知道啊,所以估计会误会。


    钟伯暄也以为这两人最近看着感情挺好,或许倪夏会回去质问孟砚南。


    没想到孟砚南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这就意味着倪夏也根本没说,没质问。


    感情里,质问不一定代表着吃醋和在乎,但不问肯定是漠视。


    想到这里,钟伯暄对孟砚南还抱有一丝同情。


    孟砚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那几天倪夏的细微变化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她话变少了,笑变浅了,晚上他伸手过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又松开。


    之前倪夏的那句“你今天去见的人漂亮吗”,然后又说“没什么”把话题吞了回去。


    那些在他当时看来只是“可能累了”的小细节,现在被这个新的信息重新拼合在一起,像是有人给他换了一副眼镜,让他把之前看得模糊的东西全都看清了。


    原来她在。


    原来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和沈棠一起走进那扇门。


    原来她看到他走了之后没有追上来,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孟砚南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她没和我说。”他说。


    钟伯暄摊了摊手:“她当然不会和你说,你自己老婆的性格你不清楚?她那种人,有什么事自己先闷在心里,等消化完了再说出来。你这时候要是还什么都不知道,那才真的麻烦。”


    孟砚南没有再说话。他拿起手机,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点开和倪夏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中午发的“今天几点结束”,她回了“在采访,会晚一些”。


    那她的采访应该就是沈棠。


    孟砚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行了,”他对钟伯暄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眼底那层翻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沉下去,“你可以走了,节目的事周特助会跟进。”


    钟伯暄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衣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孟砚南一眼。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比如“回去好好哄哄”或者“这种事解释清楚就行了”,但最终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门框,留下了一句带着笑意的简短告别。


    “祝你今晚回家顺利。”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窗外远处城市传来的、被玻璃隔绝成模糊背景音的车辆声。


    现在是下午四点的时间,孟砚南没有再坐下去,也没有给倪夏发什么信息,而是直接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做事就是这么大手笔,买了最贵的东西,做成看起来最普通的样子。既怕人认出来,又怕人认不出来。”这句话完完全全就是在描述我们孟总,呜呜没有雌竞哦!不是我们孟总不解释,而是他才知道捏


    第26章 买醉做do爱不


    车开到晚都新闻大厦附近的时候不到四点四十分。


    孟砚南没有把车停在大厦正门口,正门口太显眼了,那辆京A99999的黑色宾利慕尚停在哪儿都是视线焦点,更别提停在新闻大厦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


    他把车拐进了侧面的那条巷子,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能从侧面看到大厦的侧门和一小截停车场出口的坡道。


    孟砚南把座椅稍微调低了一些,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靠在靠背上,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


    他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四点半、四点四十、五点、五点一刻……时间在安静的等待里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有人把时钟的指针偷偷拧慢了半圈。


    新闻大厦里陆续有人走出来,有结伴聊天的几个年轻人,有背着相机包匆匆离开的摄影师,有拎着手提包、低着头看手机的文职员工。但倪夏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孟砚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发的消息。


    他想了想,打字发了一条过去。


    【孟砚南:还没下班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手机安安静静地搁在中控台上,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看了一眼,又暗下去。


    孟砚南看着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也许她在忙,也许稿子写到一半不方便看手机,也许手机放在包里没有听到震动。


    他给自己找了几个合理的解释,然后靠在座椅上继续等。


    天色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六月初夏的白天很长,但到了六点过后光线也开始明显地变软了,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暖金色,然后又从暖金色慢慢沉淀下去,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留下一线暗橘色的余晖。


    大厦里亮灯的窗户越来越少了,那扇侧门推开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偶尔有人出来也是行色匆匆的。


    六点半的时候孟砚南看了一眼手机,消息依然没有被读。


    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听筒里响了很长时间,然后转到语音信箱。


    孟砚南挂了电话,指腹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出杨平坚的号码,按了下去。


    杨平坚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外:“孟总?”


    “杨总,”孟砚南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倪夏还在公司吗?我打她电话没接。”


    杨平坚那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传来翻什么东西的窸窣声,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倪夏啊,她六点左右就走了,我们五点半下的班,她好像还加了一会儿班把稿子收尾了,走的时候还和我打了个招呼,孟总您没碰上她?”


    孟砚南的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玻璃门面上映着街对面店铺已经开始亮起来的灯光。


    他整个下午都没有移开过视线,如果倪夏从那扇门走出去,他不可能看不到。


    “没有,没看到她出来。”


    杨平坚又问了一句:“你在大门口等着的嘛?倪夏好像是开车来的,开车走的是我们停车场的后门。”


    孟砚南恍然是自己搞错了,说了句谢谢便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驾驶座里坐了片刻,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条暮色渐深的巷子。


    孟砚南此刻才惊觉自己是有些心急则乱了,明知道倪夏是自己开车来的,明知道晚都新闻大厦的停车场出口在大楼另一侧,却还是等在这里。


    他确实太想见她了,想当面和她谈谈,想告诉她那天在金宸万盛的事。


    虽然他在饭局上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但他想知道她看到的是什么角度、什么画面、让她心里转了好几天的是什么。


    他想亲自解释清楚,而不是隔着屏幕发几条冷冰冰的消息。


    孟砚南发动了车子,绕到大厦正门那边,然后拨了一个电话给周特助。


    “帮我查一下倪夏现在的位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查她手机定位。”


    周特助接电话的时候大概正在吃晚饭,但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句“好,马上”。


    孟氏想要查一个人还是很简单的,几分钟后周特助的消息回了过来,一连串的定位数据被整理得清清楚楚,发到了孟砚南的手机上。


    孟砚南点开那条消息,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地址,京市最繁华的酒吧街区,一家名字很眼熟的场所。


    那串文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红灯,在越来越深沉的暮色里,让人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瞬。


    温莎夜殿。


    孟砚南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温莎夜殿和钟伯暄的金宸万盛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金宸万盛是顶级的世家社交场所,有身份有门槛才能进,私密性极高。


    而温莎夜殿的模式更加开放,只要有钱就能进,在这里只要不触碰法律底线,几乎什么都可以做。


    入夜之后的温莎夜殿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也碰巧,那里的老板他认识。


    孟砚南的车子在暮色中驶入车流,往那个亮着霓虹的方向开去。


    他的车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力道微微收紧,指节泛着一点白。


    温莎夜殿的霓虹在七点半的京市夜色里格外显眼,一整面墙的灯牌铺在建筑外立面上,流光溢彩地在玻璃幕墙上淌过去,像一条在夜晚醒来的光河。


    门口的保安穿着整洁的制服,礼貌地拦住每一个想要进入的客人核对身份和预定信息。


    孟砚南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保安看了一眼车牌,连问都没问就直接放行了,京A99999这个号码在这座城市里能代表的事情太多了,不需要多此一举地核实身份。


    孟砚南穿过大堂的时候步伐很快,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老板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而此时的倪夏和戚许正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


    卡座被一圈深色的隔断半围着,暖紫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个角落笼罩在一片昏暗暧昧的光线里。


    桌面上摆着好几只已经空了的酒瓶,歪歪斜斜地倒着,旁边的杯子里还剩着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倪夏坐在靠里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脸颊泛着酒精带来的、不自然的红晕。


    她平时那种干净柔软的气场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消解了一部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得多,也脆弱得多,眼睛里那层清澈的、温润的光被酒意氤氲得有些模糊。


    这个地方是戚许带倪夏来的。


    下午采访结束之后,两个人回到晚都新闻大厦把稿子收了尾,文沛难得地拍了拍倪夏的肩膀说了句“今天辛苦了”,然后先走了。


    倪夏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保存好的文档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搁在键盘上,却没有再打一个字。


    戚许从茶水间端了两杯热茶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倪夏手边,然后靠在旁边的桌沿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夏夏,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倪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的微苦在舌尖上化开,她没有否认。


    戚许也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她几秒,然后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似的开口说:“我今天晚上想去喝酒,你陪我吧。”


    往常这种提议倪夏总是摇头的。


    酒吧那种地方,嘈杂、混乱、人员混杂,她从学生时代就不怎么涉足,觉得在那里待着既浪费时间又消耗精力。


    但今天她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温热的茶,看着窗外京市六月傍晚的天光一点点变软变暗,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戚许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然后立刻掏出手机说:“那我订位置,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倪夏没开自己的车,她跟着戚许坐上那辆红色的轿车,在晚高峰的京市车流里走走停停,车窗半开着,六月的晚风灌进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得在脸侧微微飘动。


    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水流卷着走的叶子,不太想用力,也不太想挣扎,就这么漂着也挺好。


    温莎夜殿入夜之后和白天判若两处。


    霓虹灯牌在建筑外墙上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门口进出的客人衣着各异,有西装革履的,也有穿得随意但一看就是常客的。


    戚许显然是来过的,带着倪夏穿过大堂、绕过中央那个喧嚣的舞池,拐到二楼角落一个半开放式的卡座里坐下来。


    卡座的位置很好,有隔断挡住大部分的视线,能听到音乐但不至于震耳欲聋,头顶的灯光是暖紫色的,在桌面上洒下一层暧昧的暗光。


    戚许一坐下来就熟练地点了一瓶酒和几样小食,然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倪夏坐在她对面,端着一杯刚倒好的酒,浅浅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道微灼的暖意。


    音乐声在周围流动着,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前面中央的舞池里人影绰绰,男男女女在变幻的灯光里晃动着,有人举着酒杯在人群中穿行,有人在角落的沙发上搂抱着说悄悄话。


    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温热而黏稠。


    倪夏没怎么关注那些。


    她靠在沙发里,侧着头,目光落在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液体上。


    酒液在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手心贴着杯壁,指尖沿着杯口慢慢地画圈,像是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来填补心里某个安静地空着的地方。


    戚许喝得比倪夏快得多。


    她像是要把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用酒精冲下去似的,一口接一口,没怎么喘气地灌了大半杯。


    倪夏看着她,没有阻止,她知道戚许最近经历了什么。


    那个叫吕墨凡的男人一个三线小演员,长得确实有一副好皮相,嘴也甜,把戚许哄得团团转。


    戚许心疼他不容易,给他花钱花资源,衣服鞋子包包、剧组的人脉、甚至替他垫了几个月的房租。


    结果上个月被戚许发现,他拿着她的钱在外面跟好几个富婆勾搭着陪睡,用戚许买给他的包和衣服去讨好别人,回来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搂着戚许说“宝贝我好想你”。


    发现的方式也很戏剧化。


    那天他在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锁屏,正好一条消息弹进来,戚许好奇扫了一眼,然后顺藤摸瓜,翻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相册里各种她不知道的合照。


    那一下午戚许翻出来的东西足够拍一部二十集的连续剧。


    “我去他大爷的吕墨凡,”戚许又灌了一口酒,带着颤音骂了一句,她的声音在酒吧嘈杂的背景里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他去拍戏?拍个屁的戏,就是去陪富婆的。我说怎么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香水味,我还以为是他演那个角色自带的气场,结果!!”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被气笑了,把那口酒咽下去之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又继续说:“拿我的钱给别的妹妹买包,拿我买给他的衣服穿着去见别的女人,我可怜他不挣钱给他花钱,他把我当冤大头,连名字都是假的!吕墨凡,我当初还觉得这名字挺有文化,人家本来叫吕凡,后面那个墨字还是他后来自己加上去的,显得…显得有文化。”


    戚许说到最后“显得有文化”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抖了,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情绪的上头,她趴在桌面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好一会儿没有抬起头来。


    倪夏把手伸过去,覆在戚许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指腹贴着戚许的皮肤,力道很轻。


    戚许从臂弯里偏过头来,露出一只哭得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倪夏,鼻子红红的,嘴唇还微微撇着。


    “夏夏……谢谢你这个时候愿意陪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都忍了好几天了,你之前太忙,我没好意思打扰你……”


    倪夏摇了摇头,指尖在戚许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你也在陪我。”


    戚许偏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拿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又喝了一口酒,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夏夏,你最近怎么感觉也不开心?是你老公的事吗?”


    倪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她也喝了酒,此刻酒精正慢慢地在她身体里蔓延开来,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摇头说“没什么”,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口酒抿下去,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戚许“嘿嘿”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种了然:“因为我认识的夏夏,工作再难也不会露出那种表情,你这个人遇到工作上的事反而越挫越勇,能让你露出那种表情的只可能是感情。”


    “嗯,”倪夏又喝了一口酒,觉得自己的脸开始热了,说话的时候舌头也没有平时那么利索了,“就是……有一天我偶然发现他和一个女人走得挺近的,就是字面意思上那种近。可能是工作,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是闷闷的,像有一块东西堵在那,怎么都咽不下去。”


    戚许听了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拍桌子,力道大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这还不简单!你就是吃醋了呀!”


    倪夏被“吃醋”两个字戳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俩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协议结婚,没有什么感情的。”


    戚许原本正举起酒杯准备再喝一口,听到这话动作直接停住了。


    她把酒杯放回桌面上,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慢慢凑近了倪夏:“协议结婚?联姻吗?”


    “算是吧。”倪夏低下头,手指绕着杯口慢慢地转着。


    戚许靠回沙发靠背,整个人往后面一仰,目光在天花板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把这件事重新放进脑子里原有的框架里摆正:“怪不得你没跟我说过,之前你还偷偷摸摸自己去结了个婚,我问你你什么都不说。原来是协议结婚,没有感情的那种——”


    她顿了一下,又凑回来,“是孟家那边要求的吗?”


    “不是,”倪夏摇了摇头,“也算是我自愿的。”


    戚许“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了想,然后忽然皱了皱眉,放下杯子说道:“那既然是协议结婚、又没有感情,你老公跟谁走得近和你有什么关系?”


    倪夏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空了的杯沿上。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她看着那点光,像是想从里面找到一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她声音有些含糊,“我也是在疑惑和我有什么关系。”


    戚许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眯了眯眼,身体微微前倾,说道:“哦,我知道了,夏夏,你可能不是吃醋。”


    倪夏抬起头看她:“那是什么?”


    “是占有欲。”戚许化作情感大师上线,分析着,“你想想,你们两个是夫妻,就算没有感情,你潜意识里也会觉得那个男人是你的,和你结了婚的人就是你的,这是一种很自然的领地意识,所以看到他跟别人走得近,你就会觉得别扭、觉得不舒服,但这不一定是爱,就是那种‘我的东西被别人碰了’的膈应。”


    倪夏趴在那里,把戚许的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比平时慢,但反而让她更能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字拆开来想。


    “领地意识”、“我的东西”、“被别人碰了”,这些词放在她心里那些散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面,确实有一种严丝合缝地贴上去的感觉。


    “好像……是这么回事。”她说。


    戚许被她这句话鼓舞了,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输出她的情感理论:“而且你也没有别的感情经历,以前没跟人谈过恋爱,直接上来就是一个协议结婚,你根本分不清吃醋和占有欲的区别。但你想啊,既然是协议结婚,那他和谁在一起、是不是工作原因,跟你根本就没有关系。而且他也不跟你说清楚,说明他也不在乎你,那你为什么要在乎他?”


    倪夏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觉得戚许的逻辑链条很完整,找不到什么漏洞:“……可是他跟我说了,他说是去工作。”


    戚许嗤了一声:“那他有没有交代在什么地方吃饭?跟什么人?那些人都是谁?男的女的?几个人?吃完之后干什么去了?”


    倪夏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那倒没有……”


    “那不就是了!”戚许一拍手,像是终于抵达了论证的终点,“所以你管他干什么!他都不跟你说清楚,你还替他找理由。我告诉你夏夏,你才二十三岁,正年轻的时候,他不珍惜你是他没福气,你就应该跟他一样,不,比他更过分,去找点年轻的小男孩,多养几个,日子不知道多滋润——”


    倪夏被她这个提议吓到了,连忙摆手:“那还是算了,我不想像你一样被骗。”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同时安静了一瞬。


    然后戚许猛地想起来自己才是那个刚刚被前男友骗了感情和钱的人,她的表情从慷慨激昂瞬间垮下来,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枉我一世英名,最后栽在这个傻逼手里……我做了那么多采访,写了那么多揭露骗局的文章,结果自己被人骗得裤衩都不剩……”


    倪夏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戚许在她手底下呜呜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光芒:“但是没事!至少他技术还行!对了夏夏——”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酒精催化出来的那种毫无顾忌的八卦劲儿,“你们协议结婚的话,竟然还会履行夫妻义务。”


    倪夏被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酒意上头让她的脸本来就有些发烫,这下更是像被人往脸上盖了一块热毛巾。


    她低下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音乐声淹没。


    戚许眼睛亮了:“那你这不吃亏啊!上次看你回消息的工夫,你老公那方面肯定挺强的,反正咱们如花似玉的年纪需要滋润,你就把他当一个人形按摩用具!只做/爱不付出爱!这样就不会受伤!”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旁边卡座有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戚许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倪夏被她那句“只做/爱不付出爱”震得脑子嗡嗡的,但又觉得在此时此刻这种逻辑下,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毛病。


    酒精把她的理智边界磨薄了,把那些平时她绝对不敢想、不敢说、不敢承认的东西从层层的包裹里拖了出来,摊在桌面上,染着紫色的灯光和酒杯的倒影。


    一瓶洋酒已经下去大半了。


    倪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舌头越来越笨,动作越来越慢,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


    戚许在旁边又喊了一句“让渣男都去死吧”,她莫名其妙地被那种情绪感染了,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跟着喊了一句。


    “让渣男都去死吧!”


    两个女人的声音在酒吧嘈杂的背景音里像两朵小小的浪花,短暂地冒了一下头,然后被更大的声浪吞没了。


    倪夏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到杯底那一点残留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着。


    两个人又碰了一次杯,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嘈杂的酒吧背景音里像是一颗很小很小的露珠落在了瓷面上。


    戚许仰头把杯子里最后那点酒灌了下去,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稳住重心,朝倪夏摆了摆手说“我去厕所。”


    倪夏下意识地跟着要站起来,说“我陪你去”。


    戚许却伸手把她按了回去,带着一股酒气凑到她脸跟前,“你在这等我,省得位置被人占了。”


    倪夏被她按回沙发里,看着她歪歪扭扭地穿过卡座间的通道,身影在那些晃动的人影和变幻的灯光里很快就模糊了。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刚才喝下去的那些酒正在身体里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方式散开,让她的四肢都变得暖融融的、沉甸甸的,想抬起来都要慢半拍。


    倪夏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桌面那些空酒瓶和歪倒的杯子上,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音乐。


    舞池那边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震在她的太阳穴上,不疼,但让人有一种悬浮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的感觉。


    等了十几分钟,戚许还是没有回来。


    倪夏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屏幕上那行数字在她眼里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她眨了眨眼才看清。


    过去了快二十分钟。戚许上个厕所不应该这么久。


    也许是喝多了在洗手间里吐了,也许是迷路了,也许是被人缠住了。


    她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地站起来,扶着隔断的边沿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朝左边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想了想,又换了一个方向。


    她记得洗手间好像是在左边,刚才戚许转身的时候是往左拐的。


    但她此刻站在走廊的岔路口,左右两条通道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几乎一模一样,地毯的花纹是同样的深色,壁灯是同样暖黄的色调,连空气里那种混着酒气和香水的味道都没有什么区别。


    倪夏犹豫了一下,选了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周围的声音渐渐地小了。


    舞池那些被鼓点推着走的音乐声像是被人慢慢拧小了音量,从近处退到了远处,又从远处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最后变成了隔着几道墙壁传来的、朦胧而模糊的嗡鸣。


    走廊里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最开始还有端着托盘的服务生和偶尔路过的客人,走到后面就只剩下她一个人,鞋子踩在厚地毯上发出沉闷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倪夏在走廊尽头停下来,靠在墙壁上,扶着额头喘了一口气。


    她的头有些晕,眼前的东西在慢慢地转着,像是她正站在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圆盘上。


    她抬起头左右看了看,走廊的两侧都是关着的门,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戚许的影子。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走错方向了。


    倪夏慢慢转过身,想要沿着来路走回去。


    脚下不太稳,她伸手扶了一下墙壁,指尖触到微凉的壁纸表面,然后在那个转身的动作完成了一半的时候,她的目光接触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孟砚南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还系着,但比白天在办公室里的时候稍微松了一些,像是他匆匆赶来的路上随手扯松了一截。


    西装的肩线和腰线在走廊壁灯昏黄的照明下被勾勒出利落的轮廓,整个人像是从某幅画里裁下来的一块,和这个迷离的、暧昧的酒吧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脸上没有笑,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冷静是一种被她很熟悉的冷静。


    但底下压着一层凌厉,正在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帮倒忙的戚许孟砚南:……^_^战战战我杀杀杀(明天我保证保证!拿头发誓!而且是我们孟总跪地认错!)


    第27章 单膝跪地你连你老公


    站在孟砚南身边的还有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她很高,目测有一米七出头,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一件极简的米白色真丝衬衫,裤线笔直地垂到脚踝,踩着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长发微卷,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在廊灯昏黄的照明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的五官是那种舒展而明朗的好看,眉眼间距宽,鼻梁秀挺,下颌线条利落干净,看起来是那种不需要任何多余修饰就能让人一眼记住的长相,而最让人觉得亲近的,是她嘴角那对浅浅的梨涡。


    笑起来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不笑的时候则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冷淡的贵气。


    此刻她看到倪夏,那对梨涡就露了出来。


    她的目光从倪夏微红的脸颊扫到她扶着墙壁微微发白的指节,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偏头对身旁的孟砚南说了一句:“既然找到了,你们就走吧。我去找她的朋友。”


    孟砚南轻轻点了一下头。


    倪夏靠着墙壁,目光有些散,但看到那张脸的时候,酒精浸泡过的记忆里还是浮上来一个名字。


    她认识她,虽然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但每一次都让人印象深刻,这是孟砚南母家的表妹,沈西禾。


    沈西禾的母亲董兰,和孟砚南的母亲董芝是亲姐妹。


    董芝当年嫁入孟家,生下孟砚南之后没几年就因病离世,孟家与董家的关系一度疏远。直到孟砚南全面掌权之后,他主动重新联络起外祖家,两家之间的那道裂缝才被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弥合起来。


    如今孟砚南与沈西禾之间的走动虽然不算频繁,但每逢重要的家族场合,彼此都会到场,这是那种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维持住的经得起时间磨砺的关系。


    沈西禾如今的地位,在京市的圈子里无人不知。


    沈氏集团在她手里,从当年那个险些跌出四大家族的濒危企业,变成了如今业务辐射海外的商业版图。


    她是四大家族里唯一一个手握实权的女性总裁,在整个京市的商业版图上,能和孟砚南分庭抗礼的人不多,沈西禾算一个。


    如果说孟砚南是京市万千少女的首选情人,那沈西禾就是所有女人、甚至一部分男人想要成为的人。


    有很多女生都说沈西禾是他们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


    沈西禾这个名字出现在财经报道上的时候,后面的头衔永远是“沈氏集团总裁”,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某某的女儿”“某某的妻子”之类的前缀。她自己就是那个前缀。


    但很少有人知道,沈西禾走到这一步用了多少年。


    十七岁那年,她的父亲沈志城因病离世。


    沈家内部本来就错综复杂,旁枝多如牛毛,沈志城一走,整个沈氏集团瞬间变成了群狼环伺的猎场。


    沈志城临终前将自己所有的股份都留给了董兰,但董兰年轻时只是一个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的妻子,对集团运作并不熟悉,董事会里的那些老狐狸们看到股份落入一个“不懂事”的女人手里,没有一个不暗自窃喜的。


    半年后,董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她嫁给了陈成训,并将股份转移到了陈成训名下。


    陈成训在此之前就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小公司的员工而已。


    董事会的股东们群起而攻之,有人拍桌子骂她引狼入室,有人联手对她发起对赌协议,想要把她们母女彻底挤出权力中心。


    所有人在那个冬天都等着看董兰和沈西禾的笑话,等着沈氏跌出四大家族,等着那块巨大的蛋糕被重新分割。


    但陈成训在半年之内稳住了沈氏的股票,又在一年之内让沈氏恢复了昔日的风采。


    而那个昔日只会在父亲膝下撒娇的沈西禾,也在这几年间像一株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一样,硬生生地从缝隙里长了出来。


    她考入京大金融系后连跳两级,在读期间就开始接触沈氏的业务,每一份报表她都亲手看过,每一次会议她都坐在角落默默地记笔记。董事会那些老狐狸们以为她只是个来“镀金”的小姑娘,却没想到她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精准地切在了要害上。


    而那个被董事会视为“外来者”的陈成训,在这个过程中倾囊相授。


    他带着没有经验的沈西禾一点一点地熟悉业务,教她怎么看财报、怎么谈判、怎么在董事会里周旋。


    即使沈西禾后来把他的亲生儿子陈鹤行从公司里赶了出去,陈成训也没有一句怨言。


    十七岁丧父、无依无靠的沈西禾,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变成了沈总。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也成了董兰后半生最牢靠的依仗。


    沈家这些年的起落,京市顶层的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


    除了沈西禾与陈鹤行之间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沈家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


    有人揣测那是董兰当初嫁给陈成训时的约定条件,也有人说是沈西禾给陈成训的下马威,实则继父女两人关系并不融洽。


    众说纷纭,但不管外面的风言风语怎么传,都不耽误沈氏在这几年间的如日中天。


    同时,很少有人知道的是,温莎夜殿其实是沈西禾的产业。


    她偶尔处理完沈氏的事务之后,会独自一人来三楼的办公室坐一坐,看着窗外京市的夜景,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发呆。


    孟砚南今晚直接上了三楼,就是来找她的。


    他到沈西禾办公室的时候,她正靠在窗边出神。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把她披在肩上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


    沈西禾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孟砚南那张平日里沉着冷静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隐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眉头微微一挑。


    得知倪夏就在自己的地盘上喝酒时,沈西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放下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绕过办公桌朝孟砚南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表兄妹之间才会有的随意:“表哥,你们两个吵架了?”


    孟砚南皱着眉,目光落在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天际线上,像是在整理措辞:“一两句话说不清。你帮我找找,她应该在一楼或者二楼。”


    沈西禾没有多问,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抬头看着他:“你跟我说说情况,没准我能帮到你。”


    孟砚南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的审视。


    沈西禾读懂了那个眼神,嘴角那对梨涡又浮现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居然不相信我”的调侃:“怎么,我这两年虽然没有空谈恋爱,但接触的男人可不少,表嫂一看就是没什么感情经验的人,她那点心思,分析起来不难。”


    孟砚南想了想,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从倪夏去金宸万盛采访、看到他和沈棠并肩走进包房,到这几天她的情绪变化,再到今晚他找不到她、最后找到温莎夜殿来,一桩一件地说完。


    沈西禾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些信息重新排列组合。


    然后她伸出手指:“表嫂不知道沈棠是我堂妹?按辈分算,沈棠跟你也是拐着弯的亲戚?”


    孟砚南没有否认:“她不知道。”


    “那你的饭局,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和什么人,你跟表嫂说了吗?”沈西禾问。


    孟砚南微微顿了一下:“……用说这么详细吗?我跟她说了是和投资商有饭局。”


    沈西禾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当然要说啊。我知道你喜欢表嫂,但表嫂不知道啊,你们现在是夫妻关系,报备是必要的。”


    “我也报备了。”


    “不够详细。”沈西禾竖起一根手指,“报备的流程是交代清楚时间、地点、人物,最好再附一张照片或者一个小视频,让她知道你在哪、和谁在一起。这样才能让她安心。”


    孟砚南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受教了。”


    沈西禾看着他那个反应,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对梨涡又深了几分,然后她微微收了笑意,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不过往好了想,表嫂误会了之后跑来买醉,其实也说明她在乎你。你想想,如果一个人跟你没有任何感情,她才不会在乎你和谁在一起。她吃醋了,这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吃醋?”孟砚南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在把一颗不熟悉的石头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嗯,”沈西禾靠在办公桌沿上,双手插进西裤口袋里,姿态闲适又笃定,“如果不是吃醋,那还能是什么?你们本来就是协议结婚,没有一点感情基础的话,谁在乎你去干什么,她喝了酒,说明她心里那口气堵得慌,想要找个地方把那股情绪排解掉。”


    孟砚南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过了两秒,终于像是接受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一样,轻轻“嗯”了一声。


    沈西禾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所以你找她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说,先安抚情绪,再讲道理,知道吗?”


    “这就不用你教了。”孟砚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她说得太多了之后,终于找回了一点兄长风范的无奈。


    沈西禾“切”了一声,嘴角却还是弯着的。


    两个人说话之间,一楼的工作人员已经都查过了,没有找到倪夏。


    于是沈西禾和孟砚南转上二楼,刚走到走廊入口的时候,迎面就看到了一个人影。


    倪夏正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双颊微红,脚步有些飘,整个人像是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弯了腰的小白杨。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在孟砚南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旁边的沈西禾身上,像是想要辨认什么,却因为酒精的缘故慢了半拍。


    沈西禾看到她,知道自己该退场了。


    她朝孟砚南偏了一下头,语气轻快:“我去找她那个朋友,你们先走。”


    孟砚南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沈西禾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步伐干脆利落,黑色的西装外套下摆在转身时微微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了走廊拐角的灯光里。


    倪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像是还在消化今晚的信息量,然后就被孟砚南揽住了。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力道不重但很稳,把她微微踉跄的身形稳住了,然后将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她的鼻尖撞上他胸口那一片温热的衣料,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像是整个夜晚的混乱和喧嚣在这一刻被拦在了那层衣料外面。


    倪夏仰起头来看他。


    因为酒精的缘故,她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蒙了一层水光,在他胸口那片深色的衣料映衬下像是两颗被夜露洗过的星子。


    孟砚南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被咽下去大半的沉沉的尾音。


    “回家。”他说。


    孟砚南抱着倪夏穿过温莎夜殿二楼那条安静下来的走廊时,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衬衫前襟的布料,声音闷闷地从那片衣料后面传出来,带着酒精浸泡过的含糊:“不行,戚许还在那呢,我得回去找她。”


    孟砚南道:“沈西禾会送她回去。”


    倪夏哦了一声,又小声的说道:“……我自己能走。”


    “嗯,”孟砚南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有停,“但我不想让你自己走。”


    倪夏没有再挣扎。


    她大概是觉得被这样抱着也挺舒服的。


    孟砚南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背和膝弯,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不会让她感到颠簸的平稳。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位置,能闻到他衬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香气,和酒吧里那股混着酒精和香水的甜腻空气完全不一样。


    倪夏的意识在酒精的作用下时沉时浮,有几分钟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又被外面停车场灌进来的夜风激得清醒了一些。


    她感觉到自己被放进了副驾驶座,安全带被拉过来扣好,动作很轻。


    然后车门被关上,驾驶座的门打开,车子发动了,温度适宜的风从出风口里涌出来,裹住她微凉的皮肤。


    她闭着眼,听到孟砚南在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怕吵到她:“……你把她安全送到家就行……嗯,她那个朋友叫戚许……谢了。”


    电话挂断之后车里安静了一阵子,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倪夏在那种安静里慢慢睁开了眼,偏过头,看着驾驶座上那个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的侧影。


    京市的夜色从车窗两侧流过,路灯和霓虹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着,把他的轮廓照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倪夏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回到御景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孟砚南把车停进车库,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门,俯身解开她的安全带,然后像刚才一样把她抱了出来。


    倪夏这次没有说“我自己能走”,她靠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位置,半睁着眼看着他们经过玄关、走进客厅,然后被小心地放在了沙发上。沙发的靠垫是软绒面的,贴着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种暖融融的触感。


    孟砚南很快端了一杯蜂蜜水回来。


    温热的玻璃杯贴着她的掌心,甜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暖流,把她肠胃里那片冰凉和干涩慢慢化开了。


    倪夏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着,热气氤氲上来扑在脸上,让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从酒精那种厚重粘稠的覆盖下面浮上来。


    孟砚南在她面前蹲下来,他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另一条腿屈着,上半身微微前倾,姿态像是某种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目光平视着她的脸,看着她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水的样子,看着她被热气氤氲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因为酒精而比平时松弛了许多的眉眼轮廓。


    “你怎么去那儿了?”倪夏喝了大半杯之后,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但还带着一种迟钝。


    孟砚南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重新看着她,目光格外的温和。


    他慢慢地开口说道:“我在找你。”


    停了一下,又补充:“今天下午四点,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一直没等到。”


    倪夏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他等了多久,也不是问他为什么去公司楼下,而是皱了皱眉,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对某些细节格外在意的执着:“……你去找我?没人看到吧。”


    孟砚南垂下眼,目光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微微垂下去的睫毛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浅很浅的暗影掠过,但他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层暗影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个温和的弧度:“没人看到。我停在侧边。”


    倪夏“哦”了一声,好像终于放了心,然后又过了两秒才想起来应该继续追问:“你找我干什么呀?”


    孟砚南没有急着回答。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酒气的温热的香气,也能看到她因为刚喝过热水而变得湿润的嘴唇。


    孟砚南看着她的眼睛,在她以为他会说一些“回家看到你不在”或者“担心你”之类的话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稳。


    “这几天你情绪不太对。之前我以为是工作的事,就没有多问,但今天我知道了,”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垂下去的眼睫上,“夏夏,你采访的那天,是不是去了金宸万盛?”


    倪夏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粉光的钻戒,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我不是去跟踪你,”倪夏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我的采访对象在那儿。”


    “你看到我和沈棠一起走了?”孟砚南又问。


    倪夏又把头低了几分,点了点。


    “还看到我们笑得很开心?”


    这一次她停了一会儿,才又点了一下头,然后小声补了一句:“本来就是笑得很开心。”


    她喝了酒之后就是这样,平时那些被她妥帖地收着、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真心话,会趁着酒精盖住了她的理性时悄悄地溜出来。


    倪夏平时是一个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不会直接说“我看到了”“我不高兴”“我就是觉得你们笑得很开心”,但此刻她坐在沙发上,双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看着乖乖的,实则犟犟的。


    像一只缩在沙发角落里、明明在生气却还要假装自己只是随便说说的猫,尾巴尖却已经不自觉地缠上了你的手腕。


    孟砚南看着她的那个样子,心里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不想见他,她不愿意谈,她会说“那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但眼前这个倪夏,比平时多了一层酒后才会显露的坦率,比她清醒的时候好说话得多。


    她虽然犟,但她愿意说出来了,愿意把“我就是看到你们笑得很开心”这种话说出口,而不是像平时那样把一切都咽回肚子里自己消化。


    孟砚南的目光温柔了几分,问道:“那你知道我和沈棠是什么关系吗?”


    倪夏偏了一下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沙发靠垫上某个无关的角落,带着一种倔强:“……才不想知道。”


    孟砚南伸出手,轻轻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贴着她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细腻的皮肤,力道很轻。


    而后他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能闻到她唇齿间残留的蜂蜜水和酒精混合的气息,温热而湿润,像是一小片被夜雾打湿的花瓣。


    “沈棠是沈西禾的堂妹,”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专门为她剥开了壳才递到她面前的,“沈西禾你知道的,是我母家的表妹,沈棠因为沈西禾的关系签到了孟氏,她是我们那个项目的女主角,我跟她之间,只有亲戚这一层,别的什么都没有。”


    倪夏的思绪还泡在酒精里,转得比平时慢。她消化了几秒,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把一个新拿到的拼图碎片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沈棠是西禾的堂妹?”


    “嗯。”孟砚南的手没有从她后颈上移开,指尖在她发际线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沈棠的父亲是沈西禾父亲的弟弟。前几年沈西禾和她母亲最难的时候,沈棠的父亲是少数几个愿意支持她们母女的人。沈西禾一直记着这份人情。这次沈棠被前公司雪藏,她父亲求到了沈西禾那里,沈西禾就花钱把她赎出来,签到了孟氏。”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一个更复杂的逻辑链条摆在她面前,但用最简练的方式:“沈棠签过来,对孟氏来说是多了个能赚钱的演员,对沈西禾来说是她还了人情,两全其美的事情,我作为商人没有理由不答应。”


    几年前是沈西禾与董兰最难的时候,沈棠的父亲能支持他们母女,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帮助。


    沈西禾也是感恩之人,一直记着这份人情,现如今沈棠父亲求到她的头上,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索性就直接将人赎出来交给孟氏,毕竟对于孟氏来说,不论是一个有演技能赚钱的演员,还是沈西禾的这一大笔投资费,都是所需要的。


    孟砚南是个商人,商人无利不起早,自然欣然接受。


    但除此之外,并无旁的。


    至于两人笑的开心更是无稽之谈,在门口是沈棠在和孟砚南说沈西禾的前任回来了,这种事孟砚南并不感兴趣,沈棠想起当时沈西禾的反应笑的却很开心,孟砚南可以保证自己全程都一个表情,唯一一次笑着就是在饭局上对着魏氏的总裁魏凌。


    倪夏闭着眼,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些信息在她被酒精泡软了的脑子里慢慢地排列组合着。


    她想到那天站在走廊里看到的画面,沈棠笑着侧向他,他低着头和她说话。


    如果她只是他的表妹的堂妹,那那个画面确实可以用“亲戚之间在说事情”来解释。


    亲戚之间说话的时候偏一偏身体、笑一笑,确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转而,她又想到了那条微博。


    沈棠发的那张照片里露出的一截灰色袖口和一截手指,她当时看了好几遍,拿自己看到的那个袖口轮廓和他身上某件衣服比对了一下,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两分像,但不是完全一致。


    “可是——”她睁开眼,目光带着酒精后才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执拗,“沈棠的微博发了照片,说今晚开心,你的手在里面。”


    说着她就像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一样,伸手去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她的动作不太利索,身体往前倾了倾差点歪倒,孟砚南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才让她稳住重心。


    倪夏拿到手机之后解锁屏幕,食指不太听使唤地戳了好几下才点到微博图标,翻到沈棠那条动态,然后把手机举到孟砚南面前。


    屏幕上的照片是沈棠拍的,一杯白葡萄酒、一小碟水果,酒杯旁边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修长而清瘦,指甲修剪得整齐,无名指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戒指。


    孟砚南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倪夏。


    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被她这种认真的小模样逗到了的笑意。


    “夏夏,你连你老公的手都不认识吗?”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让夏夏认识认识,嘻嘻,你们懂得!解释一下!孟总在门外也没有笑,沈棠与沈西禾是好姐妹,所以想起沈西禾看见前任的表情而笑,也不是对着孟总笑!只是单纯的提起这件事发笑~两个人之间绝对没有任何的暧昧!【狗头保命】沈棠也有自己的cp~夏夏的画面也是角度的问题,孟总也没有任何想要隐瞒夏夏的想法,他真的超爱,但这次他没交代清楚绝对是他的不对,所以跪地道歉!以后我们孟总绝对会改正~另外推推我的下下本《假意沉沦》沈西禾x陈鹤行四大家族唯一一个女性掌权者,绝对超级棒!凭我的速度一定很快就能开上,所以求求收藏呀~到时候也会联动夏夏和孟砚南哒!


    第28章 手指婚戒才是“


    倪夏愣了愣,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


    她的目光在那截袖口和那只手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眯起了眼。


    灰色袖口的布料纹理,倪夏仔细看了看,好像和她那天看到的孟砚南穿的那件外套的布料不太一样。


    他那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面料是带细密暗纹的那种,在灯光下会有细微的光泽变化。


    而照片里这截袖口的布料是纯色的,质感更柔软一些,像是休闲西装而非正式的商务款。


    那只手也不一样。孟砚南的手指骨节分明但指腹略宽,掌心厚实,是常年握笔、握方向盘、握球杆的手型。


    而照片里那只手更细长一些,指节比他的小,指甲修剪的弧度也不太相同。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把手机放下来,目光从屏幕移到孟砚南脸上。


    倪夏的表情从笃定变成了迟疑,然后又从迟疑变成了一种带着一点点心虚的、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认的恍然。


    孟砚南看着她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重新扣住她的后颈,额头重新抵上了她的额头。


    倪夏的已经红透了。


    从耳尖到脖颈,一层薄薄的粉色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的下缘,像是想要找个什么东西来藏住自己的表情,却发现哪里都藏不住。


    孟砚南的目光就落在她脸上,那层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注视像一小片暖融融的灯,照在她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皮肤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孟砚南看着她那个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的手还扣在她后颈上,指腹贴着她耳后那一小片因为害羞而微微发烫的皮肤,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小动物。


    “这个手应该是魏凌的,魏氏总裁,沈棠应该是对他有点意思,而且吃饭的时候他们两个坐在一起。”


    “夏夏,”孟砚南观察着倪夏的神色,又道,“如果你是因为这些事才情绪不好的话,我可以向你保证,从此以后,无论我和谁出门、去哪儿,我都会报备给你。”


    他的语气认真而笃定,像是一句被反复斟酌过之后终于说出口的承诺,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倪夏听了之后,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还蒙着一层酒精带来的薄薄的水汽,但里面那层挣扎的、犹疑的东西被那句话轻轻地震了一下,松开了。


    “……不用,”她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就是一时没转过来弯。你没必要——”


    “但我想。”孟砚南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让步的余地,“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哪、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不是因为你要我这么做,而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他蹲在她面前,膝盖还跪在地毯上,姿态是俯就的、平视的,像是在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递到她手里,托着她的手心让她握住,然后又轻轻地拢了一下她的指尖,帮她合拢。


    倪夏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的那个样子,看着他那双沉沉的、认真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在心里转了好几天的小情绪,像是一个被大人发现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幼稚的孩子。


    她低下头,声音含含糊糊地从唇齿间挤出来:“……那随你吧。”


    孟砚南看着她安安静静低头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又大了几分。


    她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折腾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她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着红晕的脸格外柔软。


    倪夏坐在那里,手指还绞着衣摆,姿态是一种无措,像一只被人抱到腿上之后不知道该不该跳走的小猫,爪子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两下,最后还是乖乖地趴了下来。


    孟砚南看着她,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担忧、寻找、不确定,在看到她此刻这个表情的瞬间都变得值得了。


    “夏夏,”他喊她的名字。


    她“嗯”了一声,抬眼看过来。


    孟砚南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的认真,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然后他决定了,用那种带着笑意的、又带了几分认真的语气问道:“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也有那么一点吃醋了?”


    倪夏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脑子飞速地转了起来,把戚许那些话从记忆的角落里翻了出来。


    “可能是占有欲作祟。”


    她想起戚许说完那句话之后笃定的表情,又想起自己当时趴在桌上点头说“好像是这样”的样子。


    而后倪夏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男人,他蹲在她面前,嘴角那个弧度分明是早就猜到了答案,只是想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她飞快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两下动作简直欲盖弥彰到了极点,于是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一点,像是怕自己说出来就会被抓住什么把柄似的:“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还在婚姻中,如果你真的有别的喜欢的人,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们可以离——”


    “离婚”两个字还没有从她舌尖上完全滑落,孟砚南的手指已经抵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指腹带着微微的凉意,贴着她的下唇,力道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阻截。


    孟砚南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沉了一下,像是一潭深水被什么东西从底部翻动了一下,表面那层平静的水纹短暂地碎了,露出底下更深更暗的颜色。


    “不许说那两个字。”他说,声音不高,但比刚才低了一个度。


    倪夏被他手指抵着嘴唇,乖乖地闭了嘴。


    她像是一个被老师点了名之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说错了的学生,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碰了一根不该碰的线,但酒精让她的判断力变得迟钝,她说不太清楚那根线到底是什么。


    孟砚南的手指从她唇上移开,却并没有收回去。


    他的指腹沿着她下颌的弧度慢慢滑下来,掠过她脖颈侧面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最终停在了她的肩头。


    随后那股带有情意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夏夏,”他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郑重,“虽然不知道你明天醒来还记不记得,但我还是想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倪夏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她的大脑正处在酒精处理信息的最低速模式,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个慢慢旋转的齿轮,咔哒、咔哒、咔哒地一格一格地咬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沉的、此刻正看着她、把所有的认真都铺在眼底的眼睛,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孟砚南有喜欢的人了。


    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对焦一个还没有完全清晰起来的画面。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酒精泡得温钝的、毫无防备的困惑:“……谁啊?”


    孟砚南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就笑了。


    那是一种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带着无奈的宠溺的笑,又轻又短。


    他看着倪夏那双因为酒精而蒙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她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他、用一种“你快点告诉我答案”的认真表情等着他回答,忽然觉得现在跟她说什么她都记不住,但没关系,他可以换一种她一定能记住的方式。


    他没有再说话。


    孟砚南往前凑了凑,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然后吻住了她。


    那个吻是直接的,唇齿相贴的瞬间就撬开了她的防线,探入了她还残留着蜂蜜水甜味的温热口腔。


    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退让的力道,像是要用另一种方式让她记住方才那些话,用气息和温度重新覆写一遍。


    倪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攥住他衬衫前襟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攥出一小团褶皱。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跟着他的引导,被他一点一点地带着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呼吸慢慢融在一起,乱了节拍,沙发的垫子也因为他们靠得更近而微微陷了下去。


    他整个人向前倾了倾,把她拢进那片柔软里,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安放进一个只有他的位置。


    随即他稍稍退了半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还带着那个吻的余温,嗓音比方才沉了一些。


    “今晚,”孟砚南靠近她耳畔,声音低而缓,“我要让你好好记清楚。”


    他的目光垂落,落在自己的左手上,落在那枚被灯光映出淡淡光泽的素圈上。


    而后他低下头,用自己戴着婚戒的那只手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捏过了她的手指,从拇指到食指,从食指到中指,到无名指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指腹停在那枚和她手上相同的戒指上,慢慢地摩挲了一圈。


    “这只手,”他贴着她的耳廓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


    倪夏在他怀里缩了一下,又像是被他的声音和气息裹着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肩上。


    “现在开始,”他的唇落在她的耳垂上,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笑意和沙哑,“我要你用别的方式记住它。”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倪夏记得不太清楚了。


    酒精让她的意识像潮水一样时涨时落,清醒的时候她感知得到周遭的一切,模糊的时候她只觉得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着,像陷进一层暖融融的水里。


    倪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目光有些迟缓地停留着,没有动。孟砚南先低下了头,在她额间落了一个很轻很短的触碰。


    他的动作沿着她的轮廓缓缓停驻,暖意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安静地拢了过来。


    经过某处时,那团温热让她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


    “冷?”孟砚南问,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散什么似的。


    倪夏摇了摇头,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攥出一小团褶皱。


    他的手没有再动,就那样安静地停在那里。那一瞬间,她的呼吸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一片温热的重量笼着,没有动,也不想动。


    “夏夏,”他在她耳边说,“放松。”


    倪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


    她缓缓呼出那口气,整个人在他的气息里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他的动作依然温柔,沿着她的身侧缓缓游移,在某处浅浅停了一拍,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停驻在那里。


    倪夏闭着眼,感觉到那份暖意隔着薄薄的家居布料慢慢透进来,攥着他肩头的手指松了几分,然后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


    孟砚南的手指轻轻一挑,衣料的束缚松开了,他的目光低垂了一瞬,随即那份温度重新覆了上来。


    暖意徐徐化开,她的呼吸有些散了,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着,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的气息沉沉地覆着。


    他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最终停住了。


    沉默落下来,他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她一点一点地适应。


    倪夏在他肩窝里轻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脸埋得更低,耳根泛着薄薄的红。


    灯光从他侧脸滑过,落在他戴着戒指的指节上,折出一点清淡的银光。


    孟砚南的动作很慢,每一次靠近都带着十足的耐心,微微一动便停一停,等她呼吸重新落稳,才继续向前。


    倪夏在他掌下轻轻绷紧,又慢慢松开,又绷紧,像是被一阵温和的力道反复触碰着最细的神经末梢。


    “夏夏,”孟砚南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而沉,“你感觉到了吗?”


    她当然感觉到了。


    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指尖的轮廓,还有那份偶尔交替的凉意与温热,像在皮肤上留下时轻时重的印记。那种感觉让她整个人都轻轻绷了起来。


    他的靠近缓慢而温柔,每一次都带着笃定的耐心,像是在慢慢地靠近,停一停,再贴近一些。


    她的呼吸被一点点牵乱,他的名字从她唇间逸出,尾音里带着轻轻的//颤。


    他贴得更近了些,声音低低地落进她耳里,被心跳搅得有些模糊,但她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记不记得这只手了?”


    倪夏摇头,又点头,又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确认什么。


    婚戒一点一点地触//碰着她身体里那些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边界。


    倪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慢慢地松开、化开,像是被揉进了一捧温热的水里,连骨头都软了下来。


    孟砚南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就那样安静地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一阵从她身体深处泛上来的余韵慢慢平息,沿着他的指尖、掌心、无名指上那枚凉凉的素圈,一直传递到他自己的脉搏里。


    倪夏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还在微微颤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眼角有一点湿,不是眼泪,是被那种过于强//烈的感受逼出来的生//理性的水光。


    她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是散的,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孟砚南把她那只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把他那只戴戒指的手覆上去,十指交扣。两个人的婚戒在落地灯的暖光里交叠在一起,像是两只安安静静扣在一起的锚。


    而后,孟砚南将她从沙发上抱起。


    倪夏被他从沙发上抱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环着他的脖子手指都使不上力,只能靠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背和膝弯来维持不掉下去。


    客厅的灯光在视野里晃了一下,然后变成走廊壁灯的昏黄,又变成卧室床头灯暖融融的蜜色。


    她被放在床上的时候床垫微微弹了一下。


    头发散在浅色的枕头上,倪夏感觉到他的身体//覆上来,像是两片拼合在一起的图案,严丝合缝地贴进了她的轮廓里。


    他那只戴着婚戒的手从她的肩头慢慢滑到她的//腰间,指腹贴着她腰侧最敏//感的皮肤,用一种极尽缓//慢的节奏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摩挲着。


    “夏夏,”他在她耳边低低地问,“这回记住了吗。”


    倪夏迷糊中摇了一下头,又点了一点头。


    她确实记不清了,酒精把所有的感知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只是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哪一只是揽在她背后的那只,只觉得它们都是滚烫的、有力的,把她裹在中间。


    他笑了一声,声音很低,“那慢慢认,反正今晚还长。”


    说着,孟砚南的动作沿着某个方向缓缓移动,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耐心,像是在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描摹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距离。


    倪夏的背脊微微弓起一个弧度,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把自己完整地、安静地交到了他面前。


    她感知到那只手的存在感,感知到那枚铂金素圈偶尔擦过皮肤时留下的微凉触感,感知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锁骨上的温热。然后是他贴近她的、一寸一寸收拢的轮廓,带着一种缓慢而确定的分量。


    某一个瞬间,酒精那层厚重的帷幕像是被谁撕开了一道细口,光亮从缝隙里透了进来。倪夏忽然清明了一瞬。


    她看到孟砚南就在她上方,目光沉沉的,像是整片夜色都收在了他眼底。他那只戴着婚戒的手正贴在她的心口上方,掌心下是她急促而紊乱的心跳。


    “记不记得了?”他又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做完了功课之后想要对答案的认真。


    倪夏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因为动//情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额角那一层薄薄的汗,看着他看着她时那种认真而灼//热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需要分清楚是哪一只手了。


    每一只都是他的,每一只都是带着那个凉凉的戒圈的、温热的、把她从里到外都焐//透了的。


    她仰起头来,主动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短,她的嘴唇还带着酒后的微微肿//胀和热度,贴着他下唇的时候轻轻含//了一下。


    然后她退开,闭着眼,声音又轻又软,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最后一串气泡。


    “……记住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唇瓣贴着她的额心,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深得像一池浓墨,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笼在同一片柔软的光晕里。


    纱帘在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人正隔着漫长的夜色、隔着时间和距离,温柔地注视着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懂得都懂!!这次夏夏真的记住了,哈哈哈哈(修改的有点面目全非了很多都只能意识那种比喻那种,应该能看懂吧)


    第29章 酸软我帮你穿衣


    第二天倪夏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暗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厚云压得很低的灰。


    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冷色调,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都泡进了一缸洗过墨的水里。


    倪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窗外传来连绵不断的雨声。


    哗哗的,密密的,落在屋顶上、窗沿上、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汇成一片均匀的、没有间断的白噪音。


    她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椎到脚趾整整齐齐地提醒了一遍,又酸又软地躺了回去。


    昨晚的事在她脑子里像一盒被倒出来的拼图碎片,零零散散地铺了一地。


    倪夏确实不记得昨晚后来的事了,她原本就不擅长喝酒,但前面那些她还记得,比如孟砚南解释的那些事。


    想起昨晚还在酒吧看到沈西禾,沈西禾与孟砚南的关系确实不错,可能是因为到底是姨亲血脉的事,董兰与董芝长的很像,沈西禾眉眼也与去世的董芝有些相似。


    倪夏曾在孟老爷子偶尔拿出的照片里看到过董芝的样子,典型的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对于孟砚南来说,虽然母亲没有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但董芝的意义是非比寻常的,所以才会在掌权之后重新拉回董家的关系。


    那个时候的孟砚南可不需要任何助力,和董家重归于好完全是出于亲情,毕竟董老爷子私下对孟砚南一直很好。


    而沈西禾的母亲董兰作为孟砚南的亲小姨,也在孟砚南成长过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孟砚南与沈西禾的关系,倪夏一直是知道的。


    只是第一次知道沈棠竟然是沈西禾的堂妹。


    再后面的事就有些模糊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片段的温度和重量,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话、顺序是怎样的,全都搅成了一团暖融融的浆糊。


    倪夏躺在枕头上,对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很短,但她不知道的是,卧室的门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被推开了。


    孟砚南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本来是想进来看看她醒了没有。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画面。


    被子鼓鼓的,里面拱着一个人形,枕头上散着几缕黑色的头发,那个人形正在被子下面悄悄地、偷偷地动了一下肩膀,发出了一声含在枕头里的又短又轻的笑。


    他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水端得稳稳的,嘴角的弧度却从眼底先浮了上来。


    孟砚南没有出声,就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几秒,直到她大概觉得笑够了、准备把脸从枕头里翻出来的时候,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比她的重一些,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带着早起的慵懒和一种被什么东西甜到了的满足。


    倪夏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头发被枕头蹭得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昨晚酒后残留的一点薄红,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没想到他会站在那儿。


    倪夏想坐起来,但腰和腿同时发出抗议,刚起来一半就“哎”了一声又躺了回去,整个人以一种不太优雅的姿态倒回枕头上,连被子都跟着她的动作卷了一角。


    孟砚南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


    他的手臂托着她的后背,帮她坐稳,然后顺手把她肩膀上滑落的被子重新拢好,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只不太能自理的小动物。


    “先喝点水。”他把杯子递到她手里,温热的玻璃壁贴着她的掌心。


    倪夏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蜂蜜的甜味。


    她捧着杯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因为刚醒还有些睁不太开,像一只在晨光里慢慢苏醒的猫。


    孟砚南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喝水的样子,没有催她。他伸手把她颊边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外面的雨大吗?”她问,声音还带着起床后的沙哑。


    “挺大的,”孟砚南侧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雨声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仿佛又大了几分,“从凌晨开始下的,到现在没停过。”


    倪夏又喝了一口水,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抬起头看着孟砚南,目光里带着一点“这是你帮我换的吗”的疑问,但没问出口。


    孟砚南在她开口之前就点了点头,嘴角带着那种“是我不然还能是谁”的淡淡笑意。


    倪夏的脸又热了一度。


    她低头摸了摸睡衣袖口的边沿,布料是柔软的棉质,带着干净洗衣液的味道,是她自己平时穿的最喜欢的那件。


    “我帮你穿衣服吧,”孟砚南站起来,从旁边的衣帽架上取下她的针织开衫和一条薄围巾,“外面风大,还有雨,别着凉。”


    倪夏这次没有说“我自己来”,她乖乖地坐在那里,让他把开衫套过她的肩头,让他的手指替她把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他低头扣扣子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领口附近,她能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和鼻梁挺直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晨间才有的、清冽的香气。


    “好了。”孟砚南说着,后退一步打量了她一下,最后满意的点点头。


    倪夏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她扶着床沿站了两秒才稳住。


    孟砚南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肘弯,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


    外面的雨确实很大。


    两个人吃了饭、出了御景的大门之后,雨水像是被人从天上直接倾泻下来的,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以最快的速度来回摆动,也才勉强在玻璃上划出两道短暂清晰的扇形视野。


    因为昨晚倪夏也没开车回来,外面还下着下雨,孟砚南提议送倪夏,这回倪夏倒是没有反对。


    京市的街道上车辆少了很多,偶尔有车经过也是打着双闪慢慢行驶,路面积水在车轮下溅开一片片白色的水花。雨声隔绝在车窗外,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低鸣。


    孟砚南的车开得很稳,在雨幕中保持着安全的速度,他偶尔会偏头看倪夏一眼,确认她没有因为宿醉而晕车。


    倪夏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头看窗外的雨景,雨水在玻璃上汇成细密的溪流,把外面的街景扭曲成一幅流动的水彩画,路灯和店铺招牌的光在水珠后面晕开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的光斑。


    他照例把车停在晚都新闻大厦侧面的那条巷子里。


    侧门的位置很隐蔽,从外面看不太清,而且在这样的大雨天里,路上根本没有什么行人会特意往这边看。


    倪夏解安全带的时候孟砚南开口了:“我送你过去吧,雨太大了。”


    倪夏摇了摇头,从后座够到自己的伞:“没事,撑伞跑过去就好了,就这么几步路。”


    孟砚南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把小得可怜的折叠伞,沉默了一瞬,然后没有再坚持,只是换了一个说法:“那晚上我来接你。今天雨太大了,你开车不安全。”


    这次倪夏没有拒绝。


    她想了想自己在暴雨天开车的信心程度,最终妥协地点了点头:“好。”


    孟砚南听到这个答案之后,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她虽然只是应了一个“好”字,但他看起来像是拿到了一份签好字的合约,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他倾身过来帮她推开车门,又补了一句:“下班之前给我发消息,我在这等你。”


    倪夏撑开伞钻进雨幕里的同时,听到身后车门关上之前他最后传来的一句话,被雨声过滤成一小片含笑的、模糊的尾音,她说不太清他到底说了什么,大概是“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立刻开走,前挡风玻璃后面他正看着她朝侧门跑过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那辆黑色的车才缓缓启动,汇入了雨中稀疏的车流里。


    晚都新闻大厦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走廊里的灯亮着,空调的吹风声和外面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空旷的、被湿润空气浸泡过的氛围。


    倪夏收了伞,在门口抖了抖水珠,然后往里走。


    戚许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她今天比倪夏早到了十分钟,此刻正捧着一杯热咖啡发呆,头发被外面的雨雾沾得有些微潮,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带着昨晚宿醉的颓废感。


    但听到倪夏的脚步声,她还是抬起头来,那双肿了一点的眼睛在看到倪夏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倪夏坐下来。


    倪夏刚把包放下、椅子拉开坐好,戚许就凑过来了。


    她拉起倪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夏夏,昨晚对不起啊,”戚许的声音还带着酒精彻底代谢完之后那种沙沙的干涩,“我喝断片了,最后怎么回家的都不太记得,没把你送回去。”


    倪夏摆了摆手:“没事,我也喝得不少,你上厕所去了之后我想去找你,结果走反了方向,直接走到大门口去了。”


    戚许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桌子笑出声来,声音因为宿醉还带着一点咳:“你走反了?那你是怎么回去的?你老公来接你的嘛。”


    倪夏点了点头:“嗯。”


    戚许“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然后她眨了眨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啊,你老公怎么知道你在那的?”


    然后她凑得更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一些,“你俩和好了?”


    倪夏低头搓了搓手指,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和好了,他和我解释了,之前那个事是个误会。”


    戚许听到这个回答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抽走了力气,又趴回了桌面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拖得很长的哀叹:“哎,你俩和好了,又剩我一个人失恋了。”


    倪夏看着她那副样子,想伸手拍拍她的背安慰一下,但手刚伸出去,戚许就猛地从臂弯里抬起脸来。


    她的表情从刚才的颓废切换成了一种熠熠发光的、充满干劲的明亮,像是有人在她后脑勺按了一个开关,整个人瞬间满血复活了。


    “不过没事!那个渣男可不值得我在这忧愁,”戚许握拳敲了一下桌面,“老娘找男人还不简单吗?他吕墨凡,呸,吕凡,算什么东西,我从一条街上走过去,想追我的人能从晚都大厦排到三里屯。”


    倪夏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戚许就是这样的人,自我修复能力极强,失恋痛苦来得快走得也快,有时候倪夏也感慨戚许勃勃的生机。


    戚许豪言壮语了一番之后,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整个人往前一倾,眼睛亮亮的:“对了夏夏,你知道昨晚谁送我回家的吗?!”


    倪夏当然知道,昨晚她要回去找戚许的时候孟砚南说了那句“沈西禾会送她回去”她才放心的。


    但她还是问了一句:“谁啊?”


    戚许猛地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攥住了倪夏的手腕,“沈西禾!!沈氏的总裁沈西禾!!天呐夏夏,她给我送回家,问了我家地址,扶着我上楼,还帮我开了门!她好香好瘦,人又温柔,她搂着我的时候我就靠在她肩膀上,她肩膀好窄好直,你知道吗,那一瞬间我都想和她搞拉拉了!”


    戚许说完之后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心口,做出一副被什么崇高的东西击中了的陶醉表情。


    倪夏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拉拉?”


    戚许从陶醉中短暂地抽身出来,朝倪夏眨了眨眼:“嗯嗯!我感觉我爱上她了!”


    倪夏看着戚许那副模样,知道她是在开玩笑。


    戚许这个人,激动的时候什么话都往外冒,而且她向来对沈西禾那种类型的女性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仰慕。


    倪夏虽然知道沈西禾确实有魅力,但也不至于女人也喜欢到要和她搞拉拉的份上。


    看到倪夏脸上那种“你是认真的吗”的怀疑表情,戚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的夏夏!我还是喜欢男人,不过,”


    她双手合十,目光望向远方,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感叹,“不过沈西禾真的好厉害,京市哪个女人不想成为沈西禾啊。”


    戚许是土生土长的京市人,家里做生意的,从小耳濡目染那些圈子里的事,自然知道沈家当年的起落。


    从十七岁丧父到如今成为沈氏集团的总裁,沈西禾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京市的上层圈子里被人反复咀嚼过无数遍。


    有能力又漂亮,强大又有力量,谁不想成为她呢。


    倪夏还没来得及回答这句话,戚许又转过头来,目光里带了一层更深的思索:“不过沈西禾是怎么认识我的啊?她把我送回家,还知道我家地址,难道说,老公认识沈西禾?”


    倪夏默了一瞬。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无名指那枚粉色的钻戒上,在办公室日光灯的照明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柔光。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装一下傻,回答戚许上面那一句而不是下面那一句:“你不用羡慕她,我觉得你很有潜力的,如果哪天你接手了你们家的公司,没准也能做成她那样呢。”


    戚许听了之后摆了摆手,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可饶了我吧”意思:“不行不行,我不喜欢生意场上的打打杀杀,每天在那些股东面前笑脸相迎、在谈判桌上你死我活,我光想想就头皮发麻。还是报道新闻适合我,写写稿子、跑跑采访、做点真正能帮到别人的事情,多好。”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雨势似乎比刚才又大了一些,雨水在玻璃窗上汇成一层流动的水膜,把窗外的街景变成了一幅模糊的、灰绿色的水墨画。


    天色暗得像傍晚,路灯和车灯在雨幕中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团,连对面那栋楼的轮廓都看不太清了。


    “不过这雨也不知道要下多少天,”戚许语气里多了一层愁绪,“咱们采访都出不了门了。”


    倪夏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窗外。


    她们两个都是民生记者,所谓民生记者,其实就是专门报道百姓生活琐事、为民维权发声、解决群众日常难题的新闻记者。


    这份工作听起来琐碎,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报道的每一条新闻都可能影响一个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也正因为做的是最接地气的活,所以每一条线索都需要实地跑、当面聊、亲眼看到,不能坐在办公室里凭空编。


    “我看了这一周的天气预报,”倪夏语气也比刚才沉了一些,“不太乐观,特大暴雨预警一直挂到周五,中间可能还会升级。”


    戚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南方的台风影响的,这种特大暴雨要是一直下下去,后面怕是要出问题。”


    倪夏沉默了片刻,戚许的担忧也正是她心里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忧虑。


    京市虽然是大城市,排水系统相对完善,但如果暴雨持续一周以上,低洼地段一定会出现积水,老旧小区的排水设施恐怕会不堪重负。


    而且这种极端天气往往会引发一系列的民生问题,房屋漏水、道路塌陷、居民被困、生活物资供应受阻。


    她们是民生记者,这些都是她们必须关注和报道的。


    “但愿不会,”倪夏轻声说,像是对戚许说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愿雨过两天就停了。”


    窗外的雨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变小。


    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人在外面用一种不会停歇的方式敲着一面巨大透明的鼓。


    远处的天空和近处的楼宇都被雨水连成了一片,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厚重的、湿漉漉的灰幕之中。


    京市一连下了几天的雨,这几天都是孟砚南每天接送倪夏回家,也是因为这个暴雨,倪夏每天可以准时准点回家。


    第一天的时候人们还在调侃“京市也能看海了”,第二天开始有人发朋友圈说小区地库进水了,第三天低洼地段的居民开始往高处转移,第四天社交媒体上出现了求救信息,第五天官方的应急响应级别升到了最高,第六天整座城市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再也挤不出干的地方,第七天雨还在下,天气预报说还要继续。


    倪夏这七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心里的担忧一直没有放下过。


    七天之后,也确实如倪夏所料。


    暴雨终于停了,但京市已经是一片狼藉。


    低洼地段的水退得极慢,有些地方直到雨停后的第三天积水才勉强降到膝盖以下。


    大街小巷的淤泥堆积了厚厚一层,环卫工人昼夜不停地清理,黑色的泥浆被铲上车拉走,留下潮湿的、泛着铁锈色水痕的路面。


    很多老旧小区的地下车库全部被淹,泡在水里的车辆像沉默的铁甲鱼,沿街的店铺卷帘门被水泡变形了,店主们把泡烂的货物一件一件地搬出来摆在路边晾晒,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的、难以形容的、属于灾后的特有的气息。


    晚都新闻在大雨还在继续的时候就已经全员待命了。


    民生版块的记者们分成若干小组,带着雨衣、防水设备、充电宝,分布在京市各个受灾严重的区域。


    杨平坚说,这时候的报道不是新闻,是工具,每一篇真实的灾情报道都可能帮到最需要帮助的人。


    倪夏和戚许分在了一组。


    杨平坚把她们两个安排去城西,那是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城西有一片建于八十年代末的老旧小区,地势低洼,排水系统陈旧,在这次暴雨中几乎是首当其冲。


    等她们赶到的时候,积水已经齐腰深了,救援队的橡皮艇在狭窄的楼栋之间来回穿行,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请居民们有序转移,不要滞留”。


    水面上飘着各种杂物,浑浊的黄泥水把整个小区的底层楼栋泡成了一片沼泽。


    作者有话说:


    恢复甜蜜!沈西禾,京市四大家族唯一一个掌权者女性!《假意沉沦》下下本,求求收藏呀!!


    第30章 守护你可以做你


    倪夏和戚许在小区入口处找到了一个相对干爽的地方,支起设备开始记录。


    戚许负责拍照和摄像,倪夏负责采访和记录。她们站在没过小腿的积水中,看着救援队一趟一趟地把老人和孩子从楼里背出来,看着临时安置点上铺满了潮湿的被子、塑料布搭成的棚子里挤满了人,看着那些从水里捞出来的家当被堆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救援的第一天,倪夏没有做太正式的采访。


    她只是在旁边观察、记录,偶尔帮救援队员搭把手,帮一个从楼里抱出来的小孩擦干脸上的水。


    戚许在不停地按快门,拍下了很多画面,一个年轻女人蹲在积水中哭得不能自己,手里攥着一个湿透了的小熊玩偶;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被扶上橡皮艇之后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目光里有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几个年轻救援队员泡在水里几个小时,嘴唇都发紫了还在来回跑。


    暴雨后的第二天,水退了一些,从齐腰深降到了膝盖以上。


    倪夏开始正式采访。她找了几个在临时安置点休息的居民,问了他们的情况。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说她们家的水漫到床板了,手机泡坏了,联系不上在外地出差的丈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折叠床上,喃喃地说“我一辈子的东西,全泡了”。


    倪夏把那些话都记了下来,没有打断他们。


    在那种时候,倾听本身就是一种报道。


    第三天,积水退到了脚踝。


    小区里开始有志愿者带着食物和水、消毒用品进入,倪夏跟着志愿者们一起走,一家一家地询问情况。


    他们敲开一扇又一扇被水泡得发胀的木门,看到一间又一间满地泥浆的房间,听着一个又一个“水漫到这里”的比划,把那些比划拍成照片、写进稿子里。


    倪夏和戚许坐在帐篷里整理白天的素材,帐篷外面的夜色湿漉漉的,远处的路灯还亮着几盏,在水汽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戚许靠在折叠椅上,抱着手机翻她拍的那些照片,翻着翻着忽然说了一句:“夏夏,你说这水退了之后呢?”


    倪夏抬起头看她。


    戚许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她今天拍的俯拍。


    从高处往下看,整个小区像一片被水浸过的棋盘,楼栋之间的通道变成了浑浊的浅溪,人们在里面趟水而行。


    那张照片灰蒙蒙的,色调沉重,带着一种灾后特有的沉默。


    “水退了之后,”倪夏慢慢地说,“这些房子还能不能住人、住在里面的人怎么办、政府有没有后续的安置方案,这些才是真正要一直跟着的事。”


    戚许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咱们是不是得在这边待很久?”


    倪夏想了想,说:“看情况吧,但我觉得,这个周期会比我们想象中要长。”


    第五天,积水基本退干净了。


    小区的路面露了出来,上面覆着一层厚厚淤泥,脚踩上去会陷进去一小截,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着滑腻的黑色泥浆。


    救援队开始大规模撤出了,剩下的工作,统计损失、评估安全、制定修复方案开始陆续转交给各个相关部门。


    倪夏在小区里又走了一圈,把受灾严重的几栋楼都拍了一遍。


    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楼时,她看到一群人围在楼下仰头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顺着大家的目光往上看,那栋楼的外墙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三楼,裂缝的边缘有渗水后的深色痕迹,像一道巨大而沉默的伤口。


    楼下拉起了警戒线,绳子上挂着一个写着“危楼请勿靠近”的牌子。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听说这栋楼是八十年代建的,那会儿用的钢筋就细,这么多年了泡了这么长时间的水,地基怕是不行了。”


    “楼里还有人吗?”


    “还有几户,不肯走,说房子是他们的命根子。”


    “那不是等死吗?万一塌了怎么办?”


    “街道来劝好几次了,没用。”


    倪夏站在人群后面,抬头看着那栋老楼。


    灰白色的墙体上爬满了从暴雨中幸存下来的藤蔓植物,被泡过之后蔫蔫地耷拉着,雨水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只剩下枯枝的盆栽,旁边晾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还在往下滴水。


    过了几天,倪夏又去了那栋楼。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人群外面,而是自己走了进去。


    警戒线下面可以钻过去,她弯下腰从黄色塑料带下面穿过,踩着湿滑的台阶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暗,窗户被外面的藤蔓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画了几道细长的光斑。


    她顺着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面敲了敲,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里面,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和打量。


    “我是晚都新闻的记者,”倪夏放慢了语速,“想来了解一下这栋楼的情况,方便聊几句吗?”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侧开身,说了一句“进来吧”。


    那是倪夏第一次走进那栋楼里的一户人家。


    从那之后的很多天里,她反复进出那栋楼。


    她认识了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二楼的小陈和他的妻子、一楼裁缝铺的章师傅、楼梯拐角那间小屋里住着的老大爷,还有那位最先让她进门的老太太,她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奶奶。


    她渐渐了解了这栋楼的历史,知道了它建于民国初年,后来几经转手,住了很多人,也承载了很多人的一生。


    那些裂缝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几十年里一点一点累积出来的,风化的砖、生锈的钢筋、被水泡软了的地基。


    她知道了楼里的人不是不想走,是有太多走不了的理由。


    她想把这一切都写下来。


    倪夏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对着空白的文档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京市的夜色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灯光在水汽里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她打开手机,翻出今天拍的那些照片,王奶奶坐在天井里择豆角的那张、小陈站在走廊上皱着眉抽烟的那张、章师傅的裁缝铺里堆满了布料和半成品衣服的那张。


    键盘噼里啪啦的响,这次的新闻标题写着“风雨之后:一栋老楼和它里面的人”。


    ———


    周三的下午,倪夏刚从裁缝铺子里出来,章师傅今天做了一件新大衣的样衣,让她帮忙试了一下肩膀的松紧。


    她正站在天井里脱那件半成品大衣,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她接起来,那边自称是东城区住建委的工作人员,说关于槐树胡同十七号的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


    倪夏握着手机站在天井里,午后的阳光从屋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脚边铺了一小片晃动的碎金。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声音维持着平稳:“结果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措辞。


    然后说:“结构鉴定结论是D级危房。承重墙的裂缝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地基有明显的沉降和位移,如果再经历一次强降雨,整体坍塌的风险很高。根据相关规定,D级危房必须停止使用,人员需要限期搬离。”


    倪夏在手机上飞速记下了几个关键词。


    她问:“限期是多久?”


    “一个月之内。”那边说,“具体的安置方案还在制定中,但搬离的期限是明确的。我们会在本周内下发正式的书面通知,也会安排工作人员上门做住户的思想工作。”


    挂了电话之后,倪夏站在原地没有动。


    天井里安安静静的,风从胡同口吹进来,把墙头那几片垂下来的藤蔓叶子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栋楼,灰白的墙、歪斜的走廊栏杆、墙根那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的裂缝,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安静地趴在楼体上。


    这个消息对楼里的人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说不准。


    从安全的角度讲,搬走是最好的选择。但从情感的角度讲,那些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的人,要他们在三十天内收拾好一切离开,每一户人家背后都牵着一个漫长的、难以割舍的人生。


    倪夏决定先不急着跟楼里人说。


    她回到裁缝铺子里,把大衣还给章师傅,道了谢,然后走到二楼去找小陈。


    小陈今天在家,正在和妻子收拾东西,客厅的地上摆着几个已经打包好的纸箱,上面贴着“衣物”和“厨房用品”的标签。


    倪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些纸箱,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


    “街道那边是不是跟你说了?”她问。


    小陈把手里那卷胶带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点了点头:“嗯,刚才给我打过电话了。D级危房,一个月之内搬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了的松弛。


    他回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其实也不意外,去年台风季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栋楼撑不了多久,那会儿墙上的裂缝就已经有两指宽了。我和我老婆商量过这件事,我们已经在看了几个租房平台,找个离她上班近的地方。”


    倪夏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你觉得楼里的其他人会愿意搬吗?”


    小陈沉默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那扇窗户正对着天井,能看到一楼王奶奶的门口。


    那把竹椅还摆在那里,只是人不在。


    “王奶奶肯定不会,章师傅也不一定,他那个裁缝铺子搬一次等于重新开始,老赵头耳朵背,通知给他了他也未必听得明白。”他把水杯放回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但我们这些年轻人,能走就走了,不能走的,才是真正的问题。”


    倪夏从二楼下来的时候,王奶奶正好从外面回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袋子口露出几根葱和一小把青菜。


    看到倪夏,她微微眯着眼笑了一下:“小倪又来啦?正好,我刚买了把嫩葱,晚上给你包饺子。”


    倪夏帮她提着袋子,跟着她一起进了屋。


    屋里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旧木头和烧柴气味的暖融融的气息。


    王奶奶把菜放到灶台上,洗了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倪夏,那双浑浊的眼里有一种格外清明的光。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她问。


    倪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街道那边打电话来了。鉴定结果出来了,这栋楼是危房,一个月之内要搬走。”


    王奶奶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手还在围裙上慢慢地擦着,动作很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到那把藤椅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椅子扶手上被磨得光滑了的木质表面。


    “一个月啊。”她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惊讶,更多的是那种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认命,“我跟这栋楼的缘分,原来是还有一个月。”


    倪夏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很瘦,皮肤薄薄的,骨节突出,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粝的触感。


    倪夏的手覆上去的时候,王奶奶轻轻回握了一下。


    “奶奶,”倪夏说,“我会帮您想办法的。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都跟我说。”


    王奶奶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地说:“你是个好孩子。这栋楼要是有你这么个孙女儿就好了。”


    那天晚上倪夏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推开御景的门时,闻到了饭菜的香气,排骨汤,混杂着姜片的温热和酱油的醇厚。


    孟砚南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听到开门的声音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多停了一瞬。


    “今天怎么样?”他把火调小,走过来帮她把身上的薄外套接过去挂好。


    倪夏这几天因为暴雨后的工作忙的不成样子,孟砚南看在眼里,也有些忧心她的身体。


    倪夏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弦,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


    孟砚南端了一杯温水过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槐树胡同那栋楼鉴定结果出来了,”倪夏睁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D级危房,限期一个月搬离。”


    孟砚南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不急不缓的耐心:“那楼里的人呢?你担心他们?”


    “王奶奶在那儿住了快七十年了,章师傅的裁缝铺子在那儿开了二十年,小陈和他老婆刚把攒了好几年的钱付了首付,本来是打算过渡一下的,现在得重新找地方。”倪夏端着水杯,手指沿着杯壁慢慢地摩挲着,“街道那边说会有安置方案,但我还没看到具体的东西。万一只是给一笔补贴让居民自己找地方住,王奶奶那种情况根本没法自己找。”


    孟砚南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耳后那几缕松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种让她的心慢慢安下来的温度。


    “你明天去街道办那边问一下具体的安置政策,”他说,“如果他们的方案不完善,或者资金上有什么缺口,你告诉我。”


    倪夏偏过头看他。


    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认真的弧度:“我不会直接插手,但如果你需要有人帮忙推动进展,孟氏下面有一个做城市更新的子公司,他们做过不少类似的旧改项目,知道怎么跟政府谈。我可以让他们出一个人,以专业机构的角度给街道那边的方案做一些评估和建议。”


    倪夏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本来想说自己来就好,不想让他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的方式是对的,不是砸钱,不是走人情,而是用专业的方式介入,让事情被推动起来。


    这比她一个人做报道、写稿子、反复催问,要有效得多。


    “好。”她说。


    那天晚上临睡前,倪夏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


    她原本只是想整理一下白天的采访笔记,但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几秒之后,她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槐树胡同十七号产权”几个字。


    屏幕上跳出来一些零星的搜索结果,大多是些不完整的记录和旧新闻的片段,她一条一条地点进去看,然后把那些信息拼在一起,逐渐画出了一张不完整的、但已经有了基本轮廓的图。


    她在那张图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白丰年。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见到。


    文沛在聊沈棠的时候提过,孟老爷子闲聊的时候带过,而此刻它出现在槐树胡同十七号的产权记录里。


    白丰年,白氏置业集团的董事长,也是白薇的父亲。


    倪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接下来的一周,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所有跟这栋楼产权有关的信息。


    档案室的旧资料、街道办的记录、房管所的鉴定报告、周边地块的开发时间线,她把能翻的都翻了一遍。


    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部门的记录在她的梳理下慢慢汇聚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九十年代末,产权变更,从国有转为私营,九八年,变更完成,新的产权方是一家名为“丰年置业”的公司,注册法人是白丰年。零二年,丰年置业开始对槐树胡同及其周边地块进行规划调研,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开发动作。零五年,房管所第一次对十七号楼出具了结构检测报告,结论为“建议及时修缮”。零六年,修缮计划因“资金未到位”搁置。零八年,再次鉴定,再次搁置。一二年、一五年、一八年,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剧本,鉴定、报告、计划、搁置。


    而那期间,周边三公里内至少有三个地块完成了开发,建起了新的住宅小区和商业综合体。


    那些新项目背后,每一个都有白氏集团的影子。


    白氏是房地产实业,这也是能够和孟家有机会联姻的原因之一。


    倪夏把那些时间线排在一起之后,关了电脑屏幕,靠进椅背里。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声。


    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信息像水面上浮着的碎冰一样慢慢地聚拢、碰撞、然后安静地待在了同一个方向。


    那些人不是没钱修这栋楼,他们只是不想修。


    不修,楼就会在时间里慢慢烂掉,等到“不得不拆”的那一天,他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拿到一块已经腾空的、干干净净的地皮。


    这个逻辑让她的胃微微缩了一下。


    倪夏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孟砚南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查到了一些东西,你还在书房吗?”


    孟砚南秒回了:“在,过来吧。”


    倪夏站起来,推开门走进走廊。


    孟砚南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推开门的瞬间,那份熟悉的带着某种强迫症般规整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孟砚南的书房和她的完全不一样。


    她的书桌上永远摊着几本翻到一半的书、散落的笔记本、两三支随手搁下的笔和一个永远喝不完的保温杯,旁边的文件夹摞得有高有低,边缘参差不齐,她自己知道哪个文件在哪一堆里,但旁人看了只会觉得是一团温柔而凌乱的秩序。


    孟砚南的书房则是另一种景象。


    书架上所有的书按照高度排列,同系列的书相邻,书脊齐平,连颜色的过渡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


    桌面上没有一件多余的物品,笔筒里三支笔,黑色、蓝色、红色,笔尖朝向同一个方向,旁边是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一盏台灯。


    文件架里的文件夹按照颜色分门别类,深灰的是正在处理的、浅灰的是已完成的、黑色的是待签字的。


    他坐的那把椅子每次用完之后都会推回桌下正中央的位置,和桌沿的距离永远精准,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倪夏有时候看着他的书房,会觉得在某些方面孟砚南身上是有些强迫症的。


    她甚至有一次忍不住笑着说“你这个书房看着像样板间,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他当时正在整理桌面上根本不存在的杂乱,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似有若无的,说了一句“整洁一点效率高”。


    倪夏当时心想,这哪里是整洁一点,你是不允许任何东西脱离它应该在的位置。


    但这种话她只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因为他那个样子其实还挺可爱的,一个在商场上无所不能的人,私底下却对书架上书脊的高度差敏感得不行。


    此刻她站在书房门口,看到他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看到她进来,他把笔放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那动作自然的不得了。


    倪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手机里的截图和整理好的时间线递到他面前。


    孟砚南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太多表情的变化,但她在那些沉默的几秒钟里看到他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放进正确位置里的平静。


    “你知道这是谁的。”他说。


    她看着他:“白丰年。”


    他点了一下头。


    倪夏坐在他旁边,安静了片刻,然后说:“这篇报道如果写出来的话,可能会牵扯到很多事。”


    “会,”孟砚南说,“但那些事本来就该被翻出来。”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书房暖黄的灯光里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从她的眉梢轻轻掠过,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你只需要做好你身为新闻记者应该做的,”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倪夏看着他,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进一下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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